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败~ 残响
《败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2万 字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距离丰桥站数分钟步程的Bon・千贺的咖啡角。
这里是面包店,但复古的咖啡角很受欢迎,我自己也去过好几次。
我走进店里,先到一步的放虎原前辈抬手示意。
「抱歉让你特地跑这么远。」
「不,正好我也不太方便待在家里。」
「完全把你卷进来了啊。」
我在端着柠檬汽水苦笑的前辈对面坐下。
水岛小春寄住温水家的日子已经进入第五天。佳树也快到极限了。
甚至昨晚,佳树还在我床边抱怨。
正当我苦恼时,前辈把一个颇大的行李箱推到我面前。
「小春的母亲托我带来的。里面有换洗衣物、学习用品和伙食费。麻烦交给你的父母。」
「行李可真多。」
那个人打算待到暑假结束吗?
我正隐隐感到绝望,放虎原前辈又补充说明。
「里面还有浴衣。从腰带到木屐,一应俱全。」
「对了,是明天来着吧。」
说起来,丰桥市的花火大会明天就要举行了。会场附近会挤满人,所以我早已决定绝不靠近。
「她原本似乎很期待明天和弘人一起去。小春的母亲大概也是顾虑到了这一点。」
「啊。」
……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愉快地进行花火大会约会。
「哈,也许吧。」
「啊,我来付我的那份。」
没过多久,我便抱着大包行李,换到另一家咖啡店。
「小春一定会这么想:若自己不答应邀请,我和弘人就会在祖父家里一起看烟花——」
「嘿,温水君,怎么样?」
浴衣? 如果你问你喜不喜欢,大多数男人可能都喜欢。
这家位于常盘通拱廊北侧的街面商店,外墙铺有瓷砖,散发出宁静却复古的氛围。
「刚才我就有些好奇,那些行李是什么?」
「没什么,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只花这么点钱就打发你,抱歉了。」
我用勺子舀起快融化的冰淇淋,重新回顾我们之前的对话。
「不、不过,夜间外出虽说并不值得提倡,但会场附近人来人往,夜里反而可能更安全一些呢。」
当我开始说话时,昨晚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
看来她明天能顺利参加花火大会。
「所以,要是能多一个人在就好了呢。」
「顺便说一句,小春同学和樱井君约好了要去花火大会,不是吗?」
……直到刚才,我都打算撮合樱井君和小春同学,才会奉陪这一路的风波。
她一如既往地直率。
「呃,那个…………」
这个嘛——也许真是这样。
我保持沉默,前辈继续说。
「这大概是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做点什么了。 当天我不会去。 剩下的交给他们吧。」
「唉。倒不如说,昨天两人的裂痕又加深了……」
我及时打住了那份有损八奈见尊严的想象,只是漫无目的地继续望着店内墙上并排悬挂的画作。
我解释完后,放虎原前辈专注地盯着我看。
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芥蒂,正是眼前这个人——
「哈,听起来不错。」
浴衣是淡紫色的,印有紫藤花纹。那份略显沉静的感觉正合我意。
「有什么不对劲吗?」
像后颈和脚踝这样的部位——这些你平时不会看到的部位——也是一个额外的优势。
「嗯,我想差不多就这样了。」
小春同学的要求虽然蛮不讲理,却也在某种意义上合乎情理。
「哦,我明白了。」
才过了一天就和好——事情真能如此顺利吗。
放虎原前辈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手里拿着收据。
我斟酌着措辞,说明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放虎原前辈以撩起头发代替道别,走出了店门。
即便如此,她却一直没有主动和樱井君拉开距离。也就是说——
「那两个人,还没和好吗?」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最开始,是小春骗弘人把他带去旅行。昨天,则是弘人骗小春,把她叫到谈话的地方吧?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我已经做好了扮演坏人的觉悟。」
即便是年级里屈指可数的优等生,也会去补习班努力啊。
放虎原前辈陷入沉思,含住吸管。
我正想象她实际穿上的模样,小春同学转身面向我。
「明天,我家和弘人一家照例受邀参加聚餐。如果原本的安排取消了的话,弘人也只能去那边吧。」
「啊,是明天对吧。几点开始?」
不知为何,天爱星同学对我这句包裹着场面话的回答,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春由我来邀请。她一定会答应。」
「那么,就算樱井君和水岛同学按计划来了,你也准备和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烟花吗?不会很尴尬吗?」
◇
——从今往后,樱井君不得再与放虎原云雀见面。
「……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即使在这种时候,你还在考虑纪律吗?当学生会长一定很辛苦…………
她一定从我犹豫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视野边缘闪过「八奈见」几个字,我慌忙拿起手机。
我边想边咔哒咔哒地按着自动铅笔,天爱星同学一脸疑惑地问道。
天爱星同学害羞地把吸管放进嘴里。
小春同学在客厅铺开浴衣,「哦——」地欢呼起来。
这个人早已知晓。她知道小春同学对自己和樱井君的关系心存不满。
既然在前几天的卡拉OK约会(?)中向她打听过消息,自然也该汇报后续。于是我便联系了她——可为什么最后变成她给我安排了一场学习会?
放虎原前辈支起一只胳膊撑着脸颊,跷起了二郎腿。
确实,如果是我的话倒也还行,但除非是闲得实在没事干的人,前一天才突然被通知这种事,肯定会很为难吧。除非闲得实在没事干。
但还有一件事需要担心。
「诶?」
「换句话说,弘人现在没有安排。若由你开口邀请,他说不定会答应。」
我正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感慨,天爱星同学有些畏缩地开了口。
「我祖父母住在车站附近的公寓里。从阳台上可以看到烟花。」
摆在我眼前的,是一段即将走到尽头的关系。不管结局倒向哪一方,都注定会有人落泪。
正当我对天爱星同学的反应感到奇怪时,桌上的智能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看到我的反应,放虎原前辈显得有些担忧。
「傍晚六点在吉田神社前集合来着。怎么了吗?」
小春同学把浴衣贴在身前,连连点头。应该会很适合她吧……
而交到我手上的职责——便是为这段关系送上最后一刀。
天爱星同学说得没错。若两人顺利和好,我待在那里只会碍事;若气氛尴尬,我一个人夹在中间同样如坐针毡。
我一边啜饮点来的冰淇淋苏打,一边接连给出心不在焉的回应。
看到她的表情和气场,我默默点头。
「嗯,挺好的——」
——放虎原云雀。正因为行骗的是这个人,才有意义。
当然,我不会提及昨晚的酒店事件或小春同学的和解条款。
「但你会来吗?因为小春同学她——」
「是啊,我觉得有夏日的氛围挺好的。」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然而,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看清这三个人所面对的事物有着怎样的形状。
天爱星同学手里的冰咖啡杯开始晃动。
面对突然转变的话题,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应了一句。
「放虎原前辈把小春同学的行李托付给我了。换洗衣物、浴衣之类的。」
「他们似乎没有决定具体的地点和时间。想必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连联络都做不到的地步。」
「所以,你要在明天的花火大会上叫出两人,让他们和好。」
「原来……事情变成这样了啊。」
回复异常迅速,也许八奈见真的闲得实在没事干……?
