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祕密之夜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5萬 字
假期結束後。我望着鏡中映出身穿制服的自己,一邊回想起那件事。
我和八奈見共度了一晚。
儘管八奈見還是老樣子,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雖然沒有改變——
「……什麼都沒發生呢。」
聽到我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手機揚聲器裏傳來疑惑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啊,沒什麼。話說,我們剛纔說到哪裏?」
正在通過放在桌上的手機與我通話的人,是水島小春。
自從那起事件之後,她就經常以道歉爲由聯絡我。
老實說非常麻煩,但她是朋友的女朋友,不能隨便拒絕。
『所以啊,今天石蕗高中也是結業式吧?我想放學後直接見面道歉。』
「不用在意啦。畢竟我們沒趕上公交車也是自己的錯。」
我這麼說完,便對着鏡子繫上領帶。
『謝謝。真的很抱歉。』
不用謝我。倒不如說,如果能從此不再把我捲進來的話,那就更好了。
「真的不用在意。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所以啊,昨天弘君對我——』
咦,風向變了。
這個人一不留神,就會開始講些讓人分不清是在秀恩愛還是抱怨的話……
「啊,嗯,這樣啊。」
我因過於刺目而眯起眼睛,同時試圖阻止姬宮同學的氣勢。
「對了,你和八奈見同學最近怎麼樣?」
「嗯,我確實和櫻井君他們去旅行了。怎麼了嗎?」
「兄長大人,早餐準備好了哦。」
「嗯,畢竟已經上了賊船。而且如果是櫻井君,只要好好說,他一定會聽的。」
「啥都沒——」
「是啊,一開始有點不習慣,或者該說有點害羞。不過這種感覺只有剛開始,只要記住剛纔的瞬間,今後陷入倦怠期的時候——」
華麗的BGM,飄來的花香。甚至連周圍的亮度都增加了。
我一邊聽着綾野的話,一邊想着下次和佳樹去驅邪吧。
一大早就這麼累人……我推着自行車,穿過石蕗的校門。
「……兄長大人,您在和誰說話?」
佳樹越過不由得停下腳步的我,轉過身來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這樣啊,朝雲同學一定會大喫一驚。
我忍不住叫出聲,周圍瞬間被花香和閃亮的光芒包圍。
咦,他爲什麼會知道?
綾野的眼鏡在驚訝的我面前閃了一下。
「嗯嗯。我想嚇千早一跳。」
開朗地向我打招呼的是學園的偶像姬宮華戀。
「今年夏天我想鼓起幹勁。爲了追上千早,我還申請了補習班的集訓。」
我這麼說着走向一樓,佳樹也緊緊跟在我身後。
只要從這邊走外廊,應該就能避開她抵達教室。
咦?那個人是誰?
只是姬宮同學聽到這件事,開始胡思亂想而已。
「杏菜也一起去旅行了呢!」
「……週末和櫻井學長一起過夜了呢。」
「櫻井君狀態好的時候,聲音也像女孩子嘛。」
「呃,對了對了,早餐時間到了,就先到這裏……」
我轉過身,改變前往教室的路線。
◇
糟糕,被堵路了!我連逃都來不及,耀眼的光芒就包圍了我。
「啊,我馬上過去。抱歉,小春同學,我接下來要喫早餐。嗯,那再見了。」
我們正要前往外廊時,正面的轉角前方開始閃閃發光。
我一邊走一邊呆呆地看着在操場上晨練的學生們,這時背後傳來了自行車的剎車聲。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當然。我和櫻井君他們五個人去高山。」
「對啊,佳樹也講過電話了吧。」
我預感到將有麻煩而顫抖,綾野一邊注意周圍一邊向我搭話。
我陷入沉思,停下腳步。
我下意識地敷衍過去,佳樹微微一笑。
那天晚上我既沒用手機相機,也確實消除了網絡搜索紀錄。
「我什麼都沒選啊。」
「怎麼了?飯菜會冷掉哦,兄長大人。」
……糟糕,感覺話題還沒結束。還是先解開領帶再重新系好吧。
……我很難面對八奈見。
「溫水君,早安!」
不,等等。對外的說法是,我和櫻井君一起在外面住了一晚。
在旅館過了一晚,回程的電車上,八奈見格外安靜。
總覺得被麻煩的傢伙知道了什麼。
我被一大早的姬宮氣場壓倒,姬宮對我眨了眨眼。
手機另一頭的小春同學沉默不語。
就在我緊張地走下樓梯時,佳樹突然低語。
「那昨天中午——只有你們兩個人抵達豐橋站,又是怎麼回事?」
「雖然有很多想法,但如果是溫水的選擇,我會支持的。」
「呃——是櫻井君啦。因爲前陣子旅行的事,稍微聊了幾句。」
不如說,我從早上開始就累得要命。
「果然是這樣啊,溫水君!」
『……他或許會聽我說。』
一大早就精神十足地向我打招呼的是綾野光希。他下了自行車,走到我身旁。
「難道說是瞞着朝雲同學?」
綾野用怨恨的語氣向驚訝的我抗議。
而且在豐橋車站解散後就沒有聯絡了,總覺得有點尷尬。
旅行本身並不是什麼祕密。如果在這裏撒謊,一切都會被懷疑。
◇
「早安,姬宮同學。你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咦,你看到了嗎?! 」
所以到底在說什麼啊?
「啊,早安。你來得真早。」
「呵呵,只有我一個人有精神嗎?」
雖然不知道,但如果是朝雲同學的話,感覺很可怕,所以我決定不再多想。
「我知道哦——一・起・過・夜。」
「怎麼樣?」
——有什麼正在靠近。
「——那個人的聲音好可愛啊。」
正當我猶豫着該如何解釋這個複雜的狀況時,綾野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這樣啊。可佳樹聽見的明明是女性的聲音。」
「你們拋下我去做了一些好像很有趣的事情啊。」
她毫不收斂地散發着光芒,朝我投來笑容。
雖然沒有,但也不能說什麼都沒發生。
「這是自願參加的晨間補習。機會難得,溫水也來嗎?」
不知道是否知道我的心情,姬宮同學戳了戳我的胸口。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姬宮同學不顧我的困惑,散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不是那麼好的事哦?我是說真的。」
「我聽說你跟櫻井他們去旅行了?」
綾野用意味深長的表情看着反駁的我。
我直接反問,綾野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們已經串通好了,佳樹不可能知道。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他說是無意間聽來的,可到底是從哪裏聽說的……?
我隨手掛斷電話,打開門,只見佳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這種時候冷靜地做出成熟應對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像八奈見一樣嚴格。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啊。」
哈?! 爲什麼?爲什麼連這個人都知道?!
爲了躲避佳樹的追問,我提早出門,所以林蔭道上沒什麼人。
『弘君雖然說他也有錯,不過這次就算我捱罵也——』
「別隱瞞了。旅行時發生了什麼吧?」
『啊,這樣嗎。抱歉。溫水君如果覺得困擾,可以明確拒絕哦?』
「就連結業日都要去補習嗎?」
「溫水,早安!」
當然,她不僅喫了兩個便當,還搶走了我的配菜,但總覺得她有點疏遠,或者該說和平常的八奈見不太一樣。
「呃,你在說什麼……?」
「不,不是不是!那個,不是那樣,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都沒有?」
我飛快地點頭,姬宮光芒也一點點暗了下來。
盯着我的臉的姬宮同學似乎終於接受了,她無力地垂下頭。
「……這樣啊,什麼都沒有發生呢。」
「都說了,只是單純的旅行而已。」
這個人絕對誤會了什麼。算了,誤會解開就好。
好了,因爲姬宮同學的光聚集了人潮,差不多該離開這裏了……
「那我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一開始會緊張,也會有不順利的時候。」
「咦?」
不對,等等,這次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擔心起周遭的目光,姬宮同學則猛然探出身。
「沒事的,杏菜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孩子!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幫你——」
「剛纔預備鈴沒響嗎?好了,我們去教室吧!」
「溫水君?! 可就算這麼說,在學校裏也——」
我抓住迷惑發言的姬宮同學的手,快步往前走。
……到底爲什麼,我和八奈見中午纔回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我一邊詛咒着這場從天而降的無妄之災,一邊拉着姬宮同學往教室走去。
◇
蟬鳴聲從校舍後方傳來。兩名女學生站在被朝露沾溼的樹林間。
我正抱頭苦惱時,綾野對我說道。
櫻井君開口的瞬間,甘夏老師用力拍了拍手。
和身材修長的戀川相比,沼田的外表正如字面所說,身高中等、體型適中。歪斜的蝴蝶結與其說是刻意穿得隨性,不如說只是粗枝大葉、不修邊幅。
沼田似乎沒有注意到戀川僵硬的笑容,臉上浮現輕鬆的笑容。
綾野一定被朝雲同學消除了連同記憶在內的重要事物吧。
「朝雲同學和戀川感情很好啊。」
兩人相視而笑。
姬宮華戀是八奈見杏菜的好友,想必不會做出對她不利的事。綾野光希自然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即便真出了什麼岔子,到時靠強硬手段讓他閉嘴便是。
舊校舍的逃生梯。我手肘靠在扶手上,單手拿着牛奶,眺望着天空。
他露出從容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鞠丟下這句話,也開始吸着牛奶。
爲什麼點我的名啊。請不要這樣,甘夏老師。
戀川筑紫一邊撓着臉頰,一邊移開視線。
……老實說,沒想到那兩個人會突然變得這麼親近。原本希望在燒鹽釐清心意之前,她能繼續沉浸在舒適的溫開水中,不過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
這難道不是老師的個人恩怨嗎?
