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敗～ 2年C班 溫水和彥

惡夢般的新生說明會後過了一星期。

今天的課程全部告終，接下來只等班會時間開始。

……那麼，放學後我得到社辦纔行。

社團活動的迎新季已經逼近尾聲。沒錯，就快結束了。

「情況真的不妙……」

我下意識地說出口，抬頭仰望漸漸看習慣的天花板。

前來參觀文藝社的新生目前0人。而社團活動的參觀期間——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怎麼啦，臉色不太好喔。」

「社團的迎新有點不太順利。」

向我搭話的是綾野光希。先前雖然與燒鹽有各種事，但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的遲鈍男生。

「哎，因爲說明會的那件事成爲話題了嘛。」

一名矮個子的男生說着，站到綾野身旁。這位可愛系男子是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升上二年級之後，我和兩人成爲同班同學了。

「你說的話題，是哪方面的……？」

「嗯，不算是壞事啦。別擔心。」

心靈虛弱之時，善意的謊言總是令人感激。雖然櫻井是個好傢伙，不過參觀者0人的現實不會改變。

「可是湊不到五個人就會廢社。要想點辦法纔行。」

「咦？去年你們不是有段時期只有四名社員？」

綾野疑惑地問，櫻井則代替我回答：

「只要有一名一年級生加入，就能延後廢社。畢竟纔剛加入社團活動，卻因爲人數不足而廢社，那樣也太可憐了。」

會落入走投無路的狀況，那些傢伙們應該也有幾分責任纔對——

我不經意地聽着綾野兩人隔着我交談時，教室的門開了。

……八奈見又開始說奇怪的話了。

大概是按捺不了喜悅，甘夏老師連連拍打講桌。

「最近這陣子發生了不少事。老師近來於公於私都非常忙碌。」

「機、機會……？」

「這、這個，賞味期限，過了。」

「——那麼，來談迎新的問題吧。」

！終於要來了嗎？我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調整呼吸。

我默默把盒子遞給小鞠。這時小鞠面露爲難的表情。

小鞠對我拋出懷疑的目光。

八奈見表情乖張，張嘴咬了一口烏龜最中餅。

咦？這樣可不能拿來招待參觀者。我爲此喪氣時，八奈見從小鞠手中搶下盒子。

八奈見站在坐着的小鞠身後，摟着她的身子不放，一邊與一樣被編到這個班的姬宮華戀開心地交談。

我看向手機熒幕，訊息內容是『社長，請來保健室一趟♡』。

燭火有危險，所以要吹熄蠟燭，充滿情調的間接照明開關也關掉。這時最好確認不起眼之處是否擺了攝影機。

「對喔，這正是那個派上用場的時候。」

「……這杯茶，應該沒加什麼東西吧？」

見到我嚴肅的模樣，小拔老師態度平靜地開口。

「八奈見同學，那個賞味期限過了耶。」

「溫、溫水，何不、搬出那個。」

老師在黑板上寫完聯絡事項後，便轉身面對講桌。

人家說養金魚也要讓魚慢慢習慣水質，也許她漸漸適應環境了吧。

「御龜堂的烏龜最中餅耶！超好喫的那種！」

做好萬全的準備，這下才能放心地與老師面對面交談——

「怎、怎麼了？」

沒有參觀者造訪的焦慮累積到最後，已經變質爲半放棄的倦怠感了。

◇

雖然之前和她在教室也不常交談，但我無法否認有種似乎少了什麼的感覺。

「啊，謝謝。所以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大家先提起精神來。我想今天一定會有人來參觀。」

這個通知鈴聲代表是文藝社顧問——小拔小夜。

「嗯，好喫。好了，大家一起喫吧。」

嗯，我也不要。八奈見邊拆封打開第四個最中餅，邊歪過頭問：

大概是已經漸漸習慣了，班上同學懶散地回到座位上。

「這是藥草茶，趁熱喝了吧。」

「溫水，你還在相信什麼賞味期限喔？」

「不，正好相反。今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被夾在中間的小鞠看起來雖然並不樂意，但新學期剛開始時頻繁倒豎的頭髮，最近已顯得安分許多。

