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敗~ 當你凝望敗北N角,敗北N角也同樣凝望着你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7萬 字
合宿的隔天。星期一早晨。
在吵鬧的教室中,我用一隻手撐着臉頰,聽着周遭的喧鬧聲。
昨天的電視節目和棒球、共同的友人和作業。還有人一大早就用抱怨的口吻曬恩愛。
平凡無奇的尋常對話。不須特別思索,只要正常地度過、正常地接納周遭旁人,就能正常地辦到的日常瑣事,班上的同學們理所當然地進行着。
「早安~!」
教室的門拉開,立刻就用響亮的招呼聲打散了我的愁思的,正是燒鹽檸檬。數人份的道早聲回應她的招呼。
燒鹽筆直走到我的座位前方,把沉甸甸的書包擺到我桌上。
「早安,阿溫。合宿很開心呢。」
「咦?啊……早安。」
「還有這個。這是昨天的份。」
她從書包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我。
這麼快就有圖畫日記的新作了。我仔細一看,紙上畫着一名跑在電車旁邊的女性身影。
「這是什麼場面?」
「昨天我回家時睡過站了。這是用跑的回到上一站的場面。」
爲何挑上這場面?
「那我今晚就放上去。」
「拜託囉~」
燒鹽揮了揮手,前往她自己的座位。和女生友人一面打招呼一面舉手擊掌。一大早就這麼精神充沛,這朝氣到底是打哪來的。
從早上就疲於面對他人的我伸了個懶腰。八奈見的身影不經意地映入眼中。
最近的八奈見,時常置身於與絝田草介和姬宮華戀不同的小團體。一大早就揮灑着那柔和又親切的笑容,與朋友有說有笑。
「你故意忽視我的眼神了吧?」
按照常理來說,她不是會與我這種人交談的人。
……這就是八奈見之前提起的『八奈見是不是被甩了?』的氣氛來源吧。
當然,她們也不會當着她本人的面提起吧。
「溫水,怎麼了?」
◇
大概是姑且接受了我的解釋。八奈見取出了便當袋。
我好奇地拿到手中。
我也沒辦法現身說明,只能屏息傾聽。這時女生們情緒興奮時高亢的嗓音傳到耳畔:
「咦?突破最高紀錄,等等——」
正要走過校舍轉角處時,我聽見女學生熱鬧的笑聲而停下腳步。
肆無忌憚的笑聲響起。
「是啊。這樣就還清了。」
不妙。是哪邊搞錯了?喫午餐的場面被人家看見了嗎?還是在家庭餐廳?或是在海邊兩人獨處的場面碰巧被人撞見?
裏面夾的是火腿加生菜、蛋,還有……奇怪,第三種是什麼?我好像看到切片的小黃瓜。
「可是八奈見明明就很有男人緣啊!選那個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耳熟的嗓音。是在班上比較花俏又醒目的女生集團。
「感覺我好像抓住八奈見同學的把柄在利用妳。我想說這樣子不太好。」
哦,原來除了我還有其他人姓溫水——不,沒有吧。
『算得上天造地設吧~』
「小黃瓜和……這是酒釀味噌?」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八奈見對我微微一笑。我則展現體恤,挪開視線。
「算得上天造地設吧~」
萬一和我傳出謠言,八奈見該怎麼自處?
今天午休時間開始的同時,八奈見走出教室。這種時候,我總會刻意晚一些前往碰頭的場所。我們並沒有事先說好,只是不成文的習慣。
班上的同學或許也都習慣了,開始準備迎接班會時間,三三兩兩回到座位上。
製作三明治必須先處理食材之類的,比想像中還費工夫呢。嗯,我就好心估個500圓左右也可以——
「不是,妳想想,和我有牽扯這件事,被班上其他人發現不太好吧?這是我的體貼。」
像是覺得莫名其妙,八奈見的視線在我的臉和便當之間遊移。
雖然麪包吸走了小黃瓜的水分。
「男方是誰?上次籃球隊的隊長不是有把她找出去!」
而且常常因爲好玩就想耍着我玩。
她秀過什麼手藝嗎?在我回憶不起來的時候,八奈見在我面前掀開便當蓋。裏面裝着三明治。不是便利商店買來的,而是手工製作的。
隔壁教室傳來了帶着疑惑的笑聲。肯定是我們的班導甘夏老師走錯教室了吧。每個月大概會發生兩次。
「我也秀了一手好廚藝。那麼,這就是今天的便當~」
……八奈見杏菜。老實說,我至今還是搞不太懂這傢伙。
「妳的便當很好喫喔。謝謝妳這段時間的努力。」
「那就算了。」
「咦,什麼過分?」
而且是個無從挑剔的絕佳女角。絝田那傢伙,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喂喂,溫水。今天早上那樣,不會太過分了嗎?」
懂得適度表現傻氣的一面,不過有時候又有點愛哭。
「喔喔,好像有這個人呢。我記得大概在班級名單的……中間……」
難道就沒有其他印象嗎?
◇
儘管我的心境正如怒濤狂瀾,女生們卻頓時安靜下來。這時,其中一人難以置信般地拉高音量:
在合宿時,八奈見完全沒透露出有男友的徵兆啊。
「咦?喔喔,是啊。」
「抱歉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無視妳。」
一如往常,但是僅此唯一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笑聲再度響起。我沒辦法繼續聽下去,迅速離開此處。
「真要說的話,麪包還是塗些瑪琪琳比較好吧?」
「我們現在是同一個社團了嘛。稍微打個招呼,也不奇怪吧?」
對喔。我得估個價格纔行。我想想,剩下的欠債還有多少?
「八奈見啊,她之前那樣明示暗示,結果卻被轉學生搶走。未免太扯了。」
但背地裏說的壞話會殘留在氛圍之中,殘留在周遭旁人的心中。在我到處品味自來水的時候,八奈見一直忍受着這種氛圍。
也就是『味噌醬瓜』吧?小黃瓜的清脆口感,加上酒釀味噌的甘甜鹽味。
我在校舍外頭繞了一大段遠路,在途中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牛奶。接下來就通過校舍後方,前往逃生梯吧。
「就是說~換作是我就沒臉來學校了。」
至今爲止的種種回憶在腦海中打轉。
隱約有股帶刺的氣氛。我將吸管刺進牛奶包裝盒,側耳傾聽。
我們還是一樣不曾在教室交談,但她也不會刻意拒絕我。彼此的關係也算不上什麼祕密。
將捏扁的牛奶紙盒扔向遠處。
這時,剛纔的流言忽地在腦海中迴盪。
「哎,就是那傢伙啊。同班的……溫……水?」
這種彷彿胸口被緊緊勒住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儘管一波三折,不過確實很開心。
況且——她現在還喜歡着絝田。
所以說是我!?我現在是傳聞中的男方!?
