第三話「靈魂是共有的?」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2.3萬 字
累積至今的東西像土石坍方一樣崩毀了。
不對,這不是自然災害,是我親手摧毀的。那不曉得該說是爆炸還是坍方,總之那就如煙火一般,在一瞬間內消散。我知道錯在我身上。我也知道是我太過深入,害得島村心生畏懼逃跑了。但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因爲我又沒有說謊。
我的呼喊,我的行動,也都是藏在自身心中的事物。
我知道,要是把這些感情發泄在她身上會產生摩擦,因而產生意料之外的事,卻無法阻止自己。
到頭來,我就是個污穢的煙火。
我的每一天,就像是撿着破碎的貝殼嘆息一樣。
我坐在牀上伸直雙腳,陷入深沉的呼吸中,就這麼來到第三天。
雖然漸漸從失意狀態恢復過來了,但後悔造成的胸悶卻沒有絲毫變化。
在那之後,就沒有聽過島村的聲音了。也沒有寄郵件。當然,島村也沒有聯絡我,手機一直處於沉默當中。我握緊手機,倒臥牀上。
憂鬱的重力變得更強,感覺好像會就這麼一直深陷下去。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跟島村吵架。
不對,這算吵架嗎?這只是島村不想理我了而已吧?
我沒有習慣於無數次閃過我腦海的最糟糕想像,又坐起身。
我不要。只有那種狀況,我絕對要避免。
我的腦袋受到甚至讓我反胃的排斥感折磨,發出哀號。
即使腦中的紅色電線斷裂,腦袋依然像是在發射訊號一樣不斷思考。
要跟她和好纔行。我想跟她和好。我想跟她恢復原來的關係。
爲此需要打電話……不對,寄郵件。不要,還是打電話。踏出一步,又退後一步。我停滯不前。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無論我思考多久,都找不出這種突兀感的真面目。
她的感想準確抓住了重點。我只是把事前決定好的事項照稿念出來而已,所以她的兩種感想都說對了。
我等待電話打通。這段時間令我感到焦急。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喂,你好。』
恐懼勝過了勇氣。我的中止從指根開始麻痹,好像中毒了一樣。
「我很高興可以聽到你的聲音……啊,跟你說話。」
「啊,那就……島村。」
所以,我愛着島村。這種說法並沒有錯。
「島……島村……同學。」
還問怎麼了,就是出了大事,我纔會一直很煩惱、很痛苦。
不過對島村來說,那只是過了三天以後就不會在意的問題嗎?我感覺到彼此在認知上的差異,感受到一股寂寞。同時,我也找到了「這麼一來或許行得通」的希望之光。
事情進展得這麼順利,反倒很詭異。
『咦?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我等待回答,握緊手機。豈止冒手汗,我全身都在流汗。
我有真變成那樣的時候的覺悟嗎?我有辦法放棄她嗎?
快動起來──我對自己下令。
我懷着這種不安,可是,我無法不告訴她。
深深重視一個人,渴望瞭解對方的一切。
「咦?嗯,啊,還是……明天吧。」
我從想做的事情清單最上面那一項,照順序唸了出來。啊,我忘記玩得很熱絡然後牽起手了。
我變得像看大人臉色畏縮起來的小孩。
「島村。」
「……啊。」
『嗯?』
可是接下來就聽不到她的聲音,實在是很令人哀傷。
我沒有做好這隻手會被拒絕,被她甩開的覺悟。也不保證事情會順利進展。
「之後……去游泳池。」
「嗯……那個,島村。」
感覺很輕浮,無從信用。
『要今天去嗎?』
『那真是太好了。』
「我在想……要不要去哪裏玩。」
我的雙眼和嘴脣不禁顫抖起來,表露出不能表現出來的動搖內心。
因爲我不確定事情到底順不順利。
『咦~我記得你在體育館的時候一直喊很熱耶。』
『怎麼感覺好像很具體,又好像在唸稿子。』
「……愛……」
我忘記跟她約一下祭典的具體行程了。
無法釋懷。有種彷佛漏看了某種東西的空洞感。
即使內心經過猛烈糾結,冒出的還是隻有這一句話。
「喔喔喔喔喔……」
通話結束後,我的手依然待在原位,有好一段時間都動彈不得。
說真的上次那到底是怎樣我也有很多話想說啊而且我心中的不安還多得跟山一樣高我希望你可以全部解釋給我聽還有雖然是我擅自這麼覺得但你那悠哉的態度有時候也會激怒我我好想大喊你不要害我感到不安好想依賴你好想哭感覺鬆懈下來表情就會扭曲起來開始啜泣所以我好想對島村發火好想更瞭解你希望你可以告訴我簡單來說──
有如看着明明交了白卷,卻沒被扣分的考卷。
問題真的解決得太乾脆了,沒有解決的實感。我們吵起架來很快,和好也是一下就和好了。我除了煩惱以外,什麼都沒有做。正常來說,吵架到和好之間應該會夾雜一兩個步驟,但我甚至覺得整個過程都被略過了。
我們之間真的有發生過爭執嗎?我不禁揮動電話。
我按起表面已被由決心產生的手汗弄得溼滑滑的手機,畏畏縮縮地找出島村的手機號碼。要是被她設成拒絕來電,該怎麼辦?我心中的膽小鬼早早就爬上了心頭。
『這樣啊。也是啦,安達常常臉紅,或許很耐熱呢。』
我已經得到足以發出聲音,以及表達想法的空間了。
我羞得要死,把很想撇開的臉固定面向正前方。脖子要抽筋了。
我對着島村,伸出自己的手。
『嗯。』
『怎麼了?』
『嗯?』
而不是愛。
意外冒出的想法讓我的臉頰開始發燙。說是「愛」會不會太誇張……好像也不會?
「啊……我……我變得很耐熱了。我在這一年裏……成長了不少。所以我想給島村看看我鍛鍊的成果呢──」
氣氛就好像只是閒聊時換聊下個話題一樣輕鬆。
『嗯,是可以。』
對我來說,島村是我度過高中二年級這段人生時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什麼理解法啊?不曉得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不過就跟她說的一樣,我可能隨時都會馬上紅起臉頰。
我想盡快見到她,但感覺現在的我就這樣去見她也是靜不下來,還會醜態百出。
之後約好會合地點跟時間,就感覺到島村散發出準備掛斷電話的氛圍。
有有有。我拿起想做的事情清單。你終於要派上用場了啊──我的呼吸凌亂了起來。
「然後到島村家住……我想去住一下。」
這樣好像在央求母親帶自己出去玩。我覺得自己變成了那樣。
島村的態度和我完全相反,語調聽起來很自在。
要這麼說不太對,但也相差不遠吧。
總之先做些什麼。要是不跟她談談,什麼問題都沒辦法解決。所以,果然還是該打電話給她。
『那我們明天見嘍。』
這應該就廣義來看,說成是愛也無妨。
「呃,去買東西。」
島村笑着說完,就主動掛斷電話。我個性上是沒辦法主動掛電話的人,她這麼做幫了我大忙。
我隨口編了個理由。我甚至想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耐熱。
『要去游泳池是沒關係,不過你又要來住嗎?二樓房間沒有空調,很熱喔。』
在經過這些事情後,島村允許我過去住宿,我也爲面前這張想做的事情清單可以實現感到安心。要是一開始就踢到絆腳石,事情根本談不成。不對,我覺得實際上是踢到了沒錯……但不知道爲什麼,事情卻順利進展了。
「怎麼說,總覺得……」
但我加入其中的熱情絕不平淡。
這份愛(暫定)告訴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使我開始採取行動。
但人生就是有許多「只能選擇去做」的事情,而這也是其中之一。
她就像電風扇留下風后,就轉頭離去一樣,乾脆地答應了。
我把將近七十封的未寄出郵件當作成長的食糧,按下按鈕。
我蹲着的時候,時間依然在流逝。可是時間可以解決的,只有悲傷,或是哀痛。
『嗯,嗯,明天啊。有想好要去哪裏嗎?』
跟她說這種話,她會不會又和我保持距離呢?
