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要說再見還太早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8萬 字
石蕗祭當天早晨,我正快步走向學生會室。因爲在展覽開始前,必須將佈置完成的會場照片交給學生會。
我平息紊亂的呼吸,打開學生會的門。
「打擾了。」
「咿!?」
房中有個身穿女僕裝、頭戴貓耳的女生,表情僵硬的她愣在原地。
……這裏是學生會室吧?
仔細一看,貓耳女僕是一年級生的副會長•馬剃天愛星同學。
「你、你想幹嘛!突然闖進來!」
「那個,我有東西要交。」
這時,一雙白色手臂從她背後伸出,緊抱住天愛星同學般纏住她。
那是迷你裙護士打扮的誌喜屋學姐。
「天愛星……語尾一定要加上……喵……纔行喔……?」
「咦!?就算是學姐的命令,我、我還是辦不到!」
誌喜屋學姐渾身無力地倒向天愛星同學。
「會長的……點子……妳不願意?」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會長真的會變裝嗎?會長從來沒提過──」
「妳懷疑……會長?」
「怎麼會!我也願意參與!」
「……喵。」
「願意參與──喵!」
小鞠抬起臉,自瀏海之間對我投出銳利的目光。
我還以爲本校學生會盡是些怪人,不過看來會長是個正常人。
我到底被迫看了什麼?
我沉浸在好奇心之中,正要走出房間時──
『那麼,第98屆石蕗祭開幕!』
我也喜歡所以絕對不會錯──她自己都這樣說了,不會錯的。
小鞠接過貼紙,皺起眉頭。
「學、學姐也說,他們年級集會結束後,會過來。」
那麼,來場人數就有兩名了。我在筆記本上用正字計數。
還有太宰與三島的海報,是什麼時候貼上的……?
「之後……我會去……」
小鞠點頭。
初次見面的印象雖然有些傻里傻氣,不過好歹也是學生會長──
入口附近雖然擺了社刊,但真有人願意取走嗎?
不由自主地看向揚聲器,也許是人的本能吧。
這成熟的嗓音……是學生會長吧。
「那學姐她們跑去哪了?」
◇
『沒關係……沒人在聽……』
「好的,確實收到了。」
「貼、貼紙?」
小鞠歪着頭。
這麼坦率的小鞠還真稀奇。我遮掩害臊,搔了搔臉頰。
「那個,這個……謝、謝謝、你。」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自暴自棄似地吶喊。
我們的石蕗祭就這麼開始了。
「所以就放寬心慢慢等吧。要把餅乾發給國小生以下的小朋友,先拿出集點卡──」
「來,在這張卡上集滿所有的印章就能領到點心喔。會蓋章嗎?」
『展覽的準備都完成了嗎?今天會有許多外來遊客到場。本校的理念是「自立自主」。每位同學都是石蕗生的代表,請對此有所自覺,切勿做出有愧於石蕗之名的行徑。』
『……剛纔這樣會不會太神氣了?還是原本的方案比較好吧?』
「你、你好歹也讓我誇一句。」
啊,貓耳女僕的服裝有附尾巴。尾巴的連接處,究竟是什麼構造呢……?
對着呆站在室內的我,天愛星同學的頸子彷彿沒上油的機關般,僵硬地轉動。
「天愛星……?」
「呃,這是佈置完成的會場照片。這樣可以嗎?」
「咦?怎麼,想誇獎我嗎?可以喔,用不着客氣,儘管稱讚。」
在這之後又零星有人到場,很快就集滿了兩個正字。
小鞠對小男生揮着手,我把集點卡給她。
「……咦?」
大概是靜不下心,小鞠垂着臉,把玩指甲發出細碎聲響。
四項展覽的旁邊各放了裝着點心的籃子與印章臺。
「我、我寫的文章,做成這麼漂亮的展覽。」
這些小劇場真希望妳們能在我來之前演完……
八奈見和燒鹽在班上有工作,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只有我和小鞠。
「溫、溫水。」
「剛、剛纔的小孩子,讀、讀了繪本的那篇文章。」
「三、三年級生,一大早就有年級集會。」
「爲、爲什麼是寶可夢……?」
誌喜屋學姐讓下巴抵在天愛星同學的肩膀上,白色眼眸看向我。
『會長!麥克風還沒關掉!請繼續下去──喵!』
「西校舍在會場的角落,一開始還不會有人來吧。」
語落後片刻,歡呼與拍手聲自遠方傳來。
「八奈見同學說她中午過後會有些時間,可以跟妳輪班。」
我和小鞠先看過彼此,客氣地小聲拍手。
無人的教室再加上寂寥,讓人覺得更是寬敞。
誌喜屋學姐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叫住我。
……話題馬上就用盡了。話雖如此,沉默感覺起來也不算難受。
開場後十五分鐘。
這傢伙剛纔道謝了……?
除了搬着東西穿越走廊的石蕗生之外,甚至沒有其他人經過。
小鞠點頭後,面露不知是生氣還是害臊的微妙表情,忸怩地把玩着指尖。
我摸索着口袋的時候,一名五歲左右的小男生正站在教室門口凝視着我們。
「燒鹽說要讓小朋友開心就用寶可夢。」
「是、是這樣喔?可、可是印刷得這麼漂亮。」
我從學生會室回到此處後,見到小鞠獨自一人站在牆邊。
小男生接過集點卡後,跑向教室後方。應是母親的女性對我們輕輕點頭後,跟在後頭。
「月、月之木學姐,送我來的。」
「咦?怎麼了嗎?」
一本正經的報告讓我鬆了口氣。
『──各位同學,早安。石蕗高中學生會報告。』
「你、你很慢欸,溫水。差不多,要開始了。」
◇
我擺出昨晚練習過的笑容,遞出集點卡。
這傢伙的咒罵就是有精神的象徵。我放心的同時看向時鐘,距離開場還有十分鐘。我站在小鞠身旁,一同看着展覽。
「小鞠,卡片和貼紙都給妳拿着。」
妳不是要誇獎我嗎?