只能去一趟保健室了。可是我真的很不想去……

是2年C班的班導。石蕗高中社會科教師，甘夏古奈美。坦白說稍微看膩了。

甘夏老師不高興地開始說教——並沒有。最近的老師心情不錯。

「喂～快點坐好～早點開始就早點放學～」

「妳聽好了，像我和小鞠這種怕生的陰角，一旦錯過官方的參觀期間就完蛋了，之後只會覺得害怕，絕對不可能踏入社辦。對我們來說，世上的一切都很疏離。」

神情不安的小鞠手足無措，見到她這樣子，我放棄了掙扎，垂下肩膀。

我起身要離開時，小拔老師那纖長的食指指向我。

「對文藝社有興趣的學生，一定都是怕生的陰角吧？那種新生見到了那天的說明會，會猶豫要不要參觀是理所當然的。」

「哎呀～看來老師我也還是很有市場的呢。就是人家說的……炙手可熱吧？可惜老師只有一個，真傷腦筋啊～」

我和小鞠不禁嚇得跳起來。八奈見啜飲茶水，吐出幸福的感嘆。

「這世界沒有那麼難受喔……？」

小拔老師默默地微笑。好，回去吧。

放學後的社辦充斥着憂鬱的氣息。

我啜飲一口茶水。

各位新生，請務必將石蕗高中保健室的入室守則銘記在心。

——而燒鹽則被分到了不同班。

將她最近透露的片段消息連結起來，簡單說老師最近似乎走桃花運了。

「呃，不太方便，我很忙。」

「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回家路上小心喔～」

我拿下書架上的瓦楞紙箱，取出藏在裏面的盒子。

小鞠眼神空洞地盯著書架，八奈見則在無限次重複觀看奶油融化的影片。

聽見我這句話，八奈見嘆息着抬起臉。

「文藝社今年狀況怎麼樣？」

「但是，真心想加入社團的人，肯定會在最後一天拿出勇氣來參觀。我們不能放過，一定要把人拉進來。」

以八奈見而言，這番話合情合理。

「「!? 」」

「雖然你這樣講，但今天是參觀期間的最後一天了吧？之前一個人也沒來，怎麼可能到了今天才突然冒出來。」

「就算參觀期間過了，想參加社團的話隨時都能來吧。幹嘛特地挑最後一天來啊？」

……那個，該不會就是人家說的交友軟體吧？

我戰戰兢兢地坐下，小拔老師將茶杯擺到我面前。

「老師也沒怎樣，就那麼多人來按『贊』，但老師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喔～不要會錯意了喔～」

我自己說着都覺得心痛。那一天的光景，至今仍會讓我做惡夢。

事到如今反駁也沒用。我和小鞠在她的催促下一起品嚐最中餅，這時智慧型手機傳出了經典鯊魚電影的BGM。

也不曉得是否有注意到2年C班衆人擔憂的視線，甘夏老師笑容滿面地將點名簿用力甩在講桌上。

「賞味期限裏頭有個『味』字吧？換言之只要喫起來美味，賞味期限根本就沒意義。」

……真不想去。

甘夏老師吊人胃口般停頓後，眉開眼笑地環顧班上同學。

……這下可不妙。我繃緊了表情，自椅子站起身。

真的嗎？看着八奈見，我還滿難受的說。

「賞味期限有相不相信的問題嗎？」

「沒錯，這是學長姐爲了讓我們招待新生，特地留下來的。這是給參觀者的，不可以喫掉喔。」

◇

走進保健室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燈，並且拉開窗簾。

哦？看來八奈見毫無概念。

「因爲沒有新進社員就要廢社吧？正式的迎新期間就到今天爲止，老師有話要說也不奇怪吧。」

真的有必要說出理由嗎？我覺得應該不用。

「小拔老師叫我過去。呃，我現在很忙，妳能不能代替我跑一趟？」

我正考慮着該怎麼無視時，小鞠從旁邊探頭看我的手機。

「嗚呃……不、不要。」

一年級的尾聲。賭上退社的百米對決。

雖然我不確定自己給了燒鹽多少幫助，但即便是我也看得出來，從那一天起，燒鹽眼眸中的迷惘消失了——

話雖如此，文藝社爲了免於廢社的命運，終究需要有新進社員。

「……嗯？話說爲什麼你們把最中餅藏在那種地方？」

沒問題嗎？甘夏古奈美真能駕馭嗎？

「該不會是要通知廢社吧？」

我看向教室的另一側，見到八奈見與小鞠的身影。

我和小鞠互看一眼，無奈地聳肩。

「還是老樣子很冷淡呢。藥草茶喝完了？有沒有人說你的體質藥效發作特別慢？」

與小拔老師交談時，最好請第三者在場陪同見證，如果非得孤身前往，最好坐在出入口附近，並且與她之間隔着桌子之類的障礙物。

「哎呀，難道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甘夏老師走上講臺，拍響雙手。

「呃，這個嘛……」

我爲之語塞時，出乎意料的話語飛進我的耳朵。

「如果你不嫌棄，我想介紹一個候補社員。」

咦、候補社員!?