『我不太懂你這個「那就」的意思……那,怎麼了嗎?』
算了,那個會在這一連串活動中實現……應該。我會想辦法實現。
呢──呢──呢──咦嘿唔呵嘿。我在最後發出笑聲,試圖打圓場。
……咦?
我在開口之前重新跪坐。胸口的緊繃感稍稍和緩,獲得少許空洞。
而我像是弄開蜘蛛網般,扯開了那些線。
島村的聲音中沒有厭惡和敵意。她的話語沒有繞遠路,而是一直線地通往我這裏。
「沒關係,沒關係的。我很耐熱。」
看到補在想做的事情清單後半的那段話,我才察覺這一點。不過這好像不是造成突兀感的原因,想起這件事以後,我依然有種不能釋懷的感覺。
雖然遠處傳來「平常就露出不少醜態了吧?」的聲音,但我裝作沒聽見。
聲音又回到了耳邊。
『喂~小櫻妹妹~』
內心布起許多防線,想讓傷口能夠淺一點。
被島村的聲音攪亂內心並非怪事。不過,這次狀況不一樣。
我緊抓住島村準備離去的聲音。
窗外有云朵飄過。說今年會很少的蟬,也在鳴叫。
簡直像前陣子那件事被當作沒發生過。這情形讓我的腦袋開始空轉。
胸口一陣疼痛。我嚐到一股有如被人緊緊握住的劇痛,蹲到牀上。
我先對此感到少許安心,同時回應這道聲音。
這情況我沒有經驗,所以只是類似我的揣測──
可是我沒時間一直煩惱這件事,所以轉換了思緒。
現在要專心在自己瞭解的部分上。
我現在瞭解的,是明天要跟島村一起去游泳池。
既然這樣,那就去買泳衣吧──我立刻跑了起來。
我感受到,連錢包都沒拿就跑了起來的自己,身上細胞開始受到精氣滋潤,而漸漸產生活力。
島村爲我注入了生命力。
這時候我才終於注意到,我總是這個樣子。
收到禮物還不高興的人並不多。
想讓對方對自己有好感,想讓對方高興──
因爲禮物就是把這種心情化作實體的東西。
但會因此代表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嗎?
只是動一下肩膀,就有股刺鼻的香味竄入鼻中。
我正抱着花束,站在我們約好的購物中心入口。
這一天是我打電話給島村的隔天。
「…………………………………………」
我一直想不到該送什麼,在苦惱了很久以後,還是決定送花束了。
光是看着花束,背後就開始冒出冷汗。
跟朋友出去玩還送五顏六色的花,會不會太誇張了?不對,根本用不着想,這肯定做得太過頭了。明明冷靜下來就可以判斷出這點小事,但真的陷入迷惘的風暴當中,不知所措的時候,就會直直往莫名其妙到連我自己都很訝異的方向前進。
因爲陷入迷惘了,會走錯路也是無可奈何啊──我一瞬間這麼想,可每次都遠遠偏離正道,實在不可能沒問題。我心裏名爲明智的方向感有缺損。
大概是因爲現在是暑假,停車場停滿了車,連腳踏車都多到快滿出來了。在有家族跟疑似學生的團體出入交集的入口旁邊獨自抱着花束呆站的我,在旁人眼裏會不會就像是在埋伏有名人呢?這或許真的就是類似那樣的舉動。
爲什麼島村總會讓我在各種意義上心跳加速呢?
的確。我也不曾收過。
她會不會生氣呢?會不會對我很冷淡呢?
「沒事。」
「難得收到花束,要是枯掉就太可惜了。還有,老實說拿着這個好難走路。」
「啊,你已經回來啦。」
我低着頭往上觀察島村的反應。
我只能盯着應該會是島村來的方向所在的停車場一角,祈禱整件事已經解決了。
「和好?」
我遞出花束。島村訝異得瞪大雙眼,把花抱進懷裏。
她好像沒有自覺。我連考察這種狀況是好是壞的時間都沒有──
好乾脆。與其說是喫完生菜沙拉就結束了似的清爽感,更該說是沒什麼味道。
你這樣問我,我也很傷腦筋。就算知道理由,最後的結果也只有這個花束。
我們決定在去買東西之前,先回島村家一趟。
島村對我笑了。
「你說早點……可是待在裏面跟待在入口差不了多少距離啊。」
我的嘴巴只是不斷開開合合,嘴脣也在顫抖着。
「我們等等又要出去。我只是因爲收到花,才先拿回來放好而已。」
「咦?啊……給……給你。」
我就這麼一點進步都沒有嗎?就算腦袋深處也散發着高溫,我依然握住了她的手。
「喔,因爲我在想你應該會早點來。」
我像這樣無法直視島村一段時間後,島村就悄悄過來看着我。我正驚訝的時候,島村就拿回給我的毛巾,擦了擦我的額頭。當我又嚇得跟笨蛋一樣張開嘴,僵直着身子時,她也幫我擦掉了脖子後面的汗水。我不只是聲音,連雙眼都陷入了混亂。
把花束抱在懷中和我牽手的島村,看起來莫名漂亮。
「哎呀,歡迎你來。」
被她看穿我要說什麼了!我有這麼常在同樣的狀況下支支吾吾的嗎?

我點頭的動作跟輕輕舉起手的島村相反,相當沉重。
「是……是嗎?」
島村輕輕舉起花束說道。
「咦?」
「話……話說回來,你今天來得真早耶。」
也想早點見到你。話語在心裏打轉,讓我無法把後續講出口。
「島村怎麼樣了?」
這已經超越了夏天的異樣炎熱,反讓我覺得溫暖。原來溫暖跟熱可以分別感受嗎?我第一次得知人類的這種不可思議之處。
之前好像也遇過這種情況。我稍稍打過招呼,就跟在島村後面走了。
「我覺得過着普通生活的話,應該是沒什麼機會收到。」
「那是怎樣?」
「啊,嗯。」
要用嗎?她拿出手巾。我收下後,就握着手巾說:
在玄關擦鞋的島村母親出來迎接我們。
過了很久,島村還是沒來。這是當然的,因爲是我太早來了。
即使有點距離,但跟她四目相交的瞬間,我的胃還是揪了起來。肩膀也變得僵硬。
花香並沒有治癒我的心靈,而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過去。距離島村過來,還有三十分鐘──我用手機確認時間的時候,看到有人在對我揮手。視線移開手機後,我不禁驚訝得差點往後仰。我看到拿着她每次用的包包,還另外背了一個揹包的島村。她來得好早,離我們約好的時間,呃……對,還有三十分鐘。可是,她卻已經來了。
島村又若無其事地預料我的行動。雖然她確實完全猜中了。
「那,這樣我們就和好嘍。」
「要是我妹也這麼老實就好了。」
「……嗨。」
「就算只變近一步……」
「我搞不好是第一次收到花束呢。」
島村的第一次啊……想到這裏,我的視野一角就閃過光芒。
電話裏的她一如往常。可是──一股不安正逐漸刮下我內心的表面。
我很不安。若錯在我身上,只要誠心誠意地對她道歉就好。但這次不一樣,應該還攸關價值觀和見解上的差異。若是這種狀況,真的有解決方法嗎?
我點點頭,也像只雞一樣連忙走到島村身旁。好像光是這樣,島村就知道我想做什麼了,說着「來吧」對我伸出右手。
該不會她根本完全沒有原諒我吧?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靜觀其變,島村就「啊」地做出一聲想到是什麼事情的反應。她看着我,然後有些尷尬地眯細雙眼。
「啊,這樣啊……」
島村來到我旁邊以後,就把舉着的手往旁邊一擺,指向花束。
一大串的花束跟着搖擺。
這麼說的同時,我也感覺到自己身體發出甚至讓耳朵癢起來的高溫。我很訝異自己的身體還能變得更熱。
再加上我的臉色也不太好,我覺得很有可能害她擔心我是不是中暑了。
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沒關係,我們有很多時間。」
島村輕拍支撐着花束的包裝紙。
「是說安達你滿身大汗耶,在裏面等比較涼快啊。」
看到她的反應不太樂觀,我前傾着身體,冒出大量冷汗。
這段等待的最後,會有喜悅在等着我嗎?