單手拿着單反相機現身的,是和朝雲同爲E班的沼田律子。
「那個,溫水君——」
我回想着這幾個月的時光,身旁的小鞠瞪了我一眼。
「嗯、嗯,是最近呢。」
櫻井君欲言又止地看向我,我默默地搖頭。
「真棒呢。不過,暑假我預定要和男朋友一起唸書。」
朝雲將擔心隨着嘆息吐出,戀川不安地注視着她。
非常不妙。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我都沒好好唸書……

「啊——……」
以白玉的入部風波與臨時廢部爲始、又被捲入學生會選舉的第一學期。
「咦,是戀川。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保險起見我問一下,週末的事,你沒有告訴光希同學和姬宮同學吧?」
「咦,已經好了嗎?」
溫水是恩人,也是可愛的弟弟,燒鹽檸檬則是摯友。她不想做出輕率的舉動。
「我不會去。所以別把宣傳手冊給我。」
春天已經消失在模糊的記憶中,夏天則在天空中蔓延。
……小鞠知花。升上二年級後,這傢伙的環境也改變了。
「嗯,最近她教了我相機的事情。對吧,戀川同學?」
「怎麼了,溫水?成績不好嗎?」
就在這時,傳來沙沙聲,一名女學生從後方的樹叢中走了出來。
朝雲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自信滿滿的戀川。
「哎呀,我可不會威脅同學哦?」
「啊——,大家都拿到成績單了嗎?好,差不多該回座位了——」
朝雲閉上眼睛,額頭髮出光芒。
那一天,天愛星同學認真的目光,至今仍記憶猶新——
「女、女性公敵。」
我設法拒絕異常者的邀約後,櫻井君從旁邊拿起了導覽手冊。
「沼田同學以前是觀鳥會的會員吧?」
「好的,非常感謝你。我會準備一條珍藏的獨家新聞。」
甘夏老師環視我們放鬆的臉。
「嗯,因爲是從他們最要好的朋友那裏問出來的。我想應該沒錯。」
「……嗯,那兩個人的話應該不用擔心吧。」
「……算了,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班上的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回到自己的座位。櫻井君,你剛纔想說什麼……
◇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沒有能證明溫水同學和八奈見同學正在交往的決定性證據——」
「那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合宿?一天14小時,可以好好唸書哦。」
沼田意外地看向朝雲。
「聽好了,這個暑假就是你們人生中最後一個真正的暑假!高三的暑假會在補習和來回跑補習班中耗光,至於大學的暑假,也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不是喝酒,就是打工,要不就是因爲學分不夠,跑去聽自己毫無興趣的集中教學!」
爲什麼這傢伙會像要去秋葉原的阿宅一樣,眼睛閃閃發亮呢?
「所以,你們要好好珍惜這個暑假,過得充實一點——不,等等,我可不是讓你們往那方面充實啊。怎麼說呢,總之凡事都給我悠着點。喂,溫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怎、怎麼了?又是女人嗎?」
「田中老師說在這邊聽見了灰喜鵲的叫聲。我就想,要是早上說不定能找到它呢。」
之前在班上不和任何人說話的小鞠,現在也能和八奈見與姬宮同學的12K組合一起相處了。雖然她基本上只是默默地坐着,但這也是很大的進步。
「拍到了嗎?」
「聽好了,從第二學期開始,你們就只能在準備考試的時候度過黑暗的青春。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算了,你們可別給我添麻煩啊。暑假開始啦!」
「……戀川同學?」
所以這就是老師的個人恩怨吧。請不要把黑暗投向我們這些純真的高中生。
「沒有啦,我想偷偷參加,給千早一個驚喜。」
戀川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個圈,然後咧嘴一笑。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你們的高中生活也差不多剩一半了。」
朝雲點頭表示理解。
聽到這句輕鬆的放閃,沼田開心地笑了。
雖然很在意,但甘夏老師開始說話了,我只好把注意力轉向她。
我坐在書桌前,輕輕打開成績單——又輕輕合上。
「完美——不過只有聲音呢。」
「如你所見。綾野這邊怎麼樣?」
「瞭解,我會空出時間。」
「好好好,多謝招待。戀川,關於夏季集訓的事,放學後集合哦。」
「哦~不錯耶。暑假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拍點照片?」
朝雲看着她揮揮手離開的背影,疑惑地歪頭。
「是沒錯,但她和那傢伙無關,所以威脅也沒用。」
「這方面就靠你了。託你的福,最近銷量也在增長。」
「我可以回去了嗎?」
「嗯,目前維持現狀。」
◇
「不是不是!想從人家嘴裏套出答案,總得先透露一點情報吧?當然,我也好好叮囑過他們別說出去啦。」
還有,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告白。
「不不不,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忍受着同學們的視線,甘夏老師把點名簿拍在講桌上。
彷彿能穿透的藍天。清晰的積雨雲。
「啊,我和朝雲同學在討論報紙的事。沼田你纔是,拍了什麼?」
是二年E班的朝雲千早和A班的戀川筑紫。朝雲翻了翻記事本,又還給戀川。
面對朝雲那毫無陰霾的笑容,戀川只能回以苦笑。
「好,全部記住了。我再在腦中重讀一遍。」
就朝雲看來,她的女子力絕對不高。不過是個可愛的女生,似乎和觀鳥會前會長也很親近。
她蓬亂的頭髮上還沾着樹葉,一邊用力擦掉臉頰上的泥。
「哦,相當實用啊。你要和朝雲同學一起參加嗎?」
甘夏老師對着一臉疑惑的我們2年C班成員,砰砰地敲着黑板。
我也經常和綾野或櫻井君在一起,來逃生梯的機會也減少了。
雖然有時候會因爲和兩人行程不合而在這裏喫午餐,但偏偏這種時候小鞠也在,看來,孤身食者之間也會相互吸引。
「怎、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
「啊,我在想今天的牛奶是『特濃』呢。」
我若無其事地說完,小鞠嘴脣上還沾着牛奶,咧嘴一笑。
「爲、爲了紀念暑假,奢侈了一把。」
這樣啊,我也該選特濃的……。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吹着風,這時小鞠拉了拉我的衣服。
「怎麼了,小鞠?」
「你、你今天不是沒和八奈見說話嗎?」
……小鞠,真敏銳。不愧是在考試中連續贏過我的人。
我將嘴從牛奶的吸管上移開,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回答。
「是嗎?雖然都在教室,但我們經常會一整天都沒機會說話的。嗯,我沒注意到。」
我正爲這完美的回答感到滿意,小鞠就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前、前陣子,你跟其他學校的女生,發生過什麼事嗎?」
咳!小鞠用牛奶盒底部,使勁碾着不由得嗆到的我的臉頰。
「不是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發生了很多事——呃,總之,只是發生了很多事而已。」
「去、去死吧。」
就在新的誤會即將誕生時,樓下傳來充滿活力的腳步聲。
「哦~果然在——」
我們不禁異口同聲,燒鹽則從後面壓在小鞠身上,說:「那就好。」
一年前的放學後,還有一個人——
我拍了拍只會只顧着慌張、讓人摸不清狀況的佳樹的腦袋,走向玄關。
明明相識已經一年,我卻不瞭解除此之外的八奈見。
我忍不住說出的這句話,讓現場陷入沉默。
一年級時沒有參加,但最近光靠自習已經追不上了也是事實。
我慌忙打斷她,
年輕女孩怎麼可以隨便在男生家裏借浴室洗澡。
我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小春好像還沒回家。我已經聯繫了所有想得到的人,保險起見還是問問。』
「或許是個好主意。」
白玉同學探出身子,眺望着遠方。
「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當然不行!」「不可以不說。」「去、去死!」
「兄長大人,有客人……」
——月曆上排列着『補習』的文字。
「那大家穿泳衣一起進去或許也不錯呢。部長家的浴室也很大。」
椅背發出嘎吱聲。
「託你的福。燒鹽前輩現在還會在部長家沖澡嗎?」
「我也算在參加者裏嗎?」
「怎麼了,連門都不敲嗎?」
「哇~好舒服的風哦。」
「不錯嘛!阿溫也穿泳裝吧!」
她來回看着我和小鞠的臉,尷尬地雙手合十。
我正在思考有沒有什麼線索時,房門被客氣地打開,佳樹探出頭來。
在浴室裏穿泳衣,反而會降低裸露,也有人認爲這樣比較健全。
記得去年的結業式那天,大家也是像這樣陸續集合。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你那邊有收到小春的聯絡嗎?』
「不過,小佳樹會怎麼說呢?部長,你覺得呢?」
總覺得這臺詞好像在哪裏聽過。
聽到深夜也聯絡不上,我想起一年前的姬宮夫妻。
「我總覺得來到這裏,就會發生什麼好事。看來我猜對了。」
我嘆着氣,仰望夏日的天空。
「喂喂,我是溫水。」
現身的是學生會幹部、文藝部一年級生白玉璃子。
我還來不及後悔,左右兩側的燒鹽與白玉就壞笑起來。
面對燒鹽鄙視的眼神,白玉同學也跟着起鬨。
……咦,可以嗎?不對,這怎麼能行。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我想說在和田徑社的大家會合之前,先打發時間。」

「八、八奈見不會來。她說要和姬宮她們去唱卡拉OK。」
燒鹽則是以田徑推薦爲目標。小鞠最近好像很努力,所以肯定偷跑了。
「沒有啊。」「沒、沒有!」
「不知道耶。佳樹意外地怕生,或者該說保守。」
「燒鹽前輩,那是什麼啊?聽起來很有趣呢。」
我一邊思考着自己所處的環境變化,一邊眺望着天空的藍與白。
我把自己的事擱到一邊問道,燒鹽一邊擺弄小鞠的頭髮,一邊回答。
八奈見的大腦在那一夜遭到重創,直到現在都還沒恢復。
居然要在我家的浴室開泳裝派對……?