如此求之不得的事態，讓我忍不住站起身。

「幫大忙了！不管是什麼人，只要願意加入——」

「真的？聽到你這麼說，老師心裏也輕鬆多了。」

「……不好意思，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看來——這可能不是我樂見的發展。

雖然我別無選擇，但輕率答應會有危險。

「呃，爲什麼要介紹那個人進文藝社？從老師的態度來看，那個人對我們社團似乎並沒有興趣。」

「那孩子有點無法融入班上。其實我很想親自照顧她，但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小拔老師一度欲言又止，在遲疑中緩緩說道：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我也認識她很久了。那位朋友也是高中教師，就更不能給她特別待遇了——所以我希望能麻煩你們照顧她。」

……原來有這樣的理由啊。

作爲保健老師，想陪伴遭遇問題的學生，這份心情並無虛假吧。

不過既然是熟人，就沒這麼簡單了，搞不好還會反過來爲本人一起帶來負面的傳聞。

話說回來，小拔老師的朋友……朋友啊……

「老師。那位朋友，該不會是……？」

白玉學妹喫完了餡蜜的最後一口，雙手合十說『謝謝招待』。

咦？妳什麼時候點餐的？

那女生好像滿可愛的？不對，這是相當可愛。

之所以特地來到與豐橋車站反方向的此處，不是爲了其他事。我們爲了見停學中的白玉學妹一面，與她約在這裏。順帶一提，小鞠逃跑了。

「我知道了。那我想就明天在社辦和她見一面看看。」

「……可以讓我重新考慮一下嗎？」

泛白的和風豚骨湯頭冒出一縷水氣。那是壽賀喜屋的拉麪。

「都是湯湯水水的，差不多吧。」

「是的，有機會的話大家一起去看吧。」

八奈見雙手抱胸，同意我的意見般連連點頭。

「璃子妹妹她——是個超級姐控。因爲這樣，在最近引發了一點小問題。」

「呃，妳還好嗎？」

前輩架子突然端得比天高。八奈見一臉得意，俐落地轉動拉麪叉匙。

——她受到姐姐影響，興趣是裁縫，喜歡喫甜食。因爲討厭擁擠的地方，最近喜歡在人少的早晨散步。

「什麼跟什麼。」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世上的妹妹要離開哥哥或姐姐身邊，免不了發生一些轉折吧。大概吧。