別說是天造地設了,這樣只是我單方面拉低八奈見的格調。
班級名列前茅的可愛女生,很有人氣又親切開朗。
「在合宿發生了很多事呢。」
完全不懂哪些話是開玩笑,哪些則是認真的。
在那之後我來到逃生梯。八奈見一打照面就不吐不快般對我抗議。
「……2867圓。」
「「真的假的!?」」
——八奈見。她們確實提到了這個名字。
「妳們知道嗎?八奈見最近好像去黏其他男人了。」
「吶,你覺得味道如何?」
「我看喔,八奈見就是人長得有點可愛就得意忘形吧?正常的男人不想靠近她。」
……真的假的?我不由得整個人緊貼在牆壁上,豎起耳朵。
「啊,我忘了。那這次價格不高囉?」
我也正着手寫作小說的後續,雖然進度還不多。我原本以爲寫小說是種孤獨的工作,但有夥伴的感覺真的不可思議。
我這麼說着,回憶起剛纔那羣女生間的蜚短流長。
我對她們懷抱着幾分敬而遠之的想法。在腦海中搜索繞開的路線時,耳熟的名字飄向耳畔。
在班上備受矚目又可愛的八奈見,與背景路人的我。
「就是說,八奈見真沒眼光。」
「「溫……?」」
這些事我也不要聽比較好。當我打算離開時,下一句話讓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奇怪,我記得剩下的餘額好像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八奈見一瞬間面露喜色,但立刻納悶地歪着頭。
「這個嘛……嗯,比想像中還行。感覺好像不差。」
「你在說什麼啊,這只是普通的三明治喔。」
「嗯,雖然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八奈見默默盯着我看了好半晌,最後以平靜的話語聲說道:
「起初確實是因爲零用錢不夠才這麼做,但也有過開心的時候。」
她拿起小黃瓜三明治,咬了一口。
「這樣隨隨便便地收尾,我有點討厭。」
看着三明治的切斷處,身邊散發着山雨欲來的氣氛。
「妳跟我兩個人喫午餐的事,好像已經有人在傳了。」
我說完,觀察八奈見的反應。
她一動也不動,只是看着滲進麪包的綠色汁液。
「八奈見同學也不希望其他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妳和我吧?」
沉默令我不安,我繼續說道:
「八奈見同學有很多朋友,和我這種人——」
「我說啊,我有點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八奈見打斷我的話,蓋上便當盒。
「我做了什麼事,讓你覺得不高興了嗎?」
「不是!」
音量大到連我自己都意外。我搖頭後,再度重申。
「……不是,不是因爲不高興。」
「真的嗎?」
我挪開視線,不看八奈見的臉。
但是——我討厭這樣。
在只剩一人的逃生梯,我打開便當盒。
八奈見最後就連一次也不曾看向我。
「……還有一位,感覺很不起眼的女生就是了。」
或許我曾在心中期待着,她會回頭看我一次。
「妳放心,我平常就沒什麼精神。」
充滿真實感的沉重話語。
「兄長大人,你好像很沒精神。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由得飛快挺起身子,佳樹面露微笑地注視着我。
佳樹的表情蒙上陰影。
……一切都結束了。在這麼簡短的幾句對話中。
她淘氣地豎起手指,抵着嘴脣。
我鸚鵡學舌般重複這句話,燒鹽使勁拍打我的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用毛毯蓋住佳樹,仔細地把她包住。這樣一來,她應該會安靜點。
「妳誤會了啦,她只是同社團的同學。況且那傢伙有喜歡的對象。」
「……我懂了。嗯,我懂了。」
……那樣做就對了。
「那個人和我們社長正在交往。」
我在已經非常熟悉的逃生梯享用了鮪魚麪包和牛奶的簡單午餐後,用智慧型手機書寫小說的後續情節,看準時間回到教室。
我的妹妹似乎在說些噁心的話。
我認識的八奈見喜歡着絝田。
◇
我的選擇、行動。以及與八奈見最後的對話——
……這傢伙。居然在教室提這件事。
八奈見沒有回應。
「這種謠言四處流傳,我……討厭這樣。」
「怎麼啦,阿溫?你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那就是另一位短頭髮的女生囉?兄長大人和那種陽光類型的女生也很配。」
八奈見以強硬的語氣結束對話。
「……佳樹,不可以偷偷鑽進哥哥的被窩喔。」
我和八奈見別說是戀人了,就連算不算朋友都說不準。我們置身的世界差距太大,難以想像交集會那樣長久持續下去。
「這是前輩的忠告喔。」
「不。在兄長大人說出心儀的對象前,就連臺風也吹不動佳樹。佳樹必須仔細審查對象是否配得上兄長大人——呀!」
所以與真正的八奈見不同的形象、與八奈見的心情相反的謠傳,我不想接受。
我在學校僅剩的預定行程,就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
當天放學後。我搖搖晃晃地走過沒有人跡的走廊,前往社辦。
「那傢伙也只是單純的同學。而且她也有喜歡的人喔。」
「哥哥要稍微休息一下。佳樹回房間去吧。」
我不理會佳樹的話,再次躺回牀上。
獨自一人的午休時間。一如既往的生活回來了。
「哎,差不多吧。」
直到昨天爲止,我都從早上就開始想着午餐,結束後,又回憶着午餐時的種種。相較之下,今天的我堪稱是一具空殼。
佳樹嘻嘻笑着,伸手戳我的臉頰。
「呵呵,該不會是被甩了?」
聽了我隨口的回答,佳樹頓時殺氣四溢。
自從午餐會結束之後我察覺到了。在學校的一天感覺異樣地漫長。
妳從剛纔到底在說什麼。總之,我明白合宿的場面都被佳樹看在眼裏了。
遲遲找不到任何答案,我只能持續面對着自己內心那份無法言喻的感情。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看向手邊喫了一半的三明治。
「妳那時候也在那邊?話說妳到底看了多少?」
「……等等,我是她養的狗嗎?」
「該不會是戴着眼鏡、氣質格外成熟的那位?不過,好像發生了類似修羅場的糾紛。」
隔天,距離結業式還有兩天。
「……現在,佳樹正在被兄長大人的香氣所環繞。」
今天的便當是手工三明治,整齊地並排在盒中。仔細一看,角落塞了兩個小番茄當作點綴。
「全身都能感受到兄長大人的感情。佳樹一定會汲取這份思念,爲兄長大人找出最佳的伴侶——」
我覺得一定要開口說些什麼纔行,思索着接下來該說的話,這時八奈見把便當盒擺到我的大腿上。
完全不留任何餘地。八奈見飛快拋下這句話,把便當盒塞到我這邊,自逃生梯離去。
「該不會,就是在露營區陪你一起烤肉的可愛女生?」
「這段時間謝謝你,還滿開心的。再見。」
現在依然喜歡那傢伙的八奈見就在我眼前。
「嗯~只要兄長大人告訴我那個女生的事情,佳樹就回答。」
雖然午餐會昨天才剛結束,感覺起來卻已經像是遙遠的往事。我之前真的每天中午都和八奈見一起度過嗎?