島村把頭轉向前方。
種在停車場之間的那些樹木,各自像是樂器般奏出蟬鳴聲。最近都是炎熱的天氣,沒有風吹過,在這停滯的熱氣當中,只有蟬在攪亂這個夏日。我的嘴脣內側變得很乾燥。
我打斷島村的話,抬着肩膀吐露:
因爲島村說要在花爛掉之前,先插進花瓶裏面。
「唔……」
所以我沒有高興到會打心底顫抖。我只有還算……挺高興的而已。
「咦?」
連在這段期間流出的汗,有時都像摻雜着涼爽的汗珠。
我只覺得這沒有深入到她很瞭解我的地步,是隻觸及了表面的一句話。
雖然我每次都是這樣,但今天會提早來,是受到不安的催使。
早早開始緊張的肩膀已經硬得不像話了。
我彷佛握緊其實不在手裏的想做的事情清單,緊緊握住了拳頭。
「嘿~」
島村會用什麼樣的表情赴約呢?
島村像是看透了我的擔憂,如此笑道。我的下脣下意識地鬆懈下來。
即使如此,島村還是很樂在其中地露出微笑,我也放心了。
「啊……嗯。確實有點像在吵架。」
我無視於來得更早的自己這麼說。
我到底有幾天沒碰過島村了呢?這麼一想,我的胸口就變得像要捲起一道漩渦。
「島……」
「嗯。」對此我只能猛力點頭回應。
我載着島村,騎腳踏車前往島村家。
「想……想說能不能當作……和好……的紀念。」
「汗擦好嘍。」
「收到花?誰給你的啊?」
「就算只變近一步──」
島村低頭觀察自己的模樣,說出跟剛纔一樣的疑問。
「我有做了什麼需要被慶祝的事情嗎?是打出了兩千支安打,還是活着從賭船回來……唔……」
我很明顯開始緊張,就這麼忘記眨眼地等待島村過來。
「這是怎樣?」
在被自己買的花束一點一滴地逼入絕境時,另一種不安也正不斷增大。
「島村……因爲我想早點見到島村。」
比起迷惘到晃頭晃腦的我,她拿這束花更好看……真的很好看──我直盯着島村。
我這才終於找到有點道理的退路。花海另一頭的島村疑惑地問:
「像以前社團的小小引退典禮,也只有一罐果汁而已。」
島村用下巴的動作示意是我送的。和島村的母親對上眼,讓我好想逃走。
「你是今天生日的嗎?」
「嗯,其實我今天生日。所以給我禮物吧。」
島村手掌朝上地向她母親伸手,「我咬。」島村母親就咬住了她的中指。
「呀!」島村連忙收手的時候,島村母親就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半彎着腰逃跑了。她的動作莫名敏捷,那背影十足令人想像得出她可能平時就在這樣玩。被咬的島村尷尬地看着我,抓了抓頭。
「啊,呃……你跟媽媽感情真好呢。」
「咦~是嗎?我覺得沒有一般人那麼好喔。」
島村用僵硬的語調反駁。我們聊着聊着,島村的母親又回來了。
原本手上拿着抹布的島村母親,現在手上拿着的是瓶頸細長的藍色花瓶。
「花瓶給你。我也幫你裝好水了。」
「我眼睛看就知道了……謝謝。」
島村收下花瓶,放到玄關櫃上面。
「啊,還有今天安達要住我們家。」
「這樣啊。」
島村的母親看着我。她微微收起下巴,露出笑容。
「你要幫抱月看她的功課嗎?」
「咦……」
不知道耶──我的眼神逃往島村身上。
島村母親是不是對我有點誤解?
「我自認最近還算挺認真的啊。」
我搖搖頭。猛力搖頭。我故意不講清楚自己在否定什麼,搖了搖頭。
「你母親會來這邊運動。」
「好,結束了。安達,謝謝你的花。」
「我們要先去買東西是嗎?」
我們走進更衣室,而我走着看向置物櫃時,腦海裏閃現了一個事實。
「明明你體育課全用裝病混過去。」
島村的妹妹正待在走廊最裏面看着我們。受到這道無法解釋爲友好的視線洗禮,我縮起了脖子。總覺得那種像在暗處觀察外頭的小動物感,好像在哪裏感覺到過。
「咦?嗯,呃,因爲很熱啊,而且……我也喜歡涼爽一點。」
和島村一起去游泳池這件事,帶有莫大的意義。
我們一邊聊天,一邊打開門。島村率先踏向充滿夏日氣息的戶外。
到底是什麼事情那麼不妙?我用笑容閉上了很想這麼問的嘴巴。
我搖手錶示自己纔不是堅持想看島村的泳衣之類的喔。
「我……只要是跟島村一起去,去哪裏……都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妹就跟那個怪傢伙變得很要好了。」
也存在於我腦中的想做的事情清單上,就這麼貼上了貼紙。
我得跟島村一起換衣服嗎?
「嗯。」
「…………………………………………」
一瞬間的重力,連結着我跟島村。
就算是我,好像也知道把這種話說出口,反倒更引人懷疑。
「要去哪裏的游泳池?」
「啊,你覺得先穿好泳衣再來很像小學生嗎?」
不知爲何,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重複一樣的話兩次。島村究竟是怎麼了?
斜眼看着放下包包的島村身影的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慢一拍才瞭解她這句細語的意義,驚訝得「咦咦咦」了一聲。
但我感覺要是激動到變成是在逼問她,而且又一次被拒絕,這次就真的無法挽回了。我和島村之間的關係到現在都還不算穩定,怎麼說……就好像在溪裏漂流的葉子偶然重疊在一起那樣。雖然這兩片葉子確實是一起漂流了很久,不過只要有個偶然出現的要素來搗亂,造成水流微微改變,或是有風吹過,都可能因此分離。
島村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我以爲她要買什麼,也停了下來。
看來她好像預先穿在底下了。她穿的是學校規定的泳裝。
在這段討論下,我們決定到島村推薦的游泳池。島村再次搭上我的腳踏車。我爲肩膀感受到島村的重量感到開心,同時用力踏下踏板。
這照理說沒有任何問題,我卻差點冒出奇怪的想法。不,要說我對島村的裸體有沒有興趣,當然是沒有。畢竟我又不是那種人。可是這是爲什麼呢?我確實有種無法把視線放在她身上,很類似害臊的一種感覺。我搞不懂身體感受到的折騰是出自何種原因。
「與其說是想去的,應該說如果室內型的也可以,我是知道一個地方……」
光是這樣我就開心得快跳起來了,不過我還是故作鎮定。
我嘗試用哲學式的問題模糊掉自己的苦惱。沒有成功──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光是看着,就令摻雜着緊張與高昂感的血液流過手背。
一面以藍色和白色構成,配色看起來極爲清爽的招牌迎接我們的到來。健身房跟對街的停車場都停滿了車子。不論看向哪裏,車子表面反射出來的陽光都會刺進眼中。
在母親面前顯現小孩子的模樣,在妹妹面前是姊姊的模樣。那,她在我面前是顯露什麼模樣呢?
島村調整肩帶的位置,發出小小的笑聲。
「怎麼了?」
不知爲何,島村在說到這裏時往我的臉一看,發出「啊」的聲音,皺起眉頭。
插完花以後,島村邊折着原本包裝花的紙,邊對我道謝。
這股像是衝動的悸動,其泉源到底潛藏着什麼東西?
我調查過很多資料,不過也想問問島村的意見。
「沒事……」
島村脫下衣服。然後,露出了泳裝。
「………………………………………………………………………………」
島村的妹妹想把水藍色的女孩子推回去,而女孩子也想緊黏着島村妹妹,結果她們兩個的臉頰就擠在了一起。她們就這樣一進一退的……是在玩嗎?