那名石蕗女生一見到我們的身影，便鬆了口氣般放緩了表情。

在八奈見心中或許是飲料，但對我來說是拉麪。

我無可奈何地拿起筷子後，八奈見輕拍我的肩膀。

「那麼接下來就是甜點時間——不對，是小白玉的歡迎會！」

「溫水，你等一下喔！」

◇

「小白玉會穿制服來吧？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女生。」

她開學後似乎在班上陷入孤立，小拔老師很擔心，想介紹她加入文藝社。

「哎呀，我很信任大家喔。況且她和溫水也有些相似之處。」

「是不是那個女生？她穿着石蕗制服喔。」

「我是1年F班的白玉璃子。」

而所謂的候補社員就是朋友的妹妹，一年級生白玉璃子。

石蕗女生與擺明了沒關聯的集團一起遠離了。恐怕並非不要緊。

當我在心中的筆記本用紅筆標註時，白玉學妹從下方抬起視線直盯我的眼睛。

「這用不着介意——」

雖然我身邊也有長相不錯的女生出沒，但是論刺激保護欲的氛圍，堪稱無人能敵。

我與八奈見不着邊際地閒聊，同時掃視周遭。

雖然是學妹，不過以前常常加上甘夏老師，三個人一起廝混。

「哎，一開始也許會比較辛苦啦～我當初也喫了一番苦頭，不過習慣成自然嘛。習慣就好。」

「……我可不是妹控喔？」

「哎……我對我家妹妹，算是有點了解就是了。」

該怎麼說，是個柔和溫順、惹人憐愛的小女生，在近距離一看更是可愛。

「啊，是的。她說這段時間要拜託文藝社讓我待一下。」

語畢，她吸了一口面。

「啊～小拔老師已經大致和我提過了。」

「她可是剛開學就捱了停學處分的一年級生喔？肯定是武鬥派的。」

「是八奈見學姐吧？剛纔真的很謝謝學姐。」

我接過寫了聯絡方式的便條紙，一邊這麼說後，小拔老師緩緩搖頭。

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女生，究竟做出了什麼好事？要細心呵護纔行。

「啊，不用了。」

「聽說在我們懂事前，這裏原本叫佳世客。是從當時留下來的吧。」

八奈見再度坐到我旁邊，靈巧地使用叉子與湯匙合體般造型獨特的拉麪叉匙，開始吸吮麪條。

她遇上正要離開美食區的他校學生集團，一邊笨拙地閃躲，想要走向我們——卻反被人潮推得愈來愈遠。

「真的沒關係嗎？該怎麼說，我們的社員其實個性有點獨特……」

我爲了歸還聯絡方式而伸出手。

這時，電子音效再度響起。八奈見舉起取餐叫號器示意，站起身。

「欸，溫水。南佳世的『佳世』是指什麼？」

八奈見神采飛揚地雙手各拿一個托盤，回到桌邊，將其中一個放到我面前。

「啊～就像我奶奶總是把APiTA叫成UNY吧？」

一定是二十世紀或昭和時代之類，古早時代的事了吧。

小拔老師以微笑帶過我的吐槽。

「這個時代，還有那種人？」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

「哦～是這樣啊。聽起來很棒呢。」

傍晚時的美食區有不少順路造訪的學生，但沒見到石蕗高中的學生。

感覺開始有點害怕了喔。到時候就算要拋下八奈見也得逃命……

隔天放學後。我和八奈見從石蕗高中騎了約二十分鐘的自行車，來到俗稱南佳世的——※永旺豐橋南店的美食區。（編注：日本的連鎖購物中心。）

「我不太懂小說之類的，會不會打擾到各位？」

小拔老師的雙手溫柔地包住我的手，明確地搖了搖頭。

「應該是啦，就是人家說的太妹吧。拿鐵鏈甩來甩去的那種。」

該不會她就是那個捱了停學處分的火爆浪子吧……？

我看着這一幕，在腦海中整理白玉學妹的自述。

身高大概和八奈見差不多，身材苗條，雙腿纖瘦。一頭看起來十分柔順的長直頭髮，長度稍微蓋過肩膀。遠遠看上去，就好像洋娃娃似的。

「……溫水，她不要緊嗎？」

「那孩子現在受到停學處分，沒來上學。你能直接去見她一面嗎？」

「我也不曉得，聽說以前叫那個名字。」

八奈見手握白色的取餐叫號器，站起身。

我沿着八奈見的視線看過去，在美食區外頭，有一名個頭嬌小的石蕗女生正東張西望地掃視周遭。

「呃，爲什麼突然連我的份都點了？」

嗶嗶嗶——嗶嗶嗶——

我在腦海中開始確認逃走路徑時——

白玉學妹再度低下頭。八奈見把筍乾塞進嘴裏，同時豎起了大拇指。

「老師是說下午茶吧？這不是拉麪嗎？」

「還、還好。不好意思，麻煩兩位特地跑這一趟。」

最後是八奈見過去牽起那女生的手，將她帶到桌邊。眼冒金星的她癱坐在椅子上。這女生在東京之類的地方絕對活不下去喔。

白玉學妹對我們低下頭。

從這些條件可推知，白玉學妹很可愛。

和我？小拔老師拿起茶杯，輕嗅茶香。

「你放心。我沒有男性朋友。想聽原因嗎？」

「溫水，到了美食區不點餐還霸佔位子有罪喔？況且小拔老師也給了我們錢，叫大家一起去喝杯下午茶嘛。」

◇

八奈見坐在我旁邊，單邊手肘抵着桌面，抬起剛纔注視手機熒幕的臉。

「我是社長溫水，這位是——」

隨後老師告訴我，那位朋友與小拔老師從同一所大學畢業。

電子音效突兀地響起。

「——在這個時期，河岸的諸葛菜的花開得很漂亮喔。」

語畢，她以若有所求般的眼神，直視我的雙眼。

嗶嗶嗶——嗶嗶嗶——

「我有聽說你妹妹總是圍着哥哥打轉。所以想說也許你能理解璃子妹妹的心情。」

「對不起，我只顧着說自己的事。你們一定覺得很傻眼吧？」

「咦，完全不會。妳願意告訴我，我也覺得比較方便。」

「應該是因爲——社長讓我感覺很聊得來吧。」

白玉學妹吐出一小截舌尖。真會裝可愛。而且好可愛。

「……溫水，冰淇淋善哉快融掉了喔。」

我都忘了這傢伙。八奈見用來代替甜點的第二碗拉麪已經碗底朝天。

八奈見喝乾了杯中開水，砰的一聲放在托盤上。

「小白玉不喫碗拉麪當收尾不要緊嗎？還有五目煲飯喔。」

「是的，不用了。而且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老師會定時打我家的電話。」

……差點忘了，這女生目前停學中。

白玉學妹端着托盤站起身，對我們低頭行禮後，走向餐具回收處。

仔細一看，她好像送到隔壁店的回收處，被人家提醒之後一陣手忙腳亂……

當她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雖然原本有點不安，不過是個好孩子啊。八奈見同學也這麼覺得吧？」