「要修复关系,自然越早越好。拖得越久,两人就会这样渐渐疏远。」
◇
我正准备继续学习,天爱星同学再次开口。
圆桌对面,天爱星同学颇为感慨地点着头。
「前辈来过了啊。她好像说过,要去车站前的补习班参加暑期课程。」
她一口气说完,撩起头发。
「……温水同学喜欢浴衣吗?」
「然后让他和小春同学见面吗?昨天就是这么做,事情才闹僵的。」
我预感自己要说错话,连忙闭嘴,前辈嘴角却浮现出笑意。
在成人住宿设施门口,小春同学颤抖的手指抓住了我————。
「怎么了?」
「啊,不,我只是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听到这话,小春同学害羞地用浴衣遮住脸。
「……这种时候该用这句话就行了吧:就当被狗咬了把它忘掉?」
「兄长大人没被咬吧?」

感觉到视线后回过头去,看到佳树正在客厅的室内植物后面,笼罩在漆黑的气场中凝视着我。好可怕。因为害怕,我移开了视线。
小春同学把腰带、木屐,以及一些我搞不清用途的小配件逐一摆开。
「除了浴衣,还有各种其他物品到了。」
「嗯,穿浴衣就是需要这么多东西。你看,这个要戴在腰带下面。」
哇,这和旅馆的浴衣不一样。
正当我回想起身穿浴衣的八奈见时,小春同学忽然轻声说道。
「……妈妈还以为我要和弘君一起去花火大会。」
「我明白了。樱井君联系你了吗?」
「谁知道呢,我把他拉黑了,不清楚。」
她干笑一声,小心地把小物件收好。
「云雀邀请了我,说好要两个人一起去,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嗯,挺好的啊。说不定还能换换心情。」
「如果我拒绝,妈妈会担心的。而且,我和云雀关系很好,你知道吗?」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小春同学啪地合上行李箱。
…… 嗯。 照这个速度,他们俩会不会各奔东西?
小春同学似乎终于理解了状况。她把手机从耳边移开,默默点头。
嗯,这是跟日常系动漫一样温馨的场面。好想回家。
我不经意地看着她,天爱星同学便坐立不安地游移起视线。
「不为什么!」
樱井君同样显得不知所措。
八奈见咔嚓咔嚓地嚼碎香鱼的头。你就尽情补充钙元素吧。
◇
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和放虎原前辈串通好了,把他们两个叫了出来。
「怎么了?! 为什么又踢我?」
毕竟,这次花火大会对樱井君和小春同学而言正是紧要关头。短短一句话便可能左右两人的命运,希望各位能认真对待。
碳水、油脂、蛋白质三大营养素自不必说,就连夏季容易摄取不足的盐分也一应俱全。
傍晚六点,作为碰面地点的吉田神社境内,早已挤满抢占位置的游客。
走着走着,队伍的组合渐渐固定下来。
有过如此可怕的经历后,也许我的罪已经被净化了。
我说,能不能别在主线剧情推进时触发支线事件啊。
「哎呀,不必勉强自己显得纤细哦?稍微丰满一点反而更适合你。」
不过归根结底,起因只是不幸的沟通错位。不得不说,我的道义责任相当有限。
八奈见用木屐踢了我的鞋子,天爱星同学用束口袋猛地拍打我的背。
佳树透过室内植物的叶子,默默地注视着我。
「呃,今天也吃了很多,真了不——好痛?! 为什么又踢我?」
往年,花火大会都会在丰桥祇园祭第二天举行。它与秋季的丰桥祭并列为当地一大盛事,是一项自古以来深受市民喜爱的祭典。
我留下隔着室内植物与小春同学展开攻防的佳树,离开客厅。
但说实话,我不能……
「谢谢。八奈见同学系腰带的方式也相当独特,很有特色呢。换成我,恐怕不太敢这么系。」
「你这件浴衣真漂亮啊。说起来,我奶奶以前好像也穿过这种款式呢。」
「嗯……那就这样。」
我正卸下肩头的罪恶感,樱井君从人群中出现了。
好了……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就下定决心吧。
可是,为什么连天爱星同学也在这里……?
「那个,是前辈联系过我……」
顺带一提,她身上穿着一件泛白的金鱼图案浴衣。
我用余光看着面带笑容走近佳树的小春同学,确认起手机里的消息。
天爱星同学身穿浅蓝底色、印有烟花图案的浴衣,和平时不同,她把头发放了下来。
这样总算可以放心——才怪。我们一行五人在不安的气氛中迈开脚步。
「…………」
没有特别的对话,沉重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
我用余光观察那道刺向自己左脸的视线的来源——天爱星同学。
……
「……温水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已经让樱井君他们见上面了,我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至于八奈见和天爱星同学,就让她们按照少年漫画的套路,去河滩上打一架解决吧。
我召唤八奈见作为紧急牺牲品。 确实如此。
队伍最前的是樱井君和小春同学。
樱井君穿着简单的T恤,看到两个石蕗高中女孩时显得很惊讶。
「啊,不,很适合你。」
「这样啊,我和温水君约好了。呃……那就先这样。」
正想着这些,我们来到了丰桥公园最深处那片较为僻静的草坪广场。
今年由于筹备工作,比往年晚了一周,但人潮比往年多。
占据了一块空的角落后,我悄悄观察着站在远处的樱井君他们。
我瞥了那边一眼,站在鸟居前——诅咒着神明。
循声望去,身穿浴衣的小春同学神情困惑地僵立在那里。
「我是被云雀叫来的。」
正当我完全陷入困境时,这次又是樱井君和我搭话了。
「为什么是温水君?她没联系我啊。」
我观察起八奈见,只见她右手拿着炸薯条和炸鸡块,左手拿着烤香鱼串。
两人呵呵笑着,再次迈步向前。
两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小春同学困惑地回头看。
好,逃跑吧。就在我下定决心的瞬间,樱井君朝小春同学走去。
「好了,如果我们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我们去哪儿看看?」
…………
「这、这样啊。承、承蒙夸奖……」
「……温水同学,还真是个坏人呢。」
「是的,温水同学邀请了我。」
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存在,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好啦,该准备晚饭了。小佳树,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
「嗯,放虎原前辈今天不来——」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两个身穿浴衣的石蕗女生。
「因为温水君怎么都要我来。」
樱井君转身向我们示意。
我困惑地想起昨天我们在咖啡馆的谈话。
……难道说,这是那回事吗。我也必须夸夸八奈见才行吗。
「呵呵,谢谢。马剃同学能把浴衣穿得这么规整,真让人羡慕。我就不行了,胸前勒得太紧。」
我们两人正扭捏着,八奈见一记低扫踢在我的小腿上。
继闲得实在没事干的八奈见之后,樱井君也发来了表示同意的消息。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
…… 所以八奈见,别踢我。
「…………? 温水君你怎么知道的?」
◇
「久等了。马剃她们也来了啊?」
糟糕,我没想过之后该怎么办。我慌忙朝小春同学的背影喊道。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温水君。难道是云雀姐让你邀请我吗?」
「怎、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小春……你也来了啊。」
「……弘君?」
两人忽然停下脚步,面带笑容地凝视彼此。
这一带既没有高大的建筑,也没有高树遮挡,正是观赏烟花的绝佳地点。
嗯,其实也没联系我。小春同学拨起了电话。
木屐清脆的喀啷声响彻人群的喧嚣。
「呃,那个——」
她意外地高挑,脸又小,穿上浴衣后显得很成熟啊……
「……小春,看来云雀姐不会来了,可以和我们一起逛吗?」
……………… 是的,也许是我的错。
八奈见哼地把脸转向一旁。