更何況,我害她被人家指指點點,只有這件事——
見到我不禁語塞,燒鹽那張曬黑的臉龐浮現笑容,站起身。
「所~以~說~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只是合宿的疲勞湧現了而已。」
「咦?妳怎麼知道她!?」
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沒有心力吐嘈而單純提醒。
用眼角餘光注視着在班上與朋友們愉快交談的她。
「……後悔?」
◇
「不過,可是……只要是兄長大人選擇的對象……佳樹,也會努力去接納的。」
「咦?沒有沒有,只是一種比喻而已。我又沒有那種對象。」
「啊,要用強硬手段逼兄長大人說明,倒也不是不行喔?」
這時燒鹽打擾了我的孤獨。她蹲下身,手肘抵在我的桌面,仰望我的臉。
晚餐我食不下咽,倒在牀鋪上。
八奈見斷然說道,隨即站起身。
結業式的前三天。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失去了原本近在身旁的許多事物。
而且還變得更吵了。
「兄長大人終於看向這邊了。」
這是第幾次了?在腦海中再度反芻今天午休時的對話。
《代墊餘額:0日圓》
我轉身背對佳樹。
佳樹短暫思考後,拍手說道:
「以後我會避免和你說話。」
我沒和任何人交談,注意着距離上課鐘響還有多少時間而就座。
「兄長大人!?果然,佳樹最近一直覺得兄長大人很可疑!」
像是走進死衚衕般,我沉浸在失去出口而原地打轉的思緒中。不知何時佳樹悄悄地躺在我身旁。
肯定是一大早就起牀特地準備的吧。爲了我們兩人的午餐會。
◇
「是喔。不過,你的視線好像一直追着某人耶?」
燒鹽啊。不好意思,我現在有煩惱。不管妳有多可愛,我現在也沒有心力搭理妳——
我在她身上加蓋一件棉被,回過頭繼續思索。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了,但是不把話說清楚會後悔喔。」
忽然,八奈見不設防的笑容浮現眼前。我爲逃避佳樹那狐疑的視線,轉身背對她。
雖然就像是去聽小鞠說我的壞話一樣,不過至少能避開鞋櫃前的尖峯時刻。
我轉動社辦的門把,發現門沒上鎖。平常頭一個到的不是我就是小鞠。
那傢伙已經到了啊。我不經意地打開房門,不禁愣在門外。
「八奈見同學。」
已經在社辦內的是八奈見杏菜。
她抽回了伸向書櫃的手,用那雙看不出感情的眼眸望向我。
「啊啊,溫水。好久不見。」
不只是昨天交談過,直到剛纔我們都還待在同一間教室,哪來的好久不見?話雖如此,我也找不到其他話語。
「妳來了啊。妳要參加社團活動?」
「今天只是來還書而已。我和朋友約好了,要回去了。」
八奈見挪開視線,把書包揹到肩上。
八奈見的背影正要走出社辦。我目送那身影時,突然察覺。
毫無道理可言。無法說明任何理由。但是我確實地明白了。
——如果現在什麼也不說,將來再也不會與她有任何牽扯。
「八奈見同學,可以借點時間嗎?」
「……幹嘛?我朋友在等,長話短說。」
八奈見並未回頭,靜靜地回答。那口吻讓我不由得心生畏懼。
「如果沒事,我——」
「等一下,八奈見同學。」
無法傳達自己心情的八奈見與燒鹽。她們的迷惘與後悔。
「不用害羞啦。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爲什麼這傢伙都不聽別人說話啊?這傢伙該不會有重聽?是男主角嗎?
話雖如此,不負責任就輕率餵食野貓絕非好事。要不是保持適度距離,要不然就該負起責任飼養。
「溫水你……最近常常和杏菜見面吧?」
「不用藏啦。聽說有情侶躲在舊校舍打情罵俏,說什麼『和我結婚吧』和『兩人獨處喔』之類的。不少人在傳喔。」
「抱歉啊。因爲我之前不太認識你,想找機會和你聊聊。」
暑假在即,教室中充滿了浮躁的氣氛。甘夏老師記錯時間,而想在早上的班會發成績單,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
「所以——」
「我、我覺得,真、真是活該。忍不住,就跑來了。」
我連忙收起皮包。搞錯了,不是這種狀況。
這學期最後一次午休時間。我已經習慣在逃生梯打發時間,一面眺望着操場,一面啃着咖哩麪包。
「不不,不是這回事。那個,雖然不算全錯,但根本之處不對。」
杏菜。啊啊,是指八奈見吧——
八奈見緊握着門把,有好一段時間靜佇該處。
什麼事也做不了,就這麼迎來了隔天。結業式已經近在明天。
◇
「還、還在嘴硬。」
「不、不就是你嗎?告訴我,可以來這裏喫。」
「妳午餐就喫這些?」
「等一下!你好像有很多誤會喔。」
「妳爲什麼會知道啦?」
看到小鞠眼神閃亮,將吸管插進包裝盒中,我有種餵食野貓的心情。
絝田對我面露毫無惡意的笑臉。
我默默地遞出皮包。
「不含添加物……」
「最近這陣子,一直和妳一起喫便當。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很期待每天的午餐。」
「等等,聽我說……」
「我也……很開心。我只想告訴妳這件事。」
再說我們根本沒有在交往,而且這傢伙到底是爲什麼來找我講話?
