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敗~ 刨冰上的甜蜜糖漿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7萬 字
俗話說,夫妻吵架,狗都不沾。
意思就是「愛咋咋地,別管閒事」。不過對我這種愛狗人士來說,那玩意兒壓根就不該往狗嘴邊送。
「溫水君,你這就要走了嗎?」
班會一結束,我就匆匆想要離開教室,這時八奈見叫住了我。
「我去一下洗手間。八奈見同學先走吧。」
我把欲言又止的八奈見留在身後,快步離開了教室。
放學後,我們會把小春同學請到活動室,召開『與櫻井君製造既成事實大作戰』的作戰會議。
但我偏偏要缺席會議。當然,這並不是逃避,而是爲了不讓朋友情侶之間產生隔閡,主動攬下壞人的角色——
我換上事先藏在洗手間清潔工具櫃裏的備用鞋,從平時不用的正門離開學校。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把自行車留在學校,改乘電車回家。當然,我不會去平時上學乘車的愛知大學前站,而是要去相隔一站的南榮站上車。
鞋櫃、校門、最近的車站。藉由把這一切全部錯開,我便能徹底融入豐橋這座城市。膝蓋受傷的八奈見,恐怕連追上我都做不到――。
徹底放鬆警惕的我,直到腳步聲跑近才察覺到有人過來。
――是追兵嗎?我慌忙要跑,一隻有力的手卻抓住了我的肩膀。
「是溫水君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放虎原前輩?」
站在那裏的是身穿運動服的放虎原前輩。
她似乎剛沿着這一帶的外圍跑過來,額頭上微微滲着汗。
「呃,我正想回家。前輩纔是,您在這裏做什麼?」
放虎原前輩瀟灑地撩起長髮。
「我想爲備考鍛鍊一下體力。你也來吧,跑步很舒服的。」
「不了,我得趕緊回去――」
「咦,這不是溫水君嗎?看到消息了就說一聲啊。」
「莫非我拜託你的那件事,出了什麼狀況?」
「是這樣嗎。啊,現在是紅燈。」
同樣面露困惑的放虎原前輩朝我緩緩點頭。
「分給我的麪包上根本沒有果醬啊。」
「這樣不就變成是我帶頭泄密了嗎?不是那樣吧?」
我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到八奈見旁邊,她撕下一塊麪包遞給我。不對。
八奈見搶着喊了一聲「我!」,舉起了手。
「啊,沒有。是另一回事。」
正如小春同學所說,新幹線停靠的豐橋交通實在太方便了。
「――雲雀,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你是來阻止我的嗎?」
先不提爲什麼要把我也算進去,要知道這次旅行的目的可是製造既成事實啊。
我丟下這句話邁步離開,前輩卻沒有要從我身邊走開的意思。
「那你爲什麼走在這種地方?你不是騎自行車上學的嗎?」
「哦,要去旅行嗎?那你有什麼打算呢?」
「原來如此,準備一口氣決出勝負啊。真是個好主意。」
放虎原前輩饒有興趣地探出身子。
「倒也不壞,但問題是怎樣把弘人留到末班車開走。」
我滿懷期待地觀察她的反應,放虎原前輩卻佩服似地撩起頭髮。
在櫻井君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製造既成事實的計劃正逐步推進。
兩人默默對視。八奈見則在喫果醬麪包。
「久等了,溫水君――咦,雲雀?! 」
拜託了,小春同學。請把話裹上厚厚的糖衣,爭取讓它平穩落地。
「……八奈見同學,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工作日的公園人影稀少,傍晚涼爽的風吹過作爲會場的涼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溫水君。」
糟了,原來她發過這種消息。也就是說――
「那……難得大家都在,要不要一起喝點東西?」
我明明在躲八奈見和小春同學,可不能惹人注意。
……差點忘了,這個人本來就是一開口便提議去溫泉旅行的類型。
我朝神色自若地撩起頭髮的放虎原前輩賠笑,同時取出交通卡。好了,接下來只要搭上電車――
「溫水君的嘴巴總是太鬆了。稍微反省一下吧。」
我不能在這裏久留。畢竟附近就有一家烏冬麪店,八奈見說不定會循着高湯的香味出現。
「小春,你就體諒一下他的心情吧。他大概是擔心到無法保持沉默。」
要說是擅自告訴別人,或許的確如此,但這也算不可抗力,而且我頂多只有兩成責任。也就是說,我沒那麼壞。
八奈見晃着手機,從車站的樓梯上走下來。
大阪――給人的印象是以各種麪粉料理爲主,可以一路喫到撐的美食之都。
「那我先走了,電車快到了。」
◇
想甩掉她也怪我挑錯了對手。抵達車站時,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抱歉,把你捲進怪事裏了。小春看起來是那副樣子,做事卻十分果斷。我也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但還是擔心她會不會做得太過火。」
八奈見是用一個果醬麪包就能收買的廉價女人。
「不,我支持你們兩個,也真心希望你們能順利。」
可我很在意啊。
……她居然直說了。
小春同學不住地朝我遞眼色。是要我說點什麼嗎……?
「我不是聯繫過你了嗎?說要去接小春。」
八奈見和小春同學投來責備的目光。糟糕,她們完全誤會了。
不用喫這種苦就能把事情推進下去的姬宮夫婦,原來意外地是對優質情侶啊……
沒辦法,我只好和她並排嚼着乾巴巴的麪包,靜觀那兩個與我無關的人會如何發展。
「可這麪包是小春帶來的伴手禮哦?留下來還能期待第二個呢。」
聽到我的話,小春同學臉色一變。放虎原前輩緩緩搖頭。
「這個好。不過如果還在縣內,父母會開車來接,所以還是再遠一點比較好吧。比如縣外啦、山區啦、氣氛又好的地方啦――」
早早喝完咖啡歐蕾的八奈見,把塑料瓶倒過來晃了晃。
「我們留在這裏不是很礙事嗎?是不是該回去了?」
真正的我還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做夢,由佳樹替我削着蘋果――
「啊?不不,不是那樣!對吧,前輩?」
八奈見再次舉手。
看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青梅竹馬,小春同學臉上的笑容變成了困惑。
正當我詛咒着無從逃脫的命運時,小春同學啪地拍了一下手。
「呃,該怎麼說呢,今天比較想坐電車……」
「謝謝你,雲雀。」
「呃,怎麼說呢,大致的情況……」
我把視線投向八奈見身後,正好有一名菖蒲高中的女生穿過檢票口。
「呃,長野怎麼樣?比如去高原散步之類的。」
「爲什麼要跟着我啊?! 」
承擔了八成責任的放虎原前輩,溫柔地把手放在小春同學肩上。
「所以說不是啊。你看,前幾天那家家庭餐廳裏,前輩也在場。」
「東京和大阪十點過後都還有末班車,可能有點難哦。」
「溫水君,你爲什麼把她帶來了……?」
看似不經意的一問,讓小春同學的臉上閃過緊張。
「山區怎麼樣?比如奧三河。」
綠燈一亮,我立刻跑了起來,放虎原前輩卻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面。
「所以呢,我一直在想旅行地點要選哪裏。其實我――」
「所以說不是啊?! 前輩是自己跟來的,對吧?! 」
果醬果然還是草莓味最好。前陣子八奈見送我的那一大堆橘子果醬怎麼也喫不完,正讓我頭疼呢……
小春同學語氣明快地宣佈道。咦,五個人,也就是說放虎原前輩也要去?