「確實收到了,喵!」
回想起來,他們也說過一大早就有準備迎接畢業的相關訓話。明明是園遊會當天,還真可憐。
天愛星同學整張臉紅到耳根子,半垂着臉的她渾身顫抖。
「這也是我朋友和社長一起做的。很厲害吧。」
「……教、教室的佈置呢?」
「要道謝的話,去找朝雲同學講──呃,她是燒鹽的朋友。排版都是她幫忙設計的。」
我一時興奮而把百圓硬幣朝上方彈起。銀色硬幣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閃爍光芒──
我這麼想的時候,牆壁上的揚聲器傳出了沙沙沙的雜訊。
「把點心發給小孩子後,就在集點卡貼上貼紙。這樣就不會漏掉少發。」
……是在幹嘛啊。
「小鞠,妳今天早上提早來了吧?」
寧靜的西校舍一角。我們沒有多聊什麼,環顧着教室。
逗留時間大概不滿三分鐘吧。第一號遊客很珍惜地抱着餅乾,跑了出去。
「話、話說,你拿了什麼過來……喵?」
「那是月之木學姐的點子。找大家一起來幫忙的,是八奈見同學和燒鹽。」
「哎,反正準備也結束了,只有我們兩個也夠吧。」
「少年……」
麥克風另一頭傳來一陣忙亂的聲音。像是要重新來過般,會長的聲音響起。
「……去、去死。」
文藝社的展覽會場位於西校舍二樓的教室。
「嗯?怎麼了。」
「喔喔,這樣啊。」
「而且還買了一份雞蛋鬆餅。」
「是、是這樣喔。」
「居、居然會失手弄丟,你到底在幹嘛。」
「別這樣講啦。我剛纔看到往這邊滾過來了說……」
幾分鐘後,我從自己的錢包取出百圓硬幣,提出讓我好奇的疑問:
「小鞠要接待客人也沒問題啊。我還以爲妳不太在行。」
「小、小孩子的話,還算沒問題。」
小鞠從我手中接過百圓硬幣,放進手提式金庫中。
「我也有個國二的妹妹,和小孩子相處也算還好。」
「國、國二和你,根本沒差幾歲吧。」
「在我看來和五歲的時候一樣啊。畢竟是我妹。」
……到場的人流很快就斷絕了。
我放鬆了緊張感,愣愣地坐在位子上,這時身材高䠷的女學生站在教室入口。
「文學作品與食的結合嗎?很有趣的創意。」
──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她任憑一頭長髮搖曳,走進教室。
「打擾了。可以讓我看看嗎?」
「啊,可以。是視察嗎?」
「你講話真直白。你要這樣想也可以。」
會長嘴角浮現一抹輕笑。
奇怪,會長現在穿的是制服。之前聽說學生會要變裝,取消了嗎?
「……很不錯的展覽。」
「咦……是這樣喵?」
教師的本分是教育。
「哎呀,聽起來真不錯。要是有很適合古奈美的對象,請務必介紹讓我試喫──更正,認識一下。」
回到會場時,甘夏老師與小拔老師的同級生搭檔正在看展覽。
學姐還是老樣子,護士裝扮的胸口大方敞開,讓我不知視線往何處放。
「小鞠,我買了飲料,喝茶可以嗎?」
「……你不知情嗎?」
霸王餐教師沒資格說我。
「隔着毛玻璃行不行?」
大概吧。其實我也覺得有點怕,不過這就保密吧。
「我絕對不會讓小拔認識。婚宴也會要妳遠距參加。」
會長對我投出冰冷的眼神。
「展覽……很優……」
誌喜屋學姐沒有離去,而是在原處左搖右晃。
「請問有什麼事嗎?」
「天愛星……好騙到可愛……」
「呃~下次親戚聚會時,我會問問看有沒有好人選。」
哎,不過……既然是自然映入眼簾,那也不能怪我吧……
……好了,這下她終於離開了。
因爲對小朋友的教育很不好,能不能早點離開啊……
話說回來,會長話中有些事令人好奇啊。文藝社過去曾經鬧出問題……?
「溫水,這個落花生的點心很好喫耶。是你做的嗎?」
小鞠尖叫着逃走了。
「古奈美,教師的本分就是妝點學生們的戀情喔。妳心甘情願吧?」
正字超過第五個後,我找了個時機去買飲料。
咕嚕。我不由得嚥下唾液。
「這樣可以。」
會長雙手抱胸,看着展覽內容,如此低聲呢喃。
「妳之前不是已經習慣誌喜屋學姐了嗎?」
……這個人也有難搞之處啊。
「有時間的話我很想全部讀完,不過接下來還有行程呢。這個我就買一份吧。」
「我的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天愛星同學連忙擺出一副嚴厲的表情掃視周遭後,抓起會長的手,邁開步伐。
開場後過了一小時,一般學生的參觀者也漸漸增加了。
「意思是……廢社嗎?」
我沒有。就算真的有,妳又想怎樣?
會長身旁的氣氛驟變。剛纔盡力抹消存在感的小鞠害怕得退開。
「沒有。那個,我印象中學生會對文藝社十分嚴厲……不過實際上好像沒這回事,讓我覺得有點意外。」
小鞠會害怕也不能怪她。得請甘夏老師好好反省纔行。
話說沒看到誌喜屋學姐,只要不是在某處虛脫昏倒就好了──
「因、因爲,剛纔太突然了嘛。」
哎,反正一定和月之木學姐有關吧。
「小鞠那傢伙,喝冰的茶水嗎?」
「……小拔,他們好像把我說得很難聽耶。」
「原來學姐在那裏啊。會長已經走掉了喔。」
會長拿起餅乾袋。
「話說回來,會長什麼時候要變裝喵?」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但天愛星同學也習慣加語尾了,真是可喜可賀。
「不對,不是你。最好是三十歲左右,職業穩定尤佳。」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我就告辭了。」
「是啊,妳放心。已經都走了。」
「我也不太清楚,累積三次假廢社就出局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會長!視察的行程很滿喵!請快點往下一個……呃!?」
我將迷你鬆餅遞給她,誌喜屋學姐用力點頭。
「那真是難爲妳了。」
留下這句話,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走出會場。
話說甘夏老師開始養貓了喔……別錯過婚期就好了。
「咦?是說我?」
「廢社──稍嫌嚴厲了吧,假廢社之類的處置如何?」
「怎麼了,被甘夏老師欺負了嗎?」
小鞠小跑步來到我身旁,默默伸出手。
不知何時出現於此,護士打扮的誌喜屋學姐悠悠自暗處現身。
「嗯、嗯。她、她來跟我講話。」
◇
「我?不,我沒有這個預定啊。」
「回想起來,昨天的豆皮壽司,也是你妹妹做的……」
「一開口就要錢喔。要就拿去啦,小偷!」
「給我……最可愛的那種。」
她的指尖避開了我遞出的寶特瓶,指頭捏住我的西裝外套。
小拔老師的雙手在胸前併攏,笑臉盈盈地加入對話。
是的,就是這樣。
「咦?假廢社是什麼?」
我如此斷定後,決定將這件事暫且擱置在大概需要增設置物櫃的心中角落。
「可、可怕的人,通通都走了……?」
大概這時才注意到我在場,天愛星同學的臉龐頓時漲紅。
「不是,是我妹做的。那個也是一百圓。」
「你、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喵!」
「溫水,有沒有和你妹妹很像的哥哥?」
誌喜屋學姐面無表情的嘴角微微挑起。
「文藝社過去屢次引發麻煩,若下次又鬧出問題──」
「不好意思,打擾了喵。會長,接下來是天文社喵。」
我接過錢的同時,打量着會長的表情。
這個嘛,她要的應該是點心吧。而且還要可愛的喔?
