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紅之狂想曲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8萬 字
在那之後的一星期。先前的騷動彷彿不曾發生般,持續了一段平穩的時光。
天愛星同學與櫻井兩人爲了學生會最後的重大活動——運動會做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於是來到了週末的星期日。我和八奈見、小鞠三人從豐橋車站搭乘電車與地下鐵,經過數十分鐘後來到了名古屋市的田徑競技場。
這裏正在舉辦燒鹽出賽的東海高中綜合體育田徑競技大賽——也就是爭奪所謂的全國大賽出賽權的比賽。
上午的一千五百公尺的預賽,燒鹽已經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
只要在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決賽中排進前六名,就能打進全國大賽——
觀衆席的長椅上人影稀疏。
小鞠坐在我和八奈見之間,擺出祈禱般的姿勢,低聲呢喃:
「燒、燒鹽她,沒問題嗎……」
八奈見一邊把手伸進爆米花的袋子裏,一邊對着神情擔憂的小鞠說:
「不用擔心啦,檸檬跑得那麼快。」
「這、這裏每個人,都跑得很快。」
小鞠提出再合理不過的反駁後,突然站起身。
從階梯處出現在觀衆席的是——文藝社的畢業學姐,月之木古都。
她一找到我們就大動作地揮手。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耳熟卻教人懷念的聲音。
「學、學姐!」
小鞠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兩人握住彼此的手,爲了重逢而欣喜。
我們也走上前去想加入其中時,前社長玉木也接着從樓梯處現身。
「我跟你講,動畫可以邊寫報告邊看。想攝取漫畫或輕小說,不睡覺就好了。」
「沒這回事。獨自生活真是太棒了。充滿了名爲對自己負責的自由。」
「那傢伙的房間,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有半裸的男人喔。而且就好像咖啡廳的背景音樂一樣,隨時都在播放BL的廣播劇。」
我與月之木學姐並肩而行時,她突然伸出手亂搔我的頭髮。
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正好是四百公尺吊車尾的選手越過終點線的瞬間。
「選舉結束後,溫水打算怎麼做?」
「大學還好嗎?」
我上過廁所,回到面朝操場正面的觀衆席時,四百公尺的女子決賽正好開始。二十分鐘後就輪到燒鹽登場了。感覺連我也緊張起來了……
「哎呀,我留下的名聲大概是惡名昭彰吧?」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不會進學生會。
「我怎樣?」
「呵呵,想早點見到社長,忍不住就跑起來了。」
「我都聽說了喔。你最近和馬剃好像在搞什麼吧?」
我感到傻眼時,月之木學姐硬是搶進兩人之間。
當我思考着問題的用意時,月之木學姐放緩了表情。
「哎呀~妳這樣的孩子的話我很歡迎……」
「學長的鑰匙是不是掉了?來,請收好喔。」
我不禁反問後,玉木學長把臉靠向我。
「很累人啊~會長是個大而化之的人。明明邀了我,卻沒準備任何競選活動。」
學姐沒有更進一步說明,而是默默地看向操場。
說完,她像是這時才發現,眨了眨眼睛注視着玉木學長。
「月之木學姐都沒有意見嗎?」
衆人輪流久違地打招呼後,玉木學長來到我身旁,眺望着歡天喜地的女生們。
「哇~該不會是月之木學姐嗎?時常聽聞學姐的大名。」
「我也一樣,什~麼也沒做。我做的頂多只有聲援演講。」
話說回來,我記得她說過今天在決賽前會來到會場。
「抱歉說了句怪話。好了,我們回到大家那邊去吧。」
我正要走向座位時,不知誰從我身後伸出手臂,攬住我的肩膀。
的確是稀世罕見的人才,至於是哪方面的才華暫且不提。
「現在回憶起來,當初會長爲什麼要邀我呢?我成績不好,也不是老師特別中意的學生。」
月之木學姐搖了搖頭。
我想這樣一笑置之時,學長的話語讓我不禁回問:
我面露死魚眼,任憑她不停攪亂我的頭髮。
我愣愣地注視着那一幕時,月之木學姐靜靜地開口。
「喔……」
「妳就是白玉學妹?初次見面,我是畢業的——」
「該不會是畢業的玉木學長嗎?初次見面,我叫白玉璃子。」
好不容易來到我面前,白玉學妹手按着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什麼事都沒有喔。況且我根本不被當成男人看待。」
「哦~所以全部都是學姐準備的啊?」
我掙脫月之木學姐的臂彎。
我害怕得不敢問,月之木學姐流露懷念之情,繼續說:
場內廣播喊出她的名字後,燒鹽舉起一隻手臂行禮。
…………白玉學妹,跑得還真慢。
「……和古都的房間比起來,那樣只是兒戲罷了。」

女子一千五百公尺決賽。燒鹽在第五跑道。
兩人的愛巢似乎變成這副德性了。
「咦?啊啊,是喔。謝謝妳。」
「沒有,學姐就如傳聞中一樣漂亮,讓我嚇到了。文藝社的學長姐們個個都很出色,讓我忍不住緊張呢。」
玉木學長頓時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
稱不稱得上放閃有點難以斷定,不過肯定十分恩愛吧。
「哇,等等,請不要這樣。」
……妳做了什麼好事?
玉木學長神情興奮地將雙手緊握成拳。
月之木學姐事先埋伏般逮到我。
「聽說是個難得的人才。今天沒來嗎?」
◇
玉木學長說到一半,白玉學妹突然用雙手包住他的手。
「是、是嗎……」
「怎麼了嗎?大家要不要坐下來聊?」
玉木學長挑起嘴角一笑。
玉木學長語氣生硬地道謝,白玉學妹握着他的手,親切地微笑。
「哎,勉強過得去啦。那溫水你呢?」
「咦?學長知道新社員的事情喔?」
「都沒有和誰有進展嗎?該不會是傳聞中的新生吧?」
「我沒有這個打算喔。」
放開玉木學長的手後,白玉學妹低頭致意。
「啊~算是吧,稍微幫忙了選舉。」
場上充斥着古怪的氣氛,白玉學妹納悶地歪着頭。
與和我對決的那天不一樣,此時她渾身散發着一種成熟的氣質。
我掃視周遭,恰巧見到白玉璃子從階梯現身。
「所以當選之後你打算進學生會?」
「要跟上課程都很喫力。我真沒想到光是一年級的實習和報告就會忙成這樣。」
同一個操場上,有贏家也有輸家。
「這樣就當選了啊。聲援演講結束後被老師們團團包圍,也是寶貴的回憶呢。」
「嘿,溫水。」
「海報和掛軸別說填滿牆壁,就算要貼滿天花板也不會有人嘮叨喔。只要我願意,要放抱枕也行。」
「溫水你接下來纔要辛苦喔。好好加油吧。」
「大家好久不見了。」
「是啊,初次見面。我是在文藝社待到去年的玉木。那邊的是月之木——」
「學姐二年級時當過副會長吧?那時候的選舉感覺怎樣?」
「!? 」
「真是好險呢。如果我是壞孩子的話,說不定會偷偷溜進學長家裏喔?」
「聽起來過得滿順利的。」
「啊,好的。時間也快到了。」
不,大概真的是在這裏等我吧。她那放射光芒的眼鏡轉向我。
……
這個人在驚慌之下在說什麼啊。雖然強作鎮定,但是笑得合不攏嘴喔。
月之木學姐的敵意被揮散,呆站在原地。
「還沒開始,不要緊的。」
「……咦?」
「社長~不好意思來晚了~!」
「那應該沒空能看動畫和輕小說了吧。」
「啊,學姐好。」
◇
現在就已經很辛苦了啊。
「咦?這樣就當選了嗎?」
白玉學妹與我四目相對後,揮着手小跑步朝我這邊靠近。
我們屏息等候起跑的瞬間。
話說回來,坐在我旁邊的白玉學妹有種好聞的味道。是不是又換了香水……
在我注意力被白玉學妹吸引時——
——On your marks.
耳熟的句子自播報器傳出。
選手們在起跑線前呈前傾姿勢的下一瞬間,槍聲響起,同時燒鹽一口氣衝到了最前方。
觀衆席的最前排,石蕗高中田徑隊的預備區立刻爆出歡呼聲。
八奈見等人不禁喊叫的同時,小鞠的雙手在胸前緊握,默默地注視着比賽。
無關乎小鞠的擔憂,燒鹽繼續提升步調。
與策略或搶位無關。彷彿跑道上只有自己一人,燒鹽漸漸甩開其他選手。
——稱霸全國。
那一天在保健室,燒鹽的確這麼說過。
那傢伙十分笨拙,卻比外表纖細更多。也因此比任何人都強悍。
最後一圈。與第二名的差距不停拉開。接下來只剩跨過終點線。
我無意識間站起身,吶喊燒鹽的名字。
勝敗明明早就揭曉了,我自己也不曉得感情爲何如此激昂。
一旁的小鞠也站起身,大聲歡呼。
燒鹽比第二名早了十幾秒抵達終點後,意猶未盡般緩緩放低速度,朝着觀衆席高高舉起左臂。
「贏、贏贏、贏了!好、好厲害!」
興奮的小鞠展臂就要抱向我——又慌忙轉變目標,與八奈見互相擁抱,蹦蹦跳跳。嗯,我想也是。
現身的同時撩起頭髮的,正是八奈見。
天愛星陣營的競選總部,也就是中庭的石桌。
沒有喘息的空檔,一個嬌小的人影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我懷着輕飄飄的心情,抬頭仰望貼在走廊上的櫻井的競選海報。
在呆若木雞的我眼前,天愛星同學害羞地壓低視線。
八奈見面露得意表情,啃食着吐司邊。
天愛星同學忸忸怩怩地用鞋尖在地面上畫圓。
那少女身穿一襲石蕗高中的制服,以直條紋的過膝襪與偏短的裙襬,構築起誘人的絕對領域。
「你看~看嘛。」
我環顧四周,便發現有個女生正從聯絡走廊朝我這邊走來。
我感觸良多地回憶起辛勞時,八奈見同學用吐司邊戳我的臉頰。
……嗯?八奈見的眼眸如玻璃珠般澄澈。
當季動畫《擦邊出局少女羣》的小奇卡(第二季版本)。
緊抓住我心不放的,就是那雙直條紋的過膝襪。
大概是一時說不出話來,朝雲同學默默地點了點頭後,轉身跑了出去。
稱霸全國的那句話,說不定會實現喔……
八奈見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裏。
不妙,我這下終於看見幻覺了嗎?