原本凝視着麪碗深處的八奈見，對我射出肅殺的銳利目光。

「……你好像一直只顧着和小白玉講話喔？」

「因爲我們是來認識她的啊。八奈見同學也要對人家溫柔一點纔行。」

「哼～我就知道，溫水就是喜歡那類型的女生。」

八奈見滿臉不愉快地用拉麪叉匙指向我。

「咦？什麼意思？」

我注視着報告書時，天愛星同學朝我靠近一步，說悄悄話般繼續說道：

「……很準時呢，溫水同學。」

咦咦……高二就嫉妒高一的年輕，未免太誇張了吧。

封面標題是《石蕗高中教師　田中雄二　調查報告書》。

不妙，我搞錯諮詢對象了。得設法矇混過去纔行。

天愛星同學遞出一份數頁的報告書。

八奈見眯起眼睛盯着我瞧。

「爲什麼那兩個人會待在一起呢？」

◇

「因爲，溫水同學你想追田中老師吧？」

雖然不大可能，但是他與白玉學妹間的爭吵仍記憶猶新，我無法一笑置之。

我陷入沉思時，天愛星同學一直注視着我的臉。

「……田中老師他以前是文藝社的顧問喔？」

「那種待人接物溫和內斂的類型，很容易在暗地裏吸引粉絲。當然了，不是在說我。」

我點頭後接下，慢慢地翻開封面。

「我一口都還沒碰過，要喫嗎？」

回想起來，關於文藝社沒有顧問老師的事情，玉木學長說過『發生了一些事』……

我凝視着穿西裝的男人。那消瘦的肩膀、略顯疲態的氛圍——的確是田中老師沒錯。

「我沒有獻殷勤啦。八奈見同學，妳對白玉學妹是不是有點嚴厲啊？」

「並沒有。」

「不是啦，我只是想說，能不能爲文藝社找個新顧問老師。所以纔想到田中老師。」

我翻動報告書的手停了下來。

「我纔不會好嗎!? 」

「和可愛有關係嗎？」

迎接新的狗狗成爲一分子時，需要比平常更關心家中老狗的情緒。我之前讀過的書上是這樣寫的。這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吧。

「不好意思喔，提出這種奇怪的請求。」

「那個人不是田中老師嗎？」

「在意!? 」

「只是有點在意這位老師罷了。嗯，就這樣而已。」

「這是你拜託我的調查書。請留意不要外泄。」

「……那、那個喔，我自認也算是能理解的人。」

我對他與白玉學妹間的爭執感到好奇，纔會請天愛星同學提供情報，不過看來只是我白操心了嗎？

「因爲那女生正在停學吧？一定有事瞞着我們啦。」

八奈見沉沉地點頭。

從該處下車的——是白玉學妹。

「溫水同學，你和田中先生之間出了什麼事嗎？」

「咦？」

「哦～來石蕗之前，是見越高中的老師啊。」

……田中老師的汽車駛出停車場後，方纔一直沉默不語的八奈見開了口：

「……要。」

——田中老師來到石蕗高中擔任國語教師第三年，和去年同樣負責我們班的授課。跟甘夏老師和小拔老師相比，年紀似乎稍微大了一些。

大碗拉麪×2、冰淇淋善哉＋我喫剩的拉麪。

「一定是誤會啦。妳想想，那麼乖巧又可愛的孩子不會做壞事的啦。」

八奈見朝手錶瞄了一眼，想拋下我似地加快步伐。

白玉學妹與田中老師的情侶吵架（？）之後過了兩天。

◇

但是，爲什麼白玉學妹會從田中老師的車上下來呢？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請儘管放心！視時機與場合，我不會礙事的，請讓我旁觀——」

「呃，也許他是白玉學妹的班導……」

在該處等候的是一名女學生。學生會副會長，2年F班的馬剃天愛星。因爲不同班，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遇見她了。