櫃檯人員跟我們兩個說通過櫃檯右轉以後有更衣室。
「嗯。」
主要是在鏡子前面之類的。
她平淡地扔下這句話,就又把頭轉回花瓶那邊了。
我想確認。我想把這件事搞清楚。不管會是什麼樣的答案,我都想先知道解答,再來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呃……島村有想去的游泳池嗎?」
我們之間就是這種無法感到放心的關係。
從會讓島村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來看,她果然是島村的母親呢。
「算了。總之我先趕快把花處理一下。」
開始隱隱作痛了。
「……」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嗯……算了,沒差。」
她正在磨蹭島村妹妹的臉頰。柔嫩的臉頰被蹭得不斷上下扭來扭去。而島村妹妹或許也不是很討厭她這麼做,正紅着耳朵,嘟起臉頰。天氣這麼熱,虧她們能這樣玩──雖然我這麼想,但如果我可以磨蹭島村的臉頰,那大概就算正值盛夏,我還是會那麼做吧……嗯?話不是這麼說的,對,話不是這麼說。咦?原本是在探討什麼?
一右轉,就立刻看到了位於玻璃另一頭的游泳池。那裏沒有燈光,是個昏暗程度適中的空間,可以看見當中有老人家在游泳。後面的牆邊也有不少人在走路。在那裏的盡是老人和中年人,好像看不太到年輕人。仔細想想,雖然現在是暑假,不過今天是平日,一般大人都在工作,會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也是理所當然。他們想必會在晚上來吧。
我若無其事地騎着腳踏車。
是喔──我沒什麼興趣,就隨便點點頭回應。
像之前跟她在一起的女生是誰。
正因如此,我現在連島村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都覺得很可貴。
她是指什麼呢?無論如何,被她看着臉連說好幾次「不妙」,我不覺得會是好事。
反正很近,又便宜──她講了兩個理由。
這是當然的吧。
「喂~小社太顯眼了,不可以出來~」
就算不用特地進去三溫暖,也只要在外面走走,就會馬上滿身汗了。
我在一旁看島村把花插進花瓶。然後,我往從剛剛就感覺到的視線那邊一看。
……不對,與其說有很多想問跟在意的事情,應該說不論講得婉轉或直接,最後全會連結到這個問題上。
櫃檯給我們的鑰匙只隔了一個號碼,幾乎就在隔壁。這樣……根本遮不住。我們彼此需要遮什麼?所以到底要遮什麼?我轉着置物櫃鎖的手很不穩。
她不知道爲什麼說了兩次。不懂她爲何要說兩次的我疑惑得眼神搖擺不定時,島村就笑着說:「我們走吧。」
把包包拿下車籃的島村先是僵了一下,又再一次看向我。
「後面也有三溫暖喔。雖然用游泳池券應該是不能進去啦。」
島村邊戴起帽子,邊看向我。
「這樣啊。」
看着這裏的那顆頭後面又多了一個水藍色的。那誇張的頭髮披到了島村妹妹的頭上。
我在島村眼裏是怪傢伙嗎?是屬於怪人那類嗎?怎麼會……不對,就算退幾步接受這個說法,但我原來跟有那種髮色的孩子是同一類嗎?我被心裏的驚愕引得看向那個女孩子。
「反正去哪裏都好嘛。」
「不過我好像也是呢。」
哇……我對離去的島村母親懷抱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但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她,很多很在意的事情。
快步逼近的那個事實隨着我往前進而硬化,變成一道牆壁阻擋着我。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島村指引下來到的地方,是運動健身房。
島村說,她從母親那裏拿到了會員可以用優惠價購買的游泳池使用券。而且也不會有太多人來,所以來這邊會比較好。的確,這個時期的這種天氣下,要是去戶外游泳池,大概會誇張到用擁擠還不足以形容吧。這麼一想,就覺得來這邊或許是對的。
島村強調我的話,露出微笑。
「那……」她盯着照射下來的猛烈陽光,說:「就去游泳池吧。」
被她這麼凝視,讓我身體僵硬了起來。這時──
也沒問題喔──我把裝着泳衣的包包舉到眼前。島村伸長了脖子,從旁邊看向包包後頭的我。
「我說你母親會來耶。」
「不,不是那樣……可能是吧。我有點這麼覺得。」
和島村一起在夏日的太陽底下奔馳。乍看之下,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她今天的奇怪程度比平常多了兩成。
「啊,嗯。要晚點再去也可以,先去游泳池也──」
仍插着花的島村觀望妹妹們的狀況。她的眼神開始飄移,飄到我身上。
……以我來說,嗯……還算頗冷靜的吧?
「也有三溫暖喔。」
島村母親看到島村噘着嘴脣的側臉,就毫不客氣地笑說「哈哈哈,你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啊」離去了。島村擺着愈來愈不是滋味的模樣解開花束,把花擺在花瓶旁邊。
島村好可怕。
「唔,沒關係沒關係,嗯,沒關係。你開心就好。」
「你很喜歡游泳池嗎?感覺你好像很堅持。」
「會很不妙嗎?可能很不妙喔。這樣沒問題嗎?」
我決定當作是這麼回事。
呀哈哈哈──島村難得害羞地撇開視線。
「因爲這樣比較方便,就變成類似一種習慣了。」
「哈哈哈……」
哈哈。
不過,她穿的是學校泳衣真令我意外,像我帶的就不是學校泳裝。
把蛙鏡戴在泳帽上的島村在等我過去。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她還雙手抱胸。我得在島村面前脫衣服嗎?這次換另一種動搖襲向我。要在……島村面前……脫衣服。我的思緒被切成許多碎片,一種好像頭衝進雲裏的溫熱薄霧包覆了我的臉。
我抓着衣角,僵直了一陣子。
不不不。
我沒必要在意這種事情,沒必要。我靠着氣勢脫下衣服,伸手摸向內衣。
腦海裏浮現有如車輪和鐵路擦出火花的情景。
我的腦袋思緒被磨亮了。
「嗯……」
我嚇了一跳。
雖然很在意島村這段簡短反應,不過我還是繼續脫下內衣。我動作匆忙地從包包裏拿出泳衣。
早知道就先拿出來了。我爲自己的笨拙感到暈眩。

「喔~」
好在意。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的我拉起泳衣。
「喔喔~」
感受到的刺激聚集在頭頂上,彷佛有花朵要綻放。
游泳池這種地方,跟島村一起來說不定意外危險。會被她擾亂思緒。
「很可愛嘛。」
感覺她變得有點像永藤。
就算是我,也看得出這一點。
「咦?嗯……哈哈哈哈。」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至少該說點什麼呢?」
「…………………………………………」
我們走進游泳池邊。不久後鼻子也已經習慣氯味,不會多加在意了。
從她的側臉可以看到嘴角正在抽搐。雙眼也垮了下來,直盯着前方。
我吐着氣,打算先面對那天花板,直到腦袋冷卻下來。我捨棄空氣,漸漸下沉,就看見有水柱往上衝去,搖動那天花板。戴上蛙鏡的島村也下水了。她一樣吐着氣泡,蹲到以大字形沉進水底的我身旁。我的視線飄往身體前傾的島村身上泳衣和腋下附近的分界線。我忍不住定睛凝視。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老是注意這種地方──我吐出太多空氣,導致呼吸困難,就連忙回到水面上。臉回到水面上後的我有點嗆到,不久島村也跟着浮上水面。
「你好像馬上就開始在享受了呢。」
接着──
島村好像光是能逃離炎熱天氣就心滿意足了,身體浸到下巴都能碰到水的她,正在水裏不斷徘徊。她這樣好像鱷魚,感覺好可愛。呃,先不管鱷魚本身可不可愛啦。
我或許會希望自己和她之間,是會被擺出這種臉色的關係。
「嗯?」
「真舒服呢~哎呀~太棒了。」
「你在找誰嗎?」
感覺她好像想說「你稍微冷靜一點吧」。
我尤其注意泳衣跟屁股之間的分界線。爲什麼?──雖然是自己的舉動,我卻止不住心裏的疑問。我的臉頰和頭就像添了燃料般發燙。我流出汗水,心想要趕快冷卻一下而看了周遭,發現旁邊就是游泳池。我用掉進水裏的感覺傾斜身體,落入水中。穿破柔軟的水牆,沉入游泳池底,面向上方。我沒有戴上蛙鏡,水質也因爲氯而變得模糊,不過我看見了水中的天花板。
