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1年F班 白玉璃子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4949 字
在那之後過了五天。現在回憶起來,真的是太胡來了。
對於校園生活,我原本奉行的信條是不掀風波、不引注目。
沒想到纔剛升上二年級,馬上就演變成這樣子——
我心中這麼想着,將自行車停在自家玄關旁。
——爲期兩週的假廢社。
這便是對文藝社下達的處分。
我原本以爲並未曝光,順利逃過一劫,但我忘了小鞠。完全忘了她。
小鞠爲了讓我們逃走而闖入會場,似乎鬧出一陣不小的騷動。
白玉學妹爲了驚喜而特別安排的——雖然婚禮會場接受了這種理由,但是對於在場的石蕗教師,似乎無法就此了事。
順帶一提,我不曉得什麼是假廢社。無人知曉。
「我回來了~」
我這麼說着,打開玄關大門,見到並排的幾雙鞋子後嘆息。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打開客廳門。
「溫水,你很慢耶。」
「還、還不反省。」
……文藝社的成員們正圍繞着客廳桌子。
社辦因爲假廢社而無法使用,不知爲何我家成爲了聚會所。
這時,白玉學妹跑到我身旁,伸手接過我的揹包。
「社長,辛苦了。大家今天爲我開了歡迎會喔。」
「是這樣啊。啊,外套我會自己脫啦。」
話說到一半,小鈴咬着嘴脣垂下臉。
雄之助左右搖頭,指向斜立於牆邊的打刀與協差。
「刀早就典當了。鞘中只剩竹刀。」
佳樹手拿着起司蛋糕,自廚房現身。
雄之助不禁屏息。他與小玲差了十五歲,總以爲她還是個孩子。
年輕男子邊說邊走進敞開的門內。
……過去,雄之助曾談定婚事,要入贅白田屋。
「學長架子都擺到五層樓高了~」
「多謝。這下終於能買米了。」
好半晌,雄之助僅是眺望着敞開未關的紙門。
「小鈴妹妹,妳有什麼心事嗎?」
「是這樣嗎?」
隨後男人注視着貼上的油紙,微微頷首,再度拿起毛刷。
「被、被風吹倒吧。」
沒錯——白玉璃子正式加入文藝社了。
「周遭旁人也傷透腦筋,聽說爲了端正品性而送去劍術道場,反倒結交了一羣壞傢伙。白田屋的老爺也真是,偏偏挑上了這麼一個紈褲子弟啊。」
隨後她一一打開堆在牆邊的油傘,仔細檢查。
「燒鹽學姐,請慢用。」
原來如此,作爲文藝社的顧問,她很在意我們幾個在假廢社期間的狀況吧。
拋下默默頷首的雄之助,小玲旋即離去。
近來燈油也不便宜。萬一看不清手邊,失手可就壞事了,男人心想,放下毛刷。
小玲答得冷淡,但雄之助的表情似乎教她於心不忍。
八奈見和小鞠對我開起嘲諷。
話語聲甫落定,頭髮盤成結棉髮型的嬌小姑娘便推開了鑲木板的紙拉門。
「怪了,這不嫌少了些?我到處賒的帳都還不出來啦。」
「爲何?若是姐姐那樁事,已經——」
我不知怎地有種難以靠近的感覺,選擇到沙發就座。背後傳來甘甜的香氣。
而自己身上的時間,也同樣自那時便停滯不前。
我沒有深入追問是怎麼一回事。因爲很恐怖。
「好的,這三把我就收下了。」
自江戶城外圍的筋違哨所,經過八小路向南後,一路來到日本橋旁的魚市場。
時辰已到暮六(下午六點)。是本石町的報時鐘。
◇
「各位,起司蛋糕烤好了喔。」
在自己心頭,美野依舊是三年前的樣貌。
他將扛在背上的小菸草櫃置於地面,自前襟底下掏出一隻煙管。
不留空白地塗滿後,男人屏息,拿起油紙一張接一張小心翼翼地貼上。
聽男人這麼說,小鈴眉頭也不皺一下,便坐在比地面高一層的木地板。