「那不還是在等小八奈嗎。阿溫,你又少一條命了哦。」
「部長還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呢。」
白玉同學用雙手按住劉海,微微一笑。她還是一如既往可愛,散發着好聞的氣味。
菖蒲高中二年級,水島小春。她抱着大大的書包,臉上掛着藏不住的尷尬笑容。
「燒鹽,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衆女生紛紛吐槽。爲什麼直到第一學期最後一天,我還要受到這種待遇……
雖然很在意泳裝派對,但身爲文藝部部長,我必須踩下剎車。
不,不對。我只是突然在意起來,不是認真的。
我無視父母從客廳門後投來的視線,走向玄關——不祥預感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那裏。
傳來的是放虎原雲雀的聲音。我看着牆上的時鐘回答。
綾野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想考名古屋大學;櫻井君則好像在考慮縣內升學。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在輕小說裏看過好幾次這種發展。
手機畫面彷彿要打斷我的思緒般亮了起來,接着響起來電鈴聲。
構成那傢伙的是食物,以及無法實現的漫長戀情。
「差不多該考慮考試了……」
◇
時間已經過了22點。這個時間要是聯絡不上,難免會讓人擔心。
「我知道了。有什麼事我會聯繫你。」
我一邊聽着女生們吵鬧的聲音,一邊瞥了一眼樓梯。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看着學校發的暑假計劃表。
「嗯,最近很熱嘛。小玉也用用看吧?」
忽然之間,話語從口中流出。我從來沒和八奈見聊過升學的事。
就在我對意想不到的登場人物感到困惑時,白玉同學站到我和小鞠之間。
看來我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我向小鞠投去求助的目光,
「……八奈見會怎麼做呢?」
「我不是在等她啦。只是想說再來一個人,文藝部就全員到齊了。」
「好像很有趣嘛!泳裝派對。」
「那個啊,前陣子阿溫在名古屋——」
她只甩下了這句話。好過分。
「穿、穿三角泳褲,就去死。」
「部長還挺積極的呢。看來我也不用客氣了。」
所以說不是啦。雖然不知道哪裏不是,總之是誤會。
——感覺不會再有人來了。
「小玉,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燒鹽用手肘頂着我的肩膀,對白玉說:
「那件事不提也行吧?! 」
我將視線投向正好在這個時候從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但小春同學應該沒和櫻井君待在一起,確實很讓人擔心……
這種時候找我?
「沒有,並沒有收到特別的聯絡。發生什麼事了嗎?」
三言兩語過後,我掛斷電話。
她這麼說着,抬眼看着我。
燒鹽的裙子隨風飄揚,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正漫不經心地繼續望着,小鞠用手肘重重頂了我一下。
「……總覺得打擾到你們了。」
真是不像話。雖然不像話,但洗澡本來就是一絲不掛的。
可愛的白玉同學一邊按着瀏海,一邊歪着頭。
一望無際的藍天,和1年前的那一天很像。
我拿着手機,對意外的名字感到驚訝,按下通話鍵。
「……我來了。」
這樣啊,她來了啊……這樣啊……。
「看起來很重,我幫你拿吧。總之先進來喝杯茶如何?」
我暗自頭疼不已,接過沉甸甸的書包。
◇
兩天前的晚上,突然出現的水島小春在我家掀起波瀾。
深更半夜,一個看起來另有隱情的女生造訪溫水家的長子,父母和佳樹頓時炸開了鍋。
她果然是和櫻井君吵了架,一氣之下從家裏跑了出來。
那天已經很晚了,所以她在我家過夜,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溫水君,有要洗的衣服嗎?我順便一起洗了哦。」
「啊,嗯……不用了。」
她還在我家。爲什麼不回去?說到底,她爲什麼來我家?
她本來應該還有更合適的去處,比如朋友家或放虎原前輩家。
「對了,昨天的衣服我已經疊好了。有隻襪子沒找到,在房間裏嗎?」
她把摺好的衣服交給睡過頭後打開房門的我。
「啊……可能掉在牀底下了」
「那喫完早餐後,就和睡衣一起拿出來。」
說完,她踩着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走下了一樓。
……那個人怎麼已經在我家裏混得這麼熟了。
我睡眼惺忪地來到客廳,伸手去拿佳樹在餐桌上擺好的早餐。
「……兄長大人,已經到極限了。」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也就是說,小春同學找上我家的理由是——
「呃,我是文藝部部長溫水……」
櫻井君害羞地笑了。這傢伙的笑容還是一樣可愛。
「小佳樹,洗衣液用完了,還有新的嗎?」
櫻井君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開心地開口:
「反正我也閒着。而且接下來要去菖蒲高中吧?」
究竟是多久呢。因爲是暑假,最壞的情況是下月底……。
「呃,前陣子是菖蒲高中的人來石蕗高中吧?」
「我沒有生小春的氣哦。而且溫水君只是被牽連而已。」
「嗯,事情很複雜啦。過一陣子她待膩了就會回去。」
「也就是說,她是在利用兄長大人,好讓冷淡的男朋友喫醋!而接下來的發展就是——」
咕嘟。我嚥下桃子。
「是爲了學生會合宿的會議,真的沒關係嗎?溫水君都特意過來了」
「歡迎來到菖蒲高中學生會。我是會長篠慄。」
這是聚餐時從白玉的姐姐那裏打聽到的消息。當然,我還半信半疑,但爲了守住櫻井君的笑容,也爲了不惹八奈見生氣,只能硬着頭皮插手麻煩事。
「……佳樹也問過八奈見學姐了,但還沒有收到回覆。」
櫻井君是期待和不認識的人見面嗎?真是個怪人……。
……感覺不太順利啊。
這時,客廳的門打開,小春同學探出頭來。
我好奇地環視室內,這時一名黑色長髮的女學生向我伸出了手。
佳樹的情緒更加激動,她握緊叉子,直盯着我的眼睛。
目送佳樹匆匆離開客廳後,我查看了八奈見發來的消息。
「呃,你和小春同學吵架了嗎……?」
雖然比石蕗的學生會室小一點,但整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有接待用的沙發。
「嗯……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沒錯。和櫻井君吵架,和離家出走沒有任何因果關係。
「果然給你添麻煩了呢。」
佳樹用力搖晃着我,讓我很難喫下吐司。
佳樹搖晃着長髮,朝我逼近。
看見那副表情,我腦中浮現出好幾張臉,在心裏嘀咕。
「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
聽說櫻井君要拜訪對方的學生會,我主動提出同行的要求。
「嗯,她會做家務,確實幫了我不少。佳樹……怎麼說呢,似乎也開始習慣了。」
「兄長大人是世界上最棒的男性。如果她住在兄長大人家裏,就算是櫻井同學也不可能壓抑得住嫉妒之情吧。」
「啊,好的。佳樹現在就過去。那麼兄長大人,拜託你了。」
……不,這不能怪我吧。嗯,這次我一點錯都沒有。
「過一陣子,究竟是多久?! 」
「就算和男朋友吵架了,也沒必要從自己家跑出去吧?」
是櫻井君。他把自行車停到停車場,非常尷尬地在我面前低頭。
「是啊,那時候我剛好有事,所以是第一次見面。真期待啊。」
「佳樹從水島學姐身上感受到某種無法相容的東西。而且,爲什麼櫻井學長那個離家出走的女朋友會住在我們家?」
「但是小春同學好像沒接櫻井君的電話」
櫻井君再次向語塞的我低頭致歉。
◇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真正的目的是別的。
「她好像和櫻井君吵架,然後就跑出來了……」
……交往這種事,感覺真麻煩啊。
現在可不是喫吐司的時候。