話雖如此,這種鬱悶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少囉嗦!」
所以……?
一如預料,和小鞠之間的對話根本難以持續,午休時間還剩下一半,我便離開了舊校舍。
「在、在社辦搞那出,當然的吧。」
「而、而且,我聽說,溫水被甩了。」
「原來溫水也會搞笑啊。」
我依從他的要求,跟着他來到了少有人蹤的舊校舍後方。
「所以?」
「不好意思,這裏人有點多。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啊、嗯,這倒是沒關係。」
……這狀況。不會錯的,肯定就是那個吧。
算了,今天就把逃生梯讓給小鞠吧。
當然我們並非戀人。關係也沒深到稱得上朋友。
怪了。怎麼今天跑來找我的人特別多。
「我自己帶了水壺。我喝茶就好。」
這事實讓我頓時失去了食慾,把喫到一半的咖哩麪包塞回袋子中。
「——咦!?沒有啊,有嗎?」
「是說我和八奈見同學又不是那種關係。」
「而且我也很開心。如果杏菜有了喜歡的人,我也想爲她打氣。」
「小鞠,妳怎麼會跑來?」
「溫水,不好意思喔。我要講的不是別的——」
絝田草介笑着說道。他當成玩笑真是太好了。
八奈見急促的話語。
我看向一旁,小鞠皺緊眉頭正啃着第二個奶油麪包卷。這傢伙連飲料都沒有嗎?我不由得將我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牛奶遞給她。
……啥?這是幹嘛?他拜託我什麼?
我家不準養寵物。
◇
一瞬間,我沒注意到有人向我搭話,讓我差點逕自離去。
光線自走廊投入房內,置身逆光中的她轉身關門時,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最高氣溫超過35度,禁止午間練習。我遠遠眺望着擅自練跑的燒鹽被體育老師帶離操場。
……我突然想起來了。
只是透過借錢而牽扯上的模糊關係。
「那——我走了。」
不過,在外人眼中我們真的像是戀愛關係嗎?
用沒有起伏的口吻說完,她靜靜打開門。
明知不會成功卻還是表明了心意的小鞠。那份堅強。
「這個給妳啦。不喝點東西,喉嚨會噎到喔。」
對我搭話的是八奈見的心上人,絝田草介。
我都忘了。過去的我真是多嘴。
「就、就算要我還,也已經太遲了。」
「杏菜就拜託你了!」
不是大家想的那樣,我們只是——只是——到底算是什麼?我不禁苦笑。
真想教教她委婉這兩個字怎麼寫。
咦~這是怎麼回事?誤會也太嚴重了。
「你、你在這裏喔。」
「溫水,你在這裏啊。我找你好久了——啊、喂,你等一下啦!」
「況、況且溫水想一個人得到幸福,太、太不知分寸。」
「可、可以嗎?溫水不喝?」
反正八奈見已經被絝田甩了,這種誤會也許其實無關緊要。
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是喔。」
自操場吹來的乾燥熱風讓我閉起眼睛。我拂去麪包沾到的塵埃時,聽見從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爲什麼要拿出皮包?」
……到頭來我也不是八奈見的什麼人。只是欠債歸零,失去了一時之間的聯繫,如此罷了。
當我有所期待時,小鞠知花出現在我面前。她大搖大擺地來到我身旁。
那麼他找我到底有何貴幹?絝田有些難以啓齒,先是環顧四周。
「咦……有事嗎?」
注意到我的視線,小鞠對我投出懷着戒心的目光。
對兩人之間來說必要的時間完全過去之後。
見到我慌張回答,絝田放緩了表情。
小鞠把手鑽進紙袋中,開始大口大口咀嚼奶油麪包卷。在超商六個一包便宜賣的那種。
大概是難忍笑意吧,小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那傢伙是在幹嘛……」
絝田可是在體育課時也惹人注目的運動好手。萬一與他打起來肯定沒有勝算,不過我好歹也是個男人。應該能撐個兩秒——
難道是那種情節嗎?是「不準碰我的青梅竹馬」這種劇情嗎?
「咦?沒事。我以爲是這種狀況。」
絝田突然間對我深深低頭。
「對喔,妳最近才被甩嘛。」
「你們願意的話,下次就四個人一起去玩——」
「等等,先暫停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自顧自地講個不停。」
該道歉的不是這部分。
……是啊,沒錯。現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懷着近乎自暴自棄的心情,接近絝田。
「……八奈見同學,之前一直喜歡着絝田吧?」
「咦?喂,你怎麼突然……」
「你應該知道吧?她喜歡你這件事。」
我連八奈見的朋友都不是,爲什麼要和甩掉她的男人講這些?
絝田不知所措般挪開視線,遮掩害臊似地輕搔着鼻頭。
「哎,那個喔。我之前也覺得是這樣。所以,才希望她能找到新的心上人。」
「那傢伙現在還是喜歡你!現在進行式!不可以讓誤會蓋過事實吧!」
雖然我憑着氣勢一口氣說完了。不過,這對話最後的終點會落在何處?啊啊,對了,還有一句話一定要說。
「……還有,我和八奈見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那爲什麼你們會一起喫飯?」
還不是因爲你在家庭餐廳甩了八奈見,又點了牛排套餐喫。如果八奈見之後沒喫甜點和烏龍麪的話,也不會變成這樣。
簡單來說——
「因爲你們兩個喫太多了吧?」
「咦?你在說什麼。」
「咦,可以嗎?」
我和八奈見的交情和這傢伙不一樣,只是很短暫的期間。當然我和她既非特別的關係,也算不上親密。
「呃~那個~我們在聊季節限定的巧克力薄荷味冰棒超好喫的~」
……啊啊,混帳東西。絝田這傢伙,在近距離看還是同樣帥氣。
「咦?你爲什麼好像有點開心啊?很噁心喔,溫水。」
「要看時間和場合!」
「聽我說,絝田!你要甩人一點問題也沒有!不管是八奈見同學還是其他人,你想甩掉別人是你的自由,愛甩就甩沒關係!」
「喂,你沒事吧?」
雖然我覺得她已經全部都知道了,但這時絕不能認罪。不知爲何,在我國比起坦承認罪,先沉默才被拆穿的罪行反而比較輕。
聽了我這句話,八奈見擺出了發自內心的傻眼表情。
「就是說嘛!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
「……你最好老實說出來喔。現在我還能原諒你喔?」
「……別這樣。」
好問題,我們到底在幹嘛?我也搞不太懂。而且也不明白小鞠爲何感到很贊。
是說這傢伙還真麻煩。戀愛喜劇的男主角要是存在於現實中,就會是這種感覺嗎?
