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爲我的心取個名字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4萬 字
12月21日,星期一早晨。
昨天的那場雨彷彿幻覺,天空晴朗無邊。
儘管我比平常提早一小時到校,學校卻早已『醒來』了。
一大早就到校的不只有運動社團。
音樂教室流泄而出的樂器聲,來自比賽在即的管絃樂社。
我聽着那樂音,一片寂靜的美術室的燈已經亮了。
既然學生在,老師當然也在。
西校舍的邊緣處,文藝社的社辦前方。我打着呵欠並看向手錶。
這時間換作平常,我大概正要將想幫我更衣的佳樹趕出房間。
感覺到房內有人的氣息,我就這麼推開門。
「早安,溫水。好久不見了。」
自化學參考書抬起臉,前社長玉木慎太郎睡眼惺忪地道。
正忙着最後衝刺的考生,月之木學姐的男友。
「昨天古都跟我說過了,看來出了很多麻煩事啊。」
玉木學長苦笑着說道,我也只能回以苦笑。
「不好意思瞞着學長。我該更早一點告訴你的。」
昨晚我告訴學長希望能見面聊聊,他便指定了早晨的社辦。
月之木學姐和誌喜屋學姐。兩人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這個人應該知道纔對。
「是古都不准你們講吧?別站了,坐下吧。」
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
聽我說完,玉木學長露出傻住的表情。
「……我想找她取回同人誌,反而被她開出交易條件——如果要她還書,就實現她的願望。」
「誌喜屋學妹在想什麼,我也不曉得就是了。但我也記得那兩人當初要好的時光,就這樣結束,我也覺得有點……」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不,從玉木學長那遲疑不決的態度來看——
筆蓋滾動着,劃出圓弧回到原本的位置。
「畢竟最近,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一旦鬧翻了,見面就需要某些藉口。比方說特別的情境,或是共同的敵人。要有某些契機纔行。」
「怎、怎麼了,溫水,難、難道看到幻覺了?」
「要騙她們兩個,讓她們碰面嗎?」
「不是溫水的錯,不要道歉啦。我會去找老師和學生會那邊談談,那本被沒收的同人誌就交給我吧。」
玉木學長讓橡皮擦輕輕撞上豎起的筆蓋。
——責任。我還來不及追問,學長便開始收拾私物。
「……不,只是剛好在二十四號而已。嗯,沒錯,沒有奇怪的意思。」
我要約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出來見面。
我停頓一瞬間,從正面注視學長的表情。
……嗯?等一下喔。12月24日就代表……
「如果在這樣的情境下選擇逃走,那也算是一種『了斷』吧。」
「星期四傍晚六點,車站前高架人行道的燈飾前方。古都應該會來,溫水你想辦法把誌喜屋學妹叫來。」
玉木學長的表情像是不帶笑意的苦笑。
「那個人好像把文藝社——不,是把月之木學姐當作眼中釘。」
真是失禮。雖然妄想與現實的界線偶爾會有些模糊,但我很健康。
聽了我的問題,玉木學長閉起眼睛,深深沉思。
「能真正解決問題的,還是隻有當事人吧。我想讓兩人見面,好好聊過。」
「願望?好像威脅啊。」
平安夜——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那問題就是怎麼約那兩人出來。」
我從玉木學長的筆盒中取出橡皮擦,擺在桌子中央。
「不過學長沒關係嗎?這不是交往後第一次聖誕節嗎?」
玉木學長的視線再度落向參考書,撕下一張便利貼,貼在那一頁。
「不過,學長的幫助是必要的。可以請學長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記得學長要跨組吧,準備來得及嗎?」
玉木學長走出社辦後,我依舊待在社辦整理腦中思緒。
大概是注意到我那張想回以笑容卻又僵住的表情,學長眉心微蹙。
「她們兩人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歷經一波三折,最後雖然順利交往,但過程十分複雜。嗯,我說真的。
玉木學長臉上浮現清楚的困惑。
「你覺得這樣說她們就會乖乖見面嗎?特別是古都。」
「爲去年那次復仇雪恥嗎?」
「在兩人注意到對方的同時,她們等候的那人打電話通知,會稍微晚一點,要她們在原地等待。」
我打斷了思緒,自嘲地苦笑。現在不是追問這點的時候。
——計劃是24號的晚上。
「那就這樣~我去補課囉。」
「副會長,是一年級的馬剃同學吧?爲什麼那孩子獨自一人做這種事?」
然而現在如果袖手旁觀,鴻溝將永遠沒有彌平的一天。
「我不認爲啊,特別是月之木學姐。」
「這是無所謂。你有什麼打算嗎?」
「怎麼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換言之,我必須邀請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與我約會——
升學成爲分手的原因,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跨組。雖然是念文組的班級,卻報考理工科系。
「在這時叫誌喜屋學妹過來怎麼樣?也符合溫水說的『特別的情境』。」
「——讓誌喜屋學姐和月之木學姐的關係做出了斷。」
「呃,這個我借一下喔。」
我爲了說服自己而呢喃自語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目光。
「……是什麼?」
兩人還沒交往時,一年前的聖誕節。
「學長真厲害。那月之木學姐那邊怎麼樣?」
「她好像打算去考名古屋的私立大學,只要有她想上的科系就全部報考。至於模擬考的判定——哎,算是還可以吧。」
玉木學長有些傷腦筋般,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寂寞嗎?」
「我不會連晚餐都退讓喔。況且我和古都還有明年,甚至未來。」
「比方說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姐約好見面。然後,誌喜屋學姐也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場所和某人約定碰面。」
燒鹽因爲考不及格,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這樣的她進出文藝社社辦不算犯規嗎?不過,文藝社平常也只是在社辦打發時間而已……
隨後他緩緩搖頭。
在聖誕燈飾前方,玉木學長在絕佳的機會上搞砸了。
而天愛星同學開出的條件是『做個了斷』。
「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叫學長出來。」
「哎,學長先聽我說完。她的那個願望是——」
學長取出智慧型手機,直盯着熒幕。
今天是21號,我得儘快找她敲定時間纔行。
語畢,他要我放下心事般笑了笑。
「我最近的模擬考姑且有拿到A判定喔。我原本就打算考國立,算是最起碼的優勢吧。」
放學後的社辦。垂頭喪氣的燒鹽走出社辦後,房內只剩我和小鞠。
「這週四是平安夜吧。我已經和古都約好傍晚在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一起去喫飯。」
「……試試看吧。」
也許真如學長所說。
「我明白了。不告訴她月之木學姐也在那裏,對吧?」
24號晚上,約誌喜屋學姐到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剩下的只能當天再說了。
而且兩人昨天才剛起了衝突。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話說小鞠,妳平安夜——」
「……抱歉,我可以花點時間考慮要怎麼回答嗎?」
我想着這些事,啓動智慧型手機的月曆。
不只是月之木學姐,玉木學長肯定也很不安吧。
「與其說寂寞,應該說覺得有些責任吧。」
聽了這句話,學長臉色大變。我見到這般反應,身子向前傾。
◇
不是好像,完全是威脅。
「道理我明白,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現在該思考的是要怎麼解決。
八奈見畏畏縮縮地探出臉。
「這樣會不會順利,只能賭一把就是了。」
「應該說,要讓當事人明白這是事先設計的纔行。我們得成爲『共同的敵人』。」
「其實,老師和學生會長都不知道那本書的存在,而且直接有關的只有副會長而已。」
我轉開熒光筆的蓋子,豎立在橡皮擦旁邊。
從三年級的第二學期要轉換跑道絕非易事,而且他要考的還是縣內最難考的國立大學。
我一大早就吐出沉重的嘆息。
「好,我知道了。」
社辦門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般開啓。
無論結果如何,春季後兩人的出路就不同了。
重修舊好。這只是其中一個結果,不一定是正確解答。
「……兩位好。兩位剛好都在啊。」
「怎麼啦,幹嘛這麼正經。」
「那個,我想和兩位道歉。」
八奈見像是覺得尷尬,用指尖屢次卷着頭髮。
道歉?我和小鞠面面相覷時,八奈見倏地低下頭。
「昨天很對不起!」
「咦?什麼事?」
「檸檬的那件事!因爲我沒說清楚,結果她跑去卡拉OK那邊了吧?檸檬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說要道歉纔行。」
啊~回想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畢竟是燒鹽嘛。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就算燒鹽去桌遊咖啡廳那邊,結果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吧?況且主因還是我遲到了。」
小鞠點頭如搗蒜。
「而、而且是我,忍不住告訴月之木學姐,說我和可怕的人,在一起。」
的確是如此。那人沒出現在那邊,就不會鬧出這麼多事了。
「那就算到小鞠頭上吧。」
「去、去死。」
那明明是妳自己講的。
不過八奈見這樣反省還真稀奇。
也許發生了某些我不曉得的事情,不過現在我也不打算責備她。
「比起這個,八奈見同學。24號晚上妳要做什麼?」
話題突然轉變,八奈見有些疑惑地連連眨眼。
「在我之後,馬上就去找小鞠,一被拒絕又馬上約檸檬。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哎,算是啦。好了,已經很晚了,妳先去睡吧。明天會爬不起來喔。」
我視線轉向小鞠,小鞠頓時全身一顫。
我擺出斜角45度的帥氣表情,開口說道:
「不是,先等一下。欸,小鞠,妳也幫忙說句話。」
「所以我是——呃……那個……好的,我知道了。」
「好了,哥哥還要寫作業。佳樹也回房間去吧。」
「欸?就單純和家人一起度過啊。」
真沒辦法。我走向書桌,打開教科書假裝要念書。
咦?爲什麼我要坐地板?