「你不用一直道歉啦。而且我也——」
佳樹用叉子叉起切好的桃子,塞進我的嘴裏。
「她會愛上兄長大人!」
「我們學生會的人手不足,所以請部長會成員幫忙。」
不知爲何,父母興致勃勃地說『就當自己家,想住多久都行』,結果小春同學便徹底擺出一副上門媳婦的架勢,在我家住了下來。
我們在前往菖蒲高中的路上聊着這些事。
「拜託你了,兄長大人。」
……這下子,只能想辦法解決了。
衆人臉上都寫着『爲什麼文藝部的人會在這裏?』,櫻井君於是開了口。
我們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櫻井君笑着點頭。
我戰戰兢兢地握住篠慄同學的手。
我們繞着操場外圍走着,櫻井君猶豫地開口。
「在反方向。我總是走從家裏到車站的路線,所以繞了遠路呢。」
「反正你能來我都歡迎。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也挺對不住其他人的。」
櫻井君輕輕嘆了口氣。
「說到底,是我自己一直含糊不清。這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沒資格說什麼。」
走出小小的站房後,眼前並排着幾家同樣小巧的商店,但四下裏不見半個人影。除此之外,就只有停車場和自行車棚了。
——菖蒲高中學生會里,有小春同學的男朋友。
如果順利的話,她就不會爲了報復吵架而跑到男朋友的朋友家。
「這邊的門還關着。正門是在哪邊呢?」
這樣啊。嚼嚼嚼。桃子,真好喫。
我下定決心,大口咬下已經完全冷掉的吐司。
走在住宅區和農田之間,沒多久就看見左側出現了隔着圍欄可見的校舍。初次見到的菖蒲高中是棟與石蕗相似的老舊建築,讓人感受到它悠久的歷史。體育館旁邊的那棟建築,不知道是講堂還是武道場呢?
「這次也很抱歉。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咦,等等。你告訴了八奈見同學?真的嗎?」
「抱歉,還讓你特地跑這一趟。要是約在下午的話,本該由我去找你的。」
時鐘的數字顯示爲10點25分。距離和櫻井君會合的時間還有5分鐘。
從豐橋站乘電車約二十分鐘,我來到了豐橋鐵路渥美線的大清水站前。
雖然沒太看懂她到底在生什麼氣,但至少可以確定她現在肚子很餓。
我來到這裏的理由很簡單。應佳樹和八奈見的要求,我要直接和櫻井君談一談。
這個車站離縣立菖蒲高中最近,但除了上學時間以外似乎很冷清。
「不要說那麼失禮的話。小春同學和櫻井君——」
不,那不可能。我一邊給吐司塗抹橘子醬,一邊勸誡佳樹。
沒關係,別在意。待在家裏的話,氣氛會非常尷尬。
「……是在故意做給他看吧。」
菖蒲高中學生會室。
「初次見面。我是石蕗高中學生會副會長櫻井。這位是——」
「旅行那件事,我們這些幫了忙的人也脫不了干係。你能不能原諒她?」
◇
說完,他露出落寞的表情,沉默下來。
「兄長大人,請你拜託櫻井學長勸她回去!」
佳樹放下冰咖啡,用沉痛的聲音訴說。
我看着在地上邁着小碎步奔跑的白鶺鴒,一輛自行車從視野邊緣掠過。
佳樹搖搖頭。
我慌忙拿出手機,發現通知畫面上顯示着八奈見發來的信息。
而且要是他們在我家展開修羅場也很麻煩,還是暫時靜觀其變比較好。我優柔寡斷的態度讓佳樹嘆了口氣。
「是初高中的聯合集訓吧。佳樹也會參加,所以我很在意會辦什麼活動。」
「……小春,過得還好嗎?」
「啊,是的。承蒙允許,我也希望幫着做些事。」
在場的四個人,似乎就是除小春同學以外的菖蒲高中學生會全體成員。
所有人做完自我介紹後,圍着接待區坐下。
菖蒲高中學生會中有三名男生。究竟誰是小春同學疑似腳踏兩條船的對象……?
我喝着端上來的茶,觀察着情況,這時櫻井君開始發文件。
「我受人之託,製作了小組名冊和房間分配方案,還請各位收下。另外,關於第一天小組活動的流程。」
篠慄會長一邊翻閱文件,一邊插嘴道。
「原定是由菖蒲高中和石蕗高中的學生會成員擔任引導員吧。」
「是的。再從每所中學各配一名學生擔任輔助,怎麼樣?往年中學生參加者總是比較被動,這是個問題——」
不知爲何他們很自然地開始討論了。不過,這樣也好。
因爲閒着沒事,我翻閱資料,發現分組名冊中有佳樹的名字。
呃,佳樹那一組負責引導——之類工作的人,是菖蒲高中二年級的韮澤同學。
菖蒲高中的韮澤同學……?
我把視線轉向篠慄同學旁邊的男生。記得他是副會長,名字叫韮澤。
他留着自然的蘑菇頭髮型,是個時髦感十足的帥哥。
……這傢伙和佳樹分在同一組嗎。
倒也不是有什麼不好,只是,原來是這樣嗎。
我將這份資料加進心裏要注意的名單上,會長篠慄同學一臉抱歉地放下資料。
「還有,關於上次約好的娛樂活動企劃書……」
「不好意思啊,小春給你添麻煩了。」
雖然知道他也有他的苦衷——
突然,櫻井君停下了腳步。
「謝謝。有你在,讓我很安心。」
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無論到哪裏我都會奉陪到底。我用力點頭。
「可以再拜託溫水君一件事嗎?」
呃,這個男人就是小春同學的劈腿對象嗎……?
結果看來,櫻井君本來就知道小春同學疑似腳踏兩條船,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嗯,很好喫哦。原來還有這種喫法啊。」
「不是櫻井君的錯,是那個叫韮澤的男人不好。」
「…………」
「對不起哦。他是水島同學的粉絲。」
「我們很合得來呢。我也不喜歡——特別是沒有勝算的打架。」
面對委婉地責備自己的篠慄會長,韮澤微微一笑。
「上次旅行的時候,我被小春騙了。那這次就輪到我了吧。」
「我也不想給老師添麻煩,還是別太常『夜遊』比較好吧。尤其是想拿到推薦的人。」
中華涼麪的配料除了雞蛋、火腿、黃瓜等常見的菜色之外,還有溫水家沒有的西紅柿和海帶。另外,盤子旁邊的配菜是——
「對不起,剛纔氣氛變得有點奇怪。」
「啊,這麼說來,這個週末有花火大會啊。老師他們因爲要巡邏,很辛苦呢。」
「咦?啊,嗯……」
兩人之間少了一件需要擔心的事。現在該優先處理的——是溫水家的煩惱。
「呃,韮澤同學。小春同學從以前就和櫻井君交往……」
「難道你是擔心事情會變成這樣,纔跟過來的嗎?」
櫻井君面不改色,繼續說下去。
「剛纔那個叫韮澤的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是。」
今天是小春同學借住我家的第三天。
「黃芥末和蛋黃醬?」
也是,局外人就該閉嘴。在保持靜音的我身旁,櫻井君輕輕點頭。
「抱歉,現在是我們當事人之間在談。」
我正感到疑惑,櫻井君就露出了討人喜歡的笑容。
她抬手製止還想說些什麼的韮澤,向櫻井君低頭致歉。
到了第四天,小春同學已經完全習慣溫水家的生活。
「既然是當事人之間,應該沒關係吧?」
「……什麼,你認識那傢伙嗎?」
「別太責怪他哦。」
「韮澤君,私人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啊,別在意。就算在出發前才說也沒關係。」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情報?」
大概是覺得櫻井君的態度是在虛張聲勢,韮澤開始得意忘形。
我含糊地道了謝,拿起筷子。
「那個,關於小春同學……這樣下去,是不是不太妙啊?」
櫻井君笑着說完,把資料收進書包。
小春同學在我身旁坐下,吸溜吸溜地喫起中華涼麪。
「那種事——」
「小春說她和那邊那個男朋友相處不順,所以我一直在聽她傾訴、給她出主意。」
「可是我們經常在一起,總不能放着不管吧。」
……好,輪到我出場了。我輕輕清了清嗓子。
韮澤用隨意的語氣說着,同時用指尖撥弄劉海。
「……你在說什麼啊?」
「你們兩個就到此爲止吧。韮澤君,這樣對客人很失禮。」
我把黃芥末和蛋黃醬拌進醋醬油裏,吸入口中的麪條越過醇厚的濃香與酸味,緊接着又追來一陣清爽的刺激。這味道意外地不錯。
我在客人用的玄關換鞋,同時回想在學生會室的對話。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下津高中的桂同學,恐怕不會高興吧。」
「別那麼兇嘛。我並不喜歡打架。」
「哦,你跟小春感情很好呢。」
不過,他好像知道櫻井君的存在——是出軌對象?