要靠近或遠離誰、要交談或不交談,要怎麼行動都必須由自己來決定。是這個意思吧?
「你夠了喔!」
「呃~我剛纔被打是因爲……」
「先等等。是我硬逼他全部說出來的。不是溫水的錯。」
「我一直都喜歡着草介!現在還是喜歡!完全沒有擺脫失戀!」
明知如此,我還是——
「是你甩掉她的,希望她幸福或是找到新戀情之類的話,不應該由你來說!這種話就只有你不應該說吧!」
絕對是騙人的。她的眼神無異於殺手。
我不由得道歉後,絝田對我伸出了手。我也怯懦地將手伸出——
八奈見使勁嘆息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到現在還是喜歡着你!所以,你就去跟姬宮華戀一起幸福吧!自己去幸福啦!」
「所以說,就是我向八奈見同學搭話也沒關係……的意思?」
也許是拋開了某些心結。八奈見倏地雙手一推,使勁推開絝田。
對話的終點又逃走了。
至於要如何看待我的言行、要如何回應,則交由對方來決定。
「八奈見同學,妳怎麼會在這裏!?」
由於不習慣大吼大叫,我不由得猛然咳嗽。
突然怎麼了?那表情就像是撞見了野生的熊——
大概是這時才理解了狀況,八奈見的臉色頓時轉爲蒼白。
「!杏菜!」
八奈見全力踩下油門,朝我們衝來。
吶喊傳來的同時,我被猛然推開。
「別這樣——」
我知道。這裏沒我的事。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我繼續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我撇開自己的麻煩個性而這麼想着時,絝田的表情突然間變得緊繃。
「你就當個朋友安靜守候啦!不要因爲自己甩了人家,就讓罪惡感牽扯到她!」
「……是啊。溫水,你說的沒錯。」
……憑着一時衝動就蠻幹,就我來說還真是難堪。
「沒什麼原因!」
「我喜歡你是我的自由,總有一天我也會自己喜歡上別人!」
「呃~其實和我之間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
絝田擔憂地拍着我的背。
如果我是和這傢伙同樣有魅力的男生,是不是就能好好地面對八奈見了?
……這下子八奈見的視線真的有如利刃般刺向我。
咦~怎麼會這樣。陷入混亂的我呆呆地站在原處,八奈見用指頭抵着我的胸口,咄咄逼人地進攻。
「咦?」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害臊,滿臉通紅的她直瞪着我們。
她哽咽地吼完,好一段時間一動也不動。
我不由得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該處站着一位顫抖着的女學生。
當我尋找着脫離現場的時機,八奈見自絝田的胸前抬起臉。
「那是我來決定的事情吧!況且,對方會怎麼想,我也一樣不曉得啊!」
「呃、那個~」
「杏菜,對不——」
十二年份的心意在八奈見的眼眸中流轉着水光,她把臉龐埋向絝田的胸口。
那倒也是。我不由得挑起嘴角,八奈見納悶地看着我。
「你們兩個幹嘛一副皆大歡喜的樣子啊!不要隨便幫我決定!你們腦袋裝的是珍奶嗎!?」
「那個,你們兩位……剛、剛纔到底是在聊什麼?」
「話說喔,溫水。你剛纔,對草介說了什麼——?」
不只是外貌。面對誰都同樣不擺架子,對人也和善,現在也只是我自己莫名其妙發飆而已。
「……所以,你們在幹嘛?」
「沒事,我自言自語。」
「聽好了,你那樣做也許是爲我着想!但不要隨便插手其他人的關係。不要自己擅自認定,擅自就衝出去!請事先取得同意!」
「溫水!所以,我跟你是有什麼要講!」
剛纔的殺氣消失無蹤,八奈見的身子看起來頓時瑟縮。不曉得絝田是否注意到,但他更逼近八奈見一步。
「不要開口閉口就說我被甩了!」
咦~啊……是這樣嗎……也許真的是……
「沒有啦,沒什麼。八奈見同學,很多事要謝謝妳。」
八奈見彷彿身體的氣力被抽掉一般。在這瞬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我抓住絝田的手,搶進兩人之間。
「有話想跟我說就直說啊!隨便你啊!」
八奈見的顫抖已經超過吉娃娃來到危險的水準。也許是想要抑制那顫抖,絝田將雙手擺到八奈見顫抖的肩膀上。
首當其衝的就是絝田。八奈見用雙手拎起他的領子,把臉湊到他面前。
「總之,你們兩個都要好好反省!」
「嗯、嗯……沒事……」
「在學校跟人家說話需要許可嗎!?你活在什麼世界啊!?」

「全部!?全部,是哪些全部!?」
她無法置信地交互看着我和絝田的臉。
八奈見的雙腿猛然打顫。
「……還是老樣子,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八奈見身邊——見過了她的淚水與逞強。
「抱歉,杏菜。我只是希望妳能找到新的戀情。」
叩!八奈見使勁敲了我的頭。好痛。
「但是,不準道歉!什麼我的新戀情更是多管閒事!」
「咦?啊啊,嗯。我才該道歉,我單方面講了那麼多。」
「小鞠聯絡我說,溫水被帥氣的不良少年纏上,又說什麼情境很贊。我就猜想也許是這樣才跑來看看——」
「可是那個……我以爲不可以跟妳講話。」
「但是,要是你擅自認定八奈見同學的心情!那她之前喜歡你的事實,還有那些心意,不就無處可去了嗎!」
「我希望妳能幸福,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大概是想幫我說話吧。絝田開口說了多餘的話。
「因爲如果我找妳講話……妳也很困擾吧。」
不過,隨便跟女生搭話不會帶來麻煩嗎……?在我活過的世界線中完全有罪。
像是在尋找下一匹獵物般,她的臉龐如發條機關般緩緩轉向我。好可怕。
我確實行徑怪異。而且沒朋友。
先前鬱悶的心情化爲言語自口中溢出。
「「是!」」
異口同聲的響亮回答。這瞬間我與絝田心有靈犀。
「接下來,草介。你要好好跟溫水道歉。」
爲什麼啊?雖然我搞不懂,但絝田對我低頭致歉。
「溫水,抱歉。我沒搞清楚就牽連到你了。」
我連忙客氣地說「沒有沒有,沒關係」。這是什麼交流?