很好,這樣一來誰也無法進入房間了。
「——地板。」
「你、你還是,去死吧!」
我連忙轉過頭。
「哎呀,門根本就沒鎖啊。我是來還之前借的書的。」
「因爲接下來我還要邀誌喜屋學姐纔行——」
……不錯嘛,還滿有模有樣的。
「咦!?接下來是那個學姐!?溫水,你難道誰都可以嗎!?」
咦?問我剛纔做了什麼?我想想喔——
「……欸,爲什麼佳樹在我房間裏啊?我房門剛纔上鎖了吧?」
「嗚咦!?」
至少在手指相觸的那個瞬間,在那之中沒有戀愛感情,也沒有其他邪念。我這麼認爲。
「問妳們願不願意一起去車站前的燈飾……」
不同於在海水浴時硬是一把抓住我的燒鹽的手,也不同於撒嬌般勾住我的佳樹的稚嫩手掌。那玻璃雕塑般纖細的手觸及我的手指——
爲何?八奈見和小鞠的神色變得愈來愈兇惡。
「呃~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話說回來……我得在地板上跪坐到何時?
我閉起眼睛,仔細回憶昨天縈繞在指間的情感。
我就這麼假裝寫作業時,背後傳來了啜泣聲。
房門的鎖是什麼時候打開的?這種怪事不時發生,也許該修理一下比較好……
「車站前有聖誕燈飾吧?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不知爲何兩人都對我針鋒相對。
沒錯,要一對一約誌喜屋學姐出來纔會感覺彆扭。只要有複數的人就用不着操這種心了。
小鞠也同時咂着嘴瞪我。
八奈見與小鞠以低沉的聲音同聲問道,從左右兩側包夾坐在椅子上的我。
話雖如此,識時務者爲俊傑也是大人應有的態度吧。
「「啥?」」
「溫水,你先坐好。」
兩人氣憤得滿臉通紅。
當天晚上,我非常仔細地確認自己房間的門鎖。
咦?是這樣喔。女生好可怕。
是不是更輕描淡寫的感覺比較好……?
「總之,妳們先冷靜一點。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佳樹笑臉盈盈,將書遞給我。
「咦?我已經坐着了啊。」
兩人紛紛咒罵,轉身背對我。
這是不耍帥的自然路線。這樣就能在閒聊的途中直接提起。
「奇怪,我剛纔沒說嗎?我和玉木學長討論之後,決定要安排月之木學姐和那個人見面。所以要在二十四號晚上找誌喜屋學姐出來……所以我想說……妳們能不能……幫個忙……」
咦,怎麼了怎麼了?這兩個傢伙今天怎麼會這麼暴躁啊……?
……看來她不打算當作沒看見。我裝模作樣地把教科書拿到眼前。
哎,突然間要求平安夜空出時間,也許是我強人所難吧。
「欸!?等等,那個,咦?你認真的?咦咦!?」
「兄長大人,平安夜要約誰出去玩嗎?」
兩人默默地俯視着我。
八奈見偏過頭來,斜眼瞪我。
「這週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豐橋車站看燈?」
她用看廚餘般的視線看我——雖然平常就這樣子,但今天未免太霸道了吧。
我做好覺悟後,緩緩睜開眼睛。
「抱歉,不方便的話就算了。那就——小鞠。」
「兄長大人,表達方式是不是應該更隱晦一點呢?」
握在手心中的冰冷手掌的觸感。
我清了清嗓子,再次於全身鏡前方擺出姿勢。
畢竟要約學姐在平安夜和我出去。在正式開口之前,練習絕不能少。
「不好意思,那天我要跟家人去喫飯。請自己想辦法~」
佳樹那傢伙露出一張理所當然的表情坐在牀畔,似乎想久待。
我乖乖在地面上跪坐,八奈見對我投出冰冷的眼神。
我換回制服,看着全身鏡中的自己。
被拒絕的時候,她的表情真的很寂寞——天愛星同學如是說過。
「真沒辦法,那就問燒鹽看看吧……」
◇
!?怎麼連小鞠都不太對勁。
雖然我不知道天愛星同學是否和我看見同一張側臉,但是我們感受到的心情應該相去不遠。
不惜態度稍嫌強硬也得一句話搞定,但是簡略爲看燈是不是耍帥過頭了?
我說着並取出智慧型手機。
雖然突然提出邀約是我不好,但是她顯得這麼不願意,還是讓我有點受到打擊耶……
咦……到底是怎樣?我只是稍微忘記說明而已吧。
眼前是一如往常的社辦風景,但景色的高度看起來比平常要低。
不過,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今天要找誌喜屋學姐實在有點尷尬。
「如果遇到這種狀況,那是對方想當作沒這回事。兄長大人,當女生接到異性的邀約,絕對不可能沒察覺。」
「那樣人家會不會沒注意到我在約她,結果被幹脆帶過?」
「去、去死!死、死個五次!」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啦,溫水!」
「怎麼了,佳樹!?」
不是我聽錯,佳樹正不停掉着淚。
誌喜屋學姐的不安與悲傷——我待在她身邊時的感觸——
咦……雖然不知爲何,但她說的還真絕。
「話說今年車站前的聖誕燈飾已經開始了呢。不嫌棄的話,平安夜要不要一起去看?」
雖然壓力非常強烈,但我好歹也是男人,不能屈服於這種淫威。
「廢、廢話少說。」
「所以說,妳們兩個平安夜真的沒空……?」
還有什麼意思。
噗滋~佳樹用面紙擤鼻子。
……不,那人不是懷着那種想法對我伸出手。
按照這個狀況,我就算去找燒鹽幫忙,之後不曉得會被她們說成什麼樣子,看來我還是隻能憑一己之力約誌喜屋學姐出來了嗎?
八奈見雙手抱胸,從上方睥睨着我。
「我、我也沒空,要和小不點們喫蛋糕。你、你自己去死。」
八奈見異樣地手足無措,視線在我和小鞠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我完美的答覆也沒用,八奈見的拇指猛然轉往正下方。
「溫水。你真的明白自己剛纔做了什麼嗎?」
「因爲……因爲……第一學期連朋友都沒有的兄長大人,在平安夜居然要和女性約會……佳樹真的覺得好欣慰……」
「不嫌棄的話,平安夜可以陪我嗎?」
愈是去回憶,不知爲何自己的心情就變得更加模糊,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最後再一次回憶起誌喜屋學姐被雨打溼的側臉。
「呃,不是妳想的那樣啦。只是有些緣故——」
「兄長大人先前在複數女性之間周旋的時期,就連佳樹也覺得看不過去。」
「根本沒有這段時期喔?」
佳樹擦着眼淚,站起身來。
「兄長大人終於決定了心目中的摯愛,佳樹也會不惜餘力,面試就之後再說!」
面試終究不能少嗎?佳樹眼眶泛淚,用力抱緊了我的頭。
「一旦平安夜約會順利結束,之後的事情請交給佳樹吧!迎接對方進入溫水家的準備萬無一失。要一起做年菜料理也很不錯呢。超過三十冊的『兄長大人筆記』也要分批交接給人家纔行——」
咦?兄長大人筆記是什麼?雖然好奇,但是我不敢問。數量也很恐怖。
「停一下,佳樹,先聽我說。只是一起出去而已,不是約會之類的。」
我掙脫佳樹的懷抱。
「但是兄長大人,是在平安夜對吧?」
「算是吧,只是偶然在那一天而已。」
「那就是約會。至少那就是邀人家出來約會。」
「呃……!」
佳樹堅定的斷言,讓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我一直刻意不去想的『約會』二字,佔據了我的腦海。
「沒有人會拒絕兄長大人的邀約,但是萬一被拒絕的話——」
佳樹再度緊緊擁抱我的頭。
「請儘管放心,兄長大人還有佳樹。」
「喔、喔……」
「溫、溫水,你很久沒來了嘛。」
反倒是徒增不安了。
◇
「沒了用處就扔一旁嗎?老師可不記得有這樣養大你們。」
凜然的說話聲在走廊上響起。
這句話是多餘的。
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擺出最佳的業務用微笑。
「咦?要給我?」
爲什麼我要被罵啊?