小春同學寄宿生活第四天。
櫻井君該不會和石蕗的反社會組織有聯繫吧……?
難道這傢伙……?我提心吊膽地看向他,他依然面帶笑容。
「太好了!那我也來喫吧!」
篠慄會長拍了拍手,將再次降臨的沉默一掃而空。
離開校舍,前往正門的路上,我開口說道:
面對不安的我,櫻井君用鞋尖輕輕點着地面,歪起頭。
「嗯,這是我們家的固定組合。你不喜歡嗎?」
佳樹的樣子很奇怪。再加上八奈見也在生氣,必須儘快解決。
儘管是夏天,室內卻像凍結般一片死寂。韮澤試圖以沙啞的聲音打破沉默。
被那種眼神看着,有人能拒絕嗎?
「怎麼了?」
「他好像是大型醫院的繼承人。他女朋友家好像也是世代行醫的,應該有很多事情不是他本人可以決定的吧。」
他那彷彿同情對方的語氣,也讓煩躁的我漸漸平靜下來。
「久等了!這是水島家特製的中華涼麪!」
「嗯,算是有點情況吧。最近那傢伙好像一直在聽小春傾訴、替她出主意。結果就以男朋友自居,還到處這麼跟別人說。」
「這個嘛……我有點擔心。雖然我什麼忙都沒幫上。」
一聽到桂同學的名字,韮澤頓時露出不安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應該要跟着去集訓嗎……?
櫻井君帶着笑容,注視着韮澤的臉。
「那麼等資料完成後,我們再重新討論吧。好了,溫水君,我們走吧。」
「是啊。不過小春一直躲着我,我沒辦法和她談。」
而且那個叫韮澤的時髦蘑菇頭,明明有女朋友卻和小春同學單獨見面。讓這種人和佳樹在學生會合宿同一組真的好嗎?
「啊,只是泛泛而談而已。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具體的內容?」
我獨自坐在午餐的餐桌前,一個大盤子被遞到我面前。
櫻井君用有些猶豫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我跟着櫻井君站起來,離開了學生會室。
「不,我很榮幸。小春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確認離開學生會室足夠遠後,我開口了。
櫻井君苦笑着回答。就像去年夏天綾野和燒鹽兩人見面一樣。
櫻井君以冷靜的態度,歪着頭看向高高在上的韮澤。
◇
「小春的事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不用你來操心。」
我因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而感到驚訝,櫻井君一邊綁鞋帶一邊繼續說:
緊張的氣氛籠罩着學生會室。
除了打掃和洗衣服,午餐還是小春同學親手做的。
雖然聽說過這種組合,但這是第一次登陸溫水家。
「……嗯,有什麼事儘管說。」
「啊,謝謝。」
櫻井君對正要起身的韮澤露出溫柔的微笑。
搶着這麼說的人是韮澤。爲什麼這傢伙直接叫小春的名字?
……不過但是和那個有點不一樣。雖然不知道哪裏不一樣,總之就是不一樣。
「那可不行。我會跟小春說的。」
——勝負已分。韮澤裝模作樣地笑了笑,揮揮手。
學生會室被沉默所包圍。
「我拜託了一個熟人。術業有專攻——不,這種情況該說行家自有門路吧。」
……咦?櫻井君突然說出很危險的話。
她用筷子的方式非常漂亮,用筷子尖靈巧地夾着蛋餅絲。
我一邊看着小春同學一邊喫黃瓜,不知不覺就看入迷了,這時小春同學向我搭話。
「這麼說來,這附近有超市嗎?」
「啊—……附近好像沒有。食材要麼週末一次買齊,要麼就去魚町那邊買。」
說完,我思考了一下。
「魚店的話,走路大概15分鐘就能到」
「這樣啊。下次我做魚料理給你喫。」
「真的嗎?我很期待哦。」
我這麼回答後,一口氣吸了一口面。
……這話可不能告訴佳樹。總感覺這樣有點像新婚生活,讓人漸漸樂在其中了。
不過,請等一下。在責備我之前,希望你們好好想想。
一個不認識的可愛女生突然跑來家裏。而且她很會做家務,個性開朗,如今還是暑假,父母也已經認可。這不正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情境嗎?
這種展開的輕小說,我少說也有三本。可見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正當我在腦中爲自己辯護時,感覺到了刺痛臉頰的視線。
佳樹只從廚房吧檯後露出一雙眼睛,直直盯着這邊。
「佳樹不喫嗎?面會泡爛哦。」
「…………喵。」
感覺佳樹好像小鞠化了。
也是,突然有個不認識的女生住進家裏,身爲家裏的原住女生,大概多少也有點想法吧。
小春同學將長髮撥到耳後,向我問道。
「……佳樹也想去。」
我和八奈見投去視線,櫻井君卻面不改色地保持沉默。
小春同學不安地擺弄着指尖,以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你來到我們家以後,一直都很費心吧?也得稍微放鬆一下。」
「可能會回來得很晚,佳樹就乖乖待在家裏。」
「我希望你別拿嚴肅的話題開玩笑。今後我們兩人的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推薦什麼?」
「很遺憾但是和我有關係。你和我爭吵後立刻離家出走,然後又跑到溫水君那裏。我可沒有遲鈍到不覺得這是給我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等待期間,就算我找別的男人消遣也無所謂?」
八奈見突然說起了正經話。看來她是打算喫多少就出多少力。
穿過門後,裏面是櫃檯和三張桌子的小店。
雖然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但不知爲何卻很開心。這就是和普通的女生說話的感覺嗎……
這裏是建在暗渠上的古老高樓羣,也是石蕗祭之前和八奈見與小鞠一起來的地方。
「因爲你看起來不像會跟女孩子一起玩的樣子。」
「弘君,自己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見面,這樣好嗎?! 對方可能對我有意思,即使如此你也不覺得怎麼樣嗎?! 」
哎呀,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對了,約定的時間到了。
「那就點一份,一起分着喫吧。」
◇
櫻井君露出柔和的笑容,語氣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有幾分是開玩笑。
我一邊好奇地環視店內,一邊坐到桌邊。
我一邊喫着點來的豬肉大阪燒和魷魚蔥燒,一邊打量着與外觀一樣頗爲老舊的店內。這裏大概早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在這裏了。
「就前陣子旅行的事說了幾句。結果反而是我被她訓了一頓。」
「溫水君想去的店就是這裏?」
「我相信小春。而且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就朋友來說——」
那天傍晚,我和小春同學從豐橋站步行幾分鐘,來到了被稱爲水上大樓的商店街。
我喫完中華涼麪後,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麥茶。
「啊——關於今晚的晚餐,要不要去外面喫?」
「說到底,你們爲什麼要吵架啊。來,櫻井君也喫吧。」
小春同學低着頭,過了一會兒後,放棄似地開口。
我安心地喫着中華涼麪,這時臉頰感受到的視線變得更強烈了。
「……好像是?」
「我可是和其他男生一起出去玩了哦?你不生氣嗎?」
某個罪犯曾說過這種話,看來是真的啊……
小春砰地拍響桌子,站了起來。
小春同學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沉默下來。
啪嗒。魷魚從八奈見的筷子上掉了下來。
「——希望你再等我一下。」
咦,這情況好像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啊……
小春同學驚訝地睜大眼睛。我順着她的視線回頭,正好看到一對男女走進店裏。
我看着正大口大口吃着大阪燒的八奈見,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無論處境如何都不會改變的八奈見食慾,令人感受到飛驒山脈般的可靠。
櫃檯前有一塊大鐵板,店員似乎會在那裏烤。
——欺騙別人的人,一旦自己成爲被騙的一方,往往出人意料地脆弱。
「啊,篠慄會長讓我代她問好。」
雖然佳樹還是一樣奇怪,不過她應該也有想變成小鞠的日子吧。
櫻井君本想隨便應付一下,但小春同學的聲音越來越大。
八奈見讓我們重新想起了這條在SNS時代很容易被人遺忘的常識。大概吧。
我忍不住吐槽,小春同學咯咯地笑了。
◇
八奈見擅自把大阪燒『分着喫』了,同時瞪了櫻井君一眼。
小春同學哼着歌,再次開始喫中華涼麪。
「弘君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嗎?」
「是嗎?」
乍看之下是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行動,但在餐飲店裏,每個人點一道菜就是鐵律。
「…………」
我一邊懷念着,一邊在目標的大阪燒店前停下腳步。
櫻井君正準備打破沉默,八奈見搶先開口說道:
「哇~好開心哦。溫水君,謝謝你。」
沉重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
「說到底,我根本沒在玩啊?」
「真巧啊,小春。」
看到櫻井君欲言又止的神情,小春同學咬緊了嘴脣。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之前或許確實沒有優先考慮小春,但是……」