我瞄。
「你到肉店去買可樂餅回來。」
島村不會編造「我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就是以牙還牙」等藉口的乾脆態度,讓我得到了少許救贖。因爲我覺得這樣比她模糊掉自己的真正想法,還要真誠許多。
「我不是叫你別跟我當朋友,是你也把視野擴大到其他人身上應該比較好的意思。怎麼說,我在想那樣會不會比較穩定一點。」
島村的反應緩慢到有種悠哉的感覺。
我直接面對事情根本沒解決,甚至不成問題的事實。
「真、是、謝、謝、你、喔。」
呼吸穩定下來以後,我用手擦拭自己的臉。終於開始感受到游泳池水的冰涼感了。
「我前陣子說得太過火了,對不起喔。」
那看起來勉強還算是笑容。
「啊,不,島村不需要……道歉。」
「我考慮……看看。」
我對島村投入過多感情,結果變成了那樣,所以以島村的角度來說,會提出這個提議可說是極爲理所當然。一切都是我的錯。不對,這並非錯不錯的問題。
「嗯。」
「嗯……」
「……咦?」
她像在哄小孩似的對我道歉。我是對她把我當成小孩感到有些疑惑,不過先不管這個,她突然對我道歉,害我慌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難不成是那次祭典跟她在一起的女生?我擅做想像,弄得胃底一陣灼熱。
我就像是從頭被澆了冷水……不是因爲現在待在游泳池就開玩笑,是真的有如天降冰水一樣,冷到心底。總覺得接觸着的肌膚,比游泳池的水還冰。
明明這麼近,卻感覺我們之間有距離。我害怕着這點,呼喊島村的名字。
「要小心車子喔。」
「……嗯。」
島村前傾着身體看我,用輕快的語氣這麼誇獎。
以剛纔看到的游泳池氣氛來看,反倒是特地去買泳衣的我會顯得格格不入。大概。藍色的連身裙泳衣跟島村的泳衣相比之下不會極端顯眼,對我來說是種小小的救贖。
我覺得這段話有種強調「但我不知道會不會奉陪你到最後喔」的言外之意。
我把肩膀以下浸在水裏。好了──雙眼率先遊移起來。
我對島村對待我的態度,感到毛骨悚然。
「嗯。不過這部分要看你的價值觀,我是不會太強迫你啦。」
這才終於開始思考。
「啊,對了。」島村往我這裏過來。她的臉跟手在水面附近遊動,好像一隻青蛙。等着等着,島村就把手放到我的頭上。她的手微微上下移動,撫摸着我的頭。
島村把自身感情表露在外了。
她正配合電風扇的旋轉功能左右走動。
我用手遮住臉。搞不懂,我搞不懂島村啊──我默默如此嘆息。
這時候,我才終於察覺自己漏掉了一個重點。
只有親人之間才擁有的東西,就出現在我眼前。我打心底羨慕她們。
「不過那也是我的真心話之一,我沒有說謊。」
走在最後面步行水道的人在看着我們。大概是很難得有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這個地方吧。不曉得島村是不是很習慣來這裏,她一點也不在意周遭的視線。她只有移動雙眼,看着跟游泳池有點距離的最後面一帶。
我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先迅速浮出水面的人影留下剛纔好像也聽過的「嘿嘿嘿」笑聲,濺着猛烈的水花離去。就連分隔水道的分隔線也是大大張開雙腳,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地跨過去。明明是在水裏面走,動作卻莫名快速。雖然我沒實際看過,不過河童是否就是會做出那種野性動作的生物呢?是說,她是幾時來這裏的?
我不禁大幅抬頭。島村語氣平穩,像在教導我般地說:
好像有隻手放在我額頭上,要我停下來一樣。
而說完這段話的島村彷佛在等待我不再排斥,默默不語地凝視我。
就算她的舉動是正確的,還是帶給我不少類似失意的情緒。感覺好像被佈下了防線。
之後,我就載着搭在腳踏車後座的島村,前往「永藤肉店」。店門口不知爲何畫着一個有水藍色頭髮,很像妖精一樣的角色。好像在哪裏看過。
島村不只像個姊姊,而是簡直像個母親一樣一直撫摸我的頭。
「咦?嗯,算是吧……」
「嗯……」
弄溼腳下的消毒水一反預料,很溫暖。裝在天花板的淋浴設備沒有流出水來,相對的,出口那裏飄來了陣陣刺激鼻子內部的氣味。是氯的味道。我很久沒聞過這個味道了,甚至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察覺是什麼。我瞄。
「啊,你換好泳衣了嗎?」
不久,隨着水面搖盪的肩膀縮了起來。
「安達,不可以變成那種大人喔。」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她,同時注視着她那滴着水珠的臉。
島村並不溫柔。
「島村……」
她們母女倆感情真好──我在一旁看着她們的對話。
對。我感覺最近跟島村相處得還算順利,就不小心忘了。
「喔,原來你不是穿學校的泳衣啊。」
游泳池總共分成六個水道,而我們似乎只能使用就在面前的第六水道。其他水道有大人們在默默游泳。這不是可以開心玩耍的氣氛。再說,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跟島村一起開心玩耍的模樣。我瞄。
甚至覺得隔着帽子摸很可惜。當我隨着搖盪的水一同感受安寧時光時──
我瞄。
島村正看着電風扇,發出哼聲。
而且雖然看起來像在生氣,實際上卻沒有半點厭惡。
浮上水面的島村擦擦臉,瞪往水花濺起的方向。
垂着鼻水的我抽搐着臉,發出「嘿嘿……嘿嘿嘿」的笑聲敷衍過去。
現在的我光是爲了收拾場面而點頭答應,就用盡了全力。
昨天講電話時她也沒有意識到是吵架,而很乾脆地和好這件事,實際上也只是整件事在島村眼裏幾乎是風平浪靜。所以昨天到今天之間,纔會無風無雨地輕鬆度過。順利和毫無起伏雖然很像,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
「然後啊,安達。」
要做什麼好呢?我不想像其他水道的人一樣拼命游泳,鍛鍊身體。
離開運動健身房後,若無其事跟我們會合的島村母親對島村說:
走一走。我瞄。稍微慢一拍再走。我瞄。果然──我不禁面色蒼白。
她很有器量,卻不會主動想要填滿那個器皿。
「嗯,其實我也不是在說那樣是好是壞就是了。」
我一開始還在排斥島村的話語傳入耳中。
「喔喔喔喔!島村!」
我不經意地察覺到自己在偷瞄的事實,雖然很喫驚,我還是刻意注意一下自己到底在看哪裏。
她說的可愛是指我還是泳衣呢?總覺得問出口,她會故意使壞說「到底是你可愛還是泳衣可愛呢~」,所以我打了退堂鼓。不過,既然都受到她誇獎,就別讓自己不開心了。
「……嗯?」
我看到島村背後有什麼東西在動。那邊冒出了氣泡,當我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的瞬間,島村就沉了下去。她被潛在水裏的人影抓住肩膀,直接拉進水裏。
我無法繼續逼自己不在意,便光明正大地看向島村。
「我覺得,你應該也可以試着跟更多各式各樣的人當朋友吧。」
聽我這麼問的島村抓抓臉頰想敷衍過去。在這令人在意的時刻,我又偷瞄了一次。
我發現自己一直看往島村的屁股。呃,也不是很明顯地直盯着不放,而是斷斷續續地頻繁偷瞄,察覺自己會這樣以後,臉頰就像是泡進熱水裏似的瞬間變溫。我的臉色一下蒼白,一下充血的,一刻都靜不下來。變化比漲退潮還要激烈。
怎麼說,這回應很有島村的作風。如果說喜怒哀樂有如四季,島村的聲音就是讓人感受不到季節。氣溫固定,風也很平穩。雖然生活起來很舒適,但──
我們買東西的時候,沒有看到永藤出來顧店。
「都不常看到永藤顧店呢。」
「啊~不行啦,那傢伙沒什麼用。」
站在店門口的一名滿頭大汗,很像是永藤父親的男性這麼回答島村,搖了搖手。
我總覺得店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搖晃着門,但我決定當作沒發現。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就達成跟島村一起買東西的項目了。
……算……是吧?