两人甚至没有交谈,只是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默默仰望着天空。
…… 嗯,现在我只能放着不管了。
当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周围时,广场周围已经排满了小吃摊。
早已吃过一轮食物的八奈见,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
「八奈见同学,想吃东西的话就去买吧?」
「说是这么说……」
八奈见和天爱星同学交换了眼神。
「我要去补个妆。八奈见同学要不要和我同行一段?」
「那就一起吧。温水君,麻烦你占着这里哦。」
「啊好,我就在这附近。」
我挥手目送两人离开。
这幅景象,简直显得我是个让两名浴衣少女侍奉在旁的女性公敌啊……
我正想着这些无聊透顶的事,尚且明亮的天空中响起几声试放的砰响,灰色烟雾随风飘荡。看来烟花就快开始了。
真到这一刻,还是会让人兴奋啊。手机相机保持原本的设置就能拍吗……
当我和手机相机搏斗时,屏幕上出现了一群光鲜亮丽的团体。
那是一群穿着色彩鲜艳浴衣和甚平的年轻女孩。
我下意识寻找着熟悉的脸,忽然有一道冷风吹过后颈。
「找到你……了……」
「诶?! 」
从背后悄然靠近的人,是石蕗高中三年级、前学生会成员志喜屋梦子。
「是真的,变蓝了。」
「温水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用余光看着八奈见(大概是)出于善意把炸鸡块塞进天爱星同学嘴里,同时观察樱井君二人的情况。
「呃,该说是陪樱井君他们来的吧……」
小学时,三人总由大人带着一起看烟花。
我不由得环顾四周。八奈见和天爱星同学都还没有回来。
曾经的一切或许更加简单纯粹吧。
那是几十秒前,他与小春并肩听见的声音。
不知为何,八奈见不停地往我手臂上放食物。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纤细脖颈上微微渗出的汗水与小痣上。
——节日前的兴奋。
我们相视一笑。
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高二这一年的夏天,同一片烟花映在那两人眼中,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就在这时,一朵巨大的火花在渐渐昏暗的天空中砰然绽放。
化完淡妆,云雀拿着团扇坐到走廊边。
叔父是父亲妹妹的配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代替性格软弱的姑母,俨然以亲生儿子的身份行事。
闻起来很香,普通高中男生很难保持冷静。
「我回来啦。啊——这是那个吧。蓝色的东西。」
她用团扇驱散蚊香的烟,侧耳倾听从天空落下的烟花声。
仔细聆听,远处隐约传来烟花声。此刻,那两人正待在一起吗。
「这个嘛,毕竟是夏天。」
烟雾之中,又有几朵小烟花接连升空。
「你……和谁……来了?」
「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身为高中生的自己该考虑的事。她用祖母赠予的发饰固定好盘起的头发,最后伸手拿向化妆用具。
(注:菜饭田乐,日本古典乡土料理,主要是萝卜叶炊饭和烤豆腐、野菜涂味增。正宗菜饭田乐是丰桥特产。)
「和朋友们……来了……」
不知为何想要传达那份感情的我垂下视线,只见志喜屋学姐白色的眼眸正在那里等着我。
「哎呀,八奈见同学,欢迎回来。」
「女朋友……?甜甜蜜蜜……?」
(注:一种刨冰。)
说着,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家不怎么吃速食食品。偶尔来参加祭典时,吃这种一看就对身体不好的东西,便是我的乐趣。感觉像是在做坏事一样。」
她自卖自夸地低语一句,随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盘起头发。
把我拉回现实的是天爱星同学的声音。她手里拿着一杯浇了蓝色糖浆的刨冰。
志喜屋学姐顺着我的视线发现樱井君二人,咔地歪了歪头。
「马剃同学,你该不会……」
「怎么了,那样盯着我看?」
我下意识地蒙混过去,天爱星同学轻声一笑。
她以备考为由缺席了聚餐。过去令人愉快的亲戚相聚,最近却让她心情沉重。对云雀而言,「田地与家乡」是承载回忆的地方,可只要换成「土地与建筑」的说法,便会带上截然不同的意义。
「哈姆!」
「蓝色夏威夷
㊟
什么的,真怀念啊。」
(注:甚平,日式夏季宽松居家短褂套装,夏日祭、民宿、合宿经常穿着。)
我忍不住含糊其辞,志喜屋学姐却猛地把脸凑到我面前。
「啊,是的。真美——」
志喜屋学姐冰凉的吐息与指尖,如微风般搔弄着我的后颈。我任她摆布,尚存一抹蔚蓝的天空中忽然砰地绽开一轮小小火环。白色光粒仿佛融入晚霞,悄然消失。
「……有必须守护的东西,还真是难办啊。」
樱井和小春开始交往后,云雀便退出了,但他们两个应该每年都会去。
「我……没有……被邀请……」
这时,窗户的玻璃微微震动。
「你肚子饿了吧!好,别客气,尽管吃。铃广的炸鸡块要一口吃下去,肉汁才会一下子在嘴里爆开哦。」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拉近了一些。 看起来他们只交换了几句话。
八奈见把团子递到双手都被占住的我嘴边。
「你……?」
虽说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句回答莫名其妙,但这也不能怪我。因为身穿甚平的志喜屋学姐软绵绵地靠到了我肩上。
「是的,身上有点发热。」
似乎是手指和发丝的触感撩动着后颈,我僵在那里,志喜屋学姐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快看,有菜饭田乐
㊟
哦。竹轮芝士棒和竹轮鹌鹑蛋炸串肯定不能少吧。还有三河法兰克福香肠和八云团子——」
「来,吃串酱油团子。」
「因为学姐是考生吧。我不能随随便便邀请你。」
「来,我们一起做坏事吧。」
她说着,吃下一口刨冰。
看着八奈见满怀抱着的食物,天爱星同学有点被吓到了。当然,我也是。
「那我……回朋友……那里去……」
「不行,那么大一块塞不进嘴里——唔唔!」
她并不打算责怪父亲和叔父,对他们而言,那些在不知不觉间也逐渐带上了后者的含义。
八奈见对意想不到的发展睁大了眼睛。
「我明白……可是……不开心……」
——再待一会就好。
「嗯?」
如果是这样,樱井君和放虎原前辈就——
我无法从她眼中移开目光,两人就这样对望着,志喜屋学姐忽然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慌忙转身,只见身穿紫色甚平
㊟
的志喜屋学姐正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三兄妹中最小的弟弟始终置身事外,但真到了那一步,也不知道他会如何表态。
「嗯,干得好。」
天爱星同学用勺子舀起蓝色刨冰,送到我面前。
等等,我其实不太想吃——
◇
她语气闹别扭似的,轻轻拉扯我的后发。
「嗯? 啊,看起来快要开始了。你还买了刨冰啊。」
祖父名下的几块田地和土地,也成了父亲与叔父产生芥蒂的根源。
「啊,是的。」
她仿佛认为说明已经结束,用一双白色眼眸凝视着我。
那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志喜屋学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什、什么事?! 」
八奈见猛然逼近举止可疑的天爱星同学。
「你看,舌头是不是变蓝了?」
像是要回敬刚才那一口一般,天爱星同学咬住了八奈见的团子。
「呃,那个,是监视任务的助手。一个既无害也无用的人——」
只要掩盖住不满与泪水,一切便会各归其位。
一声闷响震动了我的身体。
「是蓝色夏威夷。八奈见同学买了不少东西呢。」
咦,在大庭广众之下投喂未免太过羞耻。可要是不赶紧吃就要化了。嗯,也没办法。于是我张开嘴——
从前,祖父会背着兴奋地缠在他身上的云雀与哥哥,笑着提起装满卷心菜的篮子。如今,他已经不再务农,在车站前的公寓里过着退休生活。
这声音,弘人一定也听见了。
这样下去,真的能和解吗?