「呃,剛纔的比賽就確定能打進全國大賽了。」
「不嫌棄的話,我的胸膛空着喔。」
……奇怪,最後好像寫了一條奇怪的東西喔。
「你聽好了,一邊看學餐的菜單一邊喫便當——你覺得會怎樣?」
「你、你看~……這個。」
我揉了眼睛好幾次,但小奇卡仍舊站在眼前。
今天的競賽項目尾聲將近。石蕗選手出賽的項目好像也結束了,接下來只剩下頒獎典禮了。
八奈見同學從口袋中取出一包吐司邊,在我眼前甩動。
………………小奇卡?
——能來平常那個地方嗎?
…………
白玉學妹在我們面前展開雙臂。
「喔、喔喔……我也纔剛到。」
於第九話的『絕對領域大作戰』中,終於改成100%棉製——
貼在旁邊公告政見的海報上,陳列着學生會透明化、同好會制度改革——等等的項目。
「哦~……」
從頭到腳都不一樣啊。在我遲疑着該不該吐槽時——
雖然與我無關,但我不禁心驚膽跳之時,操場上的男子一千五百公尺競賽開始了。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後,彷彿看準了時機,天愛星同學捎來的訊息滑入畫面中。
在朝雲同學奔跑的方向上,我看見了綾野的身影。
她表情囂張地輕敲寫着政見的那張紙。
「膚淺,太膚淺了,溫水。」
◇
………………天愛星同學,妳在做什麼?
……白玉學妹被搬走了。
我們在怪怪的氣氛中相視而笑,這時——
是朝雲同學。她的額頭閃閃發光,雙手的拳頭不停上下襬動。
雖然我來了,但是天愛星同學不見蹤影。
八奈見的指尖前方,寫着『於學生會官網公開學生餐廳的菜單!』。
過去想靠近玉木學長的女生,都是被她像那樣排除的吧。
「贏了!檸檬同學!好厲害!」
「好,姐姐來幫妳填滿心裏的空缺!」
來到我眼前的小奇卡,眉毛似乎比常人稍微醒目些,頸子有顆痣——
我不禁迷惘的瞬間,月之木學姐從白玉學妹背後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石蕗高中二年級,燒鹽檸檬,這一天,她以第一名的成績奪得全國大賽的出賽權。
燒鹽那傢伙,該說是言出必行嗎?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贏得了前進全國的門票。
「啊~對啊,燒鹽跑很快呢。」
「最後一條政見,是我想的。怎麼樣?溫水也想投票給他了吧?」
「欸,馬剃同學的海報呢?還沒做嗎?」
……咦?可以嗎?
隔天星期一。一直到了放學後,昨天的餘韻仍縈繞在我心頭。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人。奇怪,既然朝雲同學在這裏——
我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再度坐回板凳上。
那傢伙正用手帕按着眼角。這種心情我懂,可是你女朋友在場喔……
順帶一提,爲了將天愛星同學寫的原稿字數壓縮至規定範圍,令我煞費苦心。主要是在說服天愛星同學這點上。
「哼,這樣勝負就揭曉了吧。」
我覺得合理的同時,視線轉向貼在一旁天愛星同學的政見公告。
「八奈見同學有在去學餐嗎?妳不是都喫便當嗎?」
八奈見以悠哉的語氣說着,坐到我身旁。
「哎呀~檸檬跑得真快耶~」
上面是增加社團活動預算、學生會活動公開化等認真的內容。
◇
「雖然我一度猶豫,但還是算了。」
東海高中綜合體育田徑競技大賽,女子一千五百公尺決賽。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用手掌從下方輕輕拍着朝左右兩側伸出的頭髮。
「飯粒會掉滿地吧。八奈見同學妳常常掉飯粒啊。」
「嗚哇~月之木學姐力氣好大喔。我會被帶到哪裏去?」
「你、你有發現哪裏不一樣嗎?」
我的雙臂空虛地舉在半空中,玉木學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咦?所以剛纔的是決賽!? 檸檬也太快了吧!? 」
……奇怪,話說天愛星同學的海報是什麼狀況?
我善盡八奈見負責人的職責,面露笑容點頭——
櫻井面露爽朗的笑容,朝這邊伸出一隻手。
「朝雲同學也來了啊。燒鹽跑起來真的很厲害呢。」
「讓、讓你久等了,溫水同學。」
發言內容先不論,八奈見同學只喫一餐肯定是一種減重。
「所以,還要贏幾次才能進全國大賽?」
還有女學生在拍海報的照片,櫻井果真是個大紅人耶……
太好了,櫻井還保有理智。
八奈見大口咀嚼爆米花。
頭髮是長直髮。在大約耳朵上方的高度束起一小撮頭髮,朝左右兩側稍微探出頭,是人稱披肩雙馬尾的髮型。
「哦哦,真不愧是檸檬。」
「兩位學長,我的胸膛也空着喔?」
「並沒有啊?我說啊,一邊看菜單一邊喫,心情上就不只便當,甚至連學餐的每日套餐都品嚐了喔。一餐就得到兩餐份的滿足感,可說是究極的減重法。」
「呃,妳問哪裏……」
自己把人叫來卻讓人等候,還真不像喜好埋伏的天愛星同學的作風……
「那可不只是快而已喔。這成績如果是在去年,在全國大賽也有機會站上頒獎臺。」
「…………」
現在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決定這邊貫徹『靜觀』。
那個認真古板(?)的天愛星同學,不知是喫錯什麼藥,現出這副德行。
不烙印在眼底才叫有失禮數吧。
「那個,溫水同學……你看……那個……」
氣勢漸漸衰竭了。天愛星同學的臉都紅到脖子去了。
我好奇她能撐到何時而靜觀,天愛星同學開始渾身顫抖。臉色已經突破了通紅的極限,反倒開始發青了。
「天愛星同學,我看還是——」
「溫水同學!你至少也說句話吧!? 」
天愛星同學終於怒氣爆發。
「不,那個,我完全跟不上事情發展……」
「可是溫水同學,你說過你喜歡這個角色吧!? 」
天愛星同學直逼向我面前。
我是喜歡,但爲什麼妳會打扮成這樣?