「不、不是啦。那個、這個,拿、拿去。」
「…………閉、閉嘴。」
「對不起,因爲最近太忙了。」
「那老師現在人不在保健室沒關係嗎?」
小鞠壓低視線,默默點頭。
我對自己找藉口的同時,推開通往逃生梯的門。冷風迎面吹來。
……話說在前頭,我努力過了。雖然具體來說我並非有所作爲,但總之我就是努力過了。
「嗚哇,小拔老師突然做什麼啊?」
「小鞠,這裏明明這麼冷——」
「這招我也考慮過。但是要約女生在平安夜出來,被拒絕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吧?」
「反正還有今天放學後的時間,不用擔心。未來的我一定會解決的。」
小鞠說着,啃着麪包。
「咦?所以這個是生日禮物?」
——只能放手一搏了。決戰放學後。
「畢竟老師是顧問,隨時都可以來社辦啊。」
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曾被老師養大,但這時該拿出成熟的風度。
距離令人不安的平安夜——還有三天。
「你、你……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啦!」
午休時,我一手拿着咖哩麪包,走過舊校舍的走廊。
我甩開那雙手,飛快拉開距離。
「這打扮也太誇張了。妳隨身帶着這套行頭?」
「傳、傳訊息之類的,不行嗎?」
我一定能辦到。只是要約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與我約會罷了。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包裝,發現裏面裝着一枚書籤。
小鞠突兀地遞出一個小包裹。
我猶豫要不要到其他樓層時,小鞠對我繼續說道:
沒想到小鞠居然會送我這種東西。
那聲音來自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她搖曳着一頭長髮,走向小拔老師。
終於到了放學後。在通往學生會室的走廊中央,我爲了提起幹勁而用雙手拍打臉頰。
然而我是因爲不想見到任何人才跑來的,這下目標落空了……

「因爲老師一直靠過來。下次再大家一起去找老師玩,請放心去開會。」
「可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可能會有人受傷吧?要是我不在保健室會捱罵的呦。」
這包裝紙我有印象。和天愛星同學喫可麗餅的那天,小鞠失手掉落的東西。
「怎麼了,小鞠。妳在等別人嗎?」
小鞠得意一笑,指向牆壁。
「分、分批帶過來,那、那邊的維修口裏面,用鉤子掛着包包,裝在裏面。」
小拔老師緩步逼近,而我緩步後退。
「小拔老師,原來您在這裏啊。」
我的成熟風度已經售完。正當我擺出冷淡表情準備驅離時——
見到我沉默不語,小鞠擺出無奈的表情搖頭。
還是用LINE邀她好了。但在她回應之前我一定萬分心慌,而要是她不回應,採取下一個行動的時機將——
平安夜……約會……
我爲自己提振鬥志的同時,張嘴咬向咖哩麪包。
「很細緻耶。這個應該滿貴的吧?」
這種事情首重天時地利,我絕對不是懦夫。證據就是昨天晚上我又和佳樹練習了好幾次。
「這不是放虎原同學嗎?怎麼了?」
突然間,一對手掌從後方伸出,蓋住我的眼睛。
「哎呀,幫上大忙了。我會準備謝禮,有空就來保健室一趟吧。」
「……老師我好寂寞。」
「不、不是——那個,只有,溫水有。」
「那、那個未來,已經不遠了喔……」
「我的意思是,就算用LINE之類的約人家,十之八九會被當作沒看到吧。要是接下來當面問,見到對方擺出『我是故意當作沒看到的,自己識相一點』的氛圍,那樣很難受吧?」
「很好,我要上了。」
「因爲那時候有事情要找老師啊。」
我話說到一半,因爲小鞠的身影而不禁傻眼。
明天那件事——指的是邀請誌喜屋學姐吧。
◇
我隔著書籤眺望天空。
「還、還好……」
小鞠戴着毛茸茸的耳罩,脖子纏着圍巾。披着棉襖半纏,甚至還準備了膝上毯。此外,爲了防範來自地面的寒氣,還準備了坐墊,準備十分周到。
計劃決定後已經過了兩天,我仍未對誌喜屋學姐開口。
薄片的金屬製書籤,鏤空雕出和風的圖樣。感覺很有品味又好看。
冬季天空萬里無雲而澄澈透明,天氣預報明天晚上也是大好天氣。
「因爲要開明天的教職員會議準備會……溫水,爲什麼老師一靠近你就逃走?」
小鞠高舉膝上毯矇住頭,躲在毛毯底下開始不停啃食麪包。
「可是石蕗祭那陣子,你明明很常來吧?」
雖然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但我沒說謊。很忙是事實。
突如其來的贈禮,這到底有何意圖?
「溫、溫水,你來了啊。」
「先、先約了再擔心。」
裝什麼可愛。
聽見那聲音我抬起臉,見到小鞠坐在階梯上。
「之前明明說會來,可是根本就不來保健室找老師。」
「是、是沒錯啦。畢竟是溫水。」
「明、明天那件事,順利嗎?」
「聖誕節的交換禮物嗎?可是我什麼也沒準備耶。」
一直去想也不是辦法。我背靠着扶手,啃着咖哩麪包時,小鞠形跡可疑地眼神四處遊移。
呃~莫名其妙。我不知不覺間踩到她的地雷了嗎?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這個圖樣是川流和紅葉吧。然後這裏的圓型是——※皮球嗎?」(譯註:原文爲「手鞠」,日本傳統的球形玩具、工藝品。)
這傢伙很享受逃生梯生活啊。
我有種撿來的貓第一次喫飼料般的感動,一邊舉起書籤透光觀察圖樣。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就是平安夜。
這傢伙正在喫的,是國民級食物類英雄角色的長棒麪包。一定是小不點們喫剩的吧。
這樣說也許有道理,但少年心是很纖細的。
「老師拜託我的問卷調查完成了,統計表也一併帶來了。」
雖然好一陣子沒來了,到了12月底這地方還真冷——
不過,那個小鞠居然會送我禮物啊。有種走到了很遠的地方來的感覺啊。
「這只是學生會應盡的本分罷了。請別介意。」
連會長似乎都有點躲着老師,這是我的錯覺嗎?
我想趁隙離開,但老師快速攔阻了我的去路。
「……你想拋下老師去哪裏?」
「我正好有點事。老師接下來不是也忙着開會嗎?」
「稍微晚一點也無所謂。來嘛,繼續陪老師聊戀愛話題嘛。」
我們剛纔有聊戀愛話題嗎?
我不知所措時,會長站到我身旁。
「老師,不好意思。關於文藝社的活動我有些話要跟社長談談,可以把他借走嗎?」
我第一次知道有這回事。
我感到納悶時,小拔老師神情遺憾地撩起頭髮。
「哎呀……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溫水,不可以玩得太瘋喔?」
聽聞謎樣的忠告,我不多想便點頭,這時會長用手臂攬住我的肩膀。
「溫水,老師已經放行了。我們走吧。」
「呃,那個……」
會長硬拖着我,朝新校舍邁開步伐。
走了一段路後,會長朝背後瞄了一眼。
「那位老師也真讓人傷腦筋。雖然關心學生,但有時稍嫌過火了。」
見到會長的苦笑,我這才察覺她搭救了我。
「不好意思,麻煩會長費心了。」
「是弘人啊。我正要趕過去啊。」
「最近她似乎有事情瞞着我。你有沒有頭緒?」
我一鼓作氣,更向前一步。
「呃、哎,八九不離十吧。所以請高抬貴手。」
狹小的體育用具倉庫中,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亮。
「不會,身爲會長這只是該做的。」
我心裏這麼想着,加快腳步走向鞋櫃。
就在列車門即將關閉時,一名短頭髮的女學生衝進車廂中。是燒鹽。
淺褐色的長髮。短裙底下是兩條白皙的腿,光看都讓人覺得很冷。
我感到驚訝的同時,會長愉快地更加用力攬住我的肩膀。
「學姐,可以說幾句話嗎?」
很好,全部說出口了!