「怎麼樣,你要不要也回老本行?老實地當傘匠,刀上血漬也不會消褪喔。」
……咦?是白玉學妹送來的。
「說到榊屋的三少爺,以前就品行惡劣,很出名喔。」
「和窮人也收錢啊。」
我這麼回答八奈見之後,點開白玉學妹送來的檔案。
賣菸草的溫藏在煙管中點火,通體舒暢似地吞雲吐霧。
「前些日子不是先預借了嗎?這次就扣掉了。」
「小鈴妹妹,妳來的正好,我正愁沒得喫穿花用呢。」
她從縮緬布的束口袋中,又取出了一枚一朱銀,輕輕放下。
而現在她也到了要招贅成婚的年紀——
「哦~小鈴妹妹要招贅了啊。」
聽說近來成爲了御用商人,出手闊綽大方。就夫婿人選而言無可挑剔。
郵件附有一份檔案,從檔名來看應該是小說。
我快速輸入訊息時,接到郵件的通知自上方滑入畫面。
「我等一下過去,妳們先喫。」
「這樣啊,希望一切順利。」
燒鹽一口氣喝光了麥茶,來到八奈見等人所在的餐桌旁坐下。
「謝謝妳,小玉!」
此刻,鐘聲響徹漸漸轉暗的天空。
所以小鞠正閱讀我藏在書架後方的漫畫,還有八奈見正擅自食用我的布丁,也都出自緊密的羈絆。不會錯的。
「之前約好要教我算數的,你都忘了嗎?」
我們通力合作達成了作戰計劃,加深了社員間的羈絆。
將錢收進懷裏,雄之助仔細打量般,注視着小鈴的臉龐。
小鈴使性子般嘀咕。雄之助神色爲難,搔了搔臉頰。
……關於本次的假廢社,小拔老師似乎在背後幫了不少忙。
榊屋是日本橋的吳服商。
「……明日,我會差人送來下次的材料。可別晚了。」
雄之助毫無興趣似地應聲,開始收拾糊貼傘紙的器具。
「啊,阿溫回來了喔。歡迎回來~」
白田屋是在照降町經營油傘與木屐生意的名店,對於沒有土地能繼承的三州武士家的四男,可說是求之不得的婚事。
希望大家不要誤會,這是羈絆加深而生的玩笑話。
「白田屋那種名店,哪有我的容身之處。之前的婚事本來就是非分之想。」
年齡約莫十五、六。形狀姣好的嘴脣稍稍噘起,她踏入門內地面。
照理來說真的廢社也不奇怪,但是參加婚禮的雙方學校相關人士中,剛好有小拔老師的熟人,似乎是不幸中的大幸。
收拾器具的手完全頓住。溫藏聳了聳肩,伸出一隻手。
「請別客氣。好了,我幫你用衣架掛起來喔。」
「多謝惠顧。不夠的份,讓你先欠着。」
白玉學妹奉上裝滿麥茶的玻璃杯。
雄之助將成爲自己的姐夫,小鈴對此深信不疑——直到姐姐美野喪命。
燒鹽用毛巾擦拭着頭髮,走進客廳內。她說從學校到這裏的距離剛好適合暖身,最近時常在這裏露面。
這先放一旁,小拔老師捎來的訊息是『家庭訪問』的提議。
「看在老同行的交情。只是打聽消息的話,算你便宜。」
「說是名店,不過徒具其名。只是向真正的名店批購印上屋號的傘,勉強經營罷了。」
對着油傘的骨架,塗上蕨菜與青柿汁調合製成的糨糊。
小鈴取出包袱巾包裹油傘,在地板擺了一枚一朱銀付帳。
我聽着八奈見的歡呼聲,視線往下挪向智慧型手機,見到小拔老師捎來訊息。
很好,送出婉拒的訊息後,我也去喫蛋糕吧。
「……我想,我還是別再跨過白田屋的門檻比較好。」
「……我的婚事也已經談好了。說是榊屋的三少爺。」
「這般破爛長屋,要怎麼擋得了祕密。」
「雄之助哥,我開門了喔。」
在遠離大道的暗巷,破舊長屋的某個房間中,男人正專心地挪動毛刷。
聽了雄之助那平淡的回答,小鈴平靜地起身。
文藝社活動報告 ~白玉璃子 《日暮長屋的刺客》
雄之助雖這麼說,手伸進前襟摸出一朱銀,遞給溫藏。
「下不爲例喔。」
「溫藏,你一直在聽嗎?愛好真差啊。」
「溫水,你不快點過來,蛋糕就要沒了喔~!」