我完全陷入混亂時,不知何人靠近我們。
「不好意思,在兩位正忙的時候打擾~我是新聞社的~」
看向對方,是個手拿單眼相機的女學生。
裙襬特別短的新聞社女生面露笑容行禮。
「馬剃同學,競選海報的照片還沒交吧?」
唔嗯,那我也別無選擇了。
「因爲會長她們是那麼看重你。我覺得在你身上,能找到我所缺少的東西。」
天愛星同學緩緩地左右搖頭。
「話是這麼說,不過妳擺的姿勢還滿有興致的嘛?該不會其實很開心?」
「爲什麼是我?老師幫妳介紹的人,一定能拿到更多選票喔。」
「況且,我想疲勞的時候喝點甜的比較好。平常我都點咖啡,不過我也久違地點來喝喝看了。」
「講得也太誇張了。」
天愛星同學用手帕按住嘴,溼潤的雙眼由下往上看向我。
「爲什麼要推薦在那之前幾乎沒有交談過的我?爲什麼要指名我當副會長?我一直害怕得不敢問。」
「那個理由,有必要說明嗎?」
我拿起自己那杯葡萄汁。
我無法轉開視線逃避天愛星同學的眼眸,面露模棱兩可的笑容。
天愛星同學似乎也稍微鎮定下來了。
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
「好好喝……」
天愛星同學趴在桌子上發出呻吟聲。
「這個目的——爲何需要我?」
哦,是這樣喔。原來規定得這麼細啊。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握住裝水的玻璃杯,注視着搖晃的水面。
車站前常盤通商店街的北端,有一間咖啡廳。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想拜託你。」
天愛星同學氣喘吁吁,吸了一口葡萄汁。
我好像被說得很難聽。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以認真的口吻說道,雙眼筆直地凝視着我。
她雖然對我投出求助似的眼神,但既然是規定,我也愛莫能助。
「所以,妳之前爲什麼打扮成那樣?」
「那張是去年新學生會剛上路時的紀念照吧?老師說要三個月內拍的近照纔可以喔。」
我下定決心要開口時,天愛星同學先發制人般開了口。
「只要現在就好——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可是老師叫我今天就要交出照片。那,我們走吧。」
「噗」的一聲,天愛星同學噴出了果汁。
「是馬剃同學自己說想離開學校的吧。還有這個,因爲妳一直沒回話,我就自己幫妳點了。」
天愛星同學回顧當初記憶般繼續說:
「我去年在放虎原會長的聲援演講時,兩條腿不停打顫。」
「那個,那是……就是……」
天愛星同學似乎這才察覺周遭狀況,狐疑地掃視咖啡廳店內。
新聞社女生面露親切的業務笑容,抓住了天愛星同學的手臂。
「對喔,馬剃同學也上臺聲援演講過啊。」
「所以我想贏。爲了作爲對等的友人,今後也和學生會的大家繼續相處下去。」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注視着已經空無一物的玻璃杯。
「是的!但是我不會加上喵!」
「對吧?聽說用的是從安曇野的酒莊採的葡萄。」
「我有什麼辦法!人家叫我擺出姿勢,之前練習的姿勢不由得就——等等,不要在這種地方看照片!」
「那個女人是不是得意忘形?有會長撐腰就狐假虎威——這一年來,一直有人這樣說我。今年我自己成爲候選人,要與去年的會長以同樣的立場站到臺上。坦白說,我害怕到不行。」
天愛星同學兩手食指作勢轉圈,也就是小奇卡的標準動作。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出自同情。她們覺得老是和旁人起衝突的我可憐,纔好心把我放在方便照顧的位置也說不定。」
「溫水同學,你好像很習慣對待情緒低潮的女生呢。像是把人帶進從外面看不見的寧靜咖啡廳,端出甜的哄騙人家。」
天愛星同學默默地凝視着玻璃杯,最後輕輕叼起吸管。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中庭,仰望還很明亮的天空。
天愛星同學筆直地凝視着我。
位在建築物二樓的這間老店氣氛沉穩,顧客羣的年齡層也偏高。
「只是小時候家人帶我一起來過而已。」
天愛星同學清了清嗓子,回到正題般再度開口:
到頭來,天愛星同學的Cosplay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真的不是那樣……」
「咦?不是,那個——」
「我想要你的話語。徒具形式也好。只要你爲我說話,我就覺得能抬頭挺胸地站在臺上。所以——」
「今天之內就要連海報印刷都解決纔行。老師剛纔就說在等妳喔。」
天愛星同學以毫無迷惘的口吻回答。
「……話說回來,爲什麼把我帶到這裏?」
「……果然很熟練。」
「……當時溫水同學應該也有聽纔對。」
「所以說,妳打算打扮成那樣,然後說『拜託你當我的推薦人喵』嗎?」
「咦!? 請等一下。我現在穿成這樣——」
「原來如此,所以把女性帶進這裏纔會成爲你的常套手段。」
髮型已經換回平常的樣子,對此我稍有遺憾。
天愛星同學猛然撐起上半身。嗯,太好了,看來很有精神。
映在手機熒幕上的是學生會長候選人馬剃天愛星的競選海報。
「你知道爲什麼我當初會被指名爲副會長嗎?」
「因爲也和選舉有關啊。」
「起初會認識學姐們,是當志工去幫忙學生會的時候。坦白說,我當時也沒有派上什麼用場。」
原來我在大庭廣衆下被施展美人計了嗎?完全沒注意到喔。
「……不是咖啡啊。」
把紅葡萄果汁擺到她面前,天愛星同學神色疑惑地拿到手中。
這樣又繞回原點了。如此一來只能清楚回絕了。
天愛星老實地低下頭。
認真的眼神。
「你也知道,我是個古板又不知變通的女生,也曾經和周遭旁人起衝突,靠會長出面幫忙打圓場。所以我去年被找去當會長選舉的推薦人時,原本還以爲是說笑。」
天愛星同學已經完全放棄掩飾,將空的玻璃杯用力放回桌上。
……天愛星同學被拖走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喝咖啡?」
「呃,我記得我已經把照片傳給老師了。」
我也想喝果汁時,天愛星同學不愉快地盯着我,低聲嘀咕:
「我記得好像是誌喜屋學姐推薦妳的吧?」
「咦?什麼意思?」
真是失禮。除了佳樹之外,我帶到這裏來的人,天愛星同學可是頭一個喔。
衝擊的Cosplay事件之後過了兩天。
我將海報照片顯示在智慧型手機的熒幕上後,天愛星同學便連忙將身子壓過來。
……爲何要這麼執着?我在遲疑中開口:
嗯,聽妳這麼一說,是有這種感覺。
那麼,既然天愛星同學恢復平常心了,差不多也該切入正題了。
「是美人計!我想用美人計,讓溫水同學來當我的推薦人!」
「因爲之前去桌遊咖啡廳的時候,妳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一口氣喝完。」
「一點也不誇張。」
天愛星同學這段也像是獨白的話語告終。
「那真是不好意思。那麼改天我會過去新聞社拍照。」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可以請你重新考慮嗎?我希望溫水同學爲我聲援。」
天愛星同學手按胸口,緩緩地深呼吸,真心誠意地說:
「不,這不一定——」
「馬剃同學不怎麼喜歡咖啡吧。」
那超乎想像的率直,讓我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話語,只是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突然說這些。」
「不會,我是無所謂……」
沉默再度造訪。
大概是想要改變氣氛,天愛星同學叫住了一旁經過的店員。
「我請客。就點杯咖啡吧。」
「咦?妳不是不愛喝咖啡?」
「是啊,我不愛喝。但是溫水同學喜歡的話,我想慢慢習慣。」
爲何我喜歡咖啡,妳有必要去習慣……?
我感到不可思議時,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摺疊起來的紙張。
「話說回來,我把校園新聞印出來了。選情分析意外地寫得有模有樣喔。」
天愛星同學在桌面上攤開那張紙。
「新聞社還有做選情分析喔。」
「好像是做了投票對象的問卷調查。請看這裏。」
天愛星同學的纖細指尖,指着標了支持率的圓餅圖。
櫻井45、天愛星同學30、尚未決定25——
甚至還記載了各年級與男女分開統計的結果。
櫻井主要是在一、三年級的女生與二年級生的支持較穩固,天愛星同學則在一年級男生中頗有優勢。
目前看起來沒有任何數據顯示有利。
看着天愛星同學嚴肅的表情,我拿起了校園新聞。
「如果要我當推薦人,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妳能接受。」
「不是那邊!」
聽見這句話,天愛星同學猛然一震。
「是什麼?請不要客氣,儘管直說。」
我語帶躊躇,天愛星同學的身子猛然靠近。
出乎意料,石蕗生中有不少似乎能成爲朋友的人。
「黑咖啡沒問題嗎?」
「在討論區上看到的性別,別相信比較好喔。」
我好像是個到處挑逗女生,最後卻不跟人家交往的爛人。
——啪,闔上筆記的聲響結束了我的沉思。
文藝社本來人就不多,近來小鞠的寫作步調也變慢,我想避免流失更多戰力……
「欲知詳情上網看的那個?」
天愛星同學說得非常合理,她從我手中取走智慧型手機。
「上面也有人在討論櫻井,支持者好像是女生居多呢。」
不管是會長、誌喜屋學姐或櫻井,都信任着天愛星同學。
「是的,我明白。因爲溫水同學比較喜歡男性嘛。」
「怎麼了嗎?」
「溫水同學,請看!」
聽了我這句話,天愛星同學面露難以名狀的複雜表情。
「吉力馬札羅咖啡。因爲上面寫說這是咖啡之王。」
我很想吐槽,但是現在必須忍耐。不可以打擾病人的療程。
雖然是件好事,不過令人在意的是投票傾向的民調結果。
「我想要贏。不是靠同情,而是以自己的能力當上學生會長。我不會強求你加入學生會。請你當推薦人,助我一臂之力。」
「大進步!果然是我的政見公告打動大家的心了吧?」
我不禁以敬語反駁後,天愛星同學立刻取出了筆記本。
原來妳現在失去理智了啊。妳剛纔滔滔不絕地講了不少喔。
天愛星同學口中唸唸有詞,在筆記本上寫着。
雖說是敵人,但是櫻井被誹謗中傷,還是教人不舒服。
嗯,哎,其實還不錯喔。
假使投票比例真的按照民調結果,要贏得所有遊離票才能勉強打平。
「啥!? 別說是腳踏兩條船了,我連女朋友都沒交過喔?」
「是Cosplay的選舉海報——吸引了男生吧?」
那種的很貴喔。這杯咖啡,妳真的會請客吧……?