目的終究只是約她出來而已,實際上並不是約會。
當我驚慌失措時,誌喜屋學姐從我身後伸出雙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呃……請問會長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時候聚集的!?
「溫水……怎麼了……?」
我感到萬分安心時,近似歡呼的騷動聲傳來。
「咦?沒有啦,也不算要好。」
「此外,你認識擔任副會長的天愛星吧?」
不久前,在誌喜屋學姐已經離去後的體育用具倉庫。
「最近她整個人心神不寧。不時發出謎樣的言詞,比方說好尊、右側固定、完美受之類的,有時還拿着遺失物的領帶呆呆注視着我。」
現身的幫手是學生會的會計櫻井。
「咦?不,爲什麼要問我。」
「那就太好了。」
是的,我退縮了,有意見嗎?
我緩緩走向倉庫,金屬球棒的清脆撞擊聲自背後遠方傳來。
我踏出一步,從正面注視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
話說回來,這個人要攬着我的肩膀到何時……若我主動這樣問,感覺好像我很抗拒似的,對她有點抱歉……
這時,一位男學生繞過走廊轉角,跑向我們。
「呃,我接下來找誌喜屋學姐有事……」
「……咦?」
「妳誤會了。」
目睹我難掩心慌的反應,會長更逼近一步。
「呃,不是啦,不是這樣——」
而且還以我被甩爲前提。
會長得意洋洋地說道,櫻井對她吐出疲憊的嘆息。
雖然很好,但是不妙。
我悄悄窺探倉庫內,一名女學生背對着門口,站在裏面。
「原來如此,多問就不解風情了,是吧?」
離學校最近的愛知大學前站。
「嗯……可以喔……」
要否認也很麻煩,我便保持沉默。這時會長突然間口吻轉爲嚴肅。
看來他好像也很辛勞啊。既然都勞碌命了,能不能順便顧一下文藝社的女生呢……
「音樂教室在反方向哦。好了,加快腳步。」
「雲雀姐,不是要視察管絃樂社嗎?約好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喔。」
我們會長有眼無珠。
◇
……平安夜的約會,沒想到她一口答應了。
「咦?會長都知道嗎!?」
「要找誌喜屋的話,她在操場那邊。應該在體育倉庫那邊清點用品,我送你到半路上吧。」
啊啊不管了啦,早死早超生。
「這所學校有些不易被人看見的偏僻死角。前些日子,有人目擊天愛星與男學生走進那種場所。」
大門敞開,四下無人。
但是誌喜屋學姐對此並不知情——
會長對我射出銳利的目光。
我忸忸怩怩地把弄着指尖時,誌喜屋學姐直盯着我瞧。
「此外有事要找你聊聊也是事實。你最近時常和誌喜屋在一起吧?看起來很要好呢。」
只是爲了取回我和妳登場的真人題材同人誌才暫且聯手——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沒有……喔?」
誌喜屋學姐的身子受到壓迫般微微搖晃。
「那、那個!明天晚上,學姐有事情嗎?」
上次走進這地方,已經是今年7月,和燒鹽被關在裏頭的那次。
剛纔在倉庫入口圍觀的運動社團的學生們連忙讓開。
原來如此,天愛星同學沒救了。
「你就來……說這件事……?」
「呃——我只是想問,學姐那天有沒有感冒之類的……」
真的假的。這個人得知有自己的性轉換真人題材同人也毫不動搖嗎?
「只要遵守倫常,戀愛是個人自由。但是換句話說,步入歧途者沒有資格戀愛。你不這麼認爲嗎?」
我在心中擺爛時,誌喜屋沉沉地點頭。
我搭上了滑入月臺的列車後,深深地坐在空蕩蕩的座位上。
「我的眼睛可沒有白長。簡單來說——你戀愛了吧?」
不曉得是否注意到我消沉的表情,會長嘴角掛起笑容。
留下拂過我耳畔的囁嚅,誌喜屋學姐就這麼搖搖擺擺地走出體育用具倉庫。
「嗯……沒事……謝謝喔……」
這是不讓任何人看見的交談機會。我做好覺悟,步入倉庫中。
她闔起筆記本,身子悠悠轉向我。
這也很正常。我都這麼努力了,爲此歡呼也是應該的——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體育用具倉庫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人。
櫻井抓起會長的手,向我低頭行禮後離去。
我和燒鹽四目相對並沉默,這樣的僵持因爲燒鹽被友人帶走而結束。
「呃,我有一些煩惱向她尋求建議。」
而這羣人之中只有一個女學生身穿制服——那是燒鹽。
「用不着隱瞞,我全都瞭若指掌。」
「學姐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那正是我。
會長放開了攬住我的手臂,快步擋到我面前。
操場旁的體育用具倉庫。
會長表示一切瞭然於心般拍打我的肩膀。她大概完全沒搞懂。
燒鹽像是知道我就在這裏般,筆直走到我身旁坐下。
◇
誌喜屋學姐愣了好半晌後,倏地轉動脖子。很恐怖。
肯定是誌喜屋學姐不會錯。
「別緊張,爲戀愛發愁是年輕人的特權。即便那是無法實現的戀情。」
……順帶一提,當時我真的沒看,現在覺得稍微看一眼也不過分。
咦?是這樣喔。話說妳要一起到鞋櫃區嗎?
「哎,算是認識。」
「哦……所以就是戀愛上的煩惱?」
我雖然沒做什麼壞事,但是感覺還是……滿尷尬的。
見到我沉思,會長豪爽地笑道:
加油啊我。既然都到這裏了,接下來只剩拿出勇氣說出口。
拜託留個一人份的空間。
「燒鹽,補課都結束了嗎?」
「嗯。所以明天起我又能參加社團活動了,先去田徑隊那邊打聲招呼。」
所以纔會穿着制服啊。
對話中斷的下一個瞬間,燒鹽轉爲捉弄般的表情。
「哎呀~我真不曉得耶,原來阿溫是這樣喔~」
「咦?妳說什麼?」
燒鹽伸出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非常痛。
「就是誌喜屋學姐啊。你很見外耶~只要你說一聲,我也會幫忙的說。」
啊~不出所料,她誤會了。
「不是啦,不是妳想的那樣。剛纔約她也不是爲了約會。」
「在平安夜兩人見面完全就是約會嘛!誌喜屋學姐雖然有點可怕,但是人長得漂亮嘛。明天你一定要好好表現喔!」
「抱歉,我好像沒跟燒鹽說明過。我和玉木學長討論過後,決定由我來約誌喜屋學姐。」
「和前社長?」
我解釋了作戰計劃後,燒鹽感到敬佩般點頭。
「……哦~要讓那個人和月之木學姐和好啊。」
「我也不曉得會不會和好。因爲那兩個人以前關係很好,我想說至少讓她們好好談過一次。」
「哦~是這樣喔,我都不曉得。」
燒鹽的視線轉向半空中,有些寂寞地重複着這句話。
「——我都不曉得。」
我望着這一幕並啜飲咖啡歐蕾,味道和平常相比有點苦澀。
指尖觸碰肩膀時的柔軟感觸,拂過耳畔的冰涼氣息——
「××,這杯有加砂糖?」
「被妹妹逮到爲什麼會這樣……?」
置身局外。雖然我並非刻意爲之,但是有見外之處也是事實。
我默默地喫着豬肉包,這時××在我面前擺了一個杯子。
「最近妳好像忙着補課,平常田徑隊練習也很累吧?」
「我有點想跑步。就這樣啦,阿溫,要好好表現喔。」
「慰勞妳的。我記得妳喜歡咖啡歐蕾吧?」
「我知道燒鹽一直在努力,妳想放輕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文藝社。」
分量飽滿的豬肉餡包在彈性十足的包子皮內,在冬季我一週會喫五天。
我一如往常般獨佔着內用座位時,有人向我打招呼。
我在距離該處有一小段距離、通往路面電車車站的樓梯上方,靜觀狀況。
外盒上用簽字筆寫着『HAPPY生日』的訊息。
我目送燒鹽的身影自月臺消失,回憶起體育用具倉庫中的誌喜屋學姐。
窗外,在斑馬線旁等紅燈的〇〇旁邊,有個女生站在他身旁。
——距離約定的晚上6點,還剩十五分鐘。
我的早餐是豬肉包。
既然是大杯的,當然要加三包。
「嗯,百米拿了第三名。我是我們田徑隊裏最快的嘛,大概所有距離都最快。」
聖誕燈飾位於車站東門外的右手邊,以該處的寬敞圓形空間爲中心。
××小聲說道。
「的確,她這次也交出作品了呢。」
……決定?