「可愛……很優……」
誌喜屋學姐緩慢地遞出百圓硬幣。
先確認小鞠正小口啜飲着茶水後,我來到老師身旁。
小鞠對我抬起臉,露出一雙噙淚的眼睛。
「其他的我不奢求,但要是和我最近養的貓處不來的話──」
「哦~溫水。這個櫻桃蛋糕,很好喫耶。」
「那個,因爲這裏是文藝社的會場。」
「學姐該不會騙了副會長?」
甘夏老師把錢遞給我的同時,歪頭苦思。
「啊,好的。一百圓。」
「學姐喜歡就好。來,出口在那邊。」
兩人離開教室後,交談聲從走廊傳來。
幾乎要點頭的會長稍微皺起眉頭。
「老師,那個一個一百圓。」
「話說會長還是穿着制服,不是要變裝嗎?」
我有些不知所措時,突然間貓耳女僕衝進教室內。
「喵!?誌喜屋學姐明明說過,會長要扮王子的喵!?」
我尋找小鞠的身影,發現她躲在房間角落,把玩着益智環。
這兩人到底是來幹嘛的。
這時,甘夏老師對我招手。
◇
時間靠近中午時,我的待客流程也愈來愈熟稔了。
見到小孩子就面帶笑容遞出集點卡,找機會把點心交給人家。
如果發現有人對社刊有興趣,就上前搭話──
「……只要不是同年齡層,我還算能講上幾句話啊。」
訣竅就是有如機械般重複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以及若遇到國高中生就不要與對方四目相對。
現在待在教室的客人是三名石蕗生。對我來說是要忽視的對象。
小鞠手拿着集點卡發呆,突然她身子猛然一顫,拉扯我的袖子。
「有、有東西來了……」
走進教室的,是一身白衣的八奈見。
這變裝打扮我之前就見過了,但在正式上場的今天,頭上多加了髮箍。
兩條彈簧從髮箍伸出,另一端連接着鬼火牌子,在半空中晃盪。
……這髮箍原本應該是扮外星人用的吧。
「狀況怎麼樣?啊,有客人來嘛。」
八奈見大剌剌地坐在牆邊的椅子上,從手上提着的袋子中取出烤糯米糰子。
「你看,是八雲團子喔。真沒想到能在園遊會上喫到。」
「有得喫是很好。話說妳戴在頭上的是什麼?」
「就是之前叫溫水幫忙做的鬼火啊。這樣看起來就更像幽靈了吧?」
「原來是這樣用啊……」
「加上鬼火真是太對了。在孩子之間我最有人氣喔。上次像這樣人人都誇我,已經是七五三的時候了呢。」
七五三……所以是七歲的時候嗎?從明天起對八奈見稍微溫柔一點吧。
呃,可是小鞠也不想和我一起逛園遊會吧。況且小鞠可能也有約……雖然八成沒有。
「那、那個,我、要怎麼辦……?」
「啊啊,我在思考高中生應有的模樣。」
「人數也不多嘛。由我顧店,你們兩個去休息吧。」
況且文藝社的展覽受到她那麼多照顧,至少該去打聲招呼纔好。
……真是不像話。我無奈地搖頭。
「咦?我想到社辦休息一下的說。」
菜單是白帶、褐帶、黑帶烏龍麪。沒有正常的菜單嗎……?
親子結伴的遊客和其他學校的學生,走在平常只有同校生的校園內,有種奇妙的感覺。
路上擠滿了石蕗生與外來的遊客,我和小鞠避開人潮而行,最後抵達了走道的最尾端。
「嗯、嗯。」
雖然像祭典,但園遊會可是記載於學習指導綱領的正規課程項目。換言之,以園遊會約會之類的名義親熱,就等同上課時讓女生坐在大腿上。
「怎麼了?溫水也想喫?」
「是喔……究竟是爲什麼呢。」
熱氣騰騰的烏龍麪,飄來鰹魚湯底的香味。麪條似乎也是出自空手道社成員手打製成,看起來有模有樣。
「啊~我現在在減重啊。有特別注意食量。」
「呃,嗯……我、我想喫烏龍麪。」
「我平常有忍耐不添飯,喫拉麪時也不加面了。確實漸漸有效果了啦。」
「還有數量有限的殺牛烏龍麪喔。小鞠要嗎?」
真是直覺靈敏的傢伙。我和小鞠點了價位在中間的褐帶烏龍麪。
「明、明明有限,卻還沒賣完。鐵定,是地雷。」
小鞠欣喜地嘴角上揚。
「哦哦……連小鞠也是喔。」
「沒、沒有想去哪裏。溫水,隨便你決定。」
「所以妳衣服纔會髒成這樣?」
我們手拿着容器,來到和走道有段距離的無人長椅坐下。
到場的遊客不只是石蕗生,其中也有不少豐橋市民。
大概是被小孩子們伸手亂摸吧。八奈見的白衣上沾着泥巴──
毫無慶典氣氛的選擇,真不愧是小鞠。
左右兩排行道樹夾着自東門延伸的走道,攤販的帳篷在樹下一字排開。
小鞠大概是跟不上狀況轉變,手足無措地交互看着我和八奈見的臉。
八奈見大口咀嚼着糰子,食慾一如往常。
小鞠夾起麪條吹涼,同時興趣缺缺地回答。
小孩子的誠實還真殘酷。
「不過跑去找華戀的小孩子,拿的都是花或四葉幸運草。這種差距是怎麼回事?」
「小鞠,妳就讓溫水帶妳去逛石蕗祭吧。雖然看起來像這樣,好歹也是男生。」
「咦?我帶她逛?」
爲了打斷思緒,我開口這麼問道。
八奈見找上正看着智慧型手機的小鞠。
隨便猜測小鞠的心情,未免太沒禮貌了。我有這種感覺。
我坐在八奈見身旁,觀察她的樣子。
「欸?我、我想說去社辦看書。」
「……沾在上面的是巧克力吧?」
那就去朝雲同學的F班吧。我記得她班上的主題是祭典攤販。
「怎、怎麼了?表、表情很凝重。」
「話說小鞠,妳錢夠嗎?」
「是喔,很好啊。」
「回程要不要順便買午餐?小鞠想喫什麼?」
「不是啦。之前姬宮同學在擔心妳,說最近八奈見同學沒食慾。」
「減重……?」
◇
「你們兩個今天禁止進入社辦!請到外頭好好享受石蕗祭。」
「嗯?怎麼了。」
「溫水,要當小鞠的護花使者喔。」
「咦?幹嘛,你在損我?」
「剛、剛纔在教室,有人問我說,因爲想仔細讀文章,可不可以拍照。」
我們拿到的褐帶烏龍麪,實際上是豆皮烏龍麪。
「是、是喔,那、那就回教室了。」
我一面喫一面想着這些的時候,小鞠放下筷子。
「小鞠~接下來妳要哪裏?」
「那、那個,溫水。」
「……等等,溫水。你一個人想去哪裏?」
就昨晚八奈見的看法,那是小鞠的情書。
我夾起了魚板薄片,對着太陽看看是否薄得透光,這時石蕗生的情侶卿卿我我地走過面前。
小鞠想喝烏龍麪的湯,低聲呢喃「好燙」。
這樣一來其他菜單也讓我感到好奇了。白帶大概是素烏龍麪,黑帶烏龍麪到底加了什麼呢?話說回來,剛纔他們做烏龍麪時把整罐辣椒粉都灌了進去,那就是殺牛烏龍麪嗎……?