我們買完晚餐的配菜,就回去島村家了。我是第二次來住島村家,不過這次廚房裏還事先準備了給我坐的椅子。
這樣弄得餐桌前擠了一堆人,讓我很過意不去。我們彼此間的距離很近,而從中產生的熱氣,大概就叫作和樂融融的氣氛吧……雖然是我自己說要住下來的,這樣說有點不太好,但我不喜歡面對這種用餐場面。
與其說是不喜歡,應該說是機會太少了。我覺得自己體內沒有應付這種場面的抗體。
沒有免疫力的話,不論是多麼優良的營養,都會化作毒物。
「不好意思,要在你們這裏喫上一餐了……」
「沒關係的。」
「不用在意。」
島村母親說完後,水藍色的女孩子也搭着順風車這麼說道。
「你這傢伙~輪不到你說啦。」
「呵呵呵呵。」
水藍色的女孩子(忘記叫什麼名字了)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坐到餐桌前,甚至和島村母親談天說笑。島村的妹妹和島村父親也是絲毫不在意她的存在。
「別在意別在意。」
島村若無其事地喝着味噌湯,如此忠告我。該說她很有包容力嗎?
島村妹妹深深坐回浴缸裏,用聽來像是故作鎮定的低音說:
有如後來補上的客氣語調就像泡沫一樣突然冒出,又立刻散去。
我追着想回房間的島村妹妹來到走廊上,加快自己的腳步。走着的同時,我依然還沒下定該不該找她的結論,就這麼在沒能下定決心的情況下立刻追上她了。
無法完全掩蓋心中慌張的我開口向她搭話。差點就要破音了。
那或許看起來正好像是露出了不像樣的笑容。
島村妹妹的反應很冷淡。而周遭的空氣就彷佛我人待在沙塵裏面,呈現粉末狀。
和大家好好相處啊……這的確可能是很棒的一件事。
「我是島村的……啊,你姊姊的朋友。」
但是,一種逼我不能照着以往做法去做的強迫觀念化爲了刀刃,抵着我的腳跟,不許我後退。
那刀刃甚至要我露出不像樣的笑容,命令我要撐住。
這樣就達成想做的事情清單上「跟『島村』一起洗澡」的項目了。
我的聲音中有着簡直像用拙劣英文對外國人打招呼般的不自然感。
「…………………………………………」
我的經驗徹徹底底地不足。
「所以,那個……我想跟您?您……你……你。我也想和你增進感情──」
「爲什麼?」
還有,她還沒全乾的頭髮散發着光澤,感覺好美,讓在一旁側眼看着的我好感動。
島村的妹妹把半張臉浸在水裏,直盯着我。
原來問的不是交情有多深,是認識了多久啊。
爲什麼會這樣?這樣超可疑的喔,我。
──我是這麼想啦?
「纔沒有,普通喜歡而已啊……普通喜歡而已。」
「想說……和你培養一下感情。」
「……爲什麼呢?」
既然這樣,那我第一個該培養感情的人就是──我微低着頭觀察她。啊,她已經離開餐桌了。我也在一口氣喝完正在喝的茶以後,說聲「我喫飽了」離開廚房。
要是我知道我們交情到什麼地步,我也不會一直煩惱,也不會卻步了。
島村妹妹簡短地對我提出疑問。
我往她的臉看着看着,就想到了一個應該相關的話題。
「你是姊姊的朋友嗎?」
她問了最讓我傷腦筋的問題。
「是。」
我超前她,繞到她正前方。島村妹妹的髮飾因此晃得大幅跳動。
這些全是正確答案,但沒有別的理由了嗎?
在游泳池的時候也是,光是進去裏面,事態也不會有所進展。不論事態會好轉還是惡化,能夠跨越停滯的,就只有採取行動。
「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是指這個啊……我再次理解到島村真的是很獨特的人。
可以看出她發燙肌膚底下的內心正在逞強。真好懂。
島村妹妹爬起身,讓水面激起水花。水花也濺到了我臉上。
「要做什麼?」
我沒怎麼意識到我們之間的步幅差距。
因爲島村要我跟別人培養感情?因爲想受到島村認同?因爲更想受島村──
「今晚?」
她臉上的紅暈擴散到耳朵上,究竟是溫差導致,還是──
我沒辦法在沒有這種婉轉理由的情況下,去愛周遭的人嗎?
「呃……你……很喜歡……你姊姊嗎?」
我會無法確實想像是什麼感覺,大概是因爲我沒有親身體驗過。
就算我再怎麼縮起腳,偶爾還是會碰到島村妹妹的小腳。
島村的妹妹嚇了一跳,而我趁她正感驚訝的時候,又踏出一步。
若是沒有銳角的圓滑石頭,應該也能在時間的洪流中順暢漂流。
我喝着餐後茶,獨自如此理解。
島村妹妹的提問讓人很難回答。
「啊,所以爲了增進感情……呃,就在想今晚要不要一起相處一下。」
「比起你跟姊姊認識的時間,我當了姊姊的妹妹更久。」
「我母親總是那個樣子。」
雖然那大概就是猛烈吸引我注意力的一點。
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呢?乾脆往她臉上潑水試試看?不對,挑釁她是要做什麼。
我們已經泡在熱水裏很長一段時間,島村妹妹臉上的紅暈也愈來愈紅。
跟島村的妹妹一起入浴,讓浴缸變得很狹窄。或許也因爲我們彼此面對面,所以才更這麼覺得。
跟自己很像的人期望些什麼,或許會比較好理解。
明明並排坐着比較不會這麼擠,爲什麼我們要面對面呢?
聲音中還摻雜着「啵啵啵」的吹泡泡聲。
在熱水當中熱血對決──我的腦袋已經熱到會想到這種很隨便的形容了。
我不知道她確切的年齡,不過她大概比我小五到六歲,而我卻對這樣的女孩子講話恭恭敬敬的。
她在我回答之前先這麼說。這時才知道我誤會了這個問題的意思。
當然,這只是用熱水加熱了很久的腦袋編造出來的幻聽。
不,這整件事絕不是我把島村妹妹強行帶進浴室,還剝光她的衣服。我只是這麼提議以後,就推着島村妹妹的背來到這裏罷了。所以,應該還是有得到她一定程度上的同意。雖然當事人島村妹妹從剛纔到現在都沒說半句話。
「是喔。」
應該。
「爲什麼是一起洗澡?」
我默默喫着島村家準備的餐點,思考白天去游泳池的狀況。
「交情怎麼樣?」
找不到答案的我,感覺快迷失在水蒸氣裏了。
得做些什麼纔行──我焦急起來,一股緊縛着腦袋的熱氣逐漸高漲。
若她真的這麼看我,也是挺令人高興的一件事。我在她眼中,真的具有那麼大的影響力的話。明明反倒是我會光因爲她是島村的妹妹,就很羨慕她。因爲我一直想和島村有個名字上的聯繫。
即使不特別注意,眼神也會不小心交會,讓我產生當中擦出了溫熱火花的錯覺。
「啥?」
……看來她好像對我抱有競爭意識。島村的妹妹應該也很依賴姊姊吧。所以纔會看不慣我的存在。
那樣很棒。
我最先找上的,是島村的妹妹。她是島村的妹妹這點也是先找她的理由,但更重要的是,她和我很像。雖然很難接受,不過我們的氣質很相似。
我在想,這應該是和小孩子培養感情的最好方法吧。
而現在就是需要那麼做的時候。大概。
要是在我家,根本不可能允許那個女孩待在家裏。最糟的情況是我母親會叫人來。
由於她突然跟我搭話,再加上我無法拿捏彼此的距離感,讓我的用詞飄忽不定。
島村妹妹噘起了嘴脣。
那些粉末黏在喉嚨上,感覺聲音快要沙啞了。接着,我就突然變得想要落荒而逃。
想想如果有小學生會問交情有多深,也是挺恐怖的。
可是,這裏也不是寬廣到能找到其他着眼點的地方。島村家的浴缸雖然很深,卻不是很寬。是像簡易浴缸那樣的方形構造,窄得連腳都沒辦法伸直。
話說回來……
我硬逼自己露出笑容。眼下擠出的皺紋表現出這個笑容並不自然。
就算知道自己不適合那樣,也會遇到需要適應環境的場面。
我把手放在胸上,對她自我介紹。張大眼睛和嘴巴的島村妹妹漸漸收起表情。一個可以完全被我的影子覆蓋住的嬌小女生,一臉不悅地抬頭看我。
現場陷入沉默。彼此默默洗好的頭髮上,落下了水滴。
在旁人眼中的我,也總是這個樣子嗎?