啊呜。八奈见从旁边杀出,一口咬住了勺子。
放虎原云雀让全身映在房间的穿衣镜中,确认系好的腰带是否妥帖。
「真漂亮……」
父母正在祖父母家参加聚餐,所以今晚,宽敞的家中只有云雀一人。院里虫鸣唧唧,连房间里也听得见。
肩膀上很是沉重。
只有残留在后颈的香气,告诉我刚才那一刻并不是梦——
也是她在故乡听见的,最后一场烟花。
◇
雨还在下着。
从早晨就开始下个不停的雨,在夕阳西沉之际洗去了夏日最后的余韵,匆匆唤来了才刚低调露面的秋天。
樱井弘人在田野旁泥泞的小路上走着,因突如其来的寒冷而微微一颤。
他毫不在意崭新的鞋子沾满泥泞,继续走着。
不过对还是小学生的弘人而言,鞋子弄脏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泥鞋停在一间小屋前。
那是祖父曾经使用的工作小屋,如今则是放虎原云雀的秘密基地。
他收起雨伞,轻轻将手放到门上,门便缓缓打开。没有上锁。
窗户紧闭的小屋沉在黑暗之中。
「……云雀姐?」
他战战兢兢地呼唤。
双眼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房间里似乎有个人。
发现一个抱膝而坐的人影后,弘人匆忙甩掉鞋子,跑到她身边。
「云雀姐,原来你在这里。」
「……弘人。」
她依然低着头,用弘人从未听过的微弱声音说道。
弘人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她身边。
「阿姨说你跑出家门,一直没有回来。」
没有回应。
八奈见想把自己吃剩的东西喂给我,只不过是一种类似动物习性的行为。
弘人探出身子,手掌这才摸到浸在榻榻米里的水。
「……换好了。」
这个误会应该如何解开?不,即使要解开,又是为了什么……?
她似乎走到了小屋一角,正在泥地上拧干衣服。
弘人只是震惊地盯着哭泣的云雀。
弘人浑身僵硬,耳边传来被雨淋湿的衣服被脱掉的声音。
有人在榻榻米上滑行的声音。
八奈见难过地把剩下的棉花糖塞进嘴里。
就连合不来的八奈见与天爱星同学,也忘了彼此挖苦,沉浸在烟花之中。
「会感冒的。我带了伞,一起回去吧。」
……天爱星同学,确实喜欢我来着。
他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孩子。
我本想拒绝,却败给天爱星同学格外认真的眼神,只好任由她把糖放进我嘴里。
弘人站起来时,云雀抓住了他的裤脚。
弘人转过身,看见放虎原脱下的衣服,立刻移开视线。
「云雀姐?」
「是的,据说蓝莓对眼睛有益。」
云雀的哥哥在去年春天高中毕业后离开了丰桥。听说他离开时发生过许多事,不过得知有人久违地见到了他,弘人也刚刚松了口气。
片刻以后,他听到云雀起身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八奈见像要打断我的思绪,把棉花糖往我脸上按。会黏住的,快住手。
弘人的话还没说完,云雀的双臂便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身体。
「我听说隼人哥哥回来了。」
隔着人群,偶尔甚至能看到樱井君与小春同学露出笑容。放虎原前辈的计划目前似乎卓有成效。
云雀的声音与后背一同颤抖。
「一尺弹烟花果然厉害啊……」
怎么了?明明是天爱星同学喉咙不舒服,为什么润喉糖却要由我来含。
「一尺蛋?摊位上有卖吗?」
「果然,还是得去拿点衣服——」
她无论何时都凛然坚定,望着他所看不见的风景。
弘人仿佛把身体交给自己的内心,缓缓将手覆在她的手上。
由于太暗,他直到这时才发现云雀全身都被雨淋湿了。
「…………嗯。」
弘人低下头,尽量不去想象,视野中却映出了自己瘦弱的身体。
放下衬衫,背对云雀。
掌心触到旧榻榻米起毛的粗糙感,雨水的湿气也隔着墙壁渗向后背。
「嗯,是啊。」
从她发梢滴落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到榻榻米上。
「人多的时候,喉咙会有些干涩呢。」
「他说哥哥已经不再是他的儿子,让他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进家门!」
——难道这个人嫉妒八奈见?