小鞠那笨拙又拐彎抹角至極,卻率真無比的心意──
「次數變多,那每次喫的分量要減少纔對吧……?光是增加次數可不行喔。」
八奈見半眯起眼睛,筆直瞪向我。
來到空手道社開的烏龍麪攤前方排隊,順便看向張貼的菜單。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該怎麼做纔好,但就這樣回去大概會被八奈見挖苦……
和我知道的減重似乎有些不同。
和眼前的人潮相比,文藝社的入場人數算不上什麼。儘管如此,小鞠辦成了令她滿意的展覽,而且也有人認同她的努力。
「溫水,所謂的減重並非不分三七二十一絕食就好。有種說法是,雖然一天攝取的總熱量相同,分成好幾次喫的話就會變瘦。」
八奈見取出第二串烤糰子。
「身爲文藝社女生,好歹也要使喚一個男生纔行。」
「在下次登場前稍微休息。溫水也坐一下嘛。」
八奈見任憑嘴角沾着烤糯米糰的醬料,掃視整個教室。
雖然理由不明,但可以想像。
這時,八奈見高高舉起糰子的竹籤,站起身。
「可是我讀到一半的書還放在社辦耶。」
妳懂了吧?對我們這些邊緣人,在園遊會這種光輝燦爛的舞臺上沒有容身之處。頂多只能在少有人經過的西校舍角落靜靜呼吸。
這傢伙雖然是女生,但從某種角度上也能分類爲妹屬性,我想避開無謂的誤會……
小鞠一直躲在我背後,臉從來不曾從導覽手冊抬起。不出所料,她討厭人多的地方。
「那本書要被焚燒了。請你忘了它。」
小鞠得意地微笑。
「所以說,我現在正在減重。」
八奈見取出第三串糰子,對我眨了眨眼。
「喫飽後要去哪裏?」
「不知道爲什麼,跑來我這邊的小孩子要不是手上沾着巧克力,就是嘴巴旁邊黏着點心屑,而且還一直想把喫到一半的點心分給我。」
咦……真是暴君。
那真是多謝了。我知會小鞠後,打算走出教室。
「沒事啦,只是覺得八奈見同學還是老樣子,胃口很好。」
「我、我拿到,石蕗祭用的零用錢。」
「欸?我、我又不想去……」
嘴巴上這麼說的同時,她一口氣咬下糯米糰子。
「放小鞠一個人很讓人擔心吧?溫水,要好好帶她逛喔。」
「……呃~走到底了。」
……不過,等等喔。我和小鞠並肩坐在長椅上喫午餐的情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可能也像是園遊會約會。
……我把麪條夾到嘴邊,眺望着來來往往的人潮。
「小鞠,我有一個提議。」
「怎、怎樣?」
「可不可以試着叫我哥哥?」
咕嘔。小鞠嗆到了,而且還猛咳不停。
「嗚哇,怎麼了,小鞠。沒事嗎?」
「你、你、終、終於瘋了嗎……」
「等等,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先聽我解釋。」
「好、好吧。藉口說完,就去死。」
我遞出了面紙,小鞠整包搶走。
「簡單說喔。我們兩個人坐在一起喫飯,也許會被人誤會。」
「誤、誤會……?」
「是啊。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這簡直就像是園遊會約會──」
小鞠又嗆到了。
「怎麼了?如果傷到喉嚨的話,最好去看醫生喔。」
「……還、還不是,你的錯。」
真是的,什麼事都怪罪到別人身上很不好喔。
不過,見到女生喫烏龍麪嗆到,應該不會有人以爲我們在約會吧。
我一口氣喝完烏龍麪的湯汁,因爲沉積在碗底的辣椒粉而咳個不停。
◇
F班的教室位於新校舍三樓。穿過吊簾走進裏頭,發現教室內滿是客人。
套圈圈、撈彈力球等符合祭典主題的攤位排列在內,身穿法披(譯註:日本傳統的短袖開襟背心。)的學生正在接待客人。
「爲什麼要做這種東西?有煩惱可以說來聽聽。」
得救了。我的智慧型手機也收到了訊息。
「咦?不是一百公尺喔?」
奇怪,怎麼順理成章就被拉來當客人了……
「嗯,可以啊!」
不管燒鹽再怎麼厲害,對方可是現役的田徑隊男生,而且練的還是短距離──
我選了最大把的槍,朝雲同學隨即面露笑容,豎起雙手拇指。
不過,最近我漸漸覺得,這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爲什麼妳會覺得我也認識。燒鹽拍了拍小高的胸膛。
「燒鹽傳訊息過來了。怎麼辦,要先去看一下燒鹽嗎?」
燒鹽表情訝異。
也許我即將親眼目睹新戀情萌芽的瞬間?我心裏七上八下地旁觀時,燒鹽開始暖身。
「呃,那、那個,妳來幫忙,我、我才該,說謝謝。」
轉頭一看,小鞠的身影不在該處。小鞠本人蹲在充氣泳池前方,專心凝視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彈力球。
燒鹽把傳單遞給我。和揹負不利條件的田徑隊成員賽跑一百公尺,跑贏就能領到獎品。
「因爲我的朋友之中沒有腐女子,所以非常挑起我的興趣!日後希望妳務必能在BL這方面多多給我指點!」
隨着人際關係拓展,這種事也會慢慢增加。
朝雲同學先讓小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隨後在額頭綁上一條紅白麻繩。
在操場上,以運動社團爲首,諸多社團正在舉辦活動。
招牌上寫着『你也能與田徑假面一較高下,贏得豪華獎品!』。
走了一小段時間,田徑隊的接待攤位映入眼簾。
「──那我可以挑戰嗎?」
我稍微挪開瞄準點後射擊,後方的板子猛然搖晃,大量的獎品因爲風壓而飛起。
咦?這意思不就是……
我和小鞠受到熱鬧氣氛所震懾,呆站在原地的時候,身穿法披的嬌小女生快步跑向我們。
「不行喔,現在的我可是田徑假面。來,挑戰內容寫在這上面。」
「你忘啦?就是桃園國中田徑隊和我同樣練短距離的高橋。以偷懶出名。」
「溫水同學,你來了啊!」
「……真不像我。」
她說田徑隊的活動正輪到她,因此問我要不要過去操場看看。
「學、學長他們,來文藝社的會場,和八奈見換手了。回、回去了。」
「妳就是小鞠同學嗎?展覽的原稿,真的很棒喔。」
在一旁圍觀的女生隊員們紛紛尖叫歡呼。
「喂~小鞠,這位是幫忙做展覽海報的朝雲同學。」
「我就不用了。呃~我們社團的小鞠也一起來了。」
「朝雲同學,有人呼叫我們,我們該過去了。我拿一個獎品就好。」
那已經算得上兇器了吧。
「獎品不重要,但如果我贏了,可以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嗎?」
「只是埋頭專心改造,就變成這樣了。順帶一提,要是打中獎品會把東西打碎,建議你用風壓吹倒就好。」
「和小高?看電影?」
小鞠驚慌地站起身,朝雲同學走向她。
我瞄準了擺在架子上的香菸糖──啊,她剛纔說不可以直接打中吧?