是喔,第二季已經開播了,最好也看一看。
天愛星同學以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我。
這也是誤會。請不要邊寫邊偷看我。
「這些本人還是別看比較好——」
『絕對領域!我絕對會投票!』『小奇卡、小奇卡!』『小奇卡棒棒!』
這樣啊,不太清楚的契約別亂籤比較好喔。
若要獲勝,就必須進攻櫻井的支持羣體。
如果櫻井就這麼獲勝了,八奈見就會成爲學生會副會長。
果然否定的意見也不少。
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手機的天愛星同學,突然間將熒幕轉向我。
「這個嘛,也許意外地可以。不過我加點砂糖好了。」
「那個我知道。打扮成那樣之前,我把《擦邊出局少女羣》的動畫十二集都看過了。」
天愛星同學面露清爽的笑容,短暫猶豫後喝了一口剛送上桌的咖啡。
差距雖然縮小到5個百分點,但是剩餘的遊離票也是5個百分點。
天愛星同學雙眼亮起,興奮地將上半身前傾。
「雖然我不太清楚制度是怎樣,但是隻要付錢好像就能閱讀全文。上面說一年方案比較便宜,我就訂閱了。」
我向天愛星同學借了智慧型手機,瀏覽報導。
天愛星同學默默點頭。
「啊,新聞社的官網有討論區啊。」
這可是高中生匿名發表意見的討論區,天曉得上面寫了什麼。
但是在信任的同時,肯定也同樣擔心着她。
「呃,溫水同學……不分男女……見一個……愛一個……」
爲了逃離危險的目光,我將視線轉向校園新聞。
「這個嘛,那個像在喊口號的,是第一季第八話棒球回的梗……」
緊接在後的討論也很有炎上的潛力,這可不能讓天愛星同學看到——
「妳在做什麼?」
「一直到上星期我都覺得沒有勝算,不過現在應該有辦法較量了。」
「……這個好像特別好喝?妳點了什麼?」
我指點她網路的基本常識,同時想着櫻井陣營。
「呃~妳等一下。」
『這個人爲什麼在Cosplay?』『太誇張了吧。』『出賣色相喔?』
「不,您誤會了。」
「也許吧。可以給我看一下細項嗎?」
還有,這個『二年級的美少女A子』,就是Y奈見A菜同學吧。她被寫得比我還慘,內容卻與我的認知莫名相符,這點格外惱人……
看着加入砂糖的天愛星同學,我不禁莞爾,啜飲一口咖啡。
「讓你久等了。我已經沒事了。」
默默凝視着熒幕的天愛星同學眯起眼睛。
「我、我那個打扮……?」
「請問這句『我也被擦得快出局了』是什麼意思?」
我遮住智慧型手機的熒幕不讓天愛星同學看。
所以,天愛星同學一定無法徹底相信自己。
某人害我犯了疑心病,我啜飲着咖啡時,天愛星同學的視線短暫飄向手錶。
「那種打扮都在全校學生面前公開了,已經太遲了。」
「妳怎麼了?」
櫻井從上次略微增加至50。而天愛星同學——上升15個百分點,來到45了。
總而言之,天愛星同學似乎不介意討論區上的誹謗與中傷(?)。
「……我不想打會輸的比賽。」
「不好意思有點突兀。關於需要審議的事項,我會像這樣先寫在筆記上,之後恢復理智時再重新讀過。」
嗯?是有門禁之類的嗎?
「不過這份新聞寫了一堆八卦,我覺得別太在意比較好喔。還把櫻井寫成女性公敵,根本就亂寫一通。」
「呃~馬剃副會長的公開Cosplay只在付費版公開——」
「……有預料中的反應,也有未曾預料到的反應。」
天愛星同學要我看的是最新版的投票意願問卷調查。
我將最新報導與上次的投票結果互相比較。
我把文中寫的當作自己,重新讀過一次後,便覺得這寫得還真口無遮攔。
……她之所以會成爲副會長,絕不是因爲同情。
……嗯,不能讓她看到呢。
「校園新聞第二號會在六點上線。」
「從上次至今明顯成長的是男性票。女性票反倒減少了。呃,雖然難以啓齒……」
「討論區?上面寫了什麼?」
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智慧型手機。
默默看着熒幕的天愛星同學大大吐氣。
「!? 該不會是——」
「……我想這裏寫的『女性公敵』指的是溫水同學。」
海報照片採取由下往上的構圖,加上天愛星同學驚慌失措的表情,拍得十分有魅力,不過對於認真向學的石蕗生,刺激似乎太強了。
我喝完了幾乎涼掉的咖啡,放下杯子。
「誰曉得。絕對不可以上網搜尋喔。」
「那麼,下午六點差不多到了。」
「不,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打消天愛星同學粉色的誤會,將選舉海報映在智慧型手機的熒幕上。
「當天的候選人演講,我希望馬剃同學用這個打扮上場。」
「這點小事當然——你說什麼!? 」
天愛星同學凝視着選舉海報的照片。
「……原、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妳懂了嗎?」
天愛星同學深深點頭。
「簡單說就是羞恥玩法——」
「不是。」
這個人沒救了。
我懷着向小孩子解釋般的心情開始說明:
「按照剛纔的問卷結果,一年級、特別是男生的支持率成長最多吧?」
「可是女生票變少了吧?」
「女生票下滑的部分是二年級。出風頭的同年級生容易吸引批評,這部分只能放棄。再給我看一次調查結果。」
天愛星同學再次用手機開啓了校園新聞,放到桌面中央。
「櫻井則相反,他成長的幾乎都是女生票。而男生票豈止是遭遇瓶頸,在一年級與三年級生間甚至減少了。」
我和天愛星同學一起低頭看向手機熒幕。
「櫻井的確可愛,但是不容易凝聚男生間的人氣。反而是覺得他有魅力的男生,很可能會爲了否認自己的想法,去投票給他的對手。」
「…………真的有這種心理嗎?」
「明年開學典禮時要是有兄長大人照顧,一定會很美妙的說。」
讓她打扮成那樣站在選舉演講的臺上,我這個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對着彼此笑了好半晌後,天愛星同學用手帕輕拭眼角。
「是這樣啊。有點遺憾呢。」
近來佳樹的確開始認真唸書,到石蕗露面的次數也減少了。
佳樹在桌面上擺了個冒着水氣的茶杯。這香氣應該是洋甘菊茶。
「在煩惱這個之前,佳樹要先考上纔行喔。」
唯獨這點我該拒絕。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懂得說NO的男人。
我把棉被蓋到佳樹身上後,爲了關起半開的窗簾而走向窗邊。
佳樹坐在牀邊,搖擺着雙腿。
「……呃,那就照這樣決定吧。」
「那麼,我們的演講稿就這樣完成了。」
「有什麼好笑的?」
「對,我就會——成爲天愛星同學的推薦人,進行聲援演講。」
「怎麼了嗎?溫水同學,你好像在忍笑喔。」
——雖然不信任,但是我相信。
……?那是什麼?我定睛仔細一看,似乎是個人影。
「不是啦,因爲聲援演講的講稿是最後才準備的嘛?畢竟也不能和馬剃同學的演講內容重複。」
『沒什麼。最花時間的居然是聲援演講的講稿,總覺得很有趣。』
因爲演講一結束就直接投票,演講的印象會直接左右結果——
「簡而言之,就是用小奇卡的打扮針對男生票重拳出擊。要從現況逆轉勝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佳樹開玩笑般迴避問題後,拉開房間的窗簾。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喔。」
用意是在後面天愛星同學的候選人演講中,塑造放虎原政權繼承人的印象。
「現在已經沒人氣了,不用擔心。」
天愛星同學的Cosplay依舊評價兩極,男生人氣上升的同時,來自女生的批評也在持續着。
◇
雖然原本沒有這個打算,但是半推半就地答應當推薦人了。
「我不會進學生會喔。馬剃同學要參選學生會長,我在幫她。」
我看向牀鋪,便見佳樹把枕頭抱在懷裏,睡得正香甜。
我一邊聞着洋甘菊的茶香,一邊讓身體靠向椅背。
天愛星同學捂住胸口。事實雖然殘酷,但不接受就無法向前進。
天愛星同學的優勢,在於打從一年級就有副會長的經驗。
我不理會在牀上翻來覆去的佳樹,開啓了筆記型電腦的電源。
「兄長大人,不稍微休息一下嗎?」
嗚……被指出這一點,我身爲文藝社員的面子實在掛不住。
智慧型手機另一頭的天愛星同學客套地打過招呼後,不知爲何嘻嘻輕笑。
四目相對,我們終於笑了起來。
天愛星同學這麼說,語氣聽起來分外愉快。
佳樹說着令我笑不出來的玩笑,輕輕坐在牀畔。
「自行車不可以雙載喔。」
「呃,這個嘛……」
雖然嘴巴上說不在意,但是她都特意向我報告了。想必天愛星同學一定也覺得受傷吧。
我也從手機熒幕抬起臉。
在自家的玄關大門前方,我將行動電源遞給誌喜屋學姐。
「「!」」
我找到時機結束對話後,將藍色鋼珠筆放在筆記本上。
「妳什麼時候就在我房間了?」
身子向前傾的我,眼前恰巧就是天愛星同學的臉——
我們連忙向後抽身,爲了排解尷尬而拿起咖啡杯。
天愛星同學紅着臉,臉龐自手機熒幕抬起。
「佳樹有在用功唸書啊。要坐在兄長大人的後面,一起到石蕗上學。」
「……一、一言爲定喔。」
——是誌喜屋學姐傳的訊息。
「怎樣?」
之後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呢?」
我整理好聲援演講的講稿,在椅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怎麼樣?」
「好了,接下來只要把原稿整理好……」
於是在同一時間想喝咖啡的我們,察覺杯中已經空無一物,苦笑着將杯子放回桌面。
「請不要害我笑成這樣。還有溫水同學……」
「天愛星同學纔是,用不着忍耐喔。」
「是的。只要有關兄長大人,佳樹就無所不知。」
這時,佳樹的聲音突然自耳畔傳來。
「兄長大人要進學生會嗎?」
「是啊,深夜好像會開始下雨喔。」
投票日前夕的星期天夜裏。
決定要成爲推薦人之後,時間轉瞬即逝。
「我沒有這個打算——咦?妳知道學生會選舉的事喔?」
「不會被女同學們討厭嗎?」
……話說回來,佳樹好像一直很安靜耶。
「謝謝……明天……還你……」
這樣下去,最後會不會落得連副會長之位也接下啊……?