……這個人爲什麼一直跟着我?畢竟她可是放虎原雲雀,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手拿蘋果汁的小春同學可愛地鼓起臉頰,向我表示抗議。
不,眼下被三名女生包圍的處境,或許真的就是異世界。
放虎原前輩見我吞吞吐吐,便壓低聲音湊過來問道。
「最、最近沒怎麼跑步……」
我露出破罐子破摔的笑容,說出了最近已經十分熟練的那句臺詞。
作爲夢來說未免太過真實的八奈見一邊喝着咖啡歐蕾,一邊斜眼瞪我。
氣氛突然變得這麼嚴肅,既然跟我沒關係,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等等。要是前輩在這裏提出異議,說不定計劃還有重新討論的餘地。
「溫水君,我確實說過希望你幫忙,可你擅自告訴別人也太過分了吧。」
……不,也不能說完全是另一回事。
涼亭周圍的松樹伸出粗壯的枝條,幾乎貼到地面,形成一幅異世界般的景象。
我正替小春同學的錢包擔憂,放虎原前輩抱起雙臂開口了。
打破沉默的是水島小春。放虎原前輩毫不拘謹,臉上浮現出自然的笑容。
「那個啊,我想先讓弘君放鬆警惕,再故意只讓我們兩個人錯過末班車。」
「嗯。如果反倒是我讓你顧慮了,那我很抱歉。」
「喏,可以蘸我這塊麪包上的果醬。」
我們換到車站附近的綠地公園,一場愉快的茶會就此開始。
「溫水君,你都跟前輩說了些什麼?」
「我只是碰巧看見,沒有聽到你們談話。不過,小春既然主動接觸他們兩個,也就說明……是那麼回事吧?」
「我正好在跑步,不必在意。」
「怎麼了,今天狀態不好嗎?」
啊,看來她們談妥了?麪包也喫完了,我們差不多該――
「大阪怎麼樣?那裏有章魚燒和大阪燒之類的。」
「那週末的旅行就可以五個人一起去了!」
「原來如此,乾脆去登山也不錯。」
放虎原前輩也來了興致。長野還能看到這邊沒有的鳥,或許真不錯。
我正爲自己這個絕妙提議感到滿意,八奈見卻不知爲何用手肘捅我。
「……你還想再毀掉我的膝蓋嗎?」
這都是爲了櫻井君,區區膝蓋
㊟
就貢獻出去吧。
(注:此處可能指8.5《目標是小麥色》中八奈見追燒鹽追到膝蓋疼)
我和八奈見在一旁爭執,小春同學則低着頭,嘴裏唸唸有詞。
「長野是……那部作品的舞臺,要說可行當然完全可行……不過路上花的時間太多,當天往返可能很累……可是啊……」
總覺得有點可怕。不過這個人從剛纔起就像是有話想說。難道――
「小春同學,你是不是有想去的地方?」
「咦?該說我只想到一個符合條件的地方嗎……」
小春同學扭扭捏捏。放虎原前輩皺起眉頭,陷入思考。
「離豐橋有一段距離,末班車又比較早。除此之外,還要有觀光或活動之類的理由,讓人能一直待到末班車前後――真有這樣的地方嗎?」
能滿足條件的地方,恐怕只有那種都市傳說中沿襲舊時陋習的村落
㊟
吧。
(注:沿襲舊時陋習的村落(因習村),是日本常見的恐怖懸疑都市傳說題材。離目的地有一段距離、錯過末班車、因爲觀光調研來到某地都是都市傳說的常見開頭。)
正當我們疑惑時,小春同學把手機伸到大家面前。
「其實――還真有這種地方!」
屏幕上的地圖中央是岐阜縣高山市,也就是飛驒地區的中心城市。
「這裏的末班車很早,只要順利把人引到郊外,就會失去交通工具,對吧?」
放虎原前輩一臉認真地點頭。
星期六早晨在豐橋站集合。白天爲了不引起懷疑,就正常享受聖地巡禮。
「久・等・啦!」
「我有一件不算重要的事想先問清楚。」
放虎原前輩閉着眼,像是在思考什麼。
「聖地巡禮我明白了,可有必要特地跑去高山嗎?」
記得那個角色所在的動畫,舞臺就是高山吧……
也就是說,當地出產當地消,一身肥肉往家捎。
「雲雀?」
聽見我無意識間漏出的低語,三個人都看向了我。
「嗯。弘君以前也和我一起看過《風雅之物》。這部作品的話,就能像從前一樣――」
放虎原前輩探出身子,問道。
爲了撮合櫻井君和小春同學而制訂的作戰,真的可以把她也捲進來嗎?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我正爲八奈見的理解能力發愁,小春同學精神十足地舉起手。
八奈見咕嘟一聲嚥下仙貝,把味噌仙貝的包裝袋伸到我面前。
放虎原前輩笑看着打情罵俏的兩個人,從站房裏走了出來。
看到她的表情裏像是藏着某種沉重的決心,我便放棄插嘴。
小春同學語氣銳利地打斷她。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正是這次成功讓大家認識到,埼玉的案例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特例。要說『聖地巡禮』從此作爲一個概念固定下來,也毫不誇張。談到聖地巡禮,高山可是不能錯過的地方之一哦?那就非去不可了吧?」
小春同學氣勢洶洶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櫻井君。
「……雲雀,溫水君給了我們一個很棒的提議呢。」
(注:風雅之物(あてなるもの),是化用《枕草子》的段落標題「あてなるもの」虛構的動畫。本章標題「刨冰上的甜蜜」也是該段某句中的內容。「刨冰上的甜蜜」指的就是冰制點心,所以此處應該致敬的是《冰菓》 。)
我瞥了一眼八奈見,只見她滿臉都是完全沒聽懂的表情。
大致制訂完計劃後,小春同學環視我們的臉。
「我確認一下,我們會去喫高山拉麪對吧?」
「雲雀,你居然還沒刪掉那張照片?! 」
從車站向東步行幾分鐘,便有一條修整得十分漂亮的商店街。
「巡遊動畫裏的取景地,就叫聖地巡禮。高山市是《風雅之物》的舞臺,而溫水君是在說,別磨磨蹭蹭了,趕快去聖地巡禮――就是這個意思。」
「作爲旅遊勝地也是一流。不過要約弘人出來,還需要一個選擇這裏的理由。」
「計劃需要的東西我會事先準備好。大家覺得這樣沒問題嗎?」
「櫻井君也已經看過這部動畫了,對吧?」
這個人對聖地巡禮熟悉得異乎尋常,該不會其實是個相當資深的宅女吧……?
同樣在旁邊伸懶腰的是櫻井弘人。
小春同學朝一臉不解的放虎原前輩搖了搖頭。
「……溫水君,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春同學可愛地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解。
「抱歉啊,小春突然約你過來。」
不過,誌喜屋學姐或許很適合。白雪皚皚的飛驒高山……不倫之旅……真不錯啊……
聖地巡禮纔剛剛開始――
週末的星期六,我們從豐橋站換乘普通列車與特急,經過大約三個半小時,來到了比東京更遙遠的高山市。
「……是本尊欸。」
「所以……到底是什麼東西?風雅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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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VA,到底是什麼?」
「也就是說,要去巡遊寺廟神社嗎?」
「因爲小春很喜歡。小春也曾經cos——」
聽到我的問題,放虎原前輩緩緩睜開眼睛。
他被女朋友水島小春盯上,要和他製造既成事實,也是一名潛在受害者。
「《風雅之物》的話,我家裏有DVD哦。因爲我哥哥是個宅男。」
「我沒意見,不過――」
「呼……總算到了。」
明明岐阜這片土地上正醞釀着犯罪陰謀,櫻井君卻一無所知地笑着,令我良心隱隱作痛。
「好,請說。」
「好久啊。從名古屋過來這段路真遠。」
咦,那不錯。我正猶豫要不要借來看看,放虎原前輩像是聽明白了似的翹起腿。
「大致明白了。那你就盡情喫吧。」
高山確實是著名的旅遊勝地,但對高中生當天往返的旅行來說,口味也太成熟了點。
放虎原前輩像是重新整理好思緒,開始歸納話題。
◇
「抱歉,我想着告訴溫水君應該沒關係。」
小春同學剛纔不是已經解釋了嗎。
櫻井君看着旅遊服務中心的聯名海報,佩服似的點頭。
「關於動畫聖地巡禮的起源有很多種說法,其中一種認爲,是某部拍到豐橋站前的OVA。不過一般認爲,最早讓大衆直觀認識到這個現象的,是埼玉縣的某座神社。而在2010年代初,與地方政府合作的成功案例之一――就是高山!」
「嗯,我會排進日程。溫水君也覺得可以吧?」
「前輩也覺得這樣可以嗎?要欺騙櫻井君,您或許會過意不去……」
我把一塊黑雷神巧克力遞給仍沒聽懂的八奈見,作戰會議重新開始。
「對,小春的哥哥以前就喜歡動畫。說起來,小春也曾經――」
我知道她還喫得下,不過比起八奈見的肚子,還是聖地的優先級更高。
一口氣飛快說完的小春同學挺直腰板,又清了一次嗓子。
面對仍然摸不着頭腦的放虎原前輩,小春同學步步緊逼。
……不過話雖如此,我也不得不坦白:我現在興奮極了。
「抱歉。也就是說,只要以聖地巡禮爲目的,邀請弘人去旅行就行了吧?」
「等一下,溫水君。先聽我講一下好嘛?」
聖地巡禮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坐鎮商店街的招財貓。
我可沒說到這個份上。
「有什麼關係。那張照片,我現在偶爾還會翻出來看。」
正當我被這種日常系輕小說般的悠閒對話治癒時,八奈見一邊咔嚓咔嚓喫着仙貝,一邊出現了。這傢伙已經喫上了。
我正擅自展開妄想,忽然注意到小春同學包上的橡膠掛件。
不,我完全沒這麼想。
小春同學緊緊握住包上的掛件。
「……溫水君,你剛纔是不是把我丟下不管了?我還大有可爲呢。」