对弘人来说,初中生——尤其放虎原云雀,是比自己成熟得多的存在。
「哦,我也不太懂,但这真是太棒了。」
我正想象小小的八奈见吃棉花糖的模样,天爱星同学刻意清了清嗓子。
她低声说完,像个小孩子似的「哈啾」地打了个喷嚏。
一拍呼吸之后,「咚」的一声,沉闷的轰响传来,震动直抵全身。
云雀轻轻吸了吸鼻子。弘人下定决心开口。
听到哥哥的名字时,云雀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如果他们这样和解,小春同学的离家出走会在八月前结束。
「……爸爸说了,叫哥哥别回来了。」
并非因为寒冷或悲伤,而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夜空中绽放出一圈特别大的火圈。
不知为何,天爱星同学从束口袋里取出一颗润喉糖,送到我嘴边。
「我做了一整天棉花糖,后来马达开始冒烟,就被禁止再用了。」
◇
「…… 换上这个。」
云雀的手在颤抖。
她身上香香的,家里也因此多了几分热闹和光彩,而且这种情形就像轻小说一样,让人忍不住有些兴奋。更何况,她的身份还是「朋友的女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既不用负什么责任,也能轻松相处,这一点倒挺不错。
夜空中再次绽放出一大圈火圈,小型烟花接连绽放。
「那我回去拿毛巾和换洗衣服。」
「指的是烟花弹的尺寸。因为是直径一尺的大型烟花弹,所以叫一尺弹。」
但他错了。此刻待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比自己早出生几个月的孩子。
「我会吃的,别往我脸上按。」
云雀的言语叩击黑暗,她仿佛喘不过气似的开始哭泣。
我正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投喂感到困惑,又开始思考为何天爱星同学看上去如此满足。
「来,温水同学也有。」
在黑暗的小屋里,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越来越大。
说着,八奈见继续大嚼棉花糖。都解释到这个地步了,你倒是懂一懂啊。
我再次回想起这件事,一道念头如电光般掠过脑海。
他在脱下的衣物中看见了女性内衣。
我忍不住低语,正大口吃着棉花糖的八奈见歪了歪头。
他一直这么认为。
确认云雀没有看自己,弘人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纽扣。
可隔着天爱星滤镜,她看到的或许是我们在打情骂俏。
弘人不明白自己的嘴角为何放松下来。明明眼下的情形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这段寂静的交流,将云雀内心的痛苦传达给了他。
「……不要。留在这里陪我。」
原来八奈见一直都是这样。
在草坪广场中央,我们被近距离升起的烟花震撼。
「…………嗯。」
天爱星同学大概是看不下去,插嘴解释。
任凭情感驱使,如同决堤一般。
不过,即使有这么多好处,也不能拿家庭安全来交换。佳树的状态很不对劲,就连我也开始感觉自身安全受到威胁。
「…………我不想回家。」
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云雀那仿佛在求助的声音,流入僵住的弘人耳中。
「啊,唔嗯。是蓝莓味。」
「云雀姐――」
不过一旦习惯了,家里有个可爱的女孩也没那么糟………
「…… 一个人的时候很冷。」
「来,温水君,吃这个。」
当云雀的哭声变成抽泣时,弘人张开了嘴。
「很久没吃棉花糖了吧?我小时候有一个做棉花糖的玩具。」
即使看起来像成年人,内心其实和自己没什么两样。
再次听到打喷嚏声,弘人叹了口气,仿佛无可奈何。
我思绪转个不停,天爱星同学注意到我的视线,朝我嫣然一笑。
「怎么了,温水同学?」
「啊,没有…………」
不知为何我有些尴尬地抬头望向天空,金色的光粒正闪烁着坠落下来。
身旁是正踢着我鞋子的八奈见,以及后颈微微沁汗的天爱星同学。
……我今天本来就只是来陪樱井君他们,现在还是先享受眼前这段时光吧。
夹在两人中间的我,久久凝望着转瞬即逝的烟花,怎么也看不腻。
◇
小春望着纷纷散落的火星,轻声低语。
「……真令人怀念呢。」
樱井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从记事起就和小春在一起。
一起玩得开心,到处跑。
当然,云雀也一样。
这一切都如此令人怀念,又遥远得无法触及。
三个人第一次一起看烟花的记忆,还是在上小学之前。
明明最期待烟花升空的云雀,却被巨响吓到,再也不肯从父亲背后出来。
最后三人牵着手一起看完了烟花,不过具体的记忆,只存在于父母拍摄的照片中。
自己活过的十六年,明明一切都该成为回忆,其中却仍有许多残缺。
樱井凝视着烟花照亮的小春侧脸,沉浸在回忆中。
小春抬头望向天空,用木屐凉鞋敲打着地面。
弘人缩在房间一角,抱紧小小的膝盖,眼中含着泪水。
「……你和云雀之间,发生了什么?」
小春不可能知道两家的详细内情,但她唯独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现在是否还能传达给小春。但这一次,轮到自己拿出勇气了。
八奈见抓住我的脸,硬是转向樱井君他们那边。
「打扰一下,能请低一下头吗?」
没错,那边确实也正到精彩之处。
「弘君,发生了什么?」
小春咬紧颤抖的嘴唇,同样朝樱井伸出双手——
——高潮即将开始。我叫住走在前面的两人。
正当我兴奋的时候,八奈见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要求必须成为「放虎原云雀」的呢。
「如果难以启齿,那也没关系,抱歉。」
他们是什么时候和好的?两人环抱着彼此,已经摆出随时要接吻的姿势。
烟花与偷看。正当我的内心在这两个糟糕透顶的选项间摇摆,烟花声忽然中断了片刻。
「!」
「那一天,小春挺身冲进了大人们中间。」
今天第一次的,小春正面凝视樱井。
三个人一起——樱井刚要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边也正精彩啊!」
小时候的云雀和同龄孩子一样幼稚。她动不动就会迷路,也会打碎杯子;意外地爱哭,经常让小春摸头安慰。
——是啊。
「……小春?」
「那又怎样?」
「……他怪云雀姐带着我在外面待到那么晚。然后——」
……咕咚。就在我们一同咽下口水的瞬间,
「不行吧,怎么能偷看。马剃同学,你也说句话啊。」
两人抬头望向远方,笑了起来。
「可是,我还是没能真正得到你啊……」
他缓缓抬头,只见神情担忧的小春站在那里。面对这位意外出现的人,弘人惊讶之余,也察觉自己松了口气。
「怎么了?现在正精彩呢。」
◇
「还记得吗?云雀走散迷路的那次。」
那一天,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崩塌、濒临消失。
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是啊,真怀念。我们以前每年都一起去。」
拉门外再次传来成年男人的怒吼。
——即使现在,每次想到这件事,他的腿都会颤抖。
樱井朝烟花映照下的小春侧脸迈出一步。
仿佛看穿了樱井的心思,小春说。
——云雀和弘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两人的视线只交汇了短短几秒,小春便主动结束了对视。
小春在弘人身旁坐下。
我期待她拿出良知,把话题抛过去,天爱星同学认真点头。
「对不起,让你一直这么不安。我的决心或许还比不上那一天的你,但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在我们三人争抢位置的过程中,樱井君与小春同学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
小春压抑着内心的动荡,触碰弘人的手。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放虎原云雀的?
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站起身。
「…… 自从我们开始交往后,我们三个人就不再一起出去了,对吧?」
当然,偷窥绝非我的本意。虽说绝非本意,但我毕竟已经被卷进他们两人的风波这么久了。作为朋友,亲眼见证整件事的最终结果,难道不是我应尽的职责吗?