「呃，和她本身怎麼樣沒關係。就算是八奈見同學停學了，我也會相信妳喔？」

放學後，我躲避他人的視線走過舊校舍的走廊。

「沒有啊!? 」

該不會白玉學妹的停學騷動也和田中老師有關……？

呃，我也不能說出他與白玉學妹間的那一幕吧。

「……咦？怎麼了嗎，馬剃同學？」

我覺得麻煩的同時，喝乾了玻璃杯中剩餘的開水。

真的嗎？我總覺得妳遲早會惹出麻煩，害我平常老是心驚膽跳的。

天愛星同學忸忸怩怩地用腳尖在地面上畫圈圈。

雖然看不清楚狀況，但她似乎是與駕駛座上的某人起了爭執。

她謹慎地掃視周遭，讓身體縮向更裏面的位置。

大概是因爲什麼鬧翻了吧。她快步遠離汽車，一名穿西裝的男性自駕駛座下車。那年齡不詳的氛圍給我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記得他不時會關心文藝社的狀況，之前還給了我文藝活動的傳單。

「哎呀，小拔老師有什麼問題——」

田中老師個性認真又關心學生。講課也深入淺出，口碑十分良好。

不過稍等一下喔。如果他曾與女學生髮生過問題是事實，那與他辭去文藝社顧問有關係嗎？

天愛星同學急促地斷言。

田中老師追向白玉學妹，但大概是遭到了拒絕，他垂頭喪氣地回到車上。

這樣的老師，與白玉學妹上演了看似情侶吵架的口角爭執。

「溫水，坐在那輛車裏的不就是……」

聽了我編的適當理由，天愛星同學不知爲何猛然一顫。

這時，正要走向自行車停車場的八奈見使勁一拉我的外套。

「那個老師是2年F班的班導喔。」

「是的。在我們入學之前，而且也只到學期途中。」

「那種時機和場合都不會來的喔!? 」

話雖如此，那一天的情景實在不像偶然間遇見的老師與學生……

「……雖然只是傳聞，但聽說他和女學生之間，曾經發生過某些問題。」

……糟糕，我得多關懷家裏老狗才行。我清了清嗓子，重新來過。

「欸？教現代國文的？」

確定沒有任何人看見後，我屈身鑽進樓梯下方的陰暗空間。

「是的，他在那邊的口碑也很好。在我們班上也沒聽過壞風評。」

「畢竟你時常教我念書。」

八奈見低聲嘀咕。

「……不小心看見祕密了呢。」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活潑開朗的老師才特別受歡迎，原來那種看似對人生感到疲憊的男性也有市場。人人喜好各不同啊。

「可、可是，雖然是同性之間，我總不能幫忙教師與學生鬧出緋聞。」

「那個老師有那麼受歡迎嗎？」

咦？那個看起來很認真的老師嗎？

「這我不曉得。不過女生總會有一段時期特別憧憬年輕的老師。」

我和八奈見並肩走出南佳世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我就說喔～只是來了個有點可愛的新生，你就對人家獻殷勤，這樣好嗎？」

「就是那個意思啊？啊～真受不了，男人果然都喜歡年輕女生～」

其實也沒有那麼頻繁，不過也沒必要吐槽。

順着八奈見的視線看過去，一輛停駐的汽車的副駕駛座車門猛然開啓。

「哦～馬剃同學也有過這段時期——」

我把冰淇淋善哉的容器擺到八奈見面前。

我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言語，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妳在講什麼？」

「我是沒有啦——」

「喔。」

總計熱量應該相當驚人了，八奈見的心情卻遲遲未見好轉。

經過一段思考時間，天愛星同學的眉心處，皺紋漸漸隆起。

「……我能明白你的難處。」

她心領神會了。雖然是假的，但這份心情不是謊言。

「失禮了。因爲你不是找櫻井而是找我商量，我還以爲是那樣。」

「因爲櫻井是學生會成員，他也有他的立場。萬一發現了什麼麻煩事，他也不能瞞着不說吧。」

「……我也是學生會成員。」

是嗎？好像真的是。

天愛星同學投出責備般的視線，我一面閃躲一面添加更多謊言。

「呃，因爲馬剃同學……正好是F班的，而且感覺會幫忙保密。」

「這個嘛，我的確算口風緊的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話說到一半停頓，短暫沉思後，不知爲何看似心情愉快地輕笑。