「如果下星期一的投票日,我用那個打扮上臺演講——」
能像那樣融入黑暗的人,我只認識一個而已喔……
真的有。詳情我不會多提。
『哎呀,今天不用名字稱呼我啊。』
佳樹和學生會的人彼此認識,消息全都走漏了吧……
完全被她調侃了。
我的聲援演講首先要強調過往的種種實績。

「啊,好的,麻煩你了。」
「絕對要讓她贏啊……」
喀鏘一聲,我將茶杯放回碟子上,這時窗邊的佳樹彷彿在等這時機般轉過頭。
我自言自語並看向窗外,注意到家門前有個左搖右晃的黑影。
演講時間是明天午休結束後。
「今晚有云,看不見月亮呢。」
『好的,辛苦了。』
——新聞社官網的討論區,在那之後留言仍然在增加。
被她叫到家門外的理由出乎意料地單純。因爲智慧型手機電量快耗盡了,希望我借她行動電源。
「嗚!」
我忽地回憶起小鞠的話語。
◇
這時,擺在書桌上的智慧型手機,傳出了玻璃碎裂的高亢通知音。
我用有些壞心的口吻說完,佳樹鼓起臉頰,躺到牀上。
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我朝着切換成擴音模式的智慧型手機說:
回想起來,曾有個女生用同樣的理由闖進我家啊……
智慧型手機的光芒微微照亮誌喜屋學姐的臉龐。
我不經意地看着那張臉,半是下意識地開了口:
「學姐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最近……在練習搭公車和電車……的關係?」
誌喜屋學姐歪着頭,說出了彷彿漫畫中的千金大小姐的臺詞。
「仔細一想,學姐上學時都是請家裏的人載妳到途中的樣子?」
「嗯……不知不覺間……就會被載到陌生的地方……所以我不搭公車……」
誌喜屋學姐輕盈搖晃。
「但是……也不能……永遠這樣……」
誌喜屋學姐的話語消散在夜色中,不知爲何遺留在我心裏。
那究竟是何種情感,在我的心接受之前,誌喜屋學姐的視線開始遊移。
「電車站……在哪……?」
「喔,沿着這條路筆直走過去,就會到大街上。」
「知道了……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但她隨即停下腳步,背對着我低聲說:
「那個啊……你和……天愛星……」
「天愛星同學怎麼了嗎?」
誌喜屋學姐只是沉默。
我再一次想開口時,明明沒有風,誌喜屋學姐的髮絲卻搖擺起來。
在田徑隊中同樣格外醒目的她,不同於正在暖身的隊員們,已經開始練跑。
誌喜屋學姐和天愛星同學那麼親近,而且對手還是櫻井,肯定會擔心吧。
「學生會一結束……天愛星……馬上就回家……」
天愛星同學在這次選戰中,一直與現任的學生會保持距離。
這次輪到我語帶躊躇。
通往路面電車站的斑馬線號誌燈,已經變成綠色。
……明天,天愛星同學或櫻井的其中一方會成爲下屆學生會長。
「那個,學姐?」
「咦?那樣不危險嗎?裝輔助輪之類的會不會比較好?」
「能辦到的事……一點點變多……很開心……」
那有如呢喃的細微聲響,幾乎被車輛往來的噪音掩蓋。
聽了我老實說出的一句話,誌喜屋學姐一臉疑惑地搖頭。
「……有點……痛。」
咚。她往我的胸口揮出一記孱弱的拳頭。
聲援演講是三分鐘。開場先介紹天愛星同學的爲人,之後則是強調過往實績。
她的頸子緩緩轉動,白色眼眸映出我。
那身體嬌小得出乎意料。
「那個啊……明天的選舉……天愛星……」
縈繞着好像會直接消失在某處似的虛幻陰影——
月之木學姐曾幾何時這麼說過。上星期見到的學姐已經完全像個大人。
路面電車站就位在那前方,跨越斑馬線的道路中央處。
儘管如此,誌喜屋學姐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天空被黑壓壓的厚重雲層籠罩,城鎮彷彿被黎明前的昏暗所籠罩。
誌喜屋學姐再度語塞。
……抵達大街前的短短几分鐘,我們默默地不停向前走。
雖然有許多話想說,但是不知爲何沒有任何一句說出口。
大街上車流往來的聲音從遠方漸漸靠近。
誌喜屋學姐再度邁開步伐,那背影看起來迷濛得彷彿會消融在夜色中。
——她想避開的不只是誌喜屋學姐。
誌喜屋學姐悠悠搖晃,看似要邁開步伐時——
誌喜屋學姐的動作停止。
逃離學姐們的光芒——爲了靠自己發光。
看似一切沒變,卻已不再是當初在石蕗的月之木古都。
「嗯……沒事……」
投票日的早晨。
在十字路口旁,寫着『常夜燈』的偌大石燈籠發着光。
好像只要稍微使力,就能夠擠碎似的。
……我將誌喜屋學姐抱在懷裏,調勻呼吸。
誌喜屋學姐露出帶着幾分迷惘的神情,朝我伸出手。
「……我打。」
然後,她在途中只回頭了一次——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嘀咕。
誌喜屋學姐一腳踏向紅燈亮起的斑馬線——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勁拉回來。
但是在觸及我臉龐的前一瞬間,她的手停止了。
運動會一結束,本屆學生會就會解散。
「沒有受傷嗎?」
誌喜屋學姐變多的一點點,正慢慢地拉遠我與這個人之間的距離。
「真的沒問題嗎?回家路上請小心喔。」
「那個啊……我啊……演講……」
「我……還是小孩子喔……?」
但是這樣的事實,對眼前這個人而言不構成任何安慰。
繼一千五百公尺之後,燒鹽於三千公尺的項目也打進了全國大賽。
「……最近她在陪我寫聲援演講的原稿。我想她是因爲這件事特別忙。」
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她悠悠地向後退。
必須留意着不要流於自吹自擂,並接續到天愛星同學的候選人演講——
我懷着意猶未盡的心情向前走,來到了路面電車經過的大街。
誌喜屋學姐在石燈籠前方停下腳步,突然開了口。
帶着些許汗水氣味的香味,撼動我的意識。
剛纔誌喜屋學姐所在之處,卡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駛過。
誌喜屋學姐的腳步比起平常還要緩慢一些,我有這種感覺。
——女性公敵。
——畢業只在轉眼間喔。
誌喜屋學姐默默轉身背對我,朝着路面電車站,邁步跨越斑馬線。
行經國道一號線的車輛車頭燈照亮她,將誌喜屋學姐從幽暗中拖回現實。
「學姐,前面!」
「嗯……拜託了。」
就這麼緩緩地左搖右晃的誌喜屋學姐,忽然神色悲傷地壓低視線。
儘管我說了失禮的話,但是誌喜屋學姐愉快地搖晃起身子。
誌喜屋學姐與放虎原會長,都會爲了春天畢業後的出路正式開始準備吧。
「這樣啊。很好啊。」
無意識間手臂使上了力氣。
「那不是因爲在躲誌喜屋學姐……」
維持着這個姿勢,誌喜屋學姐的指尖捏住我的襯衫,仰起頭用那雙眼眸看向我。
「你要……讓天愛星……贏喔……」
「……感覺好像緊張起來了。」
所有人都會拋下我成爲大人,這種焦躁湧現心頭,但是每個人都一樣,一旦時候到了,就必須走向下一個世界。
「那個,學姐——」
因爲這種感覺,我向前踏出一步。
「學姐?」
「學姐,綠燈了喔。」
我爲了讓心情鎮定下來而看向操場,田徑隊目前正在晨練。
一面揣摩着纏繞於胸口的感情究竟爲何物,我們兩人走在星期日的夜裏。
當我沉浸於愁緒之中時,誌喜屋學姐注視着我。
「沒事……沒什麼……」
果然誌喜屋學姐是爲了明天的選舉來見我的。
即使我放下圈住她的手臂,誌喜屋學姐依舊讓身子倚在我胸前,一動也不動。
我等候着下一句話時,誌喜屋學姐罕見地欲言又止。
「天愛星……真的在……躲我……?」
「那個啊……我……現在……也會騎自行車……」
我比平常更早到校,走過四下無人的百合木林蔭道,一邊重讀聲援演講的講稿。
誌喜屋學姐虛脫似地將體重倚向我,以遮蓋了感情的白色眼眸仰頭看過來。
◇
「只是在想,誌喜屋學姐是個大人了呢。」
「沒有那回——」
誌喜屋學姐沒有回應我的話,任憑身形融入夜色般靜佇。