「等等,你要是吵太大声,我们会被抓住的。」
看到他的反应,小春联想到了某件事。
「前几天晚上,我和云雀姐待到很晚,被爸爸骂了——」
「喂,等一下,温水君!」
云雀带着弘人在外面待到很晚。仅凭这一点,绝不至于闹到要他转学。
咚!小春同学使出全力,一记头槌撞在了樱井君身上。
弘人把脸深深埋进膝间,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
第二天早上,小春看见云雀若无其事地去上学,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此刻待在里面的并非放虎原云雀,而是樱井弘人。
「——我是凭自己的意志,一直和小春交往到现在的。」
「弘人……!」
「前几天我虽然说了那些话,但我现在依然喜欢云雀。只是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三个必须分开。所以——」
「我同意。」
弘人吸着鼻子开口。
「小时候,这附近有夜市摊位呢。最近都没有了。」
父亲拉着他的手闯进放虎原家怒吼,那张脸已不见平日的温柔。
「弘君的爸爸为什么会来这里?」
两人压低身体,向樱井君他们靠近。等等,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那一天,夕阳越过树篱透过玻璃照进云雀的房间。
她始终凝望远方,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低语。
丰桥的花火大会拥有大型发射场地,能欣赏壮观的连续表演。
「他说……要让我转学。」
小春眼中,映着泪水与樱井认真的脸。
「记得。那之后,她一直紧紧抓着我和小春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我查看手表上的数字显示屏,抬头望向夜空。
小春靠着身为『女人』的直觉,仅凭弘人脸上一丝细微的动摇,便察觉到了真相。
不知第几次,怒骂声又从远处的房间传来。
「……要不要再靠近一点看?」
对仍是小学生的他而言,眼下的状况早已超出理解范围。
「——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想得到弘君。」
——几天前的深夜,云雀的母亲打电话到小春家。
樱井把双手放到小春肩上,强硬地让她面向自己。
「温水君,你站在那里我们看不到啦。」
「你们两个,这边。」
小春毫不迟疑地追问。
「没关系,交给我吧。」
说到一半,弘人尴尬地垂下视线。
没错,只要占据一个既能看见樱井君他们、又能看到烟花的位置,就可以看烟花和偷窥两不误。
说云雀和父亲吵架后冲出家门,一直没有回来。
「和当时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不同,小春真的很勇敢。是你拯救了我的心。」
换言之,那一晚云雀和弘人待在一起。小春心中窜过一阵寒意。
小春没有回应。樱井不以为意,继续组织着语言。
好了,接下来就该进入高潮了。花火大会的重头戏——速射连发烟花要开始了。
面对不安地仰望自己的弘人,小春宣告道。
「我绝不会让弘君转学的。」
◇
樱井因头槌的冲击向后仰去的瞬间,无数烟花将夜空染得一片雪白。
在目瞪口呆的温水等人面前,小春一把揪住踉跄不稳的樱井胸前衣襟,以铺满夜空的烟花为背景,结结实实地又补上了一记头槌。
樱井这次真的要倒下了,小春却又硬把他拉起来。
「其实我很开心哦?你明明喜欢云雀,却愿意和我交往。可是——」
小春用压过烟花声的音量逼问他。
「我当然会期待啊!期待有一天,你会只喜欢我一个人!」
「小春,我——」
小春打断樱井,又把话语狠狠砸向他。
「我最喜欢弘君!真的非常喜欢你!可是——」
随后,小春用尽全力将樱井推开。
仿佛要将十六年来积压在心底的一切感情全部倾吐出来似的,她放声喊道。
「我们分手吧!」
小春的话语爽朗得令人心旷神怡。
宛如烟花一般,纷纷扬扬地融入夜空。
忍不住涌出的泪水,在烟花映照的光芒中闪烁。

「……对不起,弘人。」
小春说出最后一句话,带着拼命挤出的笑容。
因为明白那些话语的含义,樱井除了默默点头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
◇
「嗯,或许是挺没出息的。」
他带着嘲讽的表情,吐出一大口烟雾。
他仰望被风缓缓吹散的烟雾,像是反复咀嚼般组织着语言。
从时间判断,烟花快结束了。
「大哥,你——」
我装作轻松地回答。
离开时,他还对周围低头说「打扰各位了」。这种地方倒是很有樱井君的作风。
突然,樱井君开口了。
两人相伴十余年,也交往过。
我捡起一个老旧的橡胶挂件,是《风雅之物》中乌谷君的Q版形象。
云雀的父亲用拳头敲打着榻榻米。
我抬头望向天空,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樱井君正承受着周围好奇的视线,不能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啊……
「话是这么说,但该不会是大哥你让云雀引诱弘人的吧。」
我不安地望过去,樱井君却像平时那样,朝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他无视女儿愕然的目光,点燃下一支烟。
花火大会最高潮时,当着众人的面上演分手戏码,周围的人也全都目瞪口呆。
说完,樱井君环顾四周。
两人留下这句话后,消失在人群中。
飘散的烟雾消尽,一轮圆月露出身姿。
「我不知道,那份喜欢究竟和小春对我的感情相同,还是不同。既然不知道,我和小春就不可能再有未来。」
不能再说下去了。我明白。
「……不去追小春同学真的好吗?就算要分手,也应该把话说清楚——」
「樱井家也没什么必须守住的东西吧。若是愿意让弘人入赘,倒不是不能考虑。」
可一旦分手,关系便会变得宛如陌生人。
「可以把樱井君交给你吗?」
「没关系,我已经冷静了一点。」
「再说了,孩子之间的事,家长插手也太不像话了。」
「诶?」
「我……」
我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凝视着寂静的夜空。
「有东西掉出来了喔。」
我望着小春同学跑远的背影,僵在原地。
「你还好吗?我只有一块方糖。」
…… 嗯? 那么说来,导致分手的决定性一击是我们打出的吗?
听到这话,樱井君惊讶地看着我。
回过神来,烟花表演的高潮已经结束,只剩零星的单发烟花砰砰升空,仿佛也在依依惜别。
我正因这可怕的事实发抖,樱井君在步道旁的草地上坐下。
这句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云雀猛地抬起头。
如果不曾怀抱名为喜欢的感情,他们是否就能永远做亲密的青梅竹马呢。
——如果他们没有交往的话。
「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谁知道呢。你们是想拉拢弘人,好让放虎原家独占岳父的财产吧。」
「呃……那个女生就由我和马剃同学去追。」
「那个,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这时,几发烟花宛如安可般同时在夜空中绽放。
我出声询问,樱井君一脸失魂落魄,轻轻点头。
樱井君凝视着它,随后像是放下了某种心结,把它收进口袋。
「说到底,这原本是从三个人开始的故事吧。所以,不能只有樱井君和小春同学两人得出结论,便就此结束吧。不是还剩下放虎原前辈吗?」
房间里坐着放虎原云雀的父亲和樱井弘人的父亲。
「你也差不多得了。受到伤害的可是我女儿。还以为你是来道歉的,没想到反而倒打一耙。」
「——我,喜欢小春,发自内心的喜欢。」
「说到底,我身为长子,继承家业、守护田地才合乎道理。况且——」
「该怎么说呢,既然已经如此难堪,就难堪到底吧。去把该做的事做好。」
云雀的父亲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把一根烟塞进烟灰缸里。
樱井的父亲像吐出脏东西似的说完,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云雀。
我是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吗…………
「嗯,别在意。女生们已经去追小春同学了。」
「这样啊。」
我拉着樱井君的手,来到公园西侧一条被树木环绕的步道。
樱井君对我留下一句「我去一趟」,便消失在人群中。
樱井君语气无力,却没有一丝迟疑。
……真是让我撞见了不得了的场面。
「那还真是荣幸啊。」
「不是——」
「……让你看到我这么没出息的样子了。」
◇
漫长的沉默中, 一群人从面前经过。
「……原来是温水君带我过来的。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打火机咔哒咔哒地迸出火花,樱井的父亲终于点燃香烟,缓缓吸了一口。
弘人的父亲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拿起打火机平复情绪。