「那是……」
接着她所說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爲之一變。
櫻井君難以啓齒地繼續說道。
八奈見把一塊大阪燒放到櫻井君的盤子裏,又順手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塊。櫻井君苦笑着拿起筷子。
小春同學用力握緊交握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韮澤君對你說了很多吧?」
「該說是騙了你,還是該怎麼說呢……」
「追問離家出走的事也是無濟於事。說到底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還是好好談談這些吧。」
「啊,不,沒什麼。那我們進去吧。」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份特製大阪燒和一份豬肉炒麪,兩份都要大份!」
佳樹沉默下來,一直盯着我看。
「……真的,好巧啊。」
櫻井君放下筷子,重新面向小春同學。
八奈見在小春同學旁邊坐下,然後向櫃檯舉起手。
「不過,溫水君會邀我,讓我很意外呢。」
「……我住下來這件事已經得到父母的同意,溫水君的父母也歡迎我。這和弘君沒有關係吧。」
小春同學用筷子戳着大阪燒,對我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小春同學瞥了我一眼,投來責備的視線。而櫻井君帶來的女生則是八奈見杏菜。好了,櫻井君的回合開始了——
男生名叫櫻井弘人。他走到我們桌前,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溫水君,你騙了我。」
我含糊其辭,櫻井君坐到我旁邊。
「嗯,好像是這家店」
和大樓一樣老舊的外觀讓人感受到歷史,對味道的信賴也確實地飄散出來。
小春父母的許可是事後纔得到的,而且說到底,不是也應該先徵得我的同意嗎?至少讓我有同意權吧。
佳樹從桌子的另一側,只露出上半張臉注視着我。
「沒關係是指?」
「可以嗎?」
「你去菖蒲高中的學生會了吧。也見過韮澤君了,對吧?」
「是啊。他大概也很擔心小春吧。」
「先從大阪燒開始吧。雖然我也很在意蔥燒。」
「溫水君,這麼說來,你下午有安排嗎?可以陪我去買晚餐的材料嗎?」
「是我拜託他們兩個的。這樣就扯平了。」
我若無其事地拋出邀約。
小春同學雙手托腮,朝我露出笑容。
——分着喫。從八奈見以外的女生口中說出,突然讓人覺得難爲情又充滿魅力的詞彙。
「那個啊,既然你們把我叫來了,我就插句話。」
沉默再次降臨。
「——不要和雲雀見面了。」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句話像楔子一樣打入櫻井君心中。
櫻井君臉色蒼白得宛如死人,終於開了口。
「雲雀姐已經不在學生會了。所以——」
他淺淺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所以——希望你再讓我守望她一陣子。」
這句話的真正含意,大概只有櫻井君和小春同學知道吧。
不過,這句話對他們兩人究竟有多大的分量,唯獨這一點,就連我也能明白。
維持着原本姿勢的小春同學猛然站了起來。
「……算了。」
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面對這過於安靜的崩潰,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一邊尋找着話語,一邊向彷彿靈魂出竅般佇立在原地的櫻井君問道。
「……不追上去嗎?」
聽到這句陳腐的臺詞,八奈見比櫻井君先做出反應。
「追上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咦,所以說,追上去和她談,把誤會——」
話語在舌尖上消失了。
兩人至今爲止已經交談過無數次,互相傷害,互相消磨。
而且,他們一直在一起。
「不,所以說……不用在意局外人說的話吧。」
「那是……」
我勉強擠出笑容,用力握住電扶梯的扶手。
「說她沒回我們家。難道還在這附近嗎?」
——放虎原雲雀注視着櫻井弘人的眼神。
「什麼嘛,幾乎都解開了啊。」
「果然還是應該馬上追上去比較好吧?」
「看吧,只是代入的地方搞錯了。」
八奈見正要站起來,店員小姐卻一臉困惑地站在桌子旁邊。
既然帶着行李,想必不能隨便離開那裏吧。
「學不會!雲雀,教教我」
「咦,怎麼了嗎?」
——櫻井弘人守望放虎原雲雀的眼神。
◇
我刻意不去觸碰的事實,冷不防地被拋到了面前。
八奈見對我的正當抗議嗤之以鼻。
原本坐在書桌前的放虎原,苦笑着從椅子上站起來。
小春同學的手機和錢包,都在落在店裏的包內。
說不定順着那股氣勢,意外地就能……不,果然不會吧。
「真的嗎?」
面對兩人那宛如姐弟一般的關係,我一直將心中的疑問壓了下去。
八奈見小聲說道。
然而,櫻井君已經有小春同學這個女朋友了,這同樣是不爭的事實。
「……溫水君,你還好嗎?臉色很差哦。」
「那當然——」
「不過,在你做好覺悟之前,還是別見面比較好吧。總之,追小春的事就交給我們。」
「溫水君,小心腳邊。」
「她身無分文,我想應該不會走得太遠,不過……」
八奈見自己似乎也覺得說過頭了,便對櫻井君說了聲「抱歉」。
八奈見喫完最後一片大阪燒後,把空鐵盤推到桌子邊緣。
「不不不,點完餐後當然要喫吧。你沒聽過Food Loss(食物浪費)嗎?」
看櫻井君當時的樣子,他大概只會委婉地勸她,然後什麼也沒發生地迎來早晨吧。
「可是阻止櫻井君的不是八奈見同學嗎?」
「咦?啊,啊——」
「……我本來以爲櫻井君會下定決心追上去。」
在路燈的照耀下,八奈見顯得有些憂鬱,長長的睫毛在車燈的照耀下搖曳。
「妹妹那邊怎麼說?」
「八奈見同學,你有點說過頭了。」
小春立刻露出笑容,坐起身。
我和八奈見走出店門時,到處都沒有小春同學的身影。
八奈見轉了一下一次性筷子,指向櫻井君。
「所以,爲什麼是以回溫水君家爲前提?」
我話說到一半,八奈見的側臉便闖入我的眼簾。
「誰知道呢。市中心圖書館還沒有找過吧。」
我爲了不惹她生氣,跟在她身後半步,這時八奈見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誒,是這樣啊。大概搞錯了吧。
放虎原愉快地看着哼着歌解題的小春。
看到櫻井君無言地低着頭,我忍不住插嘴。
「事已至此,先喫飯吧。」
「我有聽過。那是什麼意思來着?」
「所以你優先喫東西,是爲了給櫻井君留下做好覺悟的時間?」
「櫻井君不也一樣在任性嗎?要是你們誰都不肯退讓,那就只能一直僵持下去。就算這次和好了,過一陣子還是會重蹈覆轍。你難道打算就這麼等着對方先對你徹底死心嗎?」
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後,八奈見不知爲何又拍打着我的肩膀。
——那天,如果沒有八奈見的失誤,那兩個人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呢。
櫻井君在露天浴池說起的對她的感情,我不認爲是謊言。但是那三個人在一起已經很久。或許有些久過頭了。
「就算有女朋友,也還是會喜歡上別人吧?而且即使喜歡放虎原前輩——」
「——如果是溫水君的話。」
「可是櫻井君不是有小春同學這個女朋友嗎?」
「哇~我是天才~」
——即使喜歡放虎原前輩,也能和水島小春交往。
八奈見用力拍打我的肩膀,我不勝其煩地確認起手機收到的信息。
八奈見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下去。
八奈見擔心地從電扶梯的另一端俯視着我。
「讓您久等了,這是大份的特製大阪燒和豬肉炒麪……」
「可是突然被要求不要再見放虎原前輩,哪能馬上回答。」
「我說,櫻井君果然喜歡放虎原前輩嗎?」
我抬頭看着已經完全變暗的天空,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是佳樹嗎?如果是佳樹,感覺她真會這麼說。既然是佳樹說的,那我就得遵守。
夕陽西沉的水上大樓商店街,燈光正從咖啡廳和雜貨店逐漸移向居酒屋。
「我都說了那麼多,也給了他思考的時間吧。那他不就只能做好覺悟了嗎?」
我隱約覺得八奈見還在等我的回答,於是給出了一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答案。
……?誰會說這種話。
「……櫻井君說他會在店門口等小春同學,讓我們找到後聯繫他。」
不知爲何,我的胸口一陣酸楚,說不出話來。
「初三的內容,你請弘人教你怎麼樣?」
「……是~啊~」
八奈見瞪着我。
八奈見,真是不會說謊。
八奈見停下腳步,抬頭望向伴着噼啪聲亮起的路燈。
我們一邊聊着這些,一邊在附近繞了一圈,但沒有線索的話,要找到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喫剩了就會變瘦(Loss)之類的意思吧。」
「……當然什麼?」
八奈見接過鐵盤,再次坐好。
◇
放學後,放虎原的房間舉辦了讀書會。話雖如此,小春是單方面被教的一方。雲雀坐在擺放着小春學習用具的矮桌前,把筆記本拉到手邊。
放虎原咚咚地敲着教科書。
我跌跌撞撞地從人行道踏上通往圖書館的戶外電扶梯。我至今一直告訴自己,這場騷動的前方是相互理解與和解。但是,順着氣氛走的道路前方,該不會是——
身穿鈴蘭初中制服的水島小春,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順帶一提,擅自打開包包的是八奈見,所以我沒有錯。
追上她,抓住她,然後解開什麼樣的誤會呢?