但是我是大人了,不會表現在外。
店內播放着聖誕歌曲。
我放棄整理紊亂的腦內思緒,再一次讓身子靠向椅背。
燒鹽是田徑隊的新人王牌,同時也在文藝社掛名。
玉木學長神色有點緊張,出現於此。
不過那只是燒鹽的『處境』,並不代表她的想法。
這個自以爲很熟的是同班的××。
「但是還不到能打進全國大賽的程度。就算擠進去了,我也知道這種水準不管用。」
已經塗滿夜色的天空,被城鎮的光亮照得微微泛白。
因爲豬肉包吸走了口中的水分,溫熱的咖啡歐蕾滲入身體。
當電車駛出月臺,我在座位上稍微調整坐姿,緊緊閉起眼睛。
我挪開視線,看向窗外。
聖誕燈飾的方向傳來閃爍的亮光,儘管隔了一段距離,感覺還是有置身於幻想世界般的氣氛。
「這是什麼?碎紙片?」
大概是因爲不曉得BIRTHDAY怎麼拼吧……
「啊,學長辛苦了。」
八奈見的小說這次也是便利商店美食小說。雖然暗藏新劇情的伏筆,但肯定還是對喫的特別講究。
她不時面露那種帶點冷淡、彷彿成熟大人般的表情。
而且小鞠也曉得,是八奈見在社辦提起過嗎……?
我試着讓腦袋放空,但手掌中高蛋白營養棒的觸感把我拖回現實。
明天的用意不是那樣就是了。這傢伙真的有聽懂我剛纔說的嗎……
她的身子稍微斜向我,平淡地說着。
◇
玉木學長伸出手,從我頭髮上不知取下什麼。
「完全沒有。反倒是顧問老師和隊長都很期待我。」
「是我妹妹佳樹弄的。我出門前被她逮到了。」
「幹嘛道歉?」
「我也覺得一旦升上二年級,有很多事必須做出決定纔行。」
「呦,讓你久等了。」
香濃但順口的牛奶似乎每喝一口就變得更好喝。
燒鹽伸懶腰的同時站起身。
仔細一想今天是12月24日,難道他是打算當成聖誕禮物嗎?
她反而寂寞地笑了。
「她好像誤會我平安夜要跟女生約會,於是盛大地送我出門。唯獨要從陽臺掛出慶祝布幕這部分,我拚了命成功阻止了。」
雖然有點噁心,但我也不是糟蹋別人好意的那種女人。
豐橋車站前方,是一片連接私鐵車站與路面電車車站的大型高架人行道。
「我有放啊。A子同學,砂糖要加兩包對吧?」
到處都掛滿了聖誕裝飾,但是大家早上匆忙得根本沒空多看一眼。
「畢竟是難得的聖誕節,你就好好大展身手吧。」
「是要表現什麼啊。」
其實並不算很熟。
他身穿風格成熟的有領大衣,半舉起手。
「話說縣大賽妳有登上頒獎臺吧?」
車內廣播響起,電車開始減速。
熱咖啡歐蕾,而且還是大杯的。
真受不了。我在心中無奈地搖頭。
「一年級生就這個成績,超厲害的啊。旁人當然也會期待嘛。」
「……抱歉。」
文藝社活動報告 ~冬報 八奈見杏菜《還不算輸?》
因爲覺得礙事,我瞪了××一眼後,他隔了兩個空位,坐到椅子上。
在學校外頭見面,感覺就是有些不太自在……
是J子。
這我也不曉得。
12月24日,平安夜的傍晚。
話說回來,燒鹽是從哪裏聽說我的生日的?
◇
「……你還是老樣子很不容易啊。」
電車停了下來,燒鹽走向開啓的車廂門,同時把東西拋向我。
這個女生最近時常出現在他身旁,現在兩人也愉快地有說有笑。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燈號轉綠了。他與J子有說有笑地走過斑馬線。
「燒鹽,該下車的站還沒到喔。」
「相比之下我連露面都很少,我算得上有參加文藝社的活動嗎?」
我從早上就待在上學路途中的7-Eleven。
燒鹽擺出帥氣的表情指向我,瀟灑地走出車廂。
「比不過學長就是了。」
××原本想要離開,但他循着我的視線看過去,開口說『喔喔,原來是這樣』,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
「只是在喫早餐而已。可以不要打擾我嗎?」
「明知道沒辦法回應期待,卻有特別待遇——感覺有點不太舒服。」
「咦?A子同學。今天很悠哉嘛。」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
「可是我不會寫小說啊。連八奈都寫得出來。」
我險些失手,但還是接了下來。發現那是高蛋白營養棒。
「嗯,是這樣沒錯啦。田徑隊接下來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忙。」
燒鹽細微的嘆息透出迷惘,面露模棱兩可的笑容。
居然大剌剌地與男生上學,我覺得有欠內斂。
女友和妹妹,被哪種人耍得團團轉比較能接受?
不,光是交到女友就已經遠勝過我了吧……
「話說挑今天真的好嗎?明明是難得的聖誕節。」
「哎,晚餐時大概得拚命道歉就是了。」
我稍微挖苦嘲諷,他以自虐式的曬恩愛反擊。
難道對上有女友的人就絕對沒勝算嗎?我因些許的絕望感而受打擊時,學長突然間繃緊了表情。
「……古都好像已經到了。」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疑似學姐的人影來到了遠處的人行道上。
奇怪,還是旁邊的那個人?沒穿制服我就分不出來了喔……?
「你別太醒目,萬一被發現就前功盡棄了。」
的確如此。都到了這地步,這種結果也太空虛了。
我躲到學長身後,窺視月之木學姐(應該)的動靜。
「誌喜屋學妹還沒來啊。我們在這裏會不會不小心被撞見?」
「她說她會搭計程車,應該不會經過這裏。剛纔也用訊息聯絡過了。」
聊天室的畫面中只有一句『在路上了』。外觀是個辣妹,但回訊俐落得頗有男子氣概。
「那就沒問題了吧。要是和她碰面,我也有點尷尬。」
似乎還無法拋下不安,玉木學長擔憂地掃視周遭。
我對着他的背影,開口問道:
「……也差不多是時候告訴我了吧?」
「告訴你什麼——」
「你先等等,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未遂——正確來說,在危急時刻古都來了!」
見到玉木學長欲言又止,我這下終於明白了頭緒。
前襟沒合攏的長風衣底下,裸露的雙腿自短裙底下伸出,看了就覺得冷。
古都爲了不讓自己的心慌被識破,她佯裝平靜,開口問道:
「我和古都一直以來都回避不談這件事。不過,我還是覺得不能當作沒發生。」
「我也在……等人……」
聖誕燈飾遍佈車站前高架人行道各處。古都置身高架人行道的一角,以其爲中心,偌大的心型燈飾成爲一處拍照景點。
這種話語究竟多麼虛幻、多麼空洞。
我不知道在這前方究竟有何種答案。
永遠陪伴在身邊。永遠在一起。
那眼熟的獨特步伐,喚醒了稍微有些遙遠的記憶。
悠然搖晃般,她踏出一隻腳。
女高中生們興奮地歡呼,舉起手機爲彼此拍照。
「和現在的古都和小鞠……不太一樣。那兩人關係親密到我也無從介入的程度。」
「……那是我和古都還是二年級、石蕗祭剛結束的時候。當時古都還在學生會,和誌喜屋學妹很親近。」
……在她這麼想的時候,褐色的靴子進入古都的視野中。
語調驟然壓低。學長的表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疑惑。
從來沒人要的我無法想像就是了。
順着他凝重的視線看過去,有個踩着蝴蝶般搖擺步伐的女性身影。
「反而是更糟了吧。」
事到如今那也成了笑話。她像是要遮掩挑起的嘴角而壓低視線,冰晶模樣的光影投射在腳邊舞動着。
換作是平常的他,應該會要她到暖和的地方等。
即便是誌喜屋似乎也難免困惑。她的語尾孱弱,消散在夜晚的空氣中。
「妳怎麼在這裏?」
「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某些事——我不久前一直這麼覺得。」
像是要斬斷她的愁思似的,手機傳出了鈴聲。
學長的視線欲從我身上逃開,我懷着近似確信的想法,凝視那雙眼睛。
但是現在,縱使不是與衆不同也無妨,只求能兩人共度。她只如此祈願。
「我——被誌喜屋學妹推倒了。」
「那女生想要的——我覺得好像不是我。」
隨處可見的情侶共度的那種,平凡無奇的平安夜。
古都不經意地讓視線掃過四周景物,任憑柔和的藍白光芒環繞着她。
但是,既然玉木學長決定面對,我唯有實現與天愛星同學的約定一途。
我讓身體倚着背後的柵欄,深深嘆息。
司空見慣的浪漫氣氛,她也曾有幾分憧憬。
「誌喜屋,妳是和誰約好見面?該不會是——」
他乍看之下不是這種人,但偶爾也會做些大膽的事。
真的假的。這麼一來兩人的關係當然會決裂。
無須多少時間,誌喜屋這句話便傳遍古都腦海的每個角落。
「可以的話妳能換個地方嗎?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12月24日 17:54 豐橋車站東門高架人行道 圓環區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
「啥?」
等一下,這個人說了什麼?