「怎麼了……嗎……?」
那勉強抵達我耳畔的細語聲,似乎是這麼說的。
當我遠遠地眺望她時,八奈見無憂無慮的說話聲向我傳來。
「——那個,我送學姐到半路上吧。」
誌喜屋學姐沒有抗拒,像是撲進我的胸懷般倒向我。
雖然憑着氣勢扛起這職責,早知如此就該拒絕……
我稍微挪開視線,同時向後退開一步。
就算沒做任何準備,就算沒有任何覺悟,我也遲早會改變——
「你很有幹勁耶,溫水。」
「早安。八奈見同學纔是,比平常更早到吧?」
「算是吧,我也充滿了鬥志喔。來,這個給你喫。」
八奈見把裝着炸豬排三明治的盒子塞給我。
近來八奈見一直在喫炸豬排三明治,口袋裏則裝着製作時剩下的土司邊。
我們兩人邊喫邊走過林蔭道,不知怎地緊張感也漸漸消退了。
八奈見邊走邊掉麪包屑,好像還有麻雀跟在後頭……
「話說回來,八奈見同學也要上臺聲援演講吧?在全校面前上臺,沒問題嗎?」
八奈見將沾在指頭上的醬料舔乾淨,對我眨了眨眼。
「對策萬無一失啦。你也聽過吧,把人當成蔬菜就好。」
「喔喔,把觀衆當成馬鈴薯或南瓜之類的啊。」
八奈見點頭,拿起下一份炸豬排三明治。
「就是那個。馬鈴薯能做成奶油馬鈴薯,南瓜則是燉煮特別好喫,紅蘿蔔生喫也行吧?只要這樣想就一點也不緊張——糟糕,口水都滴下來了。」
一邊喫炸豬排三明治一邊想像其他食物的女人。這傢伙從一大早就發揮本色。
話說這個炸豬排三明治,豬肉的油脂與醬料的濃郁口味,被高麗菜絲完美地中和。我原本以爲一大早喫炸物會很膩——
「……滿好喫的耶。」
我不禁說出感想,八奈見便洋洋得意地挑起嘴角。
「對吧?拿去多喫點吧,溫水。你該多長點肉。」
「這是要討吉利(譯註:日文中「炸豬排(とんかつ)」包含了「勝利(かつ)」的音,時常用在求好兆頭。),所以不該給我,應該給櫻井吧。」
我不知爲何有些煩悶地說道,八奈見臉上的笑容頓時漾開。
終於連櫻井都這樣說我了喔。
「?可是今天下午就要投票了喔。」
八奈見頓時渾身僵住。
在我提心吊膽時,會長平靜的說話聲傳到耳畔。
放虎原會長一甩長髮轉過身,但誌喜屋學姐仍站在原地。
我身旁的天愛星同學在胸前握緊了雙手,微微顫抖。
「是、是啊,該說是親身經歷吧,我是明白啦。」
「雲雀……老師……在叫妳……」
一瞬間——要這樣形容稍嫌太長的一段時間,她凝視着天愛星同學。
這時,體育館大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傳來。學生進場已經結束了。
「八、八奈見同學!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也會拿出全力獲勝的……!」
「嗯、嗯……彼此都好好加油吧。」
「雖然緊張,但這次是合法的。也不用擔心被抓,就這點來說算是輕鬆吧。」
櫻井與八奈見兩人看起來沒有特別緊張,兩人小聲地有說有笑。
「怎麼了?」
天愛星同學留下這句話,退到後場。
我斷然否認,八奈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
「不,動畫裏是靠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人看不見裙底。妳最好多注意點。」
束起的頭髮朝左右兩邊翹起的披肩雙馬尾——
「馬剃同學呢,演講都準備好了?」
「我是在說馬剃同學的事。就算明天起恢復爲普通朋友,但那個人老是全力衝刺,看不見周遭吧?和學生會的那些人像是不歡而散也不好——咦?妳怎麼了,八奈見同學?」
我未經深思就回答後,櫻井便直盯着我瞧。
「就怎樣?」
我心裏這麼想的同時,櫻井自然而然般站到我身邊。
糟糕,我自己在心裏逕自下結論的壞習慣又來了。
「啥?沒這回事。」
沒過多久,學生們開始進場。
我重整心情,看向天愛星同學的狀況,發現她似乎格外介意裙子。
「溫水真是不老實耶~你大可承認喔?」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溫水你問題就出在這裏啦!」
八奈見使勁甩開臉,拋下我一個人走進校舍。
……爲什麼要道歉?
被留在舞臺上的我大大地吐氣。
……天愛星同學,該不會又要推開全新的奇怪大門了吧?
還是老樣子教人心煩,不過八奈見說的話也有道理。
「抱歉了,這次我一定要贏。」
糟糕,剛纔維持現狀也許能爭取更多男生票——
「因爲我的任性,害你被捲進很多麻煩呢。」
……我自己也有點退避三舍。
◇
見到天愛星同學以生硬的小奇卡招牌姿勢指着自己,八奈見有些嚇到般點頭。
「…………」
就算想複習演講的講稿,也看不進去,因此我放棄努力並抬起臉。
在隔着舞臺的另一端,會長與誌喜屋學姐正和老師確認流程。
「……我去那邊調整一下。」
在寂靜的體育館舞臺上,放虎原會長依序看過我和天愛星同學、櫻井與八奈見等四人的臉龐。
天愛星同學面紅耳赤地以雙手食指對準八奈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正色面對八奈見。
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新的大門已經幾乎開啓了吧。
八奈見動作僵硬地反覆點頭。
「一開始是弘人組。八奈見的聲援演講是三分鐘,弘人的候選人演講則是五分鐘以內。結束後輪到溫水與馬剃上場。演講結束後,學生們要儘速回到教室進行投票。希望各位嚴格遵守時間。」
「妳在緊張嗎?」
「我只是覺得,理所當然般待在身旁,有些事反而難以察覺。八奈見同學應該也明白吧?」
太好了,妳明白就好。我加快速度繼續說道:
「……也許真的像八奈見同學說的。」
「我想了想,還是不能少了這種緊張感——不是,我是說時尚感。」
然而那與破壞當下的關係只有一線之隔——
咕嚕,嚥下唾液的聲音。長着痣的白皙頸子詭異地起伏着。
「好痛!? 咦,怎麼了!? 」
「這不是櫻井的錯啦。不管是誰,不管有什麼理由,都可以參選啊。」
我感到納悶時,天愛星同學回來了。
哎呀,說溜嘴了。我已經金盆洗手,再也不搞犯罪了。
天愛星同學希望學生會的成員能將她作爲一個獨立的人認同。
確認所有人都理解後,會長嘴角浮現笑容。
「欸!? 等一下等一下!這不是一大早該在學校講的吧!? 」
八奈見沉默不語,大口咬了炸豬排三明治之後,用力踢我的腳。
「……溫水,你是在說什麼?」
◇
我們四個人的等候區位在學生們右手邊的舞臺側邊。
在沉默產生意義之前,誌喜屋學姐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
……總覺得那兩人距離是不是有點近?不,也沒那回事吧。
「……溫水同學,你和我在說同一件事嗎?」
「各位同學,那麼接下來,學生會長候選人的演講會即將開始。」
咦咦……到底是怎樣?我拖着發疼的腳走進校舍後,險些撞上不知爲何停下腳步的八奈見。
算我求妳了,心中的大門記得鎖好。
「別喫醋別喫醋。選舉就到今天爲止不是嗎?明天起又是普通朋友了,你這樣緊張兮兮的也沒意義嘛。」
「候選人與推薦人都到齊了吧。那麼接下來開始說明流程。」
「裙襬實在是太短了,我擔心從臺下角度是不是會看見裙底……動畫裏也是這個長度,我想應該沒問題就是了。」
我不着痕跡地轉移話題後,天愛星同學臉色蒼白地點頭。
「咦?那是什麼意思——」
「讓你久等了。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哦~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因爲我和櫻井走得很近?」
八奈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聽見體育館內的嘈雜聲漸漸增加,我靜不下心地反覆深呼吸。
午休已經結束,在體育館嬉戲的學生們也回到教室了。