我在樱井君身旁坐下,望着越过市政府大楼绽放的烟花。去年,我和八奈见去过最顶层的餐厅吧……
我正面对呆立的樱井君不知所措,八奈见啪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面前的步道已经挤满了回家的观众。
我们不知为何相视而笑,樱井君缓缓站起身。
然后,有什么从樱井君的裤兜里掉了出来。
樱井君苦笑着揉了揉红肿的额头。
「真的,如果我是女生,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正翻找着八奈见专用方糖,樱井君露出疲惫的笑容。
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仍穿着铃兰初中制服、正襟危坐的云雀被夹在中间,两家的男人正在激烈争吵着。
「她都说得那么直截了当了,我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这就是全部了。」
既然都已经说出口了,那也没办法。我索性豁出去,继续说道。
我明白,但很遗憾,我并不是那么通情达理的男人。
「开什么玩笑。我本就打算为云雀招赘。」
我摇了摇头。说到底,我邀请他来花火大会,本就是一场骗局。
放虎原家的客厅里弥漫着香烟的烟雾。
「——所以,干脆就这样没出息到最后,不也挺好吗?」
「说到底,我们家弘人还是小学生。没想到云雀这孩子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我不追。」
仿佛要压碎女儿那句无力的话,云雀的父亲开了口。
「真抱歉,难得来参加一次花火大会。」
金色的光芒噼啪作响,融入烟雾中,终于——天空恢复了寂静。
「……说到底,初中生对小学生出手才不正常。我要让弘人转学。」
「怎么,原来是来向我们道别的吗?」
「我要请岳父在车站前的公寓里,替弘人准备一个房间。」
听到这句话,云雀的父亲脸色立刻变了。
「你是想拉拢老爷子,侵吞他的财产吗!」
他任由烟灰洒落,用香烟指着弘人的父亲。
「说到底,你一个入赘的女婿,根本没资格插嘴吧!」
「我不是入赘女婿!」
夹在争吵的大人之间,云雀拼命忍住泪水。
——因为自己的错,一切都崩溃了。
那一天,自己因为内心不安而索求弘人,并利用了他的感情。
这是报应。是自己辜负弘人的信任、背叛小春所受的惩罚——
这时,走廊上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还有母亲出言制止的声音。
下一刻,房间的拉门被猛然拉开。
「打扰了!我是水岛小春!」
面对这个与现场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喂,小春!现在大家都在说话…………」
小春甩开放虎原母亲伸来的手,站到弘人的父亲面前。
「小春,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春面对一脸震惊的弘人父亲,大声宣布。
「都是隼人哥哥的错。」
「喂喂,夏美!樱井先生要回去了——」
面对那平静的语气,云雀的母亲犹豫片刻,缓缓离开房间。
云雀也渐渐明白了,那份违和感究竟来自何处。
——小春没有在一起吗?
沙沙穿过灌木丛的是田鼠吗。
面对云雀的玩笑,弘人一言不发地坐到她身旁。
「不是的。我和她两个人谈过后得出了结论。这件事和云雀姐无关。」
云雀的父亲无视仍坐着的妹夫,轻轻拍了拍小春的头。
云雀似乎仍未摆脱混乱,睁大眼睛凝视着小春。
云雀的父亲轻敲烟盒,把冒出来的一支烟叼进嘴里。
——弘人正准备向自己告别。
「是的。弘人害怕大烟花,不是吗?」
她一次又一次,不停重复。
小春紧紧抱着云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试图让她安心。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只不过恰好是在今天而已。
不知不觉间,就连小春眼中也涌出了泪水。
小春跪到地上,温柔地抚摸云雀的头。
弘人像平时一样面带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事情一定顺利解决了吧。
本该留宿祖父家的父母,难道坐出租车回来了?希望不是和叔父吵架了……
「那一天我也在场,只要是被发现,妈妈一定会骂我,所以我才一直瞒着。」
「真是个好孩子,和弘人君很般配。」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二人,她们久久哭泣不止。
「我干脆利落地,被小春甩了。」
也许云雀的母亲在房间外等着,打开了房间的门。
「我明白了。」
「小春,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去那边的房间?」
……终于,两人追忆至今。
「小春,我没听云雀说过那样的事。」
只会变成偶尔碰面,彼此感叹一声「好久不见」的关系。
「这个时间还很热吧?」
「欢迎回来,你来得真早。」
在像烟雾一样飘荡的混乱中,云雀的母亲把手放在小春肩上。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连昆虫似乎也睡着了,周围也陷入寂静。
她早已超越极限。小春抱住放声大哭的云雀。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小春深吸一口气,继续一鼓作气地说道。
小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
「没事的,没事的哦。」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胡说八——」
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云雀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仿佛在追忆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童年。
云雀随口回应,弘人愉快地笑起来。
「喂,弘人你在哪儿!该回去了!」
「我说,樱井。既然小春都这么说了,事实大概就是如此吧。」
◇
「嗯,现在已经完全是盛夏了。」
放虎原云雀坐在走廊边摇着团扇,转而侧耳倾听虫鸣。
云雀依然端正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榻榻米。
他特意跑来这里,肯定是想抱怨几句。
说到最后,小春朝两位大人深深低下头。
「夏美,你给我退下。」
「云雀其实更害怕吧?」
云雀的父亲仿佛算准拉门关上的时机,开了口。
云雀掩饰着惊讶,抬起一只手。
她把目光投向弘人身后,看来从车上下来的只有他一人。
「都让别人家的孩子说到这份上了。这一次就当是我们弄错了,没问题吧。」
仔细聆听,还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青蛙与鸟儿的叫声。
小春再次说出这句话,云雀眼中顿时大颗大颗地涌出泪水。
「——谢谢你。我已经和小春把话说清楚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小春和云雀。
「我们以前经常在这个花园里放烟花,不是吗?」
云雀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一滴泪水便啪嗒落到膝上。
云雀强忍涌上眼眶的泪水,带着笑容和他交谈。
「但是大哥。」
「等等,如果是因为我才让小春产生误会,我现在马上去——」
「我怕挨骂,所以拜托云雀替我保密。」
然而,弘人接下来的话超出了云雀的预想。
云雀下定决心正要开口,弘人却像一直等待这一刻般率先说话。
「叔叔!我和弘君正在交往!」
他们不过是表姐弟与青梅竹马,日渐疏远也很正常。
「………啊?」
即使没有人类活动,夜晚也出奇地热闹。
「那么,我想我应该尽快道歉了。」
他一脸嫌麻烦地吐出烟雾。
——没关系。
她决定,直到最后都要做弘人眼中的云雀姐,绝不能流泪。
「…………小春。」
「所以,弘君和云雀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请各位不要再这样了!」
然后又是一滴,啪嗒。泪水接连在制服的裙子上留下痕迹。
弘人表现得太过寻常,反而让云雀感觉到一丝违和。
她很快察觉,弘人是刻意如此。
远处的烟花声早已沉寂了很久。
随后,他以和平时毫无二致的语气仰望天空。
弘人的父亲则烦躁地用指尖敲着榻榻米,刻意地叹了口气。
两人天真无邪地笑着,宛如年幼的孩子。
他头也不回,快步离开房间。
她等着听事情的经过,出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物——樱井弘人。
她留意着浴衣的下摆,交叠起双腿,这时陌生的汽车引擎声逐渐靠近。
云雀竭尽全力挤出微笑。
弘人抓住云雀试图站起来的手。