「然後輪到溫水。你要對我道歉。」
「咦?」
我愈來愈覺得一頭霧水,不過這時還是乖乖聽話方爲上策。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亂講話。」
「很好。原諒你。」
八奈見雙手抱胸,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這時,八奈見突然疑惑地歪着頭。
「是說,這件事要怎樣纔算收場?」
終點究竟在何處?我們三人面面相覷。此時,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八奈見拭去沾在睫毛上的淚滴,對我們面露笑容。
「總之,你們兩個都回教室吧。好了,向右轉!」
我們在她一聲令下向右轉。八奈見使勁在我們的背上猛拍了一把,隨後便穿過我們之間,向前跑了出去。
「好啦,你們兩個,會遲到喔!」
八奈見轉過身來揮手。絝田把手擺到我肩上。
「先不提這些。妳們兩個一起跑來這裏幹嘛?」
她突然說起了大道理。懷着嚴肅的心情等她繼續說下去時,甘夏老師以沉重的口吻接着說道:
在衆人吵鬧到一個段落時,甘夏老師扯開嗓門。
◇
「所以說!暑假!老師把一切都賭在盂蘭盆節的同學會了!千千萬萬不要鬧出偏差行爲、男女問題或男女問題毀了老師寶貴的帶薪假期!要確實遵守順序!」
我正束手無策時,樓下傳來了天真無邪的開朗說話聲。是燒鹽。
「彼此都是單身一族,好好相處嘛。」
被麻煩的傢伙知道了麻煩的事。找月之木學姐來好好教訓她……不,狀況肯定會惡化。
燒鹽大概很喜歡高處,她上半身自樓梯扶手向外探出,眺望操場。喂,可別掉下去了喔。
真的假的。爲何會看成那樣。
真是意外。親近感點數+1。
「我數學要補課了。暑假也要來學校,拜託饒了我吧。」
她似乎回憶起痛苦的記憶,突然,一記拳頭敲在講桌上。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不過沒關係啦。反正是溫水。」
我們互看對方那張掛着苦笑的臉,拔腿一同追趕八奈見的背影。
「我沒被搶啦。」
「妳這樣盯着我看也沒用喔。廢話少說,喫妳的麪包。」
我對小鞠遞出牛奶。
「因爲我在校外參加了攀巖隊,沒空參加社團。」
「咦?阿溫也發生什麼事了嗎?該不會就在剛纔?是剛纔嗎?」
大概是看穿了我心中的迷惘。小鞠面露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從下方仔細觀察着我。
我把玩着因爲習慣而順手購買的盒裝牛奶。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咦,絝田是回家社喔?」
老師的黑暗面突如其來地湧現。教室內頓時一片死寂。
『熱心參與學生會活動。』
……老師到底是在講什麼?
其實我原本就有些預感。今天這股歡天喜地的氣氛肯定讓她覺得無處可去吧。小鞠現身後,把書包沉甸甸地擺到地面上。
清了清嗓子。
「我們走吧,溫水。」
八奈見的口吻完全就是在捉弄我,聽了我們的對話,燒鹽雙眼發亮。
……她把我誤認成誰了。也就是說,有個同學會代替我被寫上『在班上似乎沒有朋友。在家裏的狀況如何?』之類的評語。今晚將因此召開家庭會議。
這學期終於告一段落了。我看向手錶,現在還沒到中午。
結業式結束後,講臺上的甘夏老師面對着心浮氣躁的我們,扯開嗓門。
「老師要向各位傳授暑假應有的心態。」
我的名字和長相在甘夏老師腦中似乎尚未互相連結,我從她手中領到了成績單。我回到座位上打開一看。
原來妳看得出差別啊。這樣餵養起來也有成就感。
「咦?我、我沒有跟你要……」
「接下來大約有四十天。希望各位不單單只是虛度光陰,而是抱持着目標意識去度過。每一天都彼此相連,當下的每一天都會影響到兩年後的升學考試。」
「說到底根本就一樣要出勤!老師可是公務員!況且還要幫學生補課,在這時期還要備課和製作教材,有會議要開、有讀書會、還有社團遠征和校務整理,全部都要準備——」
不知爲何她的眼神燦亮。不要擅自興奮起來。
隔天,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
絝田探頭看向我的成績單。
「稍、稍微打發時間。」
燒鹽走上階梯,一見到我們就連忙轉過頭。
「畢竟是結業式嘛。」
◇
「溫水,暑假期間,文藝社有什麼活動嗎?」
咦?等一下。這傢伙好像有點可愛耶。雖然嘴巴上講的內容很糟糕。
「怎麼了,妳還不回家喔?」
我逃離喧囂人聲,來到舊校舍的逃生梯,仰望充滿夏季氣息的雲朵。今天社團活動好像也幾乎都休息,操場上沒幾個人影。
「第二學期的我要變成VTuber了喔!?喫垮你們手機的通訊量!」
屆時我會換成舊型手機。
「哦~原來有這種地方啊。風吹起來好舒服喔~」
大家聽了便匆匆回到座位上。等到所有人安靜下來,個頭嬌小的甘夏老師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也許心被奪走了一半。
「那、那是有其他東西……被奪走了?」
「好了,按照座號上臺來領。」
「心和身體都沒被奪走啦。」
走上樓梯間,八奈見擺出戲弄般的表情看向我。
「今、今天的是特濃……比一般的,貴10圓……」
她對我伸出的手掌上,擺着1圓和10圓爲主的數枚硬幣。
「可、可是溫水,昨天被那傢伙,搶錢了吧?」
咦?這傢伙是怎樣。光是學校生活還不滿足,在校外也這麼充實喔?從昨天累積至今的親近感點數一瞬間就歸零了。
雖然嘴巴上這樣講,小鞠眼神發亮。
成爲高中生後最初的成績,不算好但也不差。而讓我特別在意的是導師評語:
「是啊……不過其他都不怎麼樣。」
話雖如此,我們只是十來歲的青少年。完全被老師的氣勢所震懾,教室內鴉雀無聲。
「溫水,你擅長國語和數學喔。」
「喔、喔喔。」
我記得《爲了成爲冒險者而踏上旅程的雙胞胎妹妹返家時變成超級辣妹》的最新一集已經出版了。總之先買這本,然後到家庭餐廳悠悠哉哉地——
眼眸閃閃發光,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燒鹽,妳爲什麼這麼開心啊?妳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喔。
「給妳。反正也還沒開封。」
「嗯?該不會真的打擾到你們了?」
重整了紊亂的呼吸後,甘夏老師把點名簿狠狠敲在桌上,發出響亮的拍打聲。
「當老師真好,暑假那麼長——雖然有些傢伙會這樣說。」
……是說,剛纔她是不是說了「八奈」?