是朝雲同學。我還沒向她打招呼,她就在我面前俐落地轉圈。
事態發展讓燒鹽先是睜圓眼睛,隨後便露出一排白牙輕快地答應。
「那就比一千五百公尺吧。」
田徑假面?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突然間,一道聲音闖進我們之間。轉頭一看,是穿着其他學校制服的男生。
我和小鞠分開,前往操場。
小鞠忍不住想逃走,但朝雲同學並不打算放開她的手。
「呃……呃……」
……這東西最好別再用了。會有人受傷。
剛纔她好像說了讓人傷心的話。
我走在小鞠身旁確認智慧型手機,發現我接到的訊息其實是燒鹽傳來的。
「不會不會,內容真的饒富趣味。特別是將男性間的人際關係連結到性愛的巧妙手法,最令我感到驚豔。說穿了,小鞠同學就是腐女子吧!」
「我就算了。要是拿出全力跑步,之後大概會有三天渾身無力。」
「燒鹽,妳這是什麼打扮?」
小鞠一臉疲憊地嘆息。
「根本不想讓人贏吧?」
欸……選到了難用的傢伙。
「沒有實際試過不曉得啦。阿溫的腳也比較長──好像差不多耶。」
桌上擺着用免洗筷做成的橡皮筋手槍。
◇
「是啊。最近我有專心練習喔。一百公尺的秒數我有自信不會輸給妳。」
……燒鹽那傢伙,還真的接受了。
「咦,這不是小高嗎?你也來了啊。」
呃~高中男生的話,要和「田徑假面淑女」單純比拚實力……?
「不錯嘛!那要不要挑戰看看?有豪華獎品喔。」
用紙箱組合而成的目標臺上,擺着點心和填充玩偶等等獎品。
「嗚啊!?」
不由得低聲呢喃。
「那就我一個人去露個臉吧。小鞠先回文藝社的會場。」
啊,小鞠好像快暈倒了。
「好久不見了。還在練田徑嗎?」
「朝雲同學,就到此爲止吧。小鞠不喜歡人家突然拉近距離。」
「哎呀,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小鞠同學,請坐在這裏。」
我從成堆的獎品中取走了香菸糖,快步追向立刻就走出教室的小鞠。
「欸?那、那個……」
「來來來這位客人!溫水同學,要不要試一發再走!」
拿其他班級的法披要幹嘛啊。
朝雲同學欣喜地拍手。
「來,溫水同學,還有兩次機會喔。」
「哦~恭喜中獎~!」
「可是我──」
不過對燒鹽的邀約視而不見,感覺也很差……
朝雲同學面露笑容遞出成堆的獎品。
「阿溫,你來了喔。就你一個人?」
朝雲同學領着我們來到射獎品的攤位。
「不要一個人先走啦。既然社長他們都來了,我也要回去。」
小高點頭的同時,倏地脫下上衣。
「怎麼樣,我們班自制的法披。不嫌棄的話也給溫水同學一件吧。」
我不想再射下一發了,迷惘着該怎麼回絕時,復活的小鞠輕戳我的肩膀。
「呃,既然這樣,那就玩一次吧。槍從這裏面選嗎?」
小鞠的話語微弱又斷斷續續,朝雲同學緊緊握住她的手。
聽見那聲音我轉頭一看,身穿田徑隊制服的燒鹽站在該處。臉上戴着令人聯想到面具舞會的閃亮面具,這屬性組合也太偏門了。
「哎呀,真可惜。請幫我向大家打聲招呼。」
朝雲同學那雙松鼠般的圓眼睛閃閃發亮,身子直逼小鞠。
「這位客人真有眼光,那是我做的特製品。要打穿鋁罐可說是易如反掌喔。」
「我、我也接到訊息了。可、可是外面人很多……」
「一百公尺是小高比較快吧?事先知道結果就不好玩了啊。」
燒鹽轉頭看向我。
「鞋帶綁緊了?身體熱起來了?很好,就預備位置!」
不由分說,賭上約會的一千五百公尺比賽開始了。
……幾分鐘後,我親眼目睹了一場戀情終結的瞬間。
◇
我走向西校舍的同時,回想起小高。
「那會留下心理創傷啊……」
燒鹽抵達終點後的最後半圈,他究竟懷着何種心情在跑呢……
哎,既然突如其來地公開告白,也會發生這種事吧。
嗯,是小高不好。雖然傳聞中園遊會有特別的魔法,但魔法背後必有玄機。
這時,從走廊的窗戶傳來歡呼聲。轉動視線一看,中庭有個醒目的團體。
是身穿白衣的八奈見和變裝的同學們。
由1年C班的萬聖節一行人上演的短劇好像開始了。
在這位置雖然聽不見臺詞,不過故事主角似乎是八奈見扮演的幽靈,以及班上的變裝男生西川扮演的沖田總司。
有機會至少要稍微看一下,不然之後八奈見大概會很煩。
我手肘抵着窗框,遠眺八奈見他們的短劇。
──大概是與非人類無法結爲連理的戀愛故事。
八奈見強忍着淚水要離開時,西川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最後,死去的八奈見被抱在西川懷裏,短劇落幕。
……爲什麼幽靈會死啊。
「劇本不行啊。」
不知爲何感到一絲煩躁,如此呢喃後,我快步趕往文藝社的會場。
當模糊的記憶彼此交戰時,月之木學姐介入對話。
社長感觸良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呃,咦……」
和高人氣的社團相比,數量其實很少。
「銷路不錯啊,大概賣了三十個左右吧?」
「……慎太郎,你怎麼啦?背對着大家。」
「小鞠還待在會場,叫她拿來不就好了。」
我爲所有客人結帳之後,社長打開了手提式金庫的蓋子。
「談話是社會的潤滑油嘛。」
社長把硬幣放進手提式金庫中,打開了一包落花生。
我們沒來由地陷入沉默,傾聽着揚聲器傳出的音樂。
好啦,就再努力一下吧。
文藝社的石蕗祭展覽『閱讀美食』。
在石蕗高中的南門,我和月之木學姐正在等車。
「你、你很慢耶。快、快點幫忙。」
月之木學姐從一旁把小鞠的頭攬向她。
就像是在社辦中度過般,時間一如往常地緩緩流動。
包含準備期間,漫長的石蕗祭就此告終。
在一旁,靜不下來的幼兒正高高舉起小手想蓋章。小鞠手忙腳亂地幫忙。
慶典的尾聲已然逼近。
文藝社的展覽會場映入眼簾,月之木學姐發現了我,對我揮手。
這時,手拿着傳單的國小男生觀察狀況般探頭看向教室內。
小鞠把頭輕輕靠在學姐肩頭。
社刊也減少了大概一半。雖然不會每個拿走的人都讀過,不過能夠像這樣交到別人手上,還是單純令人開心。
小鞠推着我移動,前方有一排手拿着點心的人在排隊。小鞠每次和陌生人講話都需要事先充電,這人數遠遠超出她的負荷。
我走進教室裏,發現來場人數多到和剛纔截然不同。
「這不能怪我啊,發生了很多事。像是戀情的尾聲,還有死了兩次的幽靈之類的。」
來場人數117名。販賣糕餅點心40份。社刊分發14冊。
是關店前會播的『那首歌』。我看向時鐘,已經指向閉幕的五分鐘前。