「我明白了。今後隨時都能來找我商量。」

「咦？可以嗎？」

天愛星同學走出階梯下方的幽暗陰影。

「也許有些麻煩事，對吧？」

嗯，我剛纔的確這樣說了。我老實地點頭。

天愛星同學轉身面對我，裙襬隨之微微飄揚，她豎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脣前方。

「共享祕密——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呢。」

◇

結束與天愛星同學的密會後，我直接前往社辦。一打開門，八奈見與小鞠那不愉快的視線迎面而來。

「很慢耶，溫水。」

「叮咚——正確解答。獎品是佳樹一輩子份！」

話雖如此，既然八奈見都說到這分上了，筆記中想必寫滿了她的黑暗面吧。

『主動跟我講話。』『幫我撿過橡皮擦。』『有種洗髮精的香味。』

「該不會……單純是因爲白玉學妹很受歡迎，才招惹嫉妒？」

「……我不能看嗎？」

我再次重新仔細讀過一次，闔起筆記本。

一打開自家客廳大門，甘甜的香氣便飄向我。

「哦哦，獎品真豪華呢。」

「我們去調查過白玉璃子了。兩個人一起到1年F班收集情報。」

單純只是八奈見嫉妒人家的年輕，白玉學妹果然是個好孩子。呃，接下來是……

鹹味在口中漾開之時，佳樹那張只有嘴角微微上揚的笑臉近在眼前——

我隨口回應，正要開始食用時，佳樹握住了我的手。

我默默地點頭，慢條斯理地開始咀嚼白玉糰子。

「我也算是滿受歡迎的好嗎!? 」

……這東西，給她們兩個看不要緊嗎？

我心生遲疑時，八奈見將筆記本擺到桌上。

私人恩怨突然溢於言表。而且漸漸岔題了。

小鞠洋洋得意地點頭。

……嗯，原來是這樣啊。發現自己只是白操心，我從筆記本抬起臉。

「建議兄長大人，白玉要細心咀嚼……然後才能吞下去。」

小鞠頻頻點頭。關於橡皮擦掉落之事，黑暗面深不可測。

「去、去死。」

裝在裏面的是紅豆湯與小顆的白色小糰子。

「所以說，白玉學妹就是幫忙撿橡皮擦的妖精。」

「——白玉糰子表面滑溜、口感滑順，所以出意外的可能性很高。」

「包含她的問題在內，小拔老師將一切都託付給我們了。我想這也是回報老師過往恩情的機會——」

田中老師與白玉學妹究竟是何種關係——

有夠沒用的知識……

「八奈見同學，我們的目的是讓她加入社團吧？況且既然她都被停學了，本人想當然是有些問題。」

「小鞠，妳不要被騙了。這種人嘴巴上說『跟他不是那種關係』，但不知不覺間就會湊成一對。很奸詐的喔。」

『她幫我撿過三次喔。』

「等等，請讀女生給她的評價！被嚇哭不要怪我喔？」

「不不不，才四月而已未免撿太多次了吧!? 有這麼容易掉嗎？」

我把佳樹的玩笑話當耳邊風，探頭看向瓦斯爐上的鍋子。

「這裏面寫着小白玉的真面目。之前對那女生獻殷勤的溫水，能承受這些現實嗎？」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但眼前的八奈見表情複雜地點頭。