「要是有人叫你別再見我,你會怎麼辦?」
「我覺得小春說的很任性。但是交往這種事,彼此都要看能容忍對方的任性到什麼程度吧。」
旅行時,櫻井君是被騙着拿住八奈見的包,被迫留在原地;而這一次,他是憑自己的意志等待小春同學。
「不是,你想啊,小春同學身無分文,沒法走回自己家吧。徒步得花半天呢。」
八奈見踏着輕快的步伐往前走。咦……總覺得搞不太懂,好可怕。
因爲太過理所當然,所以無法說出口。就是如此差勁,無可奈何的現實。
小春對放虎原的提議嘆了口氣。
「弘君也要參加升學考試吧。我不能打擾他嘛。」
「那就可以打擾我嗎?」
聽到放虎原半開玩笑的話,小春故意鼓起臉頰。
「雲雀已經考完試了,教可愛的妹妹唸書有什麼關係?」
「啊,確實是我可愛的妹妹。」
放虎原笑着站起來,再次坐回椅子上。
小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用成熟的聲音問道。
「——吶,弘君最近來過這個房間嗎?」
片刻之間,放虎原若無其事地翻了翻字典。
「……誰知道呢。說不定因爲別的事順路來過。」
「這樣啊。畢竟是表姐弟嘛。」
小春若無其事地將藏在掌心的頭髮收進口袋。
和放虎原與小春不同,又短又細——是櫻井的頭髮。
「……吶,石蕗好玩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放虎原扭頭回望。
「是啊,有很多有意思的人。或許挺適合我吧。」
「這樣啊——」
小春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就假裝要繼續唸書。
小春的志願學校是菖蒲高中。櫻井的志願學校是石蕗高中。
「等、等一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
「抱歉,如果覺得我礙事,你回去也可以哦。」
「……西站怎麼樣?」
◇
也是,現在的年輕人沒有手機,確實會閒得無聊啊。
「咦?」
「好好好。那我去大路旁的便利商店逛逛。這樣可以吧?」
「呃,也不能這樣。櫻井君也在擔心。」
「年輕人,加油啊——!」
正覺得莫名有道理,小春同學便把我丟在原地,徑自往前走。
醉漢和女高中生這組合,畫面非常不妙。我戰戰兢兢地靠近,更加戰戰兢兢地開口:
這附近到了晚上人煙稀少,就算想避開人羣也太安靜了。
小春同學抓着我的手腕,溫順地點頭。
我一邊出聲叫她一邊走近,小春同學卻抓住了我的手腕。隨後,她低着頭小聲說道。
櫻井君把小春同學當成女朋友,非常重視她。
「哦~你在擔心我啊。哦~」
八奈見似乎被我的靈光一閃所感動,她用手指抵着下巴,一邊沉吟一邊陷入沉思。
來到豐橋站大廳後,我們束手無策地望着匆匆趕回家的乘客。
我正想回頭,卻在道路前方看到了三名男女。
他們好像在說什麼,我應該介入嗎……?
她似乎還在顧及走在身後的我的步調,也沒有要甩開我的意思。我們走在無人的住宅區裏,我輕聲問道。
?哪一家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正身處餃子三角之中嗎……?
來到夜晚的西站後,映入眼簾的主要是搭上接站車輛的新幹線乘客,除此之外,只有零星幾個酒意正濃的醉客走在路上。
「……嗯。」
「這一帶讓高中生獨自走動太危險了,我一個人去找。八奈見同學就先回Kalmia——」
「西站有一家餃子專賣店和一家中式餐館,再加上稍遠處的另一家專賣店,這三家被稱爲『西站餃子三角』——被我這麼叫。」
但在他內心最重要的位置,還有放虎原雲雀。
「是?」
「……餃子。」
當然,小春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件事。
那棟以彩燈裝飾的高大建築並非商務酒店——而是主要供男女幽會的住宿及休息設施。
……八奈見喝醉了也會變成這樣嗎?
沒有錢也沒有手機的高中生如果要閒晃,應該不會離街太遠吧。
我正想叫住她,她又馬上邁開腳步。
我一邊向八奈見報告發現小春同學的消息,一邊追了上去。
確實太晚了。但是責備八奈見也太遲了。
即使如此,小春還是無法將視線從放虎原凜然的背影移開。
三人的視線迅速轉向我。我聽到吞嚥口水的聲音。
八奈見尷尬地撥弄頭髮。
……差不多是時候了。夜也深了,今天就帶她回家吧。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叫櫻井君出來時,小春同學再次停下腳步。
「哦,這樣啊。如果是無關的事,我之後會聽你說。」
小春同學沉默地繼續走着。
不等我說完,八奈見便壞笑着盯住了我。
「怎麼說呢,我也覺得自己多少有點責任。那時候是不是應該硬逼着櫻井君追上去纔對呢……雖說現在想這些也晚了。」
「不不不,哪一家我都不會選好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想啊,要是不想碰見人,西站最合適吧。西站除了山佐竹輪店,剩下的淨是居酒屋,也不用碰到熟人。」
「我已經努力過了,可是,已經夠了。溫水君,因爲你對我那麼溫柔。所以——」
「溫水君,你怎麼會在這裏?」
另一人則是長髮的年輕女性——小春同學。
小春同學聽到男朋友的名字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還有公交車,再找一下吧。而且——」
「就算是這樣,這種事……」
小春同學抓住我手腕的手,正微微顫抖着。
我稍微感到絕望,小春同學則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西站?那種地方不是空空如也嗎?」
八奈見的眼睛閃閃發光。
但是,我不能拋棄她。
「八奈見同學,時間已經很晚了,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八奈見不知爲何心情很好,走向大馬路。她打算喫遍所有便利店美食嗎……好了,既然分頭行動,效率應該也會提升吧。八奈見經常繞路,老實說有礙搜尋。
兩人看起來像是喝醉的上班族。
「她是、是我的同行者……可以放她走嗎?」
經過被塗成紅色的街中華建築,我一邊眺望商務旅館,一邊轉過街角。
這件事——小春同學也知道。
她要去哪裏呢?還是說她只是漫無目的地走着?