高山市位於岐阜縣北部,市中心的古老街區素有飛驒小京都之稱。我走出高山站的站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大有關係。別對我寄予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面對小春同學的詢問,八奈見一臉嚴肅地反問。
「……聖地巡禮。」
「呃,之後再跟你解釋。來,這個給你喫。」
聖地巡禮。動畫裏見過的景色如今近在咫尺。既然以現有技術還無法進入動畫或輕小說的世界,說這是最貼近現實的異世界旅行也不爲過。
櫻井君看我坐立不安,似乎產生了誤會,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弘君,那件事是祕密啊?! 」
「我自己也早就想來一次。這還是第一次聖地巡禮,我很期待。」
我恨不得馬上衝進街區,不過等待女生們補妝的時間,也可以說是一味足以提升期待感的香料――
事到如今,只能向前走了。
然後留下櫻井君和小春同學,其他三個人搭末班車返回豐橋――
那目光無比認真。我咕嘟一聲嚥下口水。
小春同學深吸一口氣,停頓一拍,又繼續飛快地說下去。
◇
「……我想,溫水君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聽見我情不自禁的低語,旁邊的小春同學也點了點頭。
「有一種說法認爲,當地美食講求當地出產當地消,所以不容易長胖。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那部動畫的舞臺真是高山啊。我以前看的時候都沒在意。」
「……嗯,對哦。弘君,幫我拍照!」
沒錯,這就是《風雅之物》的OP裏出現過的招財貓。聖地巡禮時,按照作品中使用的鏡頭構圖拍照,可以說是最大的樂趣之一。
我等着小春同學拍完,八奈見卻在旁邊吧唧吧唧地喫起了什麼。
「那是什麼,牛肉蓋飯?」
「飛驒牛太厲害了……喫到嘴裏也算是當地出產當地消吧……」
八奈見一臉陶醉地吧唧着。看來她正在順利攝取當地特有的熱量,我也放心了。
就在我聽着八奈見的咀嚼聲的時候,櫻井和小春的情侶攝影會似乎也結束了。
我意氣風發地取出手機。好,先照着和OP相同的視角來一張――
結果手機畫面裏,闖進了探頭看招財貓的八奈見。
「八奈見同學,我想拍照。」
「好啊,要擺個姿勢嗎?」
八奈見手拿法蘭克福香腸,擺出莫名其妙的姿勢。不對,請你讓開。
沒辦法,我正拍着根本不想要的八奈見照片,放虎原前輩伸出手來。
「我來拍吧。你們兩個並排站到那裏就好。」
「前輩,謝謝您!來,溫水君,到這邊來。」
雙人合照就更不需要了……
好不容易拍完依舊不想要的照片,八奈見用法蘭克福香腸的竹籤戳我。
「剛纔那張照片,之後也發給我。」
「咦,等一下。我已經刪掉了,得先恢復――」
「爲什麼刪掉啊?! 」
好了,八奈見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正要往展示店深處走,八奈見卻抓住我的胳膊。
「快看,那裏有家糰子店!」
我把剛剛以爲已經拉近的心理距離重新拉開,繞了一大圈,將鍛冶橋的全景收入眼中。
八奈見把我擠開,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是是是,懂了懂了。啊,還有撒了黃豆粉的御手洗糰子。不好意思,普通的和黃豆粉的各來兩串!」
這兩個人,明明是自己問的,怎麼反而感覺像是被嚇退了一樣。
「這可不值得讚許。是你疏於去努力瞭解她吧。」
「溫水君,我們過去會礙事吧。」
「……瞭解以後又能怎麼樣?」
放虎原雲雀在路邊的長椅坐下,翹起裹在牛仔褲裏的修長雙腿。
櫻井君回頭問我。就算那是水龍頭,問我也很困擾啊。
「不要到處亂跑,危險哦――」
懷着這樣的想法,我們盡情體驗完第一個景點,向下一個地點出發。
「前輩,櫻井君他們去哪裏了?」
弘人也朝揮舞雙手的小春揮了揮手。
面對沉默的櫻井,放虎原又接着說了下去。
「小春看起來玩得很開心啊。」
櫻井正要放下的手停在半空。
「――直到現在,她都一直帶在身上。」
我望向店鋪深處,只見櫻井君和小春同學待在一個被周邊商品與海報圍住的角落,一起看着一本留言簿微笑。硬闖進那種氣氛,的確太不識趣。
「動畫裏的那座已經相當老舊,的確是換新了。現在爲了方便輪椅使用者,逆L形飲水臺比較多,但這一座是直立式,主體還是樹脂制的。是受到空間或景觀限制嗎?樹脂老化得快,還是希望他們能更講究一下材質。」
「咦?」
「她從以前起就喜歡《風雅之物》。那個掛件也是弘人送的吧?」
「聽好了,既然來了聖地巡禮,也就說明咱們在動漫的世界中了。說是劇中人物之一也不爲過哦?」
「……這裏是不是有牙印?八奈見同學,你喫過了?」
「喔……」
被點到的小春同學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
手裏拿着五平餅的八奈見闖進了我的感動。
「等等,那座橋也在OP裏出現過。論上鏡程度,或許是這次旅行中最高的。」
「再多關心一下小春吧。」
「可那是動畫角色,哪來的親眼看過……?」
八奈見擅自買來的高山御手洗糰子,是清爽的醬油口味。
就算問我爲什麼……八奈見生氣了,我得趕緊轉移話題。
「八奈見同學好像也開始理解聖地巡禮了。」
「好好好,登場人物肯定也從這邊進去過。趕緊走啦。」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地開口。
小春再次揮手,櫻井也朝她揮了回去。
就算不執着於製造既成事實,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和睦相處,不也挺好嗎?
八奈見還是一如既往地誠實。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橋。記得那是――鍛冶橋。
即使動畫中出現過的景色變了,這片土地依舊生生不息――
呃,這座飲水臺是簡潔的直立式造型,在公園之類的地方不太常見……
「咦,好麻煩……」
櫻井看着四處奔跑的小春,輕聲說道。
放虎原撩起頭髮,含住了吸管。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答應要出演。喂,小春,你也替我說兩句啊。」
感動不需要道理。動畫中的景色如今就在眼前鋪展開來。我只能投身於這份奇蹟,並感激自己得以成爲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這樣一看,那兩個人就是一對普通的情侶。
「溫水君,換我一下。」
在飛驒山脈地下旅行過的水,本身就是雄偉北阿爾卑斯山的歷史。也就是說,此刻我的口腔裏還有另一個飛驒――這麼說也不爲過。
我正把喫不完的五平餅投進八奈見的胃裏,小春同學突然拉着櫻井君跑了起來。
「小春就是想知道這一點。她想知道,弘人只是一個沒什麼特別、無聊又普通的男人。」
「別擅自把我的份也買了好嗎?」
擰開飲水臺的水龍頭,彷彿外面的陽光都是假的一般,冰涼的水流入口中。它兼具軟水的易飲與硬水的礦物質感,實在是一口十分過癮的佳品。
「這個是在哪裏賣的?」
小春同學是聖地巡禮的硬核玩家。而且說的話有點噁心。
櫻井依然帶着笑容放下手,目不轉睛地望着手裏的杯子。
原來這裏還有理解我的人。小春同學拿出《風雅之物》主人公烏谷君的橡膠掛件,讓它與風景一起入鏡。
看似平淡的語氣裏,卻透出掩飾不住的尖銳。櫻井一邊撥動杯裏的冰塊,一邊開口說道。
「哦,那邊的地方特產展示店裏有一本聖地巡禮留言簿,他們正在上面寫紀念留言。」
「給你,雲雀姐。」
「你看,那裏有早市。要喫什麼?」
「――溫水君說得對哦。」
她修長的喉嚨輕輕動了幾次。
我再次攔住八奈見,在手機上調出OP的截圖。
原來如此,八奈見說得也有道理。只顧追逐畫面裏出現的事物,也會錯過一些看不見的東西。
風味雖與豐橋不同,但一串不是四顆而是五顆,這種熟悉感讓我很有好感。順便一提,其中一顆被八奈見喫了。
「小春也想了解弘人、理解弘人。你該體諒她的這份心情。」
「難得都來了,就認真一點吧?我從剛纔起一直在想,這片空氣說不定就是烏谷君呼出來的――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呼吸。而且,我覺得剛纔好像瞥見了他本人。」
「不知道,造型是不是有點不一樣?溫水君怎麼看?」
◇
「我是個很無聊的人,只是把自己裝得像模像樣而已。」
「哦,是嗎。那就去喫糰子――」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只是我不瞭解的小春,正一點點變得越來越多。」
我和小春同學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
我一邊瞥着豪飲清水的八奈見和興奮拍照的小春同學,一邊繼續眺望着這條不曾改變的河流。
「弘君――!烏谷君坐過的臺階不見了――!」
我攔住正要跑出去的八奈見。
八奈見嫌麻煩似的嘆了口氣,用力推着我的後背。
既然是岐阜,那就沒辦法了。咬上一口,核桃味噌濃厚的鮮味猛然衝進腦中。
哦,這很有聖地巡禮的感覺,真不錯。
「聽好了,所謂聖地巡禮,就是在日常風景中感受角色的氣息。首先要看到角色曾經親眼看過的景色――通過共享那份視野,才能親身感受作品。」
「我買了五平餅哦。來,這是溫水君的份。」
這樣啊,她已經過橋了。被搶了先,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誒……」
放虎原正在含住吸管,卻又停了下來。
「不,等等。那邊的早市應該配合OP,從另一側進去。」