「我是因爲在田徑隊集合之前還有些時間。所以就拜託八奈介紹她的祕密基地。」
「……不、不過,不好意思、所以拿去。」
「呃~……月之木學姐是有提過想要聚一下做點什麼。」
「咦、咦?你、你在喔。」
一面說着失禮的話,八奈見跟着現身。
我不經意以眼角餘光捕捉八奈見的身影。她正和朋友爲了要不要互看成績單而笑笑鬧鬧,看起來一如往常。
原以爲燒鹽也會跟着吵鬧,但她卻趴在桌上,雙手抱頭。那傢伙大概也免不了家庭會議了。
他說完便走向姬宮的座位。如此自然的場面話讓我不禁心蕩神馳。有人說真正的陽角就連個性也充滿陽光,看來是真的。雖然他神經真的很大條。
八奈見站到我身旁來。維持不近也不遠的微妙距離。
「雖然講了不少,你們就當成人生前輩的苦口婆心吧。就這樣啦!放暑假啦!」
「好了~大家吵完就回座位吧。不然暑假還不能開始喔~」
「呼呵呵……這麼讚的話題,我、我絕不會放過。」
「咦?不用啦,沒差。」
小鞠翻找書包,取出了奶油麪包卷。大概是昨天喫剩的。
我一隻手撐着臉頰,掃視衆人。同學們正興奮地互相看着彼此的成績單。
「等一下,八奈,時機不對。他們兩個好像氣氛正好耶。」
「在中元時期請假也會被酸,不覺得莫名其妙嗎!?要是在其他時期請假,同樣會被酸『大家都忙得要死,妳還真輕鬆』啊!?」
罕見的認真態度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力。
「那找個機會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吧。」
「有什麼好問的。這地方起初是我先發現的喔?」
「咦?八奈見同學,怎麼跑來這裏?」
「我、我就知道,我之前就在懷疑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少說蠢話了。我還是換個地方吧。」
抱怨。說教完全變成了抱怨。老師,這些事不該說給學生聽。
燒鹽以腹部抵住扶手,雙腳微微懸空,她倏地舉起手。
「不錯啊,記得叫我喔!都夏天了,去抓蟬吧。」
妳真的想抓嗎?是蟬喔。
話說回來,不久前才合宿加海水浴加烤肉大會,暑假又要大家一起玩,完全就是陽角。實在很難想像是文藝社。
畢竟是文藝社,在陰暗房間的角落孤獨地寫稿子纔是應有的模樣吧。
八奈見一面看着燒鹽興奮地上下襬動雙腳,一面朝我靠近半步。
「是說啊,上次的合宿還滿好玩的喔。真期待下次要做什麼。」
「不過啊,社長和月之木學姐都已經湊成一對了,我大剌剌地參加真的沒問題嗎?」
「拜~託~上次是大家在一起玩纔會那麼開心的。溫水也算在裏頭啊。」
八奈見傻眼地說。我尷尬地垂下視線。
「哎……是這樣沒錯啦。所以說,那個……」
「嗯?什麼?」
「也不算什麼重要的話啦。不過,哎……現在就算了。」
……小鞠充滿興趣地觀察着我們兩個。
我對她別有用意地使眼神後,她便伸手輕輕拉扯燒鹽的制服。
「嗯?小鞠怎麼了嗎?」
受到燒鹽正面的注視,小鞠不由得伸手想拿智慧型手機。
「那、那個……我、我想說,要開始練習慢跑、之類的。」
小鞠垂下臉,一邊把智慧型手機悄悄塞回口袋。
「姿、姿勢之類的,希望妳能、教我。」
我也有那種感覺。
「是啊。能像這樣兩個人講話的機會,也不太多。」
「她們兩個好像感情很好耶。」
眨眼兩次左右之後,八奈見不知聯想到了什麼,突然挺直背脊。
「……幹嘛?一直看我的臉。」
「不然還會是什麼啊……」
「嗯~?怎麼了?」
八奈見從頭髮、制服的領子、領結、裙襬依序打理了一次,最後她可愛地假咳嗽一聲。
「感覺真奇妙耶。」
「首先喔,在告白之前需要經過兩到三年的朋友時期吧?漸漸瞭解彼此,確認對彼此都有好感後,約在充滿回憶的場所等地點見面,這下才能告白。」
「歡迎加入被甩之人的世界。」
「嗯~也許是那樣沒錯。」
「讀的時候能完全忘記痛苦的現實。而且只要在小說中,一切都能順心如意嘛。」
好的,下次我會事先準備一公升的牛奶。
「咿!?」
我不由得愈說愈小聲。
對絕食表現強烈的抗拒。太好了,是平常的八奈見。
我的話語讓八奈見露出一副身不由己的表情。
八奈見低聲呢喃。
「……嗯。」
很好,抓準這個時機——
不經意的回答。
這個誤會,也沒有必要刻意解開吧。
「——和我成爲朋友嗎!」「抱歉!我把你當成朋友——」
八奈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臉開心地嘻嘻笑着。
她的呢喃聲小到幾乎被藍石鶇振翅起飛的聲響蓋過。
「咦……是這樣喔?」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等喔?」
燒鹽一瞬間喫驚得睜圓雙眼,隨即笑着握住小鞠的手。
「幹嘛又變得吞吞吐吐的啊……況且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吧?」
「總、總而言之,先從更適合初學者……復、復健級的運動量……」
「我已經想過好幾次了。但是如果現在不說出口,我一定會後悔。」