她戴着附有絨毛球的毛線帽,白色眼眸似有若無地盯着古都。
簡單說,這是一場讓自己與誌喜屋會面的鬧劇。
——中計了。
學長不知在回憶什麼事,他閉起眼睛皺起眉頭。
古都垂下臉,嘴角微微挑起笑意。
今天只想將那種『平凡』收藏於心底——
那麼這句話代表的是——驚喜?
「……就今年一次也沒關係吧。」
像是要讓話語消散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之中,他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文藝社的……溫水……」
想成爲心上人的特別之人,想成爲與衆不同的一對。
「是他……約我的。」
自己也許變了。她這麼想。
她原本心懷幾分期待,最後卻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
身穿着褐色系的大衣,頭上戴的大概是毛線帽吧。
……我得知了三人之間發生過的往事。
……不過,她今天比較想要平凡的感覺。
曾待在自己身旁的懷念身影,就站在不遠處。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種情形下,讓那兩人碰頭真的好嗎?看在月之木學姐眼中,就是想搶男友的女生出現在約會場所了吧?」
不安浮現,但疑惑立刻蓋過其上。
高中生活最後一次聖誕節。
學長靜靜地點頭,緩緩開口:
學長再度以視線掃過四周,沒看我的臉,開口說道:
去年的聖誕節,回憶起來恍如昨日。
——待在原處不要動。
「他叫我……待在原處不要動……在這裏等。」
取出一看,她等候的伊人傳來了訊息。
「……誌喜屋。」
古都受到驅策般猛然抬起臉。
年幼的姐弟並肩擺出姿勢,母親按下快門——
從目前這模樣實在難以想像,那段時期曾經存在過。
但是,發生的那件事究竟代表了什麼——這個問題仍未得到答案。
「我也……不行。」
「某一天放學後,我一個人待在社辦,那女生很稀奇地跑來。然後……」
那雖然是稀鬆平常的景物,卻讓她不禁背脊發涼。
學長睜開眼睛,注視着被聖誕燈飾照亮的人行道。
……不過,稍等一下。
當時和慎太郎的關係還只是青梅竹馬。
看那個氛圍,肯定是誌喜屋學姐沒錯。
『抱歉,會晚點到。可以待在原處不要動,先等一下嗎?』
即使是年輕的自己同樣也明白。
明年將如何變化,她毫無頭緒,唯獨將來出路不同這點已經確定。
「這意思不是她跌倒摔向你之類的!?等等,學長幹了什麼好事啊!你和誌喜屋學姐原來是那種關係——」
但還是害臊的感覺更勝其他,無法率直地享受。
「問題不只在那兩人之間,而是出在你們三人之間。我有說錯嗎?」
「……是的。」
「溫水,誌喜屋學妹來了喔。」
誌喜屋有些得意地歪着頭。
兩人的蜜月時期,連玉木學長也沒有容身空間。
……慎太郎發生了什麼事嗎?
果然那孩子也有份啊。
古都用指頭抵着額頭,搖了搖頭。
「溫水看似人畜無害,還滿有一手的嘛。居然把誌喜屋玩弄在股掌間。」
「什麼……意思?」
「妳也該察覺了,我們都被設計了。」
古都說着擺了擺手。誌喜屋一臉納悶地凝視着她。
「溫水……不會來……?」
「大概吧。」
乾脆一走了之——這種想法並非不曾浮現。
雖然不想讓他們順心如意,但是夾着尾巴逃走更教人不爽。
再加上誌喜屋那倉皇無助的身影呆站在眼前,古都放棄了。
她站到誌喜屋身旁,仰望橫跨頭頂上的聖誕燈飾。
「……誌喜屋,妳和溫水在交往嗎?」
「沒有哦……是朋友……嗎?」
「妳問我,我問誰啊。」
古都曾以爲,她們再也不會像這樣並肩交談了。
她覺得再也沒有什麼好談的。
但是,當她站在身旁,沒有自己擔心的尷尬,感覺是那麼地自然。
然而——仍有一個無法視而不見的問題。
「還記得嗎?去年十一月,在文藝社的社辦,妳乾的那件好事。」
「開心……或是高興……或是悲傷……我覺得自己應該也有……但是分不清楚……」
「畢竟我有男友——欸,是在講什麼啦。」
「……不知道。」
古都苦笑後,將指頭擺到另一側,完成心型。
「所以我想……如果喜歡上……古都學姐喜歡的人,也許就會懂。」
她如此說道,那張側臉在搖曳光芒的照耀下,美得連古都都移不開目光。
「別擔心……抱古都學姐,我可以……」
「……嗯。」
誌喜屋擺着一如往常的撲克臉,手輕輕擺到古都的肩膀上。
那身影飄蕩般搖擺。
「兩個人……一起比愛心吧……?」
「但是古都學姐……好多地方……都搞不懂……」
古都面露溫柔的笑容。
古都呻吟着站起身,望向閃閃發光的聖誕燈飾。
「軟綿綿……」
「古都學姐總是……對自己的心情……那麼坦率……閃閃發亮……」
誌喜屋再度露出剛學的笑容。
她再次吐氣又吸氣,比剛纔更深的一口氣。
「我……不知道……怎麼笑。」
誌喜屋用指頭輕撫自己的嘴脣,輕聲呢喃:
聽見如此單純的問題,誌喜屋發自內心感到疑惑般歪了歪頭。
淺淺點頭後,誌喜屋的指尖捏住古都那頭長髮的髮梢。
誌喜屋像是吐露梗在胸口已久的話語,訥訥說道。
直接而率真的一句話。
這句話的語氣絕不強烈。
輕盈得彷彿會被冬天的風輕易吹散。
誌喜屋踩着像是搖擺、又像是舞蹈般的步伐而遠離,走向廣場的正中央。
看着誌喜屋那撒嬌般的指頭,古都囁嚅般說道:
……啊啊,真是夠了,剛纔認真思考的自己就好像笨蛋。
古都抱着頭,蹲下身。
當時,古都儘可能將學生會和文藝社的活動分開。
「我這種……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古都學姐……不討厭?」
誌喜屋和慎太郎理應幾乎沒有往來。
古都伸長手,指尖擺弄着誌喜屋帽子尖端的絨毛球。
隔了一年的回答,太過於出乎意料。古都不由得半張着嘴。
如果誌喜屋真的喜歡上慎太郎的話——
「因爲……古都學姐……喜歡玉木學長。」
「我……想成爲……古都學姐。」
迷濛而虛幻,弱不禁風。
古都站到她身旁後,誌喜屋彎曲左手手指,擺到古都眼前。
「!?妳、妳幹什麼啊!?咦?等等,真的假的!?」
「騙人的……其實是……會在一起……」
指尖的麻痺感告訴她,不可以繼續想下去。
「感想就不用了!」
「咦?變成我?」
「誌喜屋的意思,我也沒有完全懂。但其實我就算不開心,同樣也能笑。」
「這樣可以了?誌喜屋,妳臉頰很冰耶。」
「所以我也……想變成……古都學姐。」
「所以說就是那個嗎?想要別人的東西那類的?」
「古都學姐……是被抱那方?」