「嗯,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
「聽說岐阜這邊就是這種造型。來,喫吧。」
「那麼――你是否希望小春能夠理解你?」
七月的陽光讓人想起盛夏時節,放虎原卻反而覺得舒適。
「……是啊。原來她還一直留着那個掛件。」
帶着河水氣息的風溫柔地搖動她的頭髮,輕輕吹過――
呼……飛驒高山的歷史也好,動畫帶來的感傷也好,到了八奈見的胃袋面前就只配得到這種待遇。
她嘴裏吧唧吧唧地塞得滿滿的,同時把其中一串遞給我。
「過了剛纔那座大橋就有。夾在糰子和五平餅之間,真是一座奢華的橋。」
「弘君,你看!那不是在OP中烏谷君走過旁邊的飲水臺嗎?」
「八奈見同學,稍微冷靜一下。要先找到和動畫構圖相同的位置。還沒欣賞到那個畫面就走上橋,感動會打折扣吧?」
不過在聖地巡禮方面,八奈見完全是個門外漢。我必須好好引導她。
從上風處遞來一杯冰咖啡歐蕾的是櫻井弘人。
「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珍惜小春,努力理解她。」
放虎原道謝接過飲料,弘人則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在她身旁坐下。
小春又揮起手,櫻井卻沒有注意到。放虎原代替他揮手回應。
「我不是要你立刻做到。但你們應該也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吧。」
「……或許吧。」
櫻井抬起頭,想要朝小春揮手。
可小春已經背對這邊,正和溫水他們一起指着河中的某處。
◇
逛過市區裏的巡禮景點後,我們走進古老街區一角的一家咖啡店。
表面理由是被店裏的氛圍吸引,不由自主走了進來――其實這裏也是一處巡禮景點。
動畫第三集有一幕名場面,女主角向主人公坦白自己的祕密。那一幕的舞臺,正是此刻我們圍坐的這張桌子。
我默默感動着,深深吸入維也納可可的香氣。
這就是作品中繪里親喝過的味道嗎……
我正細細品味,八奈見卻一臉疑惑地探頭看着杯子。
「這就是維也納可可啊。維也納……?」
拜託了,別再往下說。
我在心中如此祈禱,小春同學卻衝我露出壞笑。
「溫水君,這個――就是那個吧。」
「對,就是那個。小春同學也嘗一口嗎?」
等等,請別人的女朋友喝這個或許不太合適。
「抱歉,剛纔那句――」
「謝謝,那我嘗一口!」
我還來不及收回,小春同學就拿起了可可杯。
「沒關係,我媽媽會開車到車站接我。我也想去那所學校看看。」
聽見這段對話,小春同學突然從中間探出頭來。
「我就是會喝光啊?」
八奈見總算接受,輕輕點了點頭。
「哦——,是學校呢。」
醬油湯底是高山拉麪特有的深色。我用湯匙喝下一口,樸實的雞骨與海鮮高湯沁入身體。
還回來的杯子另一側留下的――是小春同學的口紅印。
「呃,櫻井君也要嚐嚐嗎?」
「應該正好能趕上下一班公交車。」
放虎原前輩攤開巡禮地圖。
八奈見頓時恢復了好心情,把手機擺到桌子正中央。
「沒看過動畫的話,不會覺得摸不着頭腦嗎?」
我無視八奈見灼熱的視線,喫完中華拉麪,啪地放下筷子。
一直看着地圖的櫻井君面露不安。
我正發愁該如何應對,櫻井君笑着開口。
「當然好喝,不過這杯更有聖地巡禮方面的意義――」
真想把櫻井君招募成第二名八奈見負責人啊……
「久等了,這是您的中華拉麪。」
八奈見一邊咔嚓咔嚓地嚼着豆子點心,一邊環顧四周。
「既然號稱聖地,我還以爲會有招牌之類的。」
「嗯,很好喝。正好有點累,這杯來得剛好。」
「!我找到一家看起來很好喫的高山拉麪店!正在研究按這個順序走,能不能在打烊前把所有店喫一遍。」
看得再久也不會給你的。說不給就不給。
這是動畫登場人物就讀的學校,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可以稱爲最大的聖地。
這個人真的很喜歡烏谷君呼出的氣息。請盡情吸吧。
「我本來覺得聖地巡禮是種奇怪的愛好,沒想到還挺有趣。」
――只要一切按計劃進行。
「這就是烏谷君曾把香氣吸進肺裏的可可啊……」
放虎原前輩若無其事地說完,喝光杯裏的水。
「那麼,聖地巡禮……進入下一回合吧。」
「比起這個,午飯的餐館找到合適的嗎?」
「只能選一家嗎……?」
◇
沒錯,只要讓男朋友完成這場淨化儀式,我的罪也會得到寬恕。
她的目光沒有望向校舍,而是落在正門旁看着告示牌的櫻井君身上。
我感受着若有若無的NTR氣息,注視櫻井君喝下可可的情景。
我們走在校舍與操場之間的道路上,開始了靜默的聖地巡禮。
「謝謝你,溫水君。」
沒錯,這就是作戰開始的信號。
我趁大家都喫完,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挑起話頭。
「你不就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嗎?」
原來如此,她打算把這附近的拉麪店全部喫遍嗎……這樣啊……
我指向市區外的一角,那裏有一所坐落在河邊的縣立高中。
「那我也喝一口吧。」
這所學校與石蕗高中不同,操場位於正門外側,因此可以走到相當靠近校舍的地方。
「已經留出了充足的空餘時間。只要把從溫泉回來的公交車推遲一班就沒問題。」
「可是,那樣回到豐橋就會很晚。」
放虎原前輩和小春同學臉上閃過緊張,八奈見則盯上了我剩下的湯。
就一日遊而言,這種時間安排相當奢侈,不過按計劃應該可以順利往返。
從車站搭乘約二十分鐘公交車,便來到坐落在河邊的縣立志太高中。
正吸溜着餛飩麪(小份)的小春同學發出一聲「咦……」,嗆住後僵在原地;放虎原前輩則拿鄰居家養的土佐犬作比,讚美八奈見的喫相。順便一提,那條狗名叫武藏丸。
我把打開了話匣子的小春同學交給八奈見,自己與她們拉開距離。
「也讓我喝嘛。」
八奈見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櫻井君安撫似的對她說。
「啊――真好喫!」
小春同學陶醉地閉上雙眼。這個人的感動點和我有些微妙的差別……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可可的香氣深深吸滿胸腔。
熱情程度差得太多的人湊在一起,從旁邊看着還真有點尷尬啊……
「每一家看起來確實都很好喫。不過我想大家一起慢慢喫,就算要排一會兒隊,要不要先選定其中一家?」
事到如今才問出這個問題。放虎原前輩一邊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背對着我。
「呃,喫車站便當也不錯吧?我也會讓你嚐嚐我的。」
沒錯,接下來的行程要搭一個小時公交車,前往稍遠處的另一處聖地――奧飛驒溫泉鄉的平湯溫泉。
「那個,我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早早就喫完了的八奈見,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手邊。
「那這家怎麼樣?從昭和時代開到現在的老店,聽說還有餛飩麪。我們先去這裏喫,喫完再一起商量吧。」
操場吹來的乾燥風中,放虎原前輩的頭髮隨風搖曳。
這種事可不是說得理直氣壯就行。
話還沒說完,八奈見已經伸出手來。
小春同學也接過了接力棒。好了,接下來輪到八奈見。
一隻冒着熱氣的麪碗被放到櫃檯上。
「嗯,謝謝。然後啊,圈子裏還在考證烏谷君的步幅――」
◇
我接回杯子,八奈見便把身體湊了過來。很熱,請離我遠一點。
「……那個,真的有那麼好喝嗎?」
「這是聖地巡禮的鐵則。光是想到烏谷君每天都走過這條路,呼吸都變得暢快了。」
「雖然不太懂,但這裏的空氣很好喫。小春,要喫豆子嗎?」
「啊,嗯,不客氣。」
「――真的可以嗎?就這樣繼續實行計劃。」
我道過謝,拿起筷子,端詳着眼前的中華拉麪。
「倒也不會。觀察你和小春的反應,就會發現普通的景色也會隨觀看方式而改變,很有意思。」
「還要去溫泉吧?時間沒問題嗎?」
「哦――,原來是這樣。」
幾乎同時喫完餛飩麪的櫻井君看着手機,向大家說道。
當着她男朋友的面,我該怎麼把嘴貼上這隻杯子……?
喫完餛飩麪和米飯(大份)的八奈見,把空碗放到桌上。已經喫完了?太快了。再怎麼說也快過頭了。
「晚飯呢?那樣的話,晚飯怎麼辦?」
「溫水君會分給我嗎?那就行吧。」
「這裏畢竟是一所普通學校,必須注意不能影響學生和居民的生活。」
不,我可沒說要分給你。雖然沒說,但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
悲報。八奈見,根本沒發現作戰已經開始。
味道比外觀看起來更清爽,很合我的喜好。好了,接下來嘗面――
「哦――,簡簡單單的中華拉麪看起來也不錯呢……哦――……」
「去倒是可以,你想去哪裏?」
「纔不要。八奈見同學肯定會一口氣喝光吧?」
八奈見鬧起彆扭,我只好拿出殺手鐧。
「是沒錯,但我心裏總是有些不踏實。您看,這項計劃是小春同學她――」
我先把自己也差不多這回事拋到一邊繼續往前走,放虎原前輩向我搭話。
這裏是動畫《風雅之物》中登場人物就讀的高中。今天是星期六,只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零星可見,四周一片安靜。
「事到如今,製造既成事實之類的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默不作聲,放虎原前輩繼續說道。
「弘人應該認真面對小春。只要能讓他做到這一點,謊言也好,其他手段也好,儘管用就是了。」
……謊言也好,其他手段也好……嗎?