「之後得對老師鄭重道謝纔行……」
小鈴以成熟的口吻說完,將包袱巾裏的油傘抱在懷裏。
接過銀子,溫藏扛起菸草櫃就要離去時,轉頭看向雄之助。
這是無所謂,但是希望她不要在我家沖澡。會害我胡思亂想。
「是嗎?話雖如此,你的眼神與那時別無二致啊。」
留下這句話,溫藏無聲無息地消失。
……在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呢?
確定溫藏的氣息消失後,雄之助掀起陳舊的榻榻米。
從中取出了一把刀。
三川國兼繼。離鄉背井時,父親給的一把刀。
握住刀柄,用慣的鯊皮像是吸附手掌般,傳來熟稔的觸感。
他早已決心不再用這把刀。不,決心已成過去。
「……還真是忘不了啊。」
逕自吐露戲劇般的獨白,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
這就是時代小說嗎?寫的比想像中還好。雖然寫得很好,但登場人物的名字和設定,我還是別深究好了……感覺很恐怖。
「社長讀我的小說了嗎?」
人聲突然自耳畔傳來。我喫驚地轉頭一看,白玉學妹就站在一旁。
「妳什麼時候來的?」
「你說呢?猜猜看啊。」
白玉學妹繞到沙發前方,輕輕坐在我身旁。
「我一直想把我的處女作獻給社長,我很高興喔。」
——這個女人,是故意這麼說的。
從舉手投足到遣詞用字,這女人徹頭徹尾都是心機。
我都明白。正因爲我瞭然於心,乾脆任憑她戲弄,才能顯示大人的肚量。
這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冷寒意沿着背脊爬竄。這是——殺氣!
「咦?心情平靜的理由——」
在背後的餐桌旁,佳樹正爲大家倒紅茶。
紅茶劃出美麗的弧線軌跡。水氣朝四周瀰漫。
「……那一天,真的是場非常美好的婚禮。」
我們逃走時把捧花留在會場,卻不知爲何出現在白玉姐姐手中。
白玉學妹小聲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確認氣味。
熒幕上映着——身穿婚紗禮服的白玉姐姐,以及燕尾服的田中老師。
紅茶靠着表面張力沒有溢出,我戰戰兢兢地將其送到嘴邊。
「現在姐姐嫁出去,我也不能再找姐夫撒嬌了,總覺得有點寂寞。所以——」
我傻傻地重複,白玉學妹的眼角浮現幾分笑意。
「啊,對了,要不要看姐姐的照片?」
「社長和佳樹真的感情很好呢。」
之前試過姐姐玩法,這次要來妹妹玩法了嗎?我的確很習慣當哥哥就是了……
「我差不多該回去練習了!」
話雖如此,千萬不要誤會。我身爲社長,必須擺出傾聽的態度,不是真的怦然心動。
「也對,現在就先忍耐當學妹吧。」
「咦?啊,對……」
……被她戲弄了。
「溫、溫水,漫畫的續集,記得要買。」
語畢,她笑了。
「呵呵,佳樹真的好可愛喔~」
就在紅茶即將自杯緣溢出的霎那,倏地止息。
氛圍與白玉學妹十分相似的女性,身穿一襲長下襬的禮服,與田中老師互相依偎般站立。而她手中拿着一束白色捧花——
「那真是遺憾。兄長大人的妹妹只有佳樹一個人。請別喪氣喔?」
「是的,我們感情非常好。對吧,兄長大人?」
有點獨特的第五名文藝社員。
「……兄長大人,要不要喝點紅茶呢?」
「呃,這個……既然都泡了,給我一杯吧。」
「——如果社長願意當我的大哥哥,我會很開心的。」
與我的覺悟相反,白玉學妹的語調突然轉爲感性,開口說道:
……咦?我身上有和枯萎芒草同樣的味道啊。我快死了嗎?