這成果也不會改變環繞著文藝社的環境。被評爲自我滿足,也無法反駁。
「哦。溫水,愈來愈敢講了喔。」
「……努力的是小鞠喔。」
「學姐,妳知道社長人在哪裏嗎?」
「沒事……沒怎樣啦。」
◇
這一切全部都凝聚在當下的熱鬧氣氛中,釀造成回憶。
「哦~溫水,等你好久了!快來幫忙!」
「我會在這裏多待一下。」
「……接下來學姐和學長都會退出文藝社吧,感覺有點寂寞。」
「哎呀,嘴巴還真甜。真心話應該是終於趕走了麻煩的傢伙吧?」
「我剛纔已經體驗了三年份。社長才是,不用和女朋友一起去玩嗎?」
「謝謝大家。在最後能舉辦這麼完美的展覽,真的……都是多虧了大家。」
「我不是一個多麼積極的社長,過去總是給大家帶來麻煩。」
而月之木學姐,在小學生之間人氣超夯。
目送石蕗生的情侶離去後,教室只剩下學長、學姐和小鞠,再加上我一共四人。
「《螢之光》和《離別的華爾滋》同樣都是改編自蘇格蘭民謠的曲子。就像在二次創作上,也會因爲哪一方當受,在即賣會上被分配到不同位置吧?」
月之木學姐口吻淘氣,但臉上的微笑比起剛認識時的她更成熟了一些。
我原本想吐嘈,但突然想到這種交談在日後也會逐漸減少。
惋惜與安心交融的不可思議的心情。
「綾野幫忙發了傳單,有很多小學生爲了拿點心而來場。此外,就是帶着小孩子的家長來這邊休息。」
「一聽見《螢之光》,就有種要結束的感覺啊。」
我不經意地低語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視線。
那就是今天的意義。
──啪啪啪。
換作是男友就可以喔。
「這樣一來,販賣用的四十份點心都賣完了。要發的份還有剩嗎?」
借來的榻榻米最後得靠學姐的家長開車送回,我和社長則一起幫忙搬運。
揚聲器傳出了學生會長平靜的說話聲。
「你們可不能小看繪本喔。繪本里裝滿了友情、同理心與冒險的一切。即便是探求所有可能性的我,也知道不該對這領域出手──」
「……謝謝大家。」
「我叫他去教室幫我拿書包了。皮包和手機都放在裏面。」
社長的視線指向榻榻米區,小孩子坐在母親的大腿上,正在喫點心。
我想應該不算同一件事,但還是別深入追究吧。
月之木學姐拍手。
我和小鞠也跟着拍手。
『現在時刻下午四點。第98屆石蕗祭至此閉幕。』
……放任她講下去真的好嗎?一旦有個萬一,我可不惜動武喔。
當我監視着學姐的一舉一動時,社長對我搭話:
我眺望着道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子,喃喃說道。
「廢、廢話少說,快工作。想買點心的人,都在等。」
語畢,社長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月之木學姐的背影。
一見到我的身影,小鞠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靠向我。
距離下午四點的閉幕,只剩不到十分鐘,西校舍的人流也逐漸減少。
月之木學姐轉頭的同時,喀的一聲蓋上硬幣盒的蓋子。
我盡全力擺出了笑容,對少年招手。
社交辭令般的對話,反而更能傳達彼此的寂寞。
「咦?不過這首歌,在畢業典禮上不是會唱嗎?我記錯曲名了?」
◇
「可是叫學妹把書包拿來,這樣感覺很差吧?」
社長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溫水,你不去參觀石蕗祭嗎?」
這時,揚聲器傳出寧靜的曲子。
……奇怪,仔細一看沒見到社長的人影。
社長正把點心發給環繞着他的小孩子,小鞠則雙手拿着集點卡,不知所措。
「餅乾還有剩一些。已經不會有人來了,我想應該夠。」
「文藝社過去在石蕗祭上不曾辦過什麼像樣的活動。最後能像這樣大家一起辦一場成功的展覽,我真的很感謝溫水。只有我和古都的話,什麼也沒辦法留下來。」
「還滿熱鬧的耶,難道有特別做宣傳嗎?」
社長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小鞠與月之木學姐面對着展覽,正針對漱石與弟子的交友關係爭論不休。爲什麼妳們能對妄想的軼事這麼認真啊……
學姐解說展覽內容,不知爲何讓少年少女們聽得入迷。
小鞠放進五萬字展覽中的心意,還有領受那一切的人的心情。
「這、這明明是《離別的華爾滋》吧。」
我和月之木學姐彼此互看,衝着對方一笑,再度闔上嘴。
我原本只是打算幫小鞠才參與,但到了最後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我覺得是這樣。
沉默降臨我們之間,但我馬上硬是找話題。
「小鞠她對於要成爲社長,心裏的壓力好像不小。」
「……我想也是。」
「下週末馬上就有社長會對吧?在會上要自我介紹和活動報告,雖然只要事先準備講稿,然後念稿即可──」
但對小鞠而言,沒那麼單純。
「只要再一小段時間就好,可以拜託學姐再多支持她一下嗎?」
「……如果我能辦到就好了。」
月之木學姐嘴角揚起一抹落寞的笑。
「那已經是溫水的職責了喔。不是指戀愛方面的意思。不管我再怎麼擔心,只有你才能待在那孩子身旁。這種時期已經到了。」
學姐他們的高中生活已經進入倒數計時。
遠眺與我們不同的前方,踩着不同的步伐,漸行漸遠。
「我總覺得,小鞠好像不願意讓我幫太多。」
「會嗎?小鞠確實有在依靠溫水喔。所以我希望你成爲副社長。希望你能代替我,成爲小鞠的支柱。」
「但是我終究……和學姐你們不一樣。」
──現在的我只是在說喪氣話。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只能讓眼前這個人聽見的懦弱想法。
「這次的石蕗祭也一樣。那傢伙總是想一個人扛起所有事,或者是重要的部分絕不讓別人碰。能夠涉入那麼深的,只有月之木學姐和另一個人而已。」
我轉身看向身後的校舍。
西校舍二樓。社長剛纔前往原本是文藝社會場的空教室。
獨自一人,前去小鞠所在的教室。
這種時候,那個人會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選出爲對方好的言詞。
小鞠微微點頭後,我小心別撕破紙張,把海報取了下來,高舉在她面前。
……我爲什麼會問這種事?