「咦?我、我、我覺得我應該,比較適合更長的距離。」
無論如何,能透過社團活動讓她趨於積極正向,那就太好了。沒錯,優質的讀書體驗能豐富心靈與人生——
「燒、燒鹽……訓練法?」
「……朋友?」
……沉默降臨。
聽了我這麼說,八奈見在臉龐前方連連擺手。
因爲昨天和絝田發生各種事,我原本擔心氣氛會尷尬,不過實際聊起來出乎意料地平常。
「妳看,因爲我借妳的錢,妳也已經還清了,之後也不會再一起喫飯了。雖然我們是同班同學,又是同一個社團,所以說,那個,如果當朋友的話——」
「我們一起朝着一百公尺十二秒以內努力吧!」
「稍微等一下,等一下!溫水,還是再仔細想過一次比較好吧!?不管什麼事都有適當的時機——」
緊張得口乾舌燥。
她如此鄭重其事,讓我也跟着緊張起來。我再度深吸一口氣又吐出,與八奈見正面相對。
「你先等一下!剛纔的走向完全就是那個吧!?所以一定要我拒絕才算完美吧!」
「……嗯?八奈見同學,稍等一下。」
八奈見擺出一副我很懂的表情,點頭回答後,把手擺到我肩膀上。
「是、是……」
這下她大概也理解了我認真的態度。
「八奈見同學。請問妳願意————」
八奈見眨了眨那雙大眼睛。我把手按在胸口,用力深呼吸。
「八奈見同學妳先冷靜點。聽好了,告白不是妳想的那樣。」
八奈見以慈祥的眼神眺望着在操場上嬉鬧的學生。
「如果能全力衝刺一百公尺,只要重複十五次,就能用同樣速度跑完一千五百公尺了吧?我正在實際驗證喔。」
……奇怪,這是什麼氣氛?這是需要說明的意思嗎?
「這妳可以放心!有我構思的燒鹽訓練法。」
我比手畫腳又快速解釋的同時,終於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個……所以說……」
八奈見的僵直時間似乎結束了,她歪起了頭。
「…………」
「……是那個喔~」
八奈見兩邊手肘抵着扶手,面露柔和的笑容看着我。
一隻藍石鶇飛向此處。牠駐足於扶手上,發出憂傷的鳴叫聲。
小鞠的表情緊繃。從字面上來看,只給人不好的預感。

八奈見看着兩人消失無蹤的樓梯。
「咦!?有話要說?就是現在!?在這裏!?」
「……欠、欠我一次喔。」
「交給我!」
「咦……溫水居然在戀愛方面對我說教……?」
「呃~哎呀,真要說的話,的確是被甩了呢。」
撤回前言。完全是消極逃避。
兩人的臺詞無意間重疊。
「嗯?」
「問題就出在這裏啦,溫水。」
「等等,我沒有那麼想不開啦!況且絕食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吧。嗯,絕食不好喔,溫水。」
「那是求婚吧?」
這傢伙是說真的嗎?真虧她敢來合宿。
我用力點了點頭。
我也擠出了生硬的笑容,回望八奈見。
「這、這個嘛。那、那……我就姑且聽你說吧。」
「所以說三年後我會被溫水求婚嗎?那要不要趁現在先拒絕?」
「因爲我之前和小鞠或溫水都完全沒有交流吧?文藝社也是,在參加合宿之前,我連文藝社平常在幹嘛都不清楚——」
小鞠被燒鹽拖着離開此處,與我錯身而過時,她對我低語道:
八奈見以手肘抵在扶手處,感到不可思議般注視着我的臉。
「到底是什麼問題啊,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慌張地開始梳理頭髮。
「不過實際試着寫了小說後,感覺滿好玩的。讀了小鞠推薦的書,也覺得很有意思。小說還真不錯呢——」
「我又沒被甩,而且我根本就沒告白。八奈見同學,妳是不是有點意識過剩了?」
八奈見默默地把雙肘靠在扶手上,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我絞盡最後的勇氣,向八奈見踏出半步。她的肩頭倏地顫動。
「那就是燒鹽訓練法的第二項呢。我正在實測,總之只要跑一整天,一千五百公尺感覺起來就像一百公尺。總之,就先來跑一下吧!」
因爲妳仔細想想。比起0勝1敗的八奈見,0勝0敗的我在總計成績上表現比較好。事關戀愛是我比較高明,這種看法也成立。
「……八奈見同學。我有些話要說。」
「那個,八奈見同學。別太鑽牛角尖。趁着這個暑假,試着體驗短期出家或絕食道場如何?」
「嗯?妳指什麼?」
這傢伙還是一樣沒禮貌。因爲聊起來太過一如往常,讓我差點忘了原本的用意,話說我的朋友申請通過了沒?
「我纔不會。這個預約先幫我取消。」
「我剛纔好像……明明沒告白卻被甩了?」
「當、當朋友這部分……妳覺得怎麼樣……?」
「喔。」
……我現在也不覺得孤獨一人有什麼不好。
自己要和周遭旁人怎麼相處、怎麼度過。交給當事人決定就好。
我只是喜歡像這樣站在八奈見旁邊的時間。
「謝謝妳,八奈見同學。」
發自內心的誠懇謝意。
見到我自然流露的笑容,八奈見先是有些喫驚,隨後以同樣的笑容回答:
「不客氣。」
八奈見向我伸出拳頭。
「接下來也多多擔待囉,被甩夥伴。」
我因爲八奈見的玩笑而笑,用拳頭輕敲她的拳頭。
「我又沒被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