「抱歉，剛好有點事。」

小鞠隨手翻着筆記本，畏畏縮縮地發表意見。

「哦，妳做了善哉啊。不是用麻糬而是糰子？」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這是什麼？」

畢竟更不妙的人，我也見過不少了。

「兄長大人……請一定要當心喔？」

「算了，真沒辦法。總之就先看看情況吧。」

一年級女生吐槽真不留情面。而且在這裏同樣撿了橡皮擦。

『大概對我有意思。』『不對，是我吧？』『她都幫我撿了橡皮擦耶。』

妹妹佳樹快步跑向我。

「我、我記住，1年F班的課程表了。」

佳樹對我遞出的小鉢碗中，裝着燉煮得黏糊的紅豆與一顆渾圓的白玉糰子。

佳樹控制着我的手，以湯匙舀起白玉糰子，放進我口中。

「哎，你搬出這理由，我也很難反對。畢竟小拔老師那麼照顧我們。」

「還滿常掉的喔。而且每次都不會有人幫忙撿。」

……嗯。雖然有點危險，但女生的評價也不差。

「等等，我看起來有那麼不知感恩嗎!? 」

在不知感恩的我與小鞠投去的意外目光中，八奈見站起身，從牆上撕下了從上個月就沒碰過的月曆。

我做好心理準備，翻開筆記本。呃～首先是班上男生對白玉學妹的印象——

『很可愛。』『很像洋娃娃。』『很香。』『從不同角度來說想好好管教她。』

……小拔老師的恩情。我自己說着都覺得無法置信。

……似乎是男生們的黑暗面比較深。

「這味道，妳在煮紅豆嗎？」

◇

「咦？原來八奈見同學妳這樣想喔？」

「啊～嗯，應該沒問題。」

「白玉學妹人還不錯啊。會幫忙撿橡皮擦耶。」

『男友叫我幫忙介紹她。』『妳那個真的是男友？』『她幫我檢過橡皮擦。』

八奈見的氣勢受挫。很好，一鼓作氣趁勝追擊。

不，我沒有在說八奈見的事。

……奇怪，風向好像變了喔。我翻頁。

『沒事就勾引男生。』『太過討好男生了。』

我從佳樹的頭頂上方望向廚房。

「嗯，妳用不着擔心，沒事的啦。」

雖是偶然，但是見到加了白玉糰子的善哉，就讓我回想起在南佳世的那次會面。

嗯，有。

明天，4月16日。白玉同學的停學處分告終，她將再次來到學校上學——

我心不在焉地拿起擺在一旁的木湯匙，這時佳樹表情嚴肅地開了口。

「咦？小鞠也去了？」

「去、去哪裏閒晃了。」

「可、可是，感覺不是壞孩子……」

我重整心情，繼續讀下去。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我坐到椅子上，想從書包中取出調查書——但手不禁停住。

『被男生奉承一下就囂張了。』『我被男友甩了。』『跟這個無關吧？』

「佳樹？」

「是的，是白玉糰子。請品嚐看看。」

「兄長大人，喫糰子容易哽到喉嚨，請當心喔。」

我伸手想拿起筆記本時，八奈見飛快地用力按住。

◇

隔天放學後。

文藝社的社辦中，八奈見與小鞠坐立難安地不時扭動身子。

「溫水，小白玉真的會來吧？」

「不用擔心啦。小拔老師都通知我們了。」

接下來，甫出監的白玉學妹終於要來參觀了。

小鞠大概怎麼也無法鎮定，從剛纔就不停起身又坐下。

「小鞠也冷靜點。妳也要當學姐了，要表現前輩的風範。」

「學、學姐……!? 」

小鞠瞪大雙眼，呆站在原地，八奈見對她點了點頭說：

「說的也是。小鞠，妳就用溫水練習怎麼當學姐吧。」

什麼跟什麼。不過我也很好奇在小鞠心中何謂學姐。

「好，我就讓妳練習吧。小鞠，別客氣，儘管擺前輩架子。」

「呃，那個，要怎麼做？」

八奈見表情從容地雙手抱胸。

「說出妳想要溫水做的事就好了。比方說叫他捶背，或是跑腿買飲料。」

「……八奈見同學，不可以那樣對待白玉學妹喔？」

「那、那溫水——」

小鞠俯視着我，繼續說道。

「摸、摸……我的頭。」

……？出乎意料的要求一出，社辦鴉雀無聲。

對此感到幾分寂寞，也許是我的任性吧——

「那個，我是一年級的白玉璃子。目前算是暫時入社……要麻煩大家了。」

猶如雨後向日葵的燦爛笑容。

「好像很順利嘛。」

「……小鞠？」

語畢，燒鹽甩動裝着蛋白飲的手搖杯。

「檸檬好久不見！」

「八奈，好久不見。聽說今天會有新人來？」

呃，雖然不太懂，不過小鞠現在扮演的是想被當成學妹對待的學姐嗎？還真是高深的嗜好……

她用跟八奈見反方向的那隻手拿杯子，是學習的成果。

「哦……好像在做奇怪的事。」

燒鹽穿着田徑練習服走進社辦，大方地坐在八奈見旁邊。

已經不是需要我擔心的階段，而且肯定早就遠遠超過我能幫上忙的範圍了吧。

「因爲有點練太兇了，教練叫我稍微休息一下。好像被發現從一大早就跑個不停了。」

當我看着三名少女開心交談的模樣時，門再次緩緩開啓。

「可、可是，不是要我說想要他做的……」

燒鹽開口招呼後，白玉學妹一臉害羞地垂着臉，走入室內。

我們的視線似乎形成壓力，她沉默了好半晌後，猛然低下頭。

我感到敬佩的同時，發現社辦的門不知何時已經微微開啓。

「算是吧，你就放心期待吧。」

「不，小鞠現在扮的是學姐喔。哪有前輩向人撒嬌的。」

「練習已經結束了嗎？」

表情不安的她與我四目相對後，感到安心似地微笑。

膽怯地自門後探出臉的——是白玉璃子。

「妳就是小玉？進來啊！」

不知爲何八奈見表情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