小鞠小聲吐嘈後,轉頭看向沉浸在夕陽餘暉的教室中。
「……結、結束了。」
「這個嘛,好啊。」
「早在小鞠告白之前,我就知道她喜歡慎太郎了。但是我認定那孩子不會有所行動,最終只會留下酸甜的回憶而收場。」
「原來我是土葬喔。」
……這個人還真的很任性。
文藝社當作會場的教室也幾乎已經收拾完畢,只差撕下牆面上的展覽海報。
聽了我真心誠意的忠告,她回以一如往常的戲謔笑容。
「溫、溫水……!」
「話說社長有沒有來?他剛纔應該來拿月之木學姐的書包。」
月之木學姐淺淺輕笑,從盒中抽走一根。
我原本想說些話,但是什麼也沒浮現腦海,就這麼沉默着。

學姐刻意誇張地聳了聳肩。
月之木學姐說完便沉默了。
感覺好像只是最近的事,但也好像已經很久遠了。
小鞠在嘆息中點頭。
月之木學姐咬碎了夾在指尖的香菸糖。
小鞠的雙手十指交錯,互相緊扣。
「……社長很慢耶。我不回教室也沒關係嗎?」
咦~……這個人還真任性。雖然我本來就知道。
學姐笑了好半晌後,突然間面露不安的表情,視線投向校舍。
「又、又不是你做的。」
我心中慌亂,小鞠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我也跟着投出視線,無人的課桌椅排列到教室的另一頭。
「溫、溫水,明明是最近,加入文藝社的吧。」
「學姐,要不要來一根。」
「溫水,你的意思是慎太郎和小鞠會怎樣嗎?」
我頓時覺得尷尬,把手伸進口袋裏,指尖觸碰到一個小盒子。
「既然我們兩個在這裏,他們在教室就是兩人獨處嘛。」
「溫水,你去幫我偷看一下狀況吧?」
學姐擺出一副哥兒們的態度,把手肘擱到我肩膀上。
不知怎地有種難以離去的感覺,我開口問道:
「……老是雞婆的話,總有一天會被別人搶走喔。」
我抵達目的地的教室,往裏頭一看,只有小鞠一人。不知在何處錯過了,一路上都沒見到社長。
「和社長聊過了嗎?」
「小鞠,這個可以拿下來了吧?」
聽了這句話,月之木學姐面露譏諷的笑容。
「……就結果而言,我覺得我像是把小鞠當作墊腳石,纔得到了幸福。」
我隱約能夠理解。不過就如學姐所說的,人際關係上只要出了點差錯,會怎麼演變還很難說。
原本打算折返,但見到小鞠的樣子讓我停下腳步。
──在學長眼中,小鞠是他應該保護的柔弱對象。
◇
我走進教室內,從小鞠頭頂上伸出手。
學姐把香菸糖夾在指間,像是抽菸般用雙脣叼着。
暮色籠罩的天空色彩漸漸加深,愈來愈暗。
沉默帶來尷尬。我辯解般連忙接着說:
小鞠沒有回話,只是凝視着重疊的海報紙。
「其實,在紀錄上,我是妳的前輩喔。因爲我在參觀第一天就露面,就連自己已經加入都沒注意到。」
「小鞠是四月開始來文藝社的嘛。來參觀的新生有多少人?」

小鞠眯起眼睛,眺望窗外。
「我、我第一次去,就是參觀期間的最後一天。只、只有我。」
「……我、我加入文藝社,真、真的很開心。真、真的很感謝學長他們。」
先是這麼看了好半晌,最後小鞠心意已決般走向牆面,伸出了手。
「到時候我就再一次把那傢伙迷得神魂顛倒吧。畢竟我已經十八歲了。」
「剛、剛纔來過,已經回去了。」
殘留在月之木學姐心中的罪惡感。
「我、我有,好好道謝了。」
話說到一半,我支吾其詞。
「那不也是妳早就默認的嗎?」
「哎……畢竟結果也真是如此。」
哦,這傢伙想用入社資歷來壓我嗎?