……我不能接受這個提議。
正當我準備倉促開口的那一瞬間。
「……要選哪一家?」
「……我覺得,已經無所謂了。」
她這麼說完,尷尬地低下頭。
要從車站前大道往北往松葉方向走,還是往市公所方向走——
「那說的不就是我們嗎?」
「那個……請問你要去哪裏?」
「這樣啊,真是個好故事呢。這個故事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啊,謝謝。」
真沒禮貌。以前的偉人也說過,空空如也,也是一種存在。
我語無倫次地說完後,兩個上班族笑了出來。
「小春同學,已經很晚了,回我家吧?」
「女朋友也要幸福啊——!」
呃,先去人少的地方吧……。
「我一直在找你啊。所以,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不是,那個……」
「是男朋友嗎?」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不能在這種地方丟下她不管,她會被醉漢纏上的。」
說完,上班族們再次笑了起來。這些傢伙跟八奈見一樣麻煩啊……
儘管我冷淡地回應,八奈見仍一臉得意地繼續說:
「溫水君,西站那邊有好幾間餃子很好喫的名店哦。」
「他們不知怎麼就來找我搭話……反正我正閒着。」
我漫不經心地望着正面的櫥窗,一個號稱「巨型蛋白竹輪」的模型映入眼簾。竹輪——
可如果不做這種事,又該怎麼辦纔好?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太清楚……」
這樣啊,那就好。既然小春同學也知道這裏是酒店——
她臉上浮現的是放棄、解脫——以及彷彿想抓住什麼的無力感。那張隨時都會崩潰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
「不,那個,我是以文藝部部長的身份在說。保障部員的安全是部長的責任。」
初中畢業後,兩人便會走上不同的升學道路。
我正感到無奈,兩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離開了現場。
市中心圖書館裏也沒有水島小春的身影。等我們把車站大樓卡爾米亞的所有樓層都找了一遍,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我下意識地走着,眼前出現了市營自行車停車場。
「如果是那樣倒沒問題……」
「喂,你要去哪裏?」
環顧四周,我們正站在相對而建的兩棟某設施之間。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
一道人影如子彈般衝來,擋在我們之間。
「八奈見同學?! 」
沒錯,帶着惡鬼般的神情衝過來抓住我的人正是八奈見。
她因憤怒而渾身發抖,怒視着小春同學。
「小春!你想對溫水君做什麼?! 」
「咦,怎麼……」
像是被問到了意料之外的事一樣,小春微微歪起頭。
「我在想,要和溫水君進哪一家酒店。」
「!」
充滿殺意的目光頓時轉向我。
「不不不,我拒絕了吧!再說你剛纔只是一時衝動,不是認真的對吧?」
「我可是認真的哦?」
小春同學,拜託你配合我。
我冷汗直流,小春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八奈見。
「我確認一下,八奈見同學沒有和溫水君交往吧?」
「沒在交往啊!」
小春同學望着情緒激動的八奈見,像是在說「那就放心了」似的露出微笑。
「那麼,我和溫水君進旅館也沒問題吧。」
「……!」
「呃,要不點份米飯?」
「「請給我們甘王草莓樹聖代——!」」
八奈見也回握小春同學的手。
「就是啊,男人是不是覺得道個歉就夠了,簡直就是在撒嬌耍賴吧。」
咦……這也太不講理了。
順帶一提,八奈見想走進隔着馬路的螃蟹料理店,但沒錢了。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啊,溫水君!」
沒錯,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八奈見的所有物,當然也不是那種關係。
「不,人家擔心的是小春同學你。」
「溫水君,女人要是不好好抓牢,很快就會變心哦?你明白嗎?」
喂,我都說別開這種玩笑了。
我隨便回了個表情包,把手機塞進口袋。
「不,等等。不是的。不是那個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文藝部部長可不能鬧出這種問題。要是又臨時廢部,我也很爲難。」
小春同學邁着彷彿滑過夜路般的腳步。
「當然不好啊?! 雖然不好,但真不是那種關係,明白嗎?」
兩人的批鬥大會沒有結束的跡象。八奈見她們向路過的店員舉手示意。
「沒有啊?」
這對臨時結成的摯友組合,正興致勃勃地說着櫻井君和(不知爲何)我的壞話。
「「溫水君你閉嘴——!」」
「真的就是這樣!像是『反正她還會回來吧』?我也是會被搭訕的。再不好好珍惜我,後果可就難說了哦?! 」
怎麼回事,是我少說了什麼嗎……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也就是說,熱量不夠嗎……?
她把雙手手掌朝向我們,一邊「不對不對不對」一邊搖頭。
「畢竟我們剛纔差點要進酒店——」
「這種事我簡直難以置信?! 八奈見同學,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我們全都僵住後,八奈見似乎也總算恢復了冷靜。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小春同學猛地拉住我的手。
「啊?」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八奈見這次又扔來一隻用紙巾折成的紙鶴。手還真巧。
看着她那發自內心感到不解的表情,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等着小春同學宣告她是在「開玩笑」,但她沒有說出口。
我向櫻井君報告完事情經過,一邊用勺子舀着水晶饅頭,一邊觀察八奈見和小春同學的樣子。
「我纔不點好嗎?」
◇
我完全弄不明白,正陷入混亂時,小春同學突然握住八奈見的手。
…………咦?
「爲什麼這裏會和櫻井君有關係?! 」
兩人異口同聲的聲音,就是第二回合開始的信號。看來今晚會回得很晚了……
不,我纔不進——等等,小春同學的力氣意外地大啊?!
「溫水君,你果真打算進去啊。」
「……要不要現在就兩個人一起私奔?」
小春同學喫完巧克力聖代後,用長湯匙指着我。
「呃,如果你說的是櫻井君,我會轉告他的,所以先冷靜……」
「「啊?」」
帶着白晝餘韻的夜風中,頸後的汗水黏糊糊地浸溼皮膚。
「溫水君可是我的啊?! 」
好,輪到我了。我有義務以現場唯一正常人的身份,把事情談妥。
不知爲何,八奈見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
我做好覺悟,正準備喫掉剩下的水晶饅頭,突然伸來的兩把勺子卻把它搶走了。
下一瞬間,八奈見強行甩開小春同學抓着我的手,大喊道。
「哦。」
逃離混亂現場十幾分鍾後,我們來到一間家庭餐廳。
抬頭仰望的夜空在月光下,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小春,你很懂嘛~不過,我們真不是那種關係哦?」
在車站前分開後,八奈見每分鐘就會傳LINE給我。
真的饒了我吧。在豐橋這個地方講這種話,不知會從哪裏傳回我耳朵。
雖然混亂至極,但男女三人在這種地方吵鬧不太好。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既出乎意料、卻又彷彿早有預感的話。
「嗯,看來這裏算是圓滿收場了。差不多換個地方吧?」
「已經這麼晚了呢。」
小春同學開心地笑着。
「呃……溫水君?」
我突然看向手機,通知畫面上又是八奈見的名字。
「咦?不,我這是尊重八奈見同學的自主意願……」
呃……我說了什麼不恰當的話嗎?
時間即將來到深夜,住宅區一片寂靜。
「啊,嗯。我明白,八奈見同學。」
小春同學一口氣喫完巧克力聖代,把玻璃杯咚地放到桌上。
◇
從市內電車站回家的路上。
「所以說,要有點珍惜對方的自覺,或者說,別把她陪在你身邊當成理所當然。『只要待在彼此身邊就夠了』,這種想法我也明白哦?我也覺得那是一種理想的關係。可是啊,女孩子就像花一樣,要是不往她心裏澆灌些養分,也是會枯萎的哦?」
我這麼說完,不知爲何兩人都狠狠瞪了我一眼。接着開口說道——
對哦,鬆餅和米飯不搭。
「「溫水君,你有在聽嗎?! 」」
接着,兩人一同狠狠瞪向我,
啊嗚。八奈見一邊說,一邊豪邁地把塔式鬆餅塞進嘴裏。
不知爲何我一直在被糾纏,恐怖程度是平常的兩倍。
噗!八奈見用盡全力把叉子扎進鬆餅。
不知爲何,除了八奈見,連小春同學都用看到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我。
「呃,而且八奈見同學這麼擔心文藝部,我很高興,嗯。」
我正覺得有道理,小春同學便把用紙巾折成的紙飛機扔向我。別這樣。
小春同學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困擾,用眼神向我尋求解釋。
她壞笑地看着慌忙閉上嘴的我。
小春同學靠向瑟瑟發抖的我,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人家很擔心你呢。」
「八奈見同學會擔心我?」
等等,爲什麼她們兩個突然變親密了?我剛剛失憶了兩個小時左右嗎?
八奈見啞口無言。不對,等等,爲什麼這兩個人會吵起來?
咦,不是嗎?那到底是什麼。無關的話請去別處聊。
「那我們進去吧。」
她們異口同聲地狠狠吐槽了我。
已經有人聚集過來圍觀了,得快點離開這裏……
「溫水君這樣真的好嗎?明明都讓八奈見同學說出了這種話了。」
我回答「是啊」,配合小春同學放慢腳步。
「……我知道的啊。弘君喜歡雲雀這件事。」
她的語氣,彷彿在珍惜一段美好的回憶。
「從很久、很久以前。雲雀她一定也……」
說到這裏,她突然凝視着我。
「所以啊,是我搶走了弘君。」
「咦……」
還沒來得及判斷那是玩笑還是真心話,她便再次移開了視線。
「所以現在的我——正在接受懲罰。」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往前走。
她一定不需要我的回答吧。
「我得好好面對纔行啊——」
小春同學輕飄飄地搖晃着,讓話語融入夏夜。
我從她的話裏感受到了一種彷彿徹底放開了顧忌般的危險氣息。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我莫名地想聽——某個此刻不在這裏的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