「大家都彼此認識,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不過這也是種緣分吧。各位都爲了不留下遺憾,盡情表達心中想法吧。石蕗生一定會接受的。」
「所以我覺得,爲了更進一步,需要有一個機會重新確認彼此的心情或關係。所以應該好好將心情——」
櫻井留下這句話,回到八奈見那邊。
「感、感覺身體好像在發燙,心跳得很快……這果然是緊張的感覺嗎?」
直條紋過膝襪與絕對領域。
會長還要繼續說的時候,一道幽暗的影子在她背後升起。
「是、是的。全校學生馬上就要聚集到這裏了。我纔想問,溫水同學沒問題嗎?」
站在鞋櫃前方的那人是小奇卡……不,是特殊造型的馬剃天愛星。
「原來如此,問題就出在這裏啊。」
「溫、溫水同學,早安。」
「話是這樣說沒錯——等等,我並沒有喫醋。」
「因爲副會長的工作,我已經習慣在大家面前講話了。但是一想到要用這麼羞人的打扮站在全校學生面前就……」
「裙子的長度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改變。沒問題嗎?」
「怎麼了嗎?」
「八奈見同學,這次又怎麼了?」
剛纔還騷動不已的體育館剎那間安靜下來。
「——學生會長候選人,櫻井弘人的聲援演講。2年C班八奈見杏菜,請上臺。」
◇
學生會長候選人 櫻井弘人聲援演講 ~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站到舞臺中央的講臺前方,將麥克風轉來轉去調整位置。
「啊~測試、測試。」
花上許多時間測試麥克風後,她清了清嗓子。
「呃~大家好,我是八奈見杏菜。我和學生會長候選人櫻井是同班同學,哎,就是這一類的關係。」
雖然起頭十分隨意,不過第一個上場必須面對尚未暖場的觀衆。如同相聲的開場白般緩和氣氛,一邊揣摩觀衆的反應有其必要。
八奈見閒話家常般聊了兩、三句後,身子朝着麥克風向前傾。
看來開場白就到此爲止,她要切入正題了——
「雖然突然,不過各位是麪包派,還是白飯派?」
……不,也許她打算用閒話家常撐到最後。
不理會會場中的困惑氛圍,八奈見以充滿自信的態度繼續說着。
「我習慣早上喫麪包,中午喫飯。沒空檔的早上用方便的麪包解決,中午則坐下來品嚐便當盒的白飯。換言之,爲了撐過下午的課程與放學後漫長的時間——沒錯,需要白米飯的力量。」
八奈見如此斷言後,環視下方的會場。
「說到這裏,想必各位也都明白我想說的意思了。」
抱歉,我不明白。
這樣真的好嗎,櫻井?我心生不安而投出視線,只見他面露覺得有趣似的表情,望着八奈見。櫻井的包容力竟然如此之高……
八奈見再次清過嗓子。
「沒錯,櫻井就是白米飯!無論是何種菜色,白飯都能溫柔地接納。無論是濃湯還是關東煮,白飯能夠包容一切!」
他精準地挑選了雖然不起眼但效果顯著的政策。
「我在學生會的職責是輔佐大家工作,在背後提供協助。雖然沒有足以自豪的實績,但我想爲各位介紹學生會過去的工作。」
「啊,等等——」
「溫水同學,講稿請給我看一下。」
一瞬間的沉默。
放虎原會長的凜然聲線響起。輪到我上場了。
當然,政策的實施有賴學生會全員一同努力,而且櫻井也先清楚說明了自己的職責是輔佐。
憑着氣勢炒熱了氣氛是事實,但是剛纔的演講是什麼?這種狀況,換作大家空腹時可就危險了……
與我的預料相反,天愛星同學正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
接着就在八奈見高舉單臂,離開講臺的瞬間——盛大的鼓掌聲充斥了體育館。

天愛星同學面露懊悔的表情,握緊拳頭。
會場中響起好幾聲女生說「認識喔~」的嗓音。
「喔喔,嗯,沒問題。感覺狀態愈來愈好了,再一下。」
◇
「如果我是明太子,而他的朋友有的是炸雞塊、有的是芝麻鹽,雖然各有不同,但是他絕對不會分別看待!」
像是集中精神般,筆直凝視着舞臺。
我連忙低頭看向講稿,但是愈看愈發現內容都與櫻井的演講重複。
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 ~櫻井弘人~
馬上就陷入語塞的我,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被八奈見劇場擾亂思緒、騷動四起的會場中,會長的聲音響起。
「這是正當的戰術。我們也同樣利用了演講的順序,選擇用服裝打扮吸引注意力。櫻井只是選擇了將先上場的不利轉變爲有利的戰術而已。」
◇
「好,等一下喔。」
「櫻井不像芝麻鹽同學那樣,老是說些用雕刻刀捅人心窩似的失禮言詞,也會認真聽我說話。最好多仿傚一下人家。請多學着點。」
櫻井站在麥克風前方,低頭行禮。
好,漸漸萌生覺悟了喔。只要再深呼吸一次就走上臺吧。
在我們的計劃中,我的聲援演講預計要強調過往的實績,天愛星同學則要強調將來的學生會方針。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抱歉,馬剃。之後要我怎麼賠罪都可以。」
我對八奈見的囂張表情視而不見,觀察櫻井的狀態。
……不,之後再抱怨。
「我沒有那種特技啊!? 」
「所謂的學生會,是爲了讓各位過上更好的校園生活而存在。話雖如此,有些時候也需要藉助各位的力量,讓大家一起邁步向前。這種時候,若有大碗白飯般的櫻井弘人,就能接納各位的想法並且美味地品嚐!」
櫻井的演講意外地採取正面進攻,是認真至極的演講。
櫻井緩緩掃視會場。
——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用那充滿信賴的堅定眼神。
獨自一人站在舞臺上的緊張感,與四月的社團說明會完全不同。
「溫水同學,在叫你了喔!」
天愛星同學雙手抱胸,迎接他回來。
「絕不會讓各位餓肚子!櫻井弘人!請用各位的力量將櫻井弘人煮成白米飯!」
從被謎之魄力震撼的學生們處,發出稀疏的掌聲。
「居然來這招啊,櫻井。」
沒有一句話是謊言,也沒有引人誤會。
八奈見再度轉頭正視前方的觀衆。
難道我真的只能在全校學生面前挑戰即興自由發揮了嗎……?
當我驚慌失措時,八奈見訝異地看着我。
因爲他也是學生會的一員,會強調在學生會留下的實績,也在預料範圍內。
——完全被針對了。
然而——接下來如果我們強調同樣的實績,豈止是依樣畫葫蘆,甚至可能給人爭奪功勞的印象。
雖然不曉得芝麻鹽同學是誰,但被罵得還真慘啊。然後八奈見,爲何要看我?
該不會這是……?此時天愛星同學伸手觸碰我的手臂。
被推上舞臺的我,集中了全校學生的視線。
「——接下來,是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2年C班,櫻井弘人。請上臺。」
櫻井一如往常,面露沉着平靜的笑容。
天愛星同學表情緊繃地點頭。
沒錯,櫻井在演講時舉出來的是天愛星同學實行的政策。
——在現實中即便走投無路,也不會有深藏體內的力量因此覺醒。
我逃離視線般走向講臺,用顫抖的指尖開啓麥克風的開關。
氣氛與剛纔截然不同,是沉穩的開場白。
「大家好,我是本屆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櫻井對着觀衆席深深低下頭後,回到了舞臺側邊。
八奈見的指頭猛然轉向舞臺側邊。
「剩下的請你在臺上解決!」
「那麼接下來,是馬剃天愛星的聲援演講。2年C班溫水和彥,請上臺。」
「放棄事先準備的講稿吧。請用你最擅長的自由發揮,撐到我上場。」
◇
砰!八奈見用雙手拍打講桌。
我的意志徹底受挫,將視線轉向舞臺側邊的天愛星同學。
八奈見的引擎轉速升高。將整個會場甩在後頭,八奈見劇場繼續上演。
校內設施預約的數位化、重新審視活動預算、爲女子運動社辦樓設置照明——
櫻井該道歉的對象應該是我吧?