「搞不懂的是我啊。誌喜屋,妳也不是愛玩男人的那種人吧?」
所以當古都打開社辦門的當下,有種彷彿看着電影院銀幕般,不可思議的心情。
「沒這必要。是說抱人的那方是妳?」
「……就算這樣,做那種事也沒意義啊。況且,萬一慎太郎真的有那個意思,妳打算怎麼辦啊?」
「是……這樣嗎?」
「知道了,這樣可以嗎?」
她一次又一次試着解讀,感覺到指尖觸及了誌喜屋想法的一角,古都便停住了手。
隨後她像是模仿般,讓自己的嘴角也變成笑容的形狀。
「妳那時候——喜歡慎太郎嗎?」
古都向後退開並看向她的瞬間——
「不討厭啊,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能做出這個動作,就已經在一起了吧?」
「從愛心中間……一起看燈飾……會考上大學。」
「就是這樣啊。最後我也不曉得究竟是開心才笑,還是笑了纔開心。」
「我說妳……我好不容易踩剎車,好心當作沒注意到,妳卻直接衝過來?」
不可能發生的不安,掠過古都的心頭。
「那是情侶纔會——」
「古都學姐……笑一笑……?」
「嗯……」
古都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反芻她的話語。
古都有些疑惑,但還是面露笑容,誌喜屋的指尖仔細沿着那弧線滑過。
「這是騙人的吧。」
「那爲什麼妳會做那種事?」
古都深深吸氣,說出她一直以來想問卻又開不了口的問題。
語畢,她露出平常那戲謔般的笑臉。
「和古都學姐一起……我……好開心。」
這回古都終於面露發自內心的笑容。
古都因震驚而愣住,注意到堵在自己嘴巴前的嘴脣正蠢蠢欲動着,她連忙向後抽身。
誌喜屋的脣印向她的嘴脣。
「對不起……但是……我不知道……」
但那是誌喜屋的全心全意,它確實地傳至古都耳畔,而非其他人。
就只是區區的光點。有點漂亮又浪漫,讓人不由得說出心裏話罷了。
這些東西只是LED燈罷了。
「抱歉喔,誌喜屋。相處那麼久,我一點也沒有好好了解妳。我這種個性,一定也有很多神經大條的地方讓妳受傷——」
見到誌喜屋像個孩子般瑟縮身子,古都也難免心痛。
真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順着她。古都讓臉頰靠向誌喜屋,讓視線穿過心型。
「因爲是古都學姐喜歡的人……大概……不會討厭。」
語畢,誌喜屋像是發條轉完了,紋風不動。
「有時候也會陪笑臉,有時候只是配合旁人跟着笑,笑着笑着,自己也開心起來了。」
誌喜屋急促地吸氣,滿溢而出的話語自脣間吐露:
「可是……玉木學長在等哦……」
「嗯……謝謝……」
「雖然妳不會笑,但也是有開心或是高興的時候。這種氣氛我都能感受得到——」
誌喜屋動作細微,但確實地搖了搖頭。
誌喜屋神色不安地看着古都。
那大概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心,同時也是因爲,有個問題她始終想不透。
聽見更加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古都愣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爲什麼想成爲我這種人啊。是妳長得比較可愛,成績也比較好,而且也有很多朋友吧。」
「感覺愈來愈不爽了。誌喜屋,晚餐還沒喫吧?要不要去喫點東西?」
「什麼叫不知道。都做了那種事,到底喜歡還討厭也該——」
誌喜屋像是要打斷這句話般,伸出指頭輕觸古都的嘴脣。
「反正溫水一定也在吧。話說妳今天是被那孩子約來這裏的吧?你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吧?」
誌喜屋歪着頭。
「沒有哦……怎麼了嗎……?」
「因爲今天是平安夜啊。既然妳接受邀約,我以爲妳也許對他有點意思。」
「沒有……」
誌喜屋搖頭晃腦,白色眼眸轉向天空。
「不過……好像……是有點可愛。」
這句話究竟該怎麼看待纔好?古都暫且思考後,便決定置之不理。
如果那日後將萌芽成長,現在就順其自然。
古都取出智慧型手機,隨便瞄了一眼熒幕就撥打電話。
兩次通話聲。對方一接起電話,她立刻劈頭說道:
「慎太郎,聽得見嗎?我要和誌喜屋去喫飯了。就這樣,之後就看我心情。」
不由分說地掛斷電話後,她對誌喜屋伸出手。
「來吧,今天就好好疼愛妳。」
「古都學姐……這樣好嗎……?」
「沒關係啦。誌喜屋,妳想喫什麼?」
「我……想喫魚……」
誌喜屋像是怕生的孩子,在遲疑中伸出手。
「交給我。讓妳嚐嚐最棒的金目鯛。」
古都使勁握住那隻手。
「……畢竟是聖誕節嘛。」
◇
我挑選着飯後飲品,這時玉木學長慌張取出智慧型手機。
「——真的假的,小鮎在最新一話告白了喔?」
距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咖啡廳。
「喔,姑且是這樣沒錯。」
「……希望學長一切順利。」
「好像叫做Espuma。大概是拿聖誕老人沾這個泡沫來喫吧。」
學長好像有點嚇到。
臉上掛着與一年前相仿,但是稍微成熟一些的笑容。
對着豎起拇指的學長,我裝模作樣地板起臉。
被臨時取消約會的學長邀我一起喫平安夜晚餐,這部分還無所謂,不過附近的餐桌全被情侶佔滿了,我們完全格格不入。
「這個滿好喝的耶。你也喝一點吧。」
學長倏地挺起身子,叼住吸管。
「嗚哇,超好奇接下來的發展。拜託在我考完大學之前別爆雷喔。」
「是啊,新年之後沒多久就是共通考試了。我要追回跨組的落後纔行。」
「沒有學長想像的那麼好啦。那個女生不太喜歡上學,朋友只有我妹。有時我妹不在的時候也會跑來我家,我沒辦法只好陪她打電動之類的。我們一句話都不講。」
「是嗎?她剛纔的語氣滿認真的喔。」
「如果現在是第一次的話,就剩兩次。還是說過去你也曾與女生頻繁行動?」
我無可奈何只好照辦,於是心型圖案頓時闖進眼裏。
爲何要做這種誰也不期望的事……?
「溫水,原來你有過那種戀愛喜劇般的體驗喔……?」
「況且很久之前就預訂了,我一直期待着這一天,當作準備考試的動力……」
「抱歉!我要先走了。」
在我們喫完主餐的雞肉料理時,玉木學長的情緒已經完全回覆爲平常的狀態。
語畢,學長遮掩害羞般喝水。
「我記得月之木學姐家就是賣酒的嗎?」
咦?這怎麼可能。難道你想徹底顛覆桃花運的定義嗎?