事實上,我依然很猶豫。無論是欺騙櫻井君,還是讓兩人的關係繼續保持現狀。
雖然猶豫,卻還是隨波逐流,來到了這裏。
「……我認識的一位姐姐,是菖蒲高中的老師。」
不用說,指的是白玉姐。我無法直視放虎原前輩的背影,移開了視線。
「小春同學該不會在菖蒲高中――」
放虎原前輩彷彿根本不把我的迷茫放在心上,斬釘截鐵地說道。
「沒必要理會那些真假不明的傳聞。我一直親眼看着小春,也看着她對弘人的感情。這樣就足夠了。」
「可是――」
「如果真有無法說出口的事,帶進墳墓就好。」
面對啞口無言的我,放虎原前輩終於轉過身來。
接着,她啪啪地拍響雙手,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好了,各位,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很期待泡溫泉。」
◇
距離目的地的溫泉街大約還有一個小時。
我坐在搖晃的公交車上,越過鄰座的八奈見眺望窗外。
飛驒的羣山綠得沁人眼睛。我試圖回想去年夏天到訪的新城山,記憶卻已漸漸遠去,無法清晰重現――
「怎麼了,溫水君,看我看入迷了嗎?」
「呃……現在還不知道吧。我會經常聯繫你的。」
「真是好溫泉。幸好來了。」
「你要坐雲雀的爸爸的車嗎?」
根據事態發展,我或許還得出手救櫻井君。我正是爲了這個才一起來的。要是以爲我只是能免費聖地巡禮,便興沖沖跟來,那可就大錯特錯。
這裏構造簡單,只有男女分開的露天浴池,但泉質果然無愧於奧飛驒溫泉鄉之名。
「因爲纔剛過一年?」
而櫻井換乘電車的那座車站附近,恰好就是小春就讀的高中。
明明沒人問,櫻井卻不停解釋。
「如果事情因此鬧僵,那兩個人或許會分手啊。」
「……你指什麼?」
櫻井上學途中會經過小春就讀的高中,所以此前兩人每天早晨都一起上學。放學也會盡量約好碰面,但櫻井並不願意讓小春等他太久。
就算問我是什麼關係……我們是同一個文藝部的朋友,只是碰巧又在同一個班――
「他不是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喜歡她嗎?那就已經夠了。」
小春原本以爲問題已經解決,正要重新低頭寫作業,卻因櫻井的反應再次抬起視線。
「只是普通朋友。八奈見同學被甩纔剛過一年。」
「呃,所以說……她不會把別的男生當作異性……或者說,並不希望別人用那種眼光看她……」
八奈見以清澈的雙眸注視着我。
「臨時通知他要去這麼遠的地方一日遊,他一句也沒多問,只說『小春想去就行』,然後就結束了。你覺得這算什麼?」
「……雲雀是會長,對吧?」
「是啊。要拉上窗簾嗎?」
「……我說啊。櫻井君什麼都沒有問吧。」
小春沒等回答就站起身,唰地拉上窗簾。即使是上學日,兩人每週也會像這樣共同度過一次放學後的時光。這是確定升入不同高中時,兩人共同定下的規矩。成爲高中生才三個月,卻一次都沒有中斷。等小春重新在對面坐好,櫻井開口了。
確認櫻井君他們正在後排開心交談,我壓低聲音繼續說。
出乎意料的先手攻擊讓我措手不及。問我和八奈見怎麼樣,是指什麼?體重嗎?還是老樣子吧,也可以說什麼都沒變……
「又不是不用花錢,普通來說總該再問點什麼吧。百依百順和漠不關心可不是一回事。」
◇
八奈見開玩笑似的這麼問,我當然沒有理會。
小春全身心地沉浸在他所散發出的這一切之中,依然帶着笑容說道。
所以每拉開一點,就再靠近一點,把他拉回身邊。
櫻井君雙手向上伸展,臉頰因熱氣微微泛紅。
「早上很早,在事情穩定下來之前,我想還是一個人去學校……」
說出口後,他立刻意識到,這個玩笑有多蹩腳。
「……櫻井君啊,偶爾會露出一種特別清澈的眼神。」
「因爲櫻井君很體貼吧。」
「會長選舉時,我不是和櫻井君一起嗎?我就是那時候注意到的。」
「其實從學生會選舉那時起我就有點在意。比如說,你們兩個的關係。」
「……對吧?」
「所以――暫時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對不起。」
先用若無其事的閒聊探探口風吧。
八奈見絲毫沒有因我的話動搖,用理所當然般的口吻說道。
「――我有點應付不來雲雀姐的爸爸。」
嗯,什麼意思?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的我,八奈見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一陣子,我回家可能會很晚。所以――」
「嗯,知道了。那什麼時候能穩定下來?」
櫻井他們住的地方附近沒有公交線路。
夕陽照進小春的房間。櫻井放下筆,隔着窗戶眺望黃昏。
「我知道了。那我也早點離開家。」
……等等,現在不是沉浸在溫泉裏的時候。
這是一座附設在民俗館內的公共溫泉,從平湯公交總站步行只需幾分鐘。
「謝謝,別太勉強自己。」
櫻井的罪惡感、內疚與躊躇――
到了十七點,鎮內防災廣播的揚聲器裏響起一首略顯悲傷的曲子。櫻井弘人與水島小春,從兩人懂事起,便一直聽了同樣次數的旋律。
我不知爲何有些尷尬地回答。黃褐色的溫泉水突然泛起波紋。
「你真的覺得,計劃可以就這樣繼續嗎?」
「――我決定正式加入學生會了。」
「――溫水君最近和八奈見同學怎麼樣了?」
「――讓他解脫吧。」
「啊……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她早就明白,兩人的距離會像這樣一點點拉開。
「接下來有一陣子要忙學生會的工作,所以我想早上早點出門。」
所以需要騎自行車,或是由家人開車送到沿途的車站或公交站。
櫻井一時語塞。
「已經這個時間了。」
「不了,我還是像以前一樣騎自行車去車站。」
面對我的反問,八奈見靜靜點頭。
她把手肘支在窗框上,眺望外面。
微微泛黃的渾濁溫泉水,溫柔地包裹住從早上起便在電車與公交車上顛簸的身體。
正要繼續寫作業的小春停住手。她勉強讓手動起來,在筆記本上寫出幾個不成形的字後,才小聲說道。
◇
露天浴池裏只有我和櫻井君。這是整趟旅行中,確認他心意的最後機會。
不過,我平時不也總遭到這種待遇嗎……是錯覺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尋找回答的話語,八奈見卻嘆了口氣。
小春同學的『製造既成事實大作戰』仍在進行。雖說我只是消極配合,罪責較輕,可我們畢竟結成團伙,正試圖把櫻井君騙進陷阱。
這裏的男浴池與女浴池相隔很遠,不用擔心被女生們聽見談話。
八奈見不知爲何有些不高興,我繼續無視。
那神情格外感傷,又帶着些許憂鬱。我一時看着八奈見的側臉出了神,隨即像要否定她的想法似的開了口。
「光靠雲雀姐一個人忙不過來。其他人雖然也很優秀,但果然還是需要足夠的人手。」
櫻井君湊到近旁,向我投來試探的視線。
他臉上那張微笑的面具,正一點點剝落。
我用手掬起泛黃的熱水,溫泉花在其中飄舞。掌心裏的花,也別有一番情趣。
小春像是終於等得不耐煩,再次追問。櫻井則滿臉歉意地回答。
「就是小春同學的計劃。真的要實行嗎?」
「所以?」
笑容絲毫不減,語氣依舊溫柔。
……咦?我喫驚地轉過臉,正撞上櫻井君比想象中更加認真的目光。
「嗯,淡淡的硫磺氣味與實實在在的溫泉成分,讓人十分信賴。這水確實很好。」
她已經決定,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小春目不轉睛地看着筆尖,終於開始在筆記本上留下成形的文字。
小春的沉默令櫻井感到不安,他試探着繼續說道。
「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早上還是能和以前一樣,一起去學校吧?」
櫻井勉強擠出笑容,故作玩笑地繼續說。
「清澈?」
「就像是把什麼東西遺忘在了某個地方一樣,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要是連心裏的疲勞也能這樣溶進熱水裏就好了……
「咦?」
我們的目的地,是平湯溫泉的平湯之湯。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櫻井君只說了聲「這樣啊」,仰頭望向天空。
「――才一年嗎。」
如此低語的櫻井君,眼睛望着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什麼也沒問,只是保持沉默。櫻井君重新露出笑容,又向我提問。
「那再問一個問題。你和小馬剃之間發生過什麼嗎?」
「?! 什麼都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
我掩飾着動搖反問,櫻井君面不改色地說道。
「因爲馬剃同學看起來不像是會主動告白的類型。」
「你爲什麼會知道?! 」
我情不自禁站起身,櫻井君朝我溫柔一笑。
「原來真的發生過啊。」
……中計了。櫻井君嘩啦一聲,把溫泉水潑到自己纖細的肩膀上。
「馬剃同學最近變柔和了不少。我就猜她一定遇到了什麼事。」
「我們沒有交往。該說答覆還在保留中嗎,總之差不多是那樣――」
「原來如此。會着涼的,還是泡進水裏吧?」
……不好,我可不是文藝部的性感擔當。我重新把身體浸入溫泉。
雖已入夏,傍晚的風依然帶來涼意。
遠處傳來的清澈鳥鳴,會是黃眉姬鶲嗎?我平復心情,開口問道。
「除了你,還有別人注意到我和馬剃同學的事嗎?」
「別人?」
儘管如此,兩人卻仍笑着談天,在八奈見眼中實在十分奇怪。
小春用指尖把熱水彈向放虎原。
櫻井君輕輕一笑。
咦,他知道嗎?其實連我都沒弄得太明白,真不愧是櫻井君。
小春突然問道。
咦?這出人意料的坦白讓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你和夢子學姐之間也發生過什麼嗎?」
我飛快否認。沒錯,真的什麼都沒有。無論是在夜晚的海岸並肩看星星,還是在夜晚的街頭把她摟在懷裏,全都是偶然造成的結果,並不是男女關係方面的那種事情。
「――我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
「哇――……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總之,我應該坦白。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思緒被打斷的放虎原,也啪地把熱水彈了回去――
「別看我這樣,我是真的很喜歡小春。」
八奈見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露天浴池另一側並肩坐着的兩個人。
「是小春硬把你約來的吧。」
……一點也不若無其事。
櫻井君在水中交握手指,伸直雙臂。
面對我直率的問題,櫻井君原本想露出苦笑,卻很快換上認真的表情。
「不可以。」
看到小春瞬間讓水面晃動起來後,放虎原則壞笑起來。
不知怎麼,反而變成他在擔心我。
就算不搞這種突然襲擊,也可以讓他喫鰻魚、給小春戴貓耳,或者去找小拔老師商量,總還有其他辦法――不,最後一個絕對不行。
糟糕,我可能說了奇怪的話。櫻井君朝慌亂的我笑了。
所有溫泉都應該變成渾湯。等將來自己成了大人物,就制定這樣一條法律吧――
「你們兩個正在交往,有沒有製造既成事實都只是小事。你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和弘人敞開心扉談清楚的機會吧?」
「彼此彼此。」
說不定小春同學這項亂來的作戰,反而是正確答案……?