「呃,是……是的。」
我覺得完全無法展現年長者該有的態度的自己太沒用,嘴角不禁垮了下來。
「呃,我是……安達櫻……」
這麼一來就會演變成「那就去累積經驗吧」,而我知道島村也會默默鼓勵我那麼做。而且到了那個地步,我也會覺得「好吧,那就努力看看吧」。
「那個……!」
「請問是爲什麼?」
是因爲在這種家庭長大,所以島村也莫名有胸襟寬闊的部分嗎?
……雖然有點像是在玩文字遊戲。那該貼貼紙嗎?真傷腦筋。
看着看着,我也下意識用手指摸自己的髮夾。
我感覺自己快被她的氣勢給震倒了。
明明只是單純待在浴缸裏面,我卻聽見了類似桶子落地的清脆聲響。
「這……樣啊。可是我覺得島村大概很喜歡您……喜歡你。」
喉嚨揪得很緊,胸口在對我訴說着感受到的痛苦。
「所以,我希望自己也可以喜歡島村喜歡的人。」
在悶熱空氣的催化下,我滔滔不絕地講着。

我真的這麼想嗎?反倒正好相反吧?
我害怕島村喜歡上我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我討厭那樣。
這更接近我的真心話。
那我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我現在違背自己的真正想法,在這裏做些什麼?
這讓我感到一陣暈眩。意識真的開始陷入混濁了。
「那跟我們現在這麼做有關係嗎?」
「因爲我覺得重要的事物還是大家一起好好珍惜,才比較能守護住。」
這些違心之論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是怎麼有辦法說出口的?
我的腦袋深處嚴重過熱,感覺都要從耳朵噴出水蒸氣了。
會這樣的原因,或許出自對光明正大──對光明正大地講着大道理的自己,所感到的羞恥情緒。
「你講的話好像學校老師會講的一樣……呢。」
島村妹妹以精準的形容直指我過度修飾的表面話。
隨後她先是隔了一小段空檔,才說:
「好像我一樣。」
說完,島村妹妹稍微露出了笑容。
我把頭靠在浴缸邊緣,感受着遠處的喧鬧仰望天花板。
面對島村妹妹的女孩子又轉身面向我。蔓延周遭的水蒸氣和她的水藍色光輝互相輝映,讓她背後出現了藍綠色。總覺得吸進去,那種空氣就會清爽地直衝胸口深處。
一道水藍色突然竄出來,害我嚇得差點跳開。
聽到島村忽然這麼問,我睜開了眼睛。
說着點點頭的女孩子先前散發的聰穎氣息瞬間消失,露出純真的笑容。
我仔細思考是被誇獎什麼,還是她想尋求什麼,使得我的肯定回應變得很緩慢。這不是高不高興的問題,單純就是島村想要偷懶罷了。記得上一次讓島村躺我的腿上,應該是冬天那時的事情了。
接着──
澄澈無暇的雙眼只在那一瞬間退去它的稚嫩,讓人窺視到當中的深奧。那是感覺不到盡頭和壁面,相當寬廣澄澈的眼睛。就像裏頭不只是寄宿着星辰,而是宇宙一樣。
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畢竟國中的時候幾乎沒跟別人講話……啊,所以我纔會不知道,而且原來我被人取了這種怪綽號嗎?冰?爲什麼是冰?我有那麼冷淡嗎?
女孩子尖聲回應緊抓着自己的島村妹妹,互相嬉戲。看見她們會讓人聯想到日野跟永藤那種關係的親近互動和距離感,我學到了一件事。
所謂要好,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她突然在說什麼?
我閉着眼睛,電風扇葉片轉動的聲音包覆了我的臉。
我默默苦惱着的時候,島村這才終於轉換話題。
這讓我心中冒出太多疑問,我無法不理會這句話。
我泡暈了。
應該這樣就好了吧。
堅持到這種地步,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不對,現在才考慮這個也太遲了。
「喲~!小同學你做什麼。」
「那就好。」
「那……當然啊……」
「我要進去嘍。」
我毫不猶豫地上鉤了。這就叫蠢蝦虎魚現象嗎?(注:因蝦虎魚隨便釣都能上鉤)
「那是怎樣?」
就結果來說還是變成這麼回事,也全是冰枕太重的關係。
總覺得要找到這個答案非常簡單,但我現在依然在尋找那個答案。
某種朦朧的東西滲進耳朵和眼睛裏面。
皮膚燙得像腫起來了一樣。身體的高溫到現在都還沒有冷卻下來。
「但是現在看看,與其說是冰……」
她們還真有活力耶──我差點就忍不住用望着遙遠事物的眼神看着她們了。
島村遮嘴笑着跪坐到電風扇前。然後抓住我的頭把我拉過去。我就這麼順着她的動作,讓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她的大腿躺起來很軟很安穩。一股龐大的熱流竄過了我的頭皮。
「是還有一點不舒服,只有一點不舒服的話,躺島村腿上就好……」
「謝……謝謝。」
「……與其說是冰,然後?」
「你想要靠在冰枕上,還是我的腿上?」
島村的妹妹沒問題吧?她在那之後也繼續跟水藍色的女孩子在浴室裏玩。
應該。
可能是因爲被冰枕壓着臉頰,我的回應變得很含糊。
「不過也是啦,冰雕要可以耐熱很難吧。」
俯視島村睡臉時的那種類似激昂的感情,究竟叫什麼名字呢?
「小社,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但不論吸進多少,那也只不過是單純的水蒸氣。
而且她還穿着衣服。有獅子造型兜帽的睡衣正咬着她的頭。
要是島村沒把冰枕擺在我頭上,這股熱流說不定會就這麼進入失控狀態。我被兩個枕頭夾着,視野變得很狹窄。這種體驗真是太奢侈了──這麼想的我,腳也在小幅度地打轉。
「……好──」
島村對我昨天在電話裏隨口說說的藉口提出疑問,她大概是故意這麼問的。這時候……就裝作沒聽見吧。
就好像腦袋有氣孔,而那些氣孔全部都打開了。
我搖手錶示自己狀況良好。啊,可是說很有精神的話,感覺會變成也沒必要躺大腿。
我躺在讓我住的二樓房間地上,讓身體休息。
哈哈哈──你那尷尬的笑聲是什麼意思?這讓我好想繼續問下去,又好想哭。
就算無法一次縮減一百步的距離,也只要能一步步地接近就好。
「可喜可賀?」
並不是因爲我想要儘可能靠近島村的大腿,就把臉壓在她的腿上。
感覺以後會一直被她調侃,光是想像未來的情景,就覺得我的頭真的要融化了。
有人敲了房門。我伸直的雙腳因爲期待而變得僵硬。
「大……大概吧。」
「之前在二年級教室裏──是哪一個來着……應該是桑喬或潘喬吧。總之,我從跟你讀同所國中的同學那裏聽說你國中被人叫作冰雕。」
「腿……腿上!」
怪異程度還不輸那奇怪的髮色。冷靜想想,這還真是不得了。
「不過我覺得用冰枕比較好耶。」
因爲我在島村眼裏就是個怪人。
要是直接說「嗯,沒錯」,很有可能造成某種糟糕的誤會。
事實回應了我的願望,前來的人是島村。我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她。
……咦?那我先前的努力全是白費了嗎?沒有半點成果嗎?
重點在那邊嗎?明明門也沒有被打開,她到底是從哪裏進來的?