笑臉盈盈。兩人笑着注視彼此。
雖然不是,但可愛的新社員對我說這種悄悄話,稍微心慌意亂也情有可原。
「啊,好的。我會享用……」
我在顫抖中啜飲冰冷的紅茶,這時白玉學妹笑着對佳樹搭話。
拋下這些話語,三名女生揮手離去。那幾個傢伙,竟然逃走了。
「姐姐和姐夫看起來都好幸福。我看了也發自內心欣喜——」
「!? 」
她連平常的笑容都忘了,微笑中僅是盈滿了幸福。
身體如置身寒冬般冰涼,一道汗水卻沿着額頭滑落。
「家裏附近的空地長滿了芒草。小時候我們三個人常常玩捉迷藏。到了秋天芒草枯黃時,姐姐和我曾對彼此笑着說,有種姐夫的味道。」
這明明應該是令人莞爾的場面,爲何我的手抖得這麼厲害……?
我訝異地抬起臉,撞上白玉學妹的視線。
今天的白玉學妹有股牛奶般的甘甜香味,且裙子比平常稍微短了一點,這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裏。來吧,妳愛怎麼戲弄我都可以。
咦?所以說已經被白玉姐姐發現了……?暴露了多少?
新文藝社的一年,就這麼揭開了序幕。
我爲了求助而投出視線,卻見到那羣傢伙們正要走出客廳。
白玉學妹朝着餐桌瞥了一眼,隨後在我耳畔囁嚅般低語。
我注視着紅茶的表面,如坐鍼氈地低喃——
對了,換作是不看場面的那些傢伙們,肯定能爲我打破這個狀況。
「來,兄長大人,趁熱享用。」
我不禁感到絕望時,佳樹輕輕坐到我的大腿上。
白玉學妹的指尖輕輕擱在我的大腿上,臉龐靠到我耳畔。
也不曉得白玉學妹是否明白我心中小鹿亂撞,她將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轉向我。
照片中田中實裏手中拿着的,正是白玉學妹之前在社辦手工製作的捧花。
我伸出顫抖的手接過茶杯後,佳樹把茶壺抬得特別高,倒出紅茶。
剛纔明明那樣散發熱氣,爲何喝起來如此冰涼……?
白玉學妹見狀,面露親切微笑。
「社長身上有種同樣的味道——感覺很讓人平靜。」
「……和社長待在一起就覺得心情平靜的理由,我稍微搞懂了。」
「好的,請忍耐到永遠。」
嘻嘻輕笑了好半晌,白玉學妹的表情突然轉爲嚴肅。
「等等,妳們要去哪!? 」
佳樹不知何時站在我背後,手上拿着茶杯與茶壺。
「溫水,我肚子餓了,去便利商店一趟!」
「真是贏不了姐姐呢。接下來,恐怕不容易。」
「咦?這個不是……」
「佳樹妳很關心哥哥耶。我也好想要這樣的大哥哥。」
1年F班,白玉璃子。
「如果社長那時沒有逃走,我會更高興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