面對一臉不解的櫻井君,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當然,他們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又一直相處到現在,本就足以說明問題。而且每當看到放虎原與櫻井在石蕗高中裏如魚得水、宛如蜜月般的相處,便能確定他們的關係絕不簡單。
「行動的時機沒問題嗎?」
既然確認了這一點,果然還是應該廢除這種計劃。
「呃……這個,的確是那樣。不,可是――」
「如果人際關係上出了問題,隨時來找我商量。」
「哇……這熱水可真舒服到骨子裏了……」
「那真遇到狀況時就拜託你了。」
柔和的風溫柔地撫過放虎原的脖頸。
「夢子學姐?不知道,那個人的臉色根本看不懂。」
說起來,我和櫻井君的共浴事件還在繼續啊。按照輪班指標,下次是不是該約綾野了……?
這是被櫻井君選擇的小春同學,苦惱許久後作出的選擇。我也只能在旁守望了吧。
我們換好衣服,在建築物前集合,朝公交總站走去。
「那個,其實――」
遮住一切的黃褐色渾湯,讓八奈見從心底徹底放鬆。
櫻井君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後帶着關切的表情歪起頭。
「……真的可以嗎,雲雀?」
在八奈見看來,這兩個人與櫻井弘人之間有着不淺的因緣。
既然小春纔是櫻井的女朋友,那把放虎原斷定爲偷腥貓也不爲過。
我一邊想着這種蠢事,一邊隔着蒸汽繼續眺望逐漸接近黃昏的天空。
兩個人彼此喜歡,卻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嗯,時間還有富餘,先在更衣室裏調整一下再出來就好。」
好,這樣就是圓滿結局。ED開始在我腦中響起。
傍晚的山中十分喧鬧。離去的白晝與到來的夜晚,匆忙地彼此交替。
「升上高中以後,我們見面的時間變少了。或許讓她有些不安。」
櫻井君搖頭。
◇
而小春同學也因爲不明白櫻井君的心意,內心不安。呃,這種情況下的正確答案是――
「比如――誌喜屋學姐之類的。」
「最近,我好像一直在躲小春――只要看起來要談什麼鄭重的話題,我就會岔開。」
這樣的更替從不缺席,在人類踏入山林之前便已持續至今――
櫻井像要蓋過我的聲音般說道。
――十七點零五分。作戰終於到了開始的時刻。
放虎原用手掌把熱水澆上纖細的肩膀,仰望着光亮漸漸褪去的天空。
我回了聲「是啊」,把肩膀沉進熱水。
如果事情鬧僵……就到時候再說。
「這樣啊。櫻井君並沒有想和她分手。」
「對不起,我知道原因。」
無論如何,事情終究只會發展成它該有的樣子。放棄與希望,無論何時都緊挨在一起。
「如果不喜歡她,我不會特地跑到這麼遠的地方。」
我正對自己感到失望,櫻井君仰望天空,低聲說道。
戀愛並不只有漂亮話。這幾天,八奈見一直思考放虎原幫助櫻井與小春時抱着怎樣的心情,卻怎麼都想不明白。雖然想不明白――
「爲什麼,要那樣做?」
側耳傾聽,便能聽見鳥兒與樹枝發出的聲音。
比起這個,我還得確認櫻井君的心意。好,要若無其事地切入正題。
「你纔是,和小春同學怎麼樣了?」
放虎原一邊整理用髮夾盤起的頭髮,一邊露出從容的表情。
一口氣說完後,放虎原把身體浸入水中,直到肩膀。
櫻井君若無其事地回答,表情卻輕微動搖了一下。
八奈見低聲感嘆,彷彿連自己的心也要溶進包裹全身的熱水。
「――我害怕。怕她會突然提出分手。」
八奈見看着嬉鬧的兩人,讓身體漂浮在溫泉水中。
――放虎原雲雀與水島小春。
「雲雀——」
斬釘截鐵說完的櫻井君,露出彷彿卸下肩頭重擔的表情,接着說道。
「什麼都沒有。」
……讓小春同學把櫻井君推倒不就行了嗎?
「……算了,溫水君總會想辦法吧。」
這趟旅行也即將結束――除了櫻井與小春兩個人以外。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辦?」
正在交往的兩人將度過怎樣的夜晚,並不是她能夠干涉的事情。
八奈見望着蒸汽另一側的天空,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起兩人的談話――
也就是說,櫻井君不想和小春同學分手。
「她果然是這麼想的啊。」
八奈見杏菜懶散地張着嘴,仰望蒸汽。
「那你對小春同學――」
……說得也是,嗯。
◇
夜色正緩緩逼近東方的天空。
「……我可不是雲雀想象中那麼好的女孩。」
放虎原爲了整理心情而問了一句,小春卻用若無其事的語氣作答。
剛走到公路附近,八奈見突然停下腳步。
「啊,我把東西忘在浴場了!」
收到八奈見的信號,小春同學率先開口。
「沒問題嗎?行李我幫你拿着。」
「謝謝。我馬上回來,你們稍等一下。」
八奈見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安排,把包交給小春同學。
正要沿原路返回的八奈見,瞥了我一眼。
……嗯?要做什麼來着?小春同學和放虎原前輩也在看着我。
「呃……八奈見同學,我也陪你一起去。」
對哦,我也應該在這個時機離隊。
總覺得這樣像是把我和八奈見湊成一組,讓人不爽,可現在也不好太任性。
走到那三個人看不見的地方,八奈見回頭看我。
「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來着?」
「趁他們拖住櫻井君,我們從這棟建築後面繞出去。」
然後直接沿公路走向公交站――不是公交總站,而是下一站。爲了避免與櫻井君碰個正着,這是加倍謹慎的安排。
「哇,這裏有個坎。」
「來,小心腳下。」
真是的,出聲會被發現啊。我向八奈見伸出手。
「……溫水君?」
「你看,這裏有條溝。」
「……啊,原來如此。安排得真周密。」
面對仍未完全信服的櫻井,放虎原輕輕聳肩。
「那個,溫水君……手。」
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小跑着超過我,走到前面。
跟在放虎原後面踏上公交車臺階的小春,泫然欲泣地回過頭。
放虎原被西斜的陽光刺得眯起眼睛,望向公路方向。
雖然猶豫過許多次,但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也只能下定決心。
我鬆開八奈見的手,快步向前走去。
「不,沒什麼。我們也去找吧。」
車內響起廣播。按計劃,溫水他們應該在這一站上車。
「那是――」
「……笨蛋。」
……最好不要再開口了。有時言語會傷害別人。
「正常情況下,應該最先去浴場確認情況。可你們偏偏拖到最後時刻,都沒有打算去看。」
想到這裏,櫻井搖了搖頭。
「那個,弘君……」
三人落座不久,公交車便開動了。
◇
『馬上到大瀧口・露營地前。需要下車的乘客請――』
面對櫻井合理的疑問,放虎原指向那棟茅草屋頂的建築。
繞到設有公交站的正面,開往高山的公交車已經停在那裏。
「弘君留在這裏,等雲雀聯繫我們,好嗎?」
「喂,找到他們了嗎?」
「好了,八奈見同學也快一點。留在這裏很危險。」
「他們或許誤以爲我們已經去了公交總站,所以先過去了。」
手?低頭一看,我竟然還一直牽着八奈見。
「……弘君,怎麼了?」
……老實說,他腦中一片混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公交車卻直接駛過了車站。
「等、等一下……」
「哦、哦……」
櫻井以與表情不相稱的強硬,拉着她走向公交總站。
「雲雀姐也等之後再談。來,先上車吧。」
小春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搖了搖頭。
詢問不過是個形式――實則早已確認。櫻井看見小春的表情,抓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
櫻井懷着歉意與一絲惡作劇的心情,望着車窗外的綠意。
要是在這裏磨磨蹭蹭,最後又被發現,一切可就前功盡棄了。
「怎麼了?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我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七點十分。從這裏到目標公交站大約要走十五分鐘。
「從剛纔開始,大家全都恰好以五分鐘爲單位採取行動,對吧?」
已經到極限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小春被他牽着手,緊緊咬住嘴脣。
櫻井雖對她頑固的態度感到困惑,仍老實照辦。
「可是如果他們經過這裏,應該會有人注意到吧?」
即將說出口的話消失在舌尖。
「啊,抱歉。這樣不好走吧。」
從車上下來的乘客已經走完,櫻井催促兩人上車。
「他們兩個在下一站等着。」
櫻井爲自己帶着諷刺的話語皺起眉頭。
「……對不起,雲雀。」
「快走吧,已經沒時間了,對吧?」
「之後再談。溫水君和八奈見同學已經在公交總站了吧?」
從這裏到公交總站,就算快走也要三分鐘。不能再等了。
可是,把溫水他們捲進來並不好。讓兩個無關的人充當幫兇――
我偷偷在褲子上擦掉掌心莫名的溼潤,追上八奈見。
「那麼我去公交總站看看。你們兩個留在這裏。」
聽到放虎原的回答,櫻井下意識看向手錶。
八奈見不知爲何表現得格外老實。我牽着她的手,穿過建築後方,走上公路。
放虎原仍想繼續作戰,小春卻無力地搖頭。
櫻井擠出笑容,登上公交車。
「可以從那邊的民俗館後方直接走到公路。他們也許是想追上我們,抄了近路。」
十七點二十二分。
站在公交車前的放虎原看見兩人,像是早已等候般開口。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弘君,我們還得等他們兩個――」
「小春,總之我們也先去公交總站――」
丟下這句話,放虎原離開現場。櫻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背影。
那兩個人看見櫻井的身姿,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櫻井歪着頭,盯着手機。
……我爲什麼被罵了?無法理解。
櫻井一邊如此告誡自己,一邊繼續向前走。
小春抓住正要行動的櫻井的手。
小春要對自己做些什麼,他並不介意。她有這個資格。
目標公交站的上車時間……記得是十七點三十二分。
八奈見不知爲何一臉不高興地看着我,
櫻井感受着兩人的目光,心不在焉地看着公交總站的建築從窗外流過。
所有人大概事先串通好,打算只留下自己和小春兩個人。
公交車十七點三十二分發車,只要不出意外,時間完全來得及。
「八奈見同學的也打不通。這裏是在山裏,信號太弱了嗎?」
小春一邊壓住焦急的心情,一邊環顧四周,手機突然響了。是放虎原打來的。
小春像要蓋住櫻井的話一樣說完,正要轉身。
「……對不起。」
放虎原與小春並排坐下,櫻井則坐到隔着過道的座位。
櫻井銳利的語氣讓小春停下腳步。
我正要加快腳步,手卻被用力扯住。
――十七點二十五分。距離公交車出發只剩五分鐘。
這份感情只屬於自己,而且多半是針對自己本人的。
我把目光從手錶的數字顯示上抬起,望向人行道旁枝葉繁茂的樹木。
「嗯,我沒生氣。我也一直沒把話跟你說清楚,對不起。」
「聯繫不上他們兩個。八奈見君的包由小春拿着,對吧?」
公交總站高大的建築很快映入眼簾。
『沒有,這邊也不見人。他們還沒回來嗎?』
「說不定浴場裏出了什麼事。我去看看,你在這裏等我。」
櫻井一邊單手給溫水發消息,一邊繼續前進。
十七點二十分。留在足浴池前的三個人還在繼續等待八奈見他們。
「……真奇怪,溫水君的電話打不通。」
◇
放虎原大概從這句話察覺到了一切。她嘆了口氣,用手扶住額頭。
不要再把自己近似憤怒的情緒歸咎於別人。
「……抱歉,我不會爲自己找藉口。」
正常走路的話,五分鐘就能到站,可八奈見開始落在身後了。
「膝蓋又疼了嗎?」
「不是,只是肚子有點餓。」
肚子餓就會走得慢嗎?你是遊戲裏的飢餓系角色嗎?