「是、是我把幽靈社員從墳裏挖出來的,你忘了?」
「喔。」
「我自己也覺得做得很漂亮,要扔掉還真可惜。」
看來我真的和他錯過了。我小心避免折到紙張,將一張張海報疊在桌面上後,視線飄向時鐘。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得幫忙把榻榻米裝上車。」
「是、是喔。我也一直受到學長照顧,得跟他道謝纔行。」
學姐斜過眼,視線從眼鏡鏡片的邊緣看向我。
「合宿的那天晚上,如果小鞠沒有鼓起勇氣,我和慎太郎就那樣繼續彼此誤會下去的話,也許之後的結果就不同了。」
傾斜的陽光自窗口投入室內,將走廊染成一片橙紅。
那是我在射獎品攤位拿到的香菸糖。我從中取出一條叼在嘴裏,盒子遞向學姐。
那從某種角度來說並沒有錯,但是可愛的學妹比想像中更強悍一些。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
「終究還是有程度之分嘛。」
「我打電話給社長,問問看狀況吧?」
「……不過,還真的有點慢吧。」
「社、社長也和我說謝謝。他說,文藝社能辦成這樣的活動,多虧有我。」
她踮起腳尖還是差一點構不到。改成單腳站立又墊起腳尖,指尖依然掠過空中。
……七月的下課時間,突然找我搭話的形跡可疑的女生,就是小鞠。
話語自小鞠口中流泄而出。
「這應該……」
每個房間似乎都已經完成了石蕗祭的撤場,四周已經沒有人蹤。
我雙手抱胸,擺出得意表情。
「呃,那個……」
「這樣子感覺好像在懷疑他,感覺會很差吧?所以──」
「所以學姐故意留給他們獨處的時間?」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自認穩操勝算的爛女人。」
換作社這時大概就能說些體貼的話吧。
黃昏時分的西校舍。
「別誤會喔,我最喜歡小鞠了。不過我心裏一定看輕了那孩子。就異性來說,是我比較接近慎太郎。我覺得我不會輸。」
長年的心意也有可能無法實現。最近我總是撞見這種場面。
小鞠獨自一人,在黃昏的教室中凝視着牆面上的展覽。
分不出是自言自語,還是想說給我聽,她逕自說下去。
「那個,因爲以後能和社長慢慢聊的機會也會變少嘛。所以說,那個……」
「……很好啊。」
「嗯、嗯。」
我從墳裏被挖出來至今三個月。
學長他們和小鞠三個人度過的時光,想必平穩和煦如春陽。
接納我們加入之後,稍微有所改變的這段日子,小鞠究竟是怎麼看待的呢。
但是,兩人總有一天必定會離去,如果我們沒有來的話──
獨自一人坐在社辦中的小鞠身影浮現腦海。
「……學、學長他們,馬上要退社了。」
「是啊,也許之後也會愈來愈少來社辦。」
我應聲回答,小鞠緩緩點頭。
「過、過完年,爲了準備考試,連學校都會很少來,等到大學考完……就、就要畢業了。」
明天起就是十一月了。
當期末考的考卷發回來,第二學期也要結束了。一旦開始計算剩餘的時間,就讓人不由得心慌。
「就、就這樣漸漸地,愈來愈少和社長見面,社、社長在我心裏面,會變得愈來愈淡,感覺有點討厭……」
她最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垂下臉,瀏海蓋住了她的眼睛。
──如同無法阻止夕陽西斜,對社長的心意也會漸漸轉變爲回憶。
小鞠一定是對此感到寂寞吧。
「……那樣也沒關係吧。」
我這次像是告訴自己般喃喃說道。
小鞠皺起眉頭,瞪向我。
對學長姐的感謝,以及承接社團的責任感。
小鞠默默沉思了好半晌,最後斷斷續續地說起:
「我、我對溫水,在講什麼啊……」
「明、明知道這樣,社長還是接納了我,包含我惹人討厭的地方。」
我也對教室行禮,小跑步到小鞠身旁。
「我問他──如、如果沒有月之木學姐在,會不會喜歡上我。」
「該怎麼說,雖然我不喜歡時間會解決一切這種說法,但我感覺也有些事情,不隨着時間過去是不會結束的。」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什、什麼沒關係……?」
小鞠坐到桌子上。
小鞠深深吐氣,再次重複。
「什麼意思?」
「……社長他,很溫柔。」
咦……被甩過也能分資歷嗎?
小鞠莫名坦率地道謝後,告訴我別擔心似地微笑。
我下了桌子,裝模作樣地看向手錶。
「社、社長和月之木學姐,都信任我,才把文藝社託付給我。所、所以我也想,回應他們的期許。」
「我,沒問題。」
小鞠左右搖頭。
小鞠害臊地微笑,對我點頭。
「如、如果我當初不告白,會不會,有其他未來?」
「溫、溫水說的話,我有點懂,可是──」
「我、我也去……」
「哎,妳有話想說的話,我很適任啊。反正妳也沒幾個朋友。」
有動力雖然不是壞事,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小鞠離開桌子,就這麼背對着我,放在背後的雙手指頭勾在一塊。
太好了。社長用不着連續甩掉同一個女生。我鬆了口氣。
我強忍住想逼問她的心情,緩緩深呼吸。
背對着幾乎隱沒的夕陽,小鞠轉身面對我。
「如、如果辦不到,就、就守不住文、文藝社。」
說出藏在心裏的心情,覺得輕鬆多了──
離去時,我轉身看向教室,小鞠也同樣轉身,微微低頭行禮後,在走廊上快步離去。
小鞠的眼眸透出率直的笑意,我不知爲何一瞬間屏息。
「只、只是等待一切結束,而一直藏在心裏也很難過。今、今天稍微把心情說出口,感覺好多了。」
「……也許吧。」
「──喜歡上社長,真是太好了。」
「妳該不會又告白了一次吧?」
小鞠那微微泛紅的髮絲,在晚霞的光芒照耀下緩緩搖曳。
小鞠瞄了我一眼。
「謝、謝謝你,溫水。可、可是……」
即便是社長的溫柔,仍有如柔軟的尖刺在小鞠的心中留下無數傷痕──
要這樣比的話,我曾經被沒有喜歡上也沒告白過的對象甩過喔。
小鞠有些尷尬地把玩着指尖。
「這、這次是有大家幫忙。下、下次我要,一個人辦到纔行──」
那笑容是小鞠絞盡全力的逞強,西斜而微暗的夕陽遮蔽那份心情。
因爲無論得到什麼回答,一切都早已結束了。
小鞠只是這麼說,落寞地笑了笑。
「完全忘了學長他們還在等,我得快點過去。」
其他的未來。在那個世界的小鞠身旁,究竟站着什麼人,又有誰不在場?
不管要稱之爲安慰或場面話。
「嗯,這樣啊。」
「只、只是問他,有沒有可能,喜歡上我。」
「……是喔,加油啊。不過還有我們在,不要太勉強自己。」
該如何看待她的笑容,我直到最後都沒想明白。
「你、你又沒被甩過。」
我默默地坐在小鞠旁邊的座位,小鞠囁嚅道:
啥!?這傢伙,怎麼突然出這招。
……?剛纔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小鞠像是突然察覺般,慌慌張張地開始揉捏自己的衣角。
我不禁看呆的同時,不置可否地點頭。
「嗯咦!?怎、怎麼可能。」
「然後呢?社長怎麼回答的?」
「我、我雖然喜歡月之木學姐也在場的,三個人的時光。可是,合、合宿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毀了,也沒關係。所、所以說,只、只有漂亮的回憶留下來……好像不太對。」
小鞠的笑容澄澈得教人悲傷。
「石蕗祭是因爲有小鞠才辦起來的啊。我覺得妳已經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