「溫水,走桃花運不一定就會人人愛喔。」
眼前擺上了一個四方形的盤子。
爲什麼人在講電話時道歉,會不由得低下頭呢……
玻璃杯中盈滿了紅色果汁,以及螺旋交纏的兩根吸管。
「讓您久等了。這道是前菜拼盤,聖誕特別版。」
「原來這個像召喚獸的傢伙是聖誕老人喔?」
音樂盒輕聲播放着聖誕歌曲。
在窗外,學長隔着電話不停道歉。還真的沒停過。
「勉強算是第二次。換言之,現在就是人生中最後一次桃花運了。」
學長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店員手中端着放飲料的托盤,來到桌邊。
學長情緒興奮,上半身靠向我,而我對他沉重點頭。
學長一回到桌旁,馬上對我雙手合十。
我們輪流喝飲料,途中學長突然像是有所察覺般低聲說:
「不是賣酒,是釀酒。那傢伙是酒坊的獨生女喔。」
「這種泡泡好像是可以喫的那種吧?」
雖然總之就是離家上大學,但是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的樣子。唯獨自己在大學孤單用餐的身影,莫名清晰地浮現心頭。
短暫思考後,學長用力點頭。
——這是兩人一起喝同一杯果汁的那種。
的確如此。我老實點頭。
「……仔細一想,我在幼稚園的時候老是和女生玩扮家家酒。」
不知怎地反而愈來愈開心了。
「這是義大利紅橙氣泡果汁·聖誕特調。」
學長說完便走到店外。看那着急的模樣,八成是月之木學姐吧。
不過,這次把學長牽扯進來的是我,我也覺得有幾分責任。
我在蠟燭的微暗光芒照耀下,與玉木學長隔着桌子面對面。
「抱歉,我接個電話。」
「欸?我不要。」
「話說要考的學系已經決定了嗎?」
「如果所有社員都是男的,當然你身旁就全是男生。學生會也是這樣吧?」
「啊,溫水,陪我一起喝這個。」
「所以說,所謂的桃花運,其實就是出於偶然而時常與異性往來的時期。據說人生中會有三次,要是你只顧着發呆,什麼緣分都不會來喔。」
語畢,玉木學長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畢竟和男生玩很累。
「八字都還沒一撇啦。只是想說將來也許能幫上那傢伙。」
連朋友都沒有的我怎麼可能和女生有緣。
我理所當然地吐槽後,學長以不經意的口吻回答:
「我沒說過嗎?我要考農學院喔,想學釀造。」
真的假的。那我註定要孤獨終生了。
「!這飲料兩人同時喝,果汁的顏色就會讓吸管看起來像心型啊。」
「文藝社的一年級生,除了你以外都是女生吧?」
「真正的問題不是考大學,是學長的女性關係吧。夏天合宿時學長還說自己沒異性緣,明明就很受歡迎嘛。」
「學長,請打起精神來。月之木學姐好像也和誌喜屋學姐和好了,學姐一定沒有生氣啦。」
微苦的口感的確滿爽口的。
「誌喜屋學妹那次不算數啦。話說溫水纔是,你現在完全在走桃花運吧?」
「請稍等一下。那我的人生,桃花運只剩兩次了嗎?」
「只是掩飾害臊啦。你看,飲料送上來了,請起來吧。」
「別客氣啦,在這地方一個人喫也很難受。」
玉木學長笑着用餐巾擦嘴。
「哪有?我還是沒人愛啊。」
「咦?學長姐你們已經想那麼遠了嗎?」
「其他喔——國中時,我妹的朋友常常來家裏玩,我有時也會陪她。」
「那是第一次了吧。還有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啊,下週的新進度絕對會出事。在這個時間點發生告白事件,完全就是註定要輸了。」
「月之木學姐原諒你了嗎?」
「是啊。而且不從正上方看,就不會像心型。」
當我想像一個人的晚景時,餐桌上的盤子已經被撤走,料理也只剩甜點而已。
我覺得有點順理成章就是了。
我想一笑置之時,腦海中浮現了古老的記憶。
「我也是逼不得已。好了,動作快啦。」
「啊,那我就試試看。」
「之前說要暫時戒掉動漫畫,學長一直在遵守啊。」
盤子上盛着象徵白雪的泡沫,以及色彩鮮豔的開胃菜。
「那得看我接下來的表現。溫水你慢慢品嚐吧。」
……畢業後的出路啊。
哦~原來是這樣啊。學長因此要學釀造的話,就代表……
咚,一個偌大的玻璃杯擺到餐桌中央。
釀造……就是味噌或酒之類的吧?說到酒,我記得——
「感覺有點不好意思,讓學長請喫這頓大餐。」
「學長,有嚇死人的東西上桌了耶。」
看來吸管應該也有玄機。我們兩個討論著吸管的構造時,店員端來了一盤料理。
玉木學長穿起外套,面露苦笑。
學長趴向餐桌。
「儘管放心,你就等着把我抬起來歡呼吧。」
玉木學長在櫃檯付帳後,衝出店門口。
目送那背影離去的同時,我想到了天愛星同學。
她提出的條件是,在明天之前讓月之木學姐和誌喜屋學姐的關係做個了斷。
我認爲已經達成了,但是判斷權在天愛星同學手上。那人個性也滿怪的,要說明也很麻煩啊……
這時,店員在桌旁對我微笑。
「這位客人,如果飲料已經選好了,可以爲您上甜點了嗎?」
「咦?啊,我看看喔。」
我拿起飲料菜單的瞬間,一股寒氣拂過脖子。
「我要……蜜桃薑茶……」
從耳畔傳來的聲音,讓我不由得渾身打顫。這聲音我絕不會聽錯,是誌喜屋學姐。
「學姐,妳怎麼知道這裏?」
「古都學姐……告訴我的……」
脫下毛線帽的同時,她坐到剛纔玉木學長坐的位子上。
儘管突然更換選手,店員也處變不驚,對我面露完美的待客笑容。
「您的飲料要點蜜桃薑茶嗎?」
「啊,好的。那就兩杯。」
直到店員的身影消失在廚房後,誌喜屋學姐一動也不動。
這處境有點尷尬啊……
我想要開口時,誌喜屋學姐先發制人似地靜靜呢喃:
「你……毀約了……」
我生硬地微笑,也同樣歪起頭。
跟比自己大的女生兩人獨處,我當然也沒有順應沉默的本事。
我祈禱着玉木學長能有好表現,將剩下冷掉的紅茶一口氣灌進喉嚨。
「我的臉上沾到東西了嗎?」
「我……會笑……?」
當我不經意地盯着她看時,誌喜屋學姐歪着頭與我四目相對。

啊,情緒突然往下掉了。
因爲原本的目的就是叫誌喜屋學姐過來,邀她出遊這件事本身就是謊言——嗯,我真是爛人。
「不過學姐其實還滿常笑的吧?」
我硬是炒熱氣氛,催促誌喜屋學姐喫甜點。
——若要爲現在的心情取個名字,何種詞語最貼切呢?
「呃,我沒有這個意思——」
嗯,我也喜歡。
是我的錯嗎?
「呃~雖然沒有笑出聲音,但是從氣氛來看應該在笑,類似這樣。」
「沒有,只是在想妳和月之木學姐聊了什麼。」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
尷尬又惶恐。
聖誕樹幹蛋糕。聖誕節常見的應景捲心蛋糕。
「咦?這是……」
置身陰暗的店內,在燭光的照耀下,誌喜屋學姐悠悠搖晃。
誌喜屋學姐默默地飲用紅茶,那白色的眼眸依舊不知看着何物。
誌喜屋學姐淺淺嘆息,伸手拿起紅茶杯。
雖然我自己覺得這補充很牽強,但誌喜屋學姐滿意地點頭。
「那我也是……壞孩子……」
「怎麼了……?」
她的態度出乎意料地激動。有點恐怖喔。
誌喜屋學姐沒有回答,只是愉快地微微搖擺着身子。
八奈見前些日子說『不可以相信女生自稱的素顏』,不過大概是嫉妒吧。
「……祕密。」
「是的,非常對不起。真不知該如何道歉。」
——月之木古都和誌喜屋夢子。
啊,這件事我沒和誌喜屋學姐提過吧。
莫名的溫馨心情中,我品嚐着甜點時,誌喜屋學姐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這就是女生的可怕之處。
「要笑……好難……」
「約定……?」
誌喜屋學姐短暫猶豫後,用雙手食指將嘴脣左右兩端往上推。
「試着……笑了……」
我們沒有特別聊什麼,茶杯也已經空了。
我假裝喝紅茶,觀察誌喜屋學姐的打扮。
和誌喜屋學姐之間的尷尬時間,不知爲何我並不覺得討厭。
……話說回來,這個人睫毛還真長,五官也十分工整,該說是有種和八奈見不同的成熟美豔吧?
誌喜屋學姐用指尖緩緩拂過嘴脣後說:
——音樂盒的沉靜曲調。
「天愛星……壞孩子……」
雖然我無從得知,也許兩位當事人也不一定全部都明白。
「剛纔的……取消……」
任憑紅茶的蒸汽撲向臉龐,誌喜屋學姐的身子緩緩搖動。
修復了誌喜屋學姐與月之木學姐間的關係,讓天愛星同學少了一個擔憂。
「我覺得學姐是五十步笑百步哦?」
「不會不會,非常適合學姐喔!請看,好喫的甜點也上桌了!」
誌喜屋學姐看着我,微微歪着頭。
「明天我會和天愛星同學談談。因爲跟她的約定已經達成了——」
坦白說有點尷尬,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但我隱約覺得自己正在等候她的視線。
只是,莫名地覺得不願離去。
「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同人誌……沒問題……?」
但流逝的時間又讓人惋惜。
「氣氛……」
當作我十五歲的結尾,我很滿足了。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誌喜屋學姐用毛線帽遮住臉。
她囁嚅般低語,蹺起的長腿上下交替。
喀匡。誌喜屋學姐的身子倏地靠向我。
露出笑容是簡單還是困難,這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
我一五一十地坦白了我和天愛星同學的密約後,誌喜屋學姐有些愉悅地呢喃:
「嗯……我……喜歡狗……」
回過神來,誌喜屋學姐不知何時已經喫完了甜點。還是老樣子,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喫的?
但是人際關係本來就是如此吧。
無論是阻擋在兩人之間的心結,抑或是於聖誕燈飾下確認的心情。
「……你害我……丟臉……」
誌喜屋學姐無聲地放下茶杯。
「但是……原諒你……」
我重振精神,品嚐着甜點時,誌喜屋學姐輕聲呢喃:
「呃~只是打個比方啦。人家常說狗會用尾巴來表示心情嘛。不過仔細觀察之下,像是舉動和顫抖,眼睛的水光等等,除了尾巴之外也能察覺牠們的心情。」
我在疑惑中思索着。
「…………嗯。」
今天的妝容相當保守,除了泛白的隱形眼鏡,要說是素顏我也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