八奈見嘆了口氣,朝我伸出手。
「溫水君,把我的包給我,裏面有糖。」
「好好好。」
我打開背在肩上的揹包。
除了交給小春同學的假包之外,八奈見真正的手提包還寄放在我這裏。
八奈見打開手提包,小聲嘀咕。
「……這個纔是假包。」
「啊?」
按照計劃,我們應該把假包留在小春同學手裏,直接離開。
八奈見臉色發青,手忙腳亂地翻起包來。
「咦,怎麼辦。我把毛巾放進了真包,所以不知怎麼就弄混了。」
「呃,讓他們下週再把包還給你不就――」
「那邊裝着我的錢包、手機,還有回程車票啊?! 」
也就是說,八奈見現在既沒錢也沒車票……這樣啊……
「那八奈見同學只能在這一帶過夜了。」
「我纔不過夜呢?! 溫水君打算把我丟在這裏嗎?! 」
……就是這麼回事。
長話短說,是小春同學請客。之後我們聯繫上櫻井君,最後決定住進小春同學事先訂好的溫泉旅館。
「年糕雖然硬邦邦的,可一烤就會變得又軟又有韌性吧?我想,多半和這個有關。」
八奈見一邊擦掉額頭上的汗,一邊問我。
就連我從旁觀視角審視,都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
手錶的數字顯示爲十七點三十分。離發車還有兩分鐘嗎?真的勉強趕上了……
「等等,那樣計劃就――」
硬要說當然是計劃……現在又是夏天,我覺得八奈見露宿一晚應該沒問題。我追在氣呼呼走出去的八奈見身後,可她走得異乎尋常地慢。
「咦?! 」
時刻表上『30』下方延續的一片空白,漸漸把現實擺到我們面前。
「你清醒一點,是三十二分吧。根據小八奈見的估算,我們勉強趕得上。」
可突然把被褥拉開,又顯得我好像很在意。話說到底要拉開多遠?果然應該重新鋪到房間的兩條對角線上嗎……
「……咦?公交車在哪裏?」
②八奈見把錢包、手機和回程車票全部裝在交給小春同學的包裏。
我們的包也寄放在那邊,總之得先和櫻井君他們會合……
「怎麼說呢,數字方面出了問題?該說計劃還遠遠沒考慮周全呢?還是說面對突發情況的冗餘設計?總之這一項根本沒有計算進去。」
「哦,櫻井君說他們在公交總站。我們老實道歉,把包拿回來吧。」
我一邊鼓勵她繼續走,公交總站的建築終於映入眼簾。
「八奈見同學,米飯只續了一次,夠喫嗎?」
「嗯,八分飽剛剛好吧。」
「來,只剩一點路了,加油。」
「公交車是幾點來着?」
八奈見用手掌扇着臉,環顧四周。
①櫻井君和小春同學曾發消息說,他們正前往公交總站。
「溫水君,房間鑰匙呢?」
這兩牀也靠得太近了,連被子的邊緣都疊在一起。
「就是說啊。呃,先看看時刻表吧。」
危急關頭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這句話從我腦中閃過。
小賣部也已經關門熄燈。也就是說――
從公交總站步行五分鐘,一對年輕男女正走在一家溫泉旅館的走廊上。
我猶豫着看向手錶――現在是十七點二十六分。
根據最新一條消息,他們似乎正前往公交總站。
「纔不疼。泡過溫泉,已經治好了。」
電視正在播放一檔名叫『年輕人坦白討論會』的節目。工作人員在街頭把麥克風遞向一名看似十幾歲的女性。
……這可不妙。難道是在飛驒的山路上,膝蓋的舊傷徹底復發了嗎?
兩人僵硬地交談着,浴衣下襬隨步伐搖動,一起踏上樓梯――
「八奈見同學,你去哪裏?」
我的手錶指着十七點三十一分。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探頭看向時刻表。
演播室裏因這番對話響起笑聲,我飛快關掉電視。
事已至此,只能取消計劃了。
……呃,先確認一下我們目前的處境。
「這個速度趕不上啊。果然是膝蓋疼吧?」
不用說,這兩個人正是我溫水和彥,以及八奈見杏菜。
我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④只有我和八奈見,被留在飛驒這座僻靜的溫泉街。
「……八奈見同學,所謂三十二分發車,是指在下一站上車的時間吧?」
「明明還沒到最後時刻啊?! 應該還有車吧?」
「晚飯……真好喫啊。」
我忽然看向從我們身旁駛過的公交車上的目的地顯示。
我們並排站着,盯住被褥僵在原地。八奈見移開視線,走進房間。
(注:冗餘設計,工程領域專用術語,指爲防止一個模塊故障導致系統停轉,設計類似且獨立的備用部分在故障時接管工作。)
「……咦,和計劃不一樣啊。」
我一邊思考一邊走進公交總站的停車場,停在建築前的公交車卻開動了。
我正思考善後辦法,八奈見突然轉身,沿來路往回走。
「嗯……鯊魚軟骨對關節疼痛有效是真的嗎……?」
「我、我先去刷牙。」
我取出手機,屏幕上整齊排列着櫻井君的未接來電與消息。
『呃,負兩個月?有次錯過末班車,一衝動就……』
「在、在!」
八奈見把手錶伸到我面前。
末班車的發車時間是――十七點三十分。
「……八奈見同學,我們要坐的公交車是開往哪裏的?」
「怎麼了?」
……好,先別管被褥。我在和椅上坐下,打開電視。現在纔剛過二十點,睡覺還太早。
我覺得多半沒有關係。
「冗餘設計
㊟
是什麼?」
我把視線投向身旁盯着時刻表的八奈見的側臉。
八奈見的膝蓋快到極限了。
◇
我從浴衣袖中取出鑰匙打開門,房間正中央――鋪着兩牀被褥。
「……我說啊,要讓我來評價的話,這項計劃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八奈見不知爲何把怨氣撒到我身上。
當然,預訂的房間只有一間。而且――
「呃,稍等一下。」
「當然是回去拿寄放在小春那裏的包啊?」
『和現在的男朋友交往幾個月後〇〇了?』
停在那裏的公交車,就是我們要搭的那班嗎?
刷刷刷刷。八奈見刷牙的聲音傳入仍在反覆思考的我耳中。
③我和八奈見錯過了末班車。
爲什麼我和八奈見會泡過第一號源泉,又穿着浴衣享用飛驒牛呢?
「大概――就是剛剛開走的那輛。」
「計劃和讓我露宿荒野,哪個更重要?! 」
咦,剛纔停着的不是我們要坐的公交車嗎?
她總算理解了狀況。八奈見發出機械般的動靜,緩緩把臉轉向我。
我不知爲何說起敬語,八奈見客氣地伸出手掌。
順便一提,溫泉旅館會用『飯桶』裝米飯上桌,而剛纔對話裏的『續飯』,指的是把整隻飯桶又續了一遍。
「我要買果汁,借我點錢。」
「……溫水君。」
計劃雖然受挫,但可以在抵達高山站前擬訂下一項計劃――
「當然是去高山公交中心啊,不就在車站前嗎?」
「……可能是。」
面對我的提問,八奈見擺出一臉深奧的表情,仰望天空。
計劃已經崩盤,八奈見又身負飢餓和膝蓋舊傷。現在是不是該把她直接丟在這裏……?