「是吗?那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夏天吗?」
车灯停在家门前,放下一名乘客后就这样渐渐远去。
然后两人继续交谈。
弘人的父亲试图用打火机点烟,却只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丝毫没有点燃的迹象。最后他总算放弃,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又仿佛要将两人一路走来的种种,封存在过去与回忆之中。
云雀的父亲掐灭几乎没吸过的烟,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没关系。叔叔他们已经明白了。」
「可是,如果我没做这种事——」
「真的与你无关。我和小春都明白,我们再无其他的可能性。所以——」
他依然握着云雀的手,脸上仍是平日的笑容。
「所以——谢谢你。」
弘人对彻底失神的云雀缓缓说道。
「我们不可能永远三个人待在一起。我以为自己早就明白,却花了这么久才真正面对。」
弘人代替说不出话的云雀,继续讲下去。
「云雀,你以前和我说过吧。说你有一个梦想,想从事连接世界的工作。」
云雀轻轻点头。
「你打算去东京上大学,以进入跨国商业公司为目标吧。开始练田径,也是为了增强体力,对吗?」
一幕幕往事掠过脑海。在那间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老旧小屋里,两人曾促膝长谈的时光。
虽然不足半年,对云雀与弘人而言,却是无可替代的记忆。
「我也有梦想。」
弘人忽然这么说着,仰望天空。
「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过。云雀是第一个听我说的人。」
没有回应,但他并不在意,继续讲述。
「我讨厌这个镇子和周围的一切。」
「……!」
放虎原听到这句话,惊讶地睁大眼睛。
「——但我同样爱这个地方。」
对不起……吗。她是在为至今给我们添的麻烦道歉,还是为没能修复与樱井君的关系道歉呢——
弘人并不是听不懂这句话含义的男人。
弘人痛切地体会到了云雀鼓起的勇气和心意。
可是两人都很清楚,是他们自己没有选择继续这样下去。
朋友也好、恋人也好。
我躲开扑向我的佳树,用力摇头。
即便如此,他仍犹豫着开了口。
「……兄长大人,你脖子上沾着什么哦。」
弘人感受着胸前云雀的体温,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等春天到了,我就会离开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弘人——也许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
「还有小春学姐留了话。她让我向兄长大人说一声『对不起』。」
仿佛要将这个无解的问题一并冲洗干净一般,我用沾着口红的手指胡乱揉搓起头发。
房间那边传来母亲阻止佳树的声音。根据以往经验,最多只能撑十五分钟。得赶紧洗完身体,从浴室出去……
「欢迎回来,兄长大人」
她个性强势,毫不犹豫,无论何时都坦率面对自己。
她双手揪着弘人胸前的衣服。
……樱井君没有联系我,还是别去打扰他比较好吧。至少在这种日子,他肯定也想独自消沉一番。
「所以,我希望云雀把我们、把这座城镇的一切都交给我,尽管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云雀把脸埋进樱井胸膛,大声哭喊。
她抛开体面与一切,从心底放声哭泣。
「云雀姐?」
「所以大学毕业后,我想回到丰桥,在这片土地生活下去。」
然后,我注意到烧盐的洗发水放在最边缘。
后半句话融入风中,没能化作声音。

「可是我——」
面对那份笑容,云雀再也止不住泪水。
我拿起洗发水,思考了一会儿。
「可是、可是!佳树必须确认兄长大人的身体有没有发生万一——」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哥哥出了一身汗,要去洗澡了。」
然而下一刻,它便成了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虽然不知道凭我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但我想守护这个自己喜欢的地方。」
她强忍哭泣,喉咙哽咽。
——我一直都喜欢你,云雀。
「——今晚他们不会回来。」
「……在这里,生活下去吗。」
「但是我……」
然而,云雀并不想离开弘人。
风中夹杂的海潮气息与泥土的味道,对他而言,每一样都承载着珍贵的回忆。
糟糕,佳树的兄长大人模式被启动了。
……究竟过了多久呢。虫鸣再次响起,沐浴其中的云雀开了口。
该不会是志喜屋学姐缠着我的时候——
那是他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一直精心打磨至今的笑容。
我把洗发水倒到手中,清爽的柑橘香气顿时弥漫四周。
「…… 那天,我没有鼓起勇气。」
「水岛学姐的话,刚才已经拿着行李回自己家了。」
「不可以哟?好啦,别在这里脱衣服。」
「……是啊。」
祭典结束后的寂寞,我从以前起就不太喜欢。不过唯独今天,它却让我松了口气。
弘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弘人用手指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云雀的泪水。
我想着这些,正准备回房间,佳树却盯着我的颈边看个不停。
樱井弘人,向放虎原云雀露出了满面笑容。
我泡在浴缸里,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打开家门,抬头望向夜空,夜空已完全寂静。
我抱起佳树交给母亲,随后迅速去洗澡。
……这个,或许还是让她带回去比较好。我和烧盐又没有在交往。对于一段讲究分寸的朋友关系而言,把自己的洗发水留在对方家里,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
弘人依依不舍地把手放到云雀双肩上,准备拉开身体。
放在云雀肩头的双手,逐渐失去了力气。
「我以为如果对方是小春的话我就能接受,但感情这种东西是不由自主的啊。」
我感到些许寂寞,用力摸了摸等着被摸头的佳树,随后走进屋内。
「……我真希望,我们三个人能永远像从前一样,去各种地方玩。」
不知为何,她心情格外好。我疑惑地脱下鞋子。
云雀双手捧住弘人的脸颊,泪眼含笑。
「口红……?」
「云雀把一切都留在这里吧。无论是牵挂、罪恶感还是回忆,我会全部接下。」
云雀挤出最后的勇气,释放出心中的话语。
「呼……真是太险了。」
刚才还未出现的南风吹动弘人的刘海。
「嗯?」
说起来,她也说过我可以用。归还之前,至少试用一次吧……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能替我保管一样东西吗——保管我的这份心意。」
我打开玄关的门,佳树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
「我没能说出自己喜欢弘人,无论对爸爸——还是对小春。」
「这个时候还留在这里的话,伯父会对我有意见吧。」
男女之间的那些名分,究竟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弘人以环住云雀的手臂,温柔抚摸她的后背。
云雀终于吐露话语。
「……嗯,我也一样。」
「那佳树也一起洗!」
我整理鞋子的手停了下来。也是,她是为了让樱井君嫉妒才住到我家,如今既然分手了,自然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可是,或许总有一天,会有能够笑着回来的那一天。所以——」
「我回来了。小春同学回来了吗?」
并非「云雀姐」,而是身为放虎原云雀的她,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是什么呢。我用手擦了擦,指尖沾上带有闪粉的粉红色痕迹。
她是那么令人羡慕,那么耀眼。
有一句话,他原本打算永远埋藏在心底,独自带进坟墓。
「云雀――」
我在淋浴区迅速洗完身体,伸手拿向并排摆放的瓶子。
话语说出口的瞬间,感情的堡垒彻底崩塌。
「佳树,怎么了?」
「求你了。直到明早为止——不要叫我云雀姐。」
这个颜色,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就在这时,香水的气味忽然在鼻腔深处复苏。
「我也和弘人一样,喜欢小春。」
「咦!? 兄长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
「…… 终于说出来了啊。」
他们本想就这样继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