目前事態還沒進展到能說可喜可賀。豈止這樣,甚至什麼都還沒開始。
「呀呀!」島村妹妹也被從旁介入的那個人嚇到。
「不……不用,我已經沒事了。」
島村話只說到這邊,我也從氣氛感受到她把視線撇向一旁。
「呃,這個嘛,嗯。」
「舒服嗎?」
我故意呻吟,裝作現在沒有餘裕回答問題,接着島村就突然說了段莫名其妙的話。
「原來你想跟我妹一起洗澡嗎?」
要是泡澡泡久一點就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感覺每天都會泡到皮膚皺掉。
「呵呵呵,小同學也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呢。」
和這雙眼相視的我找不到着力點,吐出語調彷徨的一句話。
換上睡衣的島村手裏抱着用毛巾包住的枕頭。
她重複剛纔的提問。這次,她很明確地對着我問。
雖然大半是來自嘲諷這種與喜悅相距甚遠的感情,但我有種真的有那麼點得到共感的實感。若多少增加了對彼此的瞭解,那這麼做就應該有些意義存在了吧。我希望是這樣。
冰雕是怎樣啊。超讓人不好意思的。
「……我……」
也不是沒有成果。我很希望不是沒有成果,但我一想要動腦,頭就開始暈了。
老實說,這麼做的刺激性太強,對健康好像不太好。視野變得莫名清晰。
「記得你不是說自己變得很耐熱了嗎?」
「我拿冰枕過來了。」
熱。
「其實要你讓我躺大腿比較輕鬆就是了。」
女孩子手伸向前方跑步,想要逃離這裏。雖然她進來的方法很不可思議,不過回程好像打算正常地從浴室門口出去。「給我站住!」這麼說的島村妹妹衝出浴缸。她也是瞬間拋棄到剛纔爲止的僵硬和表面姿態,露出符合她年齡的態度。
「唔……呼嗯。」
就算我在大人眼中還是個孩子,時間也確實在流逝。
島村被我回答的氣勢跟內容嚇到了。冰枕裏頭的水不斷搖盪。
「什麼意思?」
「我不要~」
「這樣就可喜可賀了嗎?」
「啊,小社你等一下。既然都來了,就順便洗澡吧。」
「咦?你不知道啊……也是啦,畢竟不是你自稱的。」
不是燦爛地笑,而是小小的微笑。
這時,島村像是想到要怎麼惡作劇一樣,彎起嘴角問我: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抓到你了!」
仔細想想,我也已經走過了不少時間。
我不斷揮動自己的手,向她解釋。
「呃,那個,重點不是在洗澡。我是想……和她培養一下感情。」
對方是島村的時候,洗澡纔會是重點。我差點連這段話都說出口了。
「那有變得要好一點了嗎?」
「……應該多少有。」
大概是一百萬變成一百萬零一的程度。
事情經歷愈多次累積,每一步帶有的價值、意義和份量就會愈來愈淡。
這真的很奇妙。得出愈多成果,就愈不會發現單一一步的存在。
「是喔。」
島村搖動冰枕。在那底下的我的頭也跟着晃動。
冰塊遊動所產生的方塊碰撞聲響,在我的臉頰上舞動着。感覺那些冰塊會在我散發出的高溫下迅速融化。
「不過,可能還算滿喜歡你的吧。」
胸口一緊。喉嚨也緊縮起來。我差點就發出了怪聲。
「……!…………!…………………………………………」
我還以爲她說喜歡我。可是仔細想想以後,我就察覺她應該是在說島村妹妹。
所謂失意就是這種狀況嗎──我嚐到一種失望的滋味。
「不,那倒不可能。」
「可是……啊,我之前可能說過,其實我妹很怕生。如果是不熟的人,她應該不會願意一起洗澡。」
「……這……」
我的回應就跟遭到睡魔侵襲的時候一樣,含含糊糊的。
她會接受我的提議,說不定是想確認身爲姊姊朋友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她給了我什麼樣的評價呢?是把我當作黏在姊姊身邊的小飛蟲嗎?
我很歡迎這樣的天空,毫不厭膩。
「咦?」
我從枕頭的縫隙之間,看見了電風扇在轉動。
「是嗎?」島村一開始是顯露對我說的話心存懷疑的反應。但不久後,又聽見島村語帶理解地說:「嗯,可能喔。」
我很在意被用「那個樣子」這個模糊字眼含糊帶過的評語,但是我更在意的是這句話的後半段。
唔啊啊。
就算等了一陣子,也沒有可以替我們拭去炎熱的風吹來。
成熟的地方……哪裏成熟?
這樣的我對於長大後的自己抱有的期望,相當單純。
島村的話語在舌頭上打轉。不對外尋求解答,只是在詢問自己。
「不涼快呢。」
冰透了的半邊臉上,有股熱流以網狀方式竄過。
「嗯,想必是會去工作啦,不過我在想的是長大以後會怎麼工作,又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之類的。」
「長大以後……就去工作?」
我扭着身體起身,在島村身旁看向窗外。我先前一直沒有發現,不過二樓窗戶似乎可以通到陽臺。那真的只是個很小的空間。感覺我們站到那邊,會連擦肩走過的空間都沒有。
「嗯。」
夜晚吸入了自然與我們發出的明滅光亮,再淡淡映照出光輝。
或許是因爲聊到成熟,島村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就這麼直直凝視前方景色。
我們兩個一起站到陽臺上。這裏和房內沒有明確差別,空氣相當沉重,令人倦怠。
「差不多開始覺得涼快了吧?」
要是被那麼小的孩子說成「像蒼蠅一樣煩的傢伙」,我會沮喪到沒辦法振作。
在我感受着無法言喻的後悔時,島村看向了窗外。
「畢竟應該有些事情我不會了解,只有你看得出來。」
這有一半是謊話。被冰枕壓着的臉已經冰到肌膚都收縮起來了。
過了一小段時間,島村重新牽過手,回握了我的手。
「嗯。就是那個叫陽臺的曬衣場。」
「而且你雖然平常是那個樣子,應該也有很成熟的地方。」
但貼在腿上那一側的臉頰很燙,而我還想繼續享受這種感覺下去。我試圖用說謊延長這段時光。
「我想……她應該考慮了很多吧。」
高聳建築物的燈光,鐵塔的閃爍亮光。以及月亮的光芒。
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即使對未來抱有數不盡的不安,卻也不常具體思考這個問題。我光是應付當下,就快忙不過來了。滿腦子都是跟現在的島村有關的事情。光是像這樣被兩個枕頭夾着,腦袋的靈活度就變得比預料中還要糟。
映入眼簾的,是遍佈各處的住宅區一角。
我會覺得,堆得很高的雲朵很美。
我思考着,在無風夜晚下的這道聯繫,會有什麼樣的名字。
「外面……不知道怎麼樣呢。應該比房間裏涼快吧。」
我們牽着手,彼此像要張開翅膀似的保持一點距離。
島村把我臉上的冰枕拿開。不只如此,她還抽走讓我躺着的腿,站了起來。叩地一聲落到地板上的我領悟到自己失算,心裏滿是後悔。
要出去看看嗎?島村這麼催促。我繼續說着「唔啊啊」,同時抬起頭。
雖然我實在覺得這個願望根本是來自自己孩子氣的心靈。
我自己都覺得這回答無趣得可以。躺大腿害得我沒有閒情逸致思考這種事,也佔了大部分原因。
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像是島村有多棒,還有島村的臉龐有多溫柔。
我看向浮現在黑夜中的住家與紅色鐵塔的燈光,就覺得自己好像在窺視宇宙或是深海。高濃度的黑暗填滿了城鎮間的空隙。但一望向在夜空中緩慢飄動的雲,我便得知夜晚也存在着讓我們深受吸引的光輝。
「外面?」
即使長大了,我也想待在島村身邊。
而島村也──
「要回去嗎?」
「我問你喔,你會想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嗎?」
我看到的大概盡是些她本人感覺不到的事情吧。我所想的,我所感覺到的,大多和島村不一樣。這是目前的狀況,不過,我希望看着不同景象的我跟島村,會有能夠看着同樣光景的一天到來。
至少,我和島村現在是看着一樣的光景。
我搖搖頭,抓起島村的手。我沒有急得用上太大力道,而是還算平靜地碰她的手。因爲現在這裏只有我跟島村。我帶着加速的心跳,握住她的指尖。
島村妹妹會願意陪我洗澡不是出自好感,而是有更復雜一點的理由。
「唔……難道冰枕也沒什麼效果嗎?」
是我在意別人在意得不得了,弄得自己很苦悶的技能有一定水準這一點嗎?
她應該不會期待我提出充滿智慧和哲學的回應吧──於是我沒有想得太深入,直接回答她說:
「……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