……可惡,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播這種東西。電視果然有害教育。
八奈見動作僵硬地走向洗臉檯,我則目不轉睛地盯着並排鋪好的被褥。
「啊、嗯。整體來說味道……很不錯。」
「怎麼了,不看電視嗎?」
「哦,好像信號不太好。」
我隨口敷衍,逃避似的看向手機。
佳樹發來了無窮無盡的消息。不,現在還在不斷髮來。太可怕了。
順便一提,我們請櫻井君打電話到我家,又請放虎原前輩打給八奈見同學家。對家長說的是與同性朋友留宿,所以應付父母的措施十分周全。至於能不能應付妹妹,我就不知道了。
我正給佳樹的大量消息逐一標上已讀,屏幕上方滑入一條通知。
――來自小春同學。
「八奈見同學,小春同學發消息來了。」
「啊,來啦――」
我把手機遞給隔着矮桌伸手的八奈見。
小春同學保管着八奈見的手機,正在把發給八奈見的聯絡內容轉發過來。
「哇,爸爸好煩……」
我留下嘟嘟囔囔抱怨的八奈見,決定自己也去刷牙。
或許是血糖上升後平靜下來,八奈見哼着歌擺弄手機。
我稍微放下心,站到洗臉檯前,看到杯子裏插着一支用過的牙刷。
……
…………只是一支牙刷而已。嗯,便利店裏也有賣。
我一邊讓心歸於虛無,一邊刷牙。化爲虛無吧,我。
……啊,八奈見打開了電視。又關掉了。
與虛無戰鬥的這段時間裏,我的牙齒也變得閃閃發亮。我漱完口,把插着牙刷的杯子放好。
「你明明是溫水家的男人啊……」
八奈見大概也覺得很尷尬。她一邊整理浴衣領口,一邊扭扭捏捏地把臉轉向別處。
八奈見若無其事地擋住手機屏幕。嗯?這個反應難道――
我慌忙打開持有角色列表,只見紅色的『NEW』字樣跳入眼簾。
「嗯。」
我興奮地從手機上抬起臉,近在咫尺的地方,八奈見圓溜溜的眼睛正等着我。
「大概就是參加週年活動之類,一點點積攢吧。再不然就是氪金。」
我從試圖藏手機的八奈見手裏強行搶了回來。
啪。我再次關掉電視。
小小燈散發着柔和的橙色光芒。
「咦,你要去哪裏?」
「咦,抽到五星了?」
「好了,別管那麼多,睡覺吧。畢竟只有一間房,也沒辦法。」
「那我出門後,你記得確認鎖好門。手機留在這裏。」
陌生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又漸漸遠去――
一盞橙色的小燈朦朧地照亮昏暗的房間。
「……我家裏就是這麼叫的嘛。」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我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
「對、對不起!」
「而且這是小春難得請我們住的。不用的話,多對不起她。」
……氣氛變得更奇怪了。怎麼辦?
「在、在!」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八奈見關切地安慰道。
我僵在原地,八奈見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你該不會用了召喚石吧?! 」
『在兩人獨處時被男性朋友強迫,回答Yes的佔42%――』
「先說好,我不是在取笑你啦。只是覺得,八奈見同學似乎不喜歡房間裏一片漆黑。」
說完後,八奈見就此陷入沉默。
……不,別再對自己找藉口了。
和八奈見的杯子並排擺着,總覺得有些奇怪……
高二男女獨處於溫泉旅館的一間客房,周圍沒有家人或熟人。
……小小燈?
「對了,其他遊戲的卡池也讓你來抽――」
八奈見不知爲何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被褥上。
只是這次地點換成了溫泉旅館的一間客房,我們會一起待到早上而已。
「所有人都去了別的地方。還是小孩子的我,獨自留在花田正中央。」
剩餘召喚石――零。不會吧,我明明費了那麼多功夫才攢下來。
既然雙方都沒有那種心思,從物理上說便不可能發生任何意外。
「溫水君,這種召喚石要怎樣才能增加?」
我做好覺悟――伸出手。
「我想去大廳的椅子上睡。要是有什麼事就來叫我。」
我清了清嗓子,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是、是不是……有點太近了?」
八奈見喫驚地看着我。

「因爲概率提升、復刻卡池什麼的,全都亮閃閃的!」
「哦,是夜燈啊。這樣可以嗎?」
「總不能讓你和一個不知道是哪家來的男人一起睡吧?」
八奈見從心底感到無語般嘆了口氣。
好,就當剛纔什麼也沒發生,繼續推進話題。我很習慣處理這種事。
我默默點頭,也在自己的被褥上端正跪坐。
咦,她爲什麼這麼生氣?
我們匆匆站起身,開始準備就寢。
還能隱約聽見其他房間裏的笑聲。
太厲害了,八奈見。這個女人除了戀愛,其他方面的運氣都很好。
糟糕,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奇怪。必須若無其事地提供一個話題,改變走向。
「今天很累,早點睡吧。」
我深吸一口氣回到房間,八奈見還在不停點着我的手機。
「…………呃,那就睡吧。」
即將閉合的眼皮另一側,是橙色的微小光芒。
我慌忙向後跳開,隨即端正跪坐,表示反省。
寂靜無聲的房間裏,只有我和八奈見發出的動靜輕輕迴響。
「說、說得對。本來就是準備讓櫻井君和小春同學製造既成事實――」
「溫水君,我這邊已經好了……」
這種情況與在社團活動室喂八奈見方糖,性質完全不同――
話雖如此,我們根本沒帶什麼行李,只要鑽進被窩睡覺就好。我面朝牆壁重新整理浴衣,身後也傳來八奈見整理浴衣的聲音。
我近乎無意識地伸手拿起電視遙控器。
「……可怕的夢?」
「當然,我還以爲再也拿不到了。啊,還抽到了其他我沒有的角色。」
「哇,是維斯孔蒂的活動特別裝扮!咦,真的抽到了?」
「話是這麼說……」
時間雖然連二十點半都沒到,要不乾脆睡覺吧。嗯,就這麼辦。
遠處傳來水流過管道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
「可是你看,抽到了一個有很多星星的哦……?」
這樣啊。既然她家這麼叫,那也沒辦法。
我隨口這麼說完,閉上眼睛。
我立刻湊過去看八奈見手裏的畫面。
「那個,等一下,溫水君。」
「八奈見同學。」
不不,放學後與八奈見單獨相處又不是什麼稀奇事。我還替她扣過襯衫紐扣,也借過運動服給她。
「不不,那怎麼行啊?! 」
「八奈見同學,你管這個叫小燈啊。」
當然,不可能發生什麼意外。我敢斷言,絕對不會。
「哦……要花錢啊。」
「說、說得對!還得喫早飯呢!」
「……因爲我偶爾會做可怕的夢。」
被褥與浴衣摩擦的聲音,還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我也躺下,把夏被蓋到胸口。今天起得很早,得趕緊睡……
我這句失言,讓房間陷入比飛驒羣山更加深沉的寂靜。
我還在猶豫,八奈見啪啪地拍着我的被褥。
八奈見唰地挺直後背。
兩個人一起解浴衣腰帶,總覺得氣氛很奇怪……
然後把枕頭抱在胸前,站了起來。
「這個有那麼厲害嗎?」
沒想到八奈見還有這種特技(?)。等等,既然這樣――
我正要去拉電燈垂下的繩子,八奈見突然「啊」了一聲。
意識正在睡眠邊緣徘徊時,八奈見輕聲說道。
「把小小燈留着。」
我總覺得八奈見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於是開了口。
「今天……八奈見同學不是一個人。」
八奈見回答了一聲「嗯」。
這段若無其事的對話就此結束。
接下來只要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時,想必就已經是清晨了。
那一晚,在聽見八奈見熟睡的呼吸聲後,我的記憶就中斷了。
◇
晨光從窗簾縫隙照入,耳邊響起鳥鳴。朦朧視野前方,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我用模糊的腦袋回想自己目前的處境。
……沒想到睡得挺好。
按照輕小說的套路,這種時候應該心跳不已,直到早上都睡不着纔對。
我看向旁邊,八奈見似乎也正好醒來,慢吞吞地從被窩裏坐起上半身。
八奈見頂着一頭亂髮,用睏倦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嘀咕。
「……早飯。」
這就是她起牀後的第一句話。
我不知爲何鬆了口氣,站起身拉開窗簾。
「再過一會兒就到早飯時間了。你有那麼餓嗎?」
八奈見一邊揉眼睛,一邊輕輕點頭。
「……因爲昨天沒喫飯。」
你喫了,喫得比一般人多得多。
八奈見茫然地環顧房間,隨後微微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我。
「……溫水君?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過,真是久違地睡了個好覺。果然是因爲不用擔心佳樹睡迷糊後鑽進來嗎……?
「……夢?呃,夢裏發生什麼了?」
八奈見同學看着我,臉迅速漲紅。接着,
「發生什麼――」
我把八奈見的抱怨當作耳旁風,朝飛驒的蔚藍天空大大伸了個懶腰。
八奈見抓撓了一陣頭髮,突然渾身一顫。
「咦,那個是夢?! 從哪裏開始是夢?! 」
「昨天錯過公交車後,我們不是住在這裏了嗎?」
「啊――,對哦……」
「溫水君,就是這種地方啊!」
咦……我爲什麼捱罵?再怎麼說也太不講理了。
話音未落,她便把枕頭扔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