我聽着櫻井的演講,漸漸心生疑惑。
寫在我的講稿上的天愛星同學的實績是,校內設施預約的數位化、重新審視活動預算、爲女子運動社辦樓設置照明——
八奈見回到舞臺側邊,與櫻井擊掌。
「馬剃同學,那個……個性很認真……」
鼓掌聲傳到我們耳邊。櫻井的演講結束了。
話語再度停歇,體育館的寂靜壓向我的身體。
「這是……」
「……不妙啊,我沒想到櫻井居然會來這招。」
什麼跟什麼。櫻井,我明明把你當朋友。
「呃,那個……我是有幸擔任馬剃同學推薦人的溫水。」
她在咖啡廳中的這句話。
在她所指之處,櫻井不動聲色地現身。
「你們從剛纔就在吵什麼啊?差不多該輪到溫水上場了喔。」
映入眼中的是天愛星同學傻眼的表情——不對。
學生會長候選人 馬剃天愛星聲援演講 ~溫水和彥~
「話雖如此,我不太常在大家面前露面,我想應該也有不少人不認識我。」
直到這時,天愛星同學依然相信我。
相信在全校學生面前現出醜態的我。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去年石蕗祭之前。」
我抬起臉,承受全校學生的視線。
不管是有所覺悟,或是乾脆豁出去,我都只是不起眼的一介學生。
身爲平凡無奇的溫水和彥,只能述說相遇之後還不到一年的天愛星同學。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非常認真的學生。這個嘛,雖然她在石蕗祭上穿着女僕裝學貓叫,但整體而言是個認真的學生。」
舞臺側邊的天愛星同學好像正在朝我釋出壓力喔……
「這次的學生會選舉,在校園新聞與新聞社官網的討論區上,有人在寫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不過內容絕大多數都是中傷之類的話。」
提起討論區的時候,天愛星同學的表情。
雖然表面上佯裝不在乎,但心裏確實受傷了。這點小事我也看得出來。
「哎,該怎麼說纔好,有不少部分我也能理解。她的個性不知變通,頑固又倔強,也有些任性之處——」
我害怕着天愛星同學不斷增長的壓力,用力深呼吸。
「但是她的任性從來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所以我覺得這次參選,對她而言是第一次爲了自己而任性。」
——也許由櫻井來當會長比較好。
他的能力優秀,更重要的是有人望。
如果沒成爲當事者,我應該也會投票給櫻井吧。
「我爲了幫她實現第一次的任性而成爲了推薦人。我也同意,和現在的會長相比之下,她看起來恐怕不夠可靠。」
然而我是當事人。是馬剃天愛星的推薦人。
「但是她就是她,馬剃同學有馬剃同學的優點,一定能成爲稱職的學生會長。如果聽完我這麼說,還有人覺得馬剃同學不好的話——」
照顧花壇的往事,發生在天愛星同學加入學生會之前。
在我身旁,天愛星同學發出輕微的驚呼聲。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就算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稱讚……也會爲大家着想……有所行動……」
誌喜屋學姐大概是把想說的全部說完,心滿意足了,她靜靜地在舞臺上左搖右晃。
剛纔還殺氣騰騰的天愛星同學,肩膀緩緩垂了下來。
天愛星同學自言自語般呢喃道。
「請儘管來找我!如果有人說了她的壞話,我會還以好幾倍的誇獎!過去我親眼見到的馬剃同學的那些笨拙卻堅強且正直,體恤他人之處——要我一一細數到天亮都行!」
我觀察天愛星同學的狀況,便見她垂着臉,渾身顫抖。
在剩餘時間不多時,誌喜屋學姐再度開了口。
騷動聲有如漣漪,在體育館中散開。
我一直以爲就是誌喜屋學姐發掘了天愛星同學。
「胸罩的尺寸……不太合身也可愛……但是最近有種……成長的預感……」
「真的是……每個人都……!」
「告訴我的……有個好孩子的……是櫻井……」
誌喜屋學姐用雙手握着麥克風,支撐住身子,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
她提起的似乎是去年四月,天愛星同學參加校內美化志工時的經過。
不妙,這個人好像快發飆了。
「他說有個努力……又懂得爲人着想的孩子……所以想推舉進學生會……」
體育館天花板的照明再次開始閃爍,一部分女學生髮出輕微的尖叫——
那缺乏抑揚頓挫的音節中,透出誌喜屋學姐笨拙的情感。
◇
當然,這對放虎原會長來說也是預想之外的事態吧。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的瞬間。
誌喜屋學姐打着節拍般,欣喜地搖晃着身子。
就連喫驚的空檔都沒有,「啪」的一聲,體育館的燈光突然熄滅。
「天愛星……和其他人……處得不太好……」
我畏畏縮縮地看向舞臺側邊,只見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擺出小奇卡的招牌姿勢指着我。那個是代表哪種心情?
我愕然凝視着這一幕時,天愛星同學拉住我的手臂。
奇怪,話題好像走偏了。
「所以我希望……大家投給……天愛星……但是……」
我一面安撫着天愛星同學,一面看向舞臺,誌喜屋學姐的演講仍在持續。
「櫻井也是……可愛的學弟……所以希望大家……好好考慮……再投票……」
說完的瞬間,陽光自體育館的窗口投入室內——照亮了臺上的誌喜屋學姐。
她在另一頭的舞臺側邊搖着頭,對誌喜屋學姐招手。
在那聲音平息之時,誌喜屋學姐緩緩開了口。
被誇獎的本人則是一臉不自在,顯得心神不寧。
與周遭起衝突的天愛星同學的樣子,很輕易就能想像。
「痔很可愛……有肥皂的香味……背後很敏感……很可愛……」
無法想像現在是白天,黑暗籠罩了體育館,臺下四處傳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學生們彷彿凍結了似地鴉雀無聲。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在演講開始之前的舞臺側邊。
「但是……在我請假一陣子的時候……她幫我……把寶貴的花壇……整理得漂漂亮亮……」
「所以旁人必須代替她幫忙保護纔行。」
一瞬間,眼前視野猛然搖晃,眼睛逐漸習慣黑暗的我,不禁喫驚得瞪大眼睛。
「啪」的一聲再度響起,體育館的照明一齊再度點亮。
舞臺上,誌喜屋學姐斷斷續續的細語聲仍持續着。
「那孩子……就算對方說過自己的壞話……也會不介意地……伸出援手……」
「我也想……細數到天亮……」
學生們也跟着看向頭頂上,那裏當然空無一物。
沒問題嗎?不用喂她喝水蜜桃水之類的嗎?
天愛星同學剛纔還遮掩着害臊的笑容,現在表情漸漸變了。
當時彼此的交情還不深,爲何她能如此瞭解誌喜屋學姐?
「天愛星……是懂得……爲人付出……的孩子。」
——就在這時,一陣冰涼的風撫過我的脖頸。
「我原本以爲枯掉了……所以很開心……」
面對着麥克風,誌喜屋學姐悠悠搖晃,喇叭傳出尖銳的回授聲。
學生會長候選人 馬剃天愛星聲援演講 ~誌喜屋夢子~
「3年E班……誌喜屋夢子……選手……換人……」
我記得一開始推薦天愛星同學加入學生會的,是誌喜屋學姐。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以生硬的口吻補充說明:
在她的注視下,櫻井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鼻頭。
她絞盡最後的力氣般吸氣。
「學生會長候選人……天愛星……就如大家知道的……現在是……副會長……」
誌喜屋學姐不理會她,以細微的聲音開始說:
「可是……最早發掘那孩子的……不是我……」
吐露腦海中的一切後,我深深吸氣,掃視體育館。
啊,天愛星同學握緊拳頭,開始顫抖了喔。
「實際上一見……既可愛……認真……又好騙……是個溫柔的孩子……」
誌喜屋學姐的搖晃幅度愈來愈大。
「!? 」
以此爲契機響起的掌聲,讓剛纔的一切都彷彿是一場夢般,撼動了體育館。
所以既然站在此處,我——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推她。
剛相遇時的她,比起現在稍微(?)偏激一點,肯定鬧出了不少事吧。
「咦?」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讓視線在半空中游走。
就連我都聽出來了,天愛星同學一定也感受到了吧。
舞臺中央處,站在講臺前方的是——誌喜屋學姐。
「看就知道了啊。因爲我也一樣。」
在全校學生擔憂的守望下,誌喜屋學姐再度動了起來。
對着被逼問的我,八奈見用力豎起了大拇指。別這樣,人家會誤會的。
「——誌喜屋學姐有個習慣,會放棄自己心愛的東西。」
天愛星同學看着我的臉這麼說,視線再度轉回講臺。
「不,我也搞不清楚狀況……」
她的身體猛然朝着講臺倒下,會場中傳出驚呼聲。
「不過好像也順利撐過去了。差不多要輪到天愛星同學了喔?」
◇
我該不會搞砸了……?
說完,誌喜屋的動作驀地靜止。
誌喜屋學姐回到另一側的舞臺側邊,被放虎原會長用手刀敲了頭。真可愛。
細數天愛星同學的優點時,誌喜屋學姐看起來非常開心。
「爲什麼誌喜屋學姐會在那裏啊!? 」
「每個人都愛怎樣就怎樣耶!? 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
妳跟我抱怨也沒用。
「——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將繼續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2年F班——馬剃天愛星,請上臺。」
原本還一臉不吐不快的天愛星同學,聽見會長的廣播後,繃緊臉龐。
她手按胸口,深呼吸。
「……那我也只能照我想做的去做了呢。」
「咦?妳有什麼打算嗎?」
天愛星同學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在頭側邊束起的頭髮,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笑起。
「那麼我出發了,溫水同學。」
◇
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 ~馬剃天愛星~
天愛星同學從舞臺側邊現身的模樣,令體育館喧鬧四起。
雖然險些忘記,但這個人其實正在大庭廣衆下玩Cosplay……
天愛星同學在講臺旁邊停下腳步,朝會場深深鞠躬後,站到麥克風前方。
「我是本次參選下屆學生會長的馬剃天愛星。」
雖然打扮成那樣,開場白卻是一本正經。
因爲誌喜屋學姐的登場而浮躁的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與剛纔的櫻井相同,我也是本屆學生會的一員,擔任副位長。想必在座各位中也有人在校內活動中與我打過交道吧。」
天愛星同學確認了會場的氣氛後,以柔和的口吻繼續說:
「我原本想告訴大家,這一年來我在學生會做了些什麼——不過剛纔已經被櫻井搶先說完了呢。」
短暫輕笑後,她將視線投向舞臺邊的櫻井。
……不過情況很不錯。雖然天愛星同學稍嫌激動,但學生們沒有因此嚇到。
說到這裏她暫且打住,以認真的表情凝視會場。
「在這裏上學的學長姐們是我心目中的男主角與女主角。那時我一直夢想着,有一天要考上石蕗高中,一起度過高中生活。」
說到這裏,天愛星同學面露拋開了煩惱般的表情。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怎麼個不妙,但是我得想辦法……
「關於加入學生會之後的我,想必也有聽聞過不少的同學吧。」
總覺得話語背後似乎有另一扇大門若隱若現,不過這種時候就全力忽視吧。
「普通地在石蕗高中上學、參加社團揮灑汗水,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
「運動也不拿手,和朋友的對話中,也時常讓我察覺彼此的差距。我一入學就深切體認到,我無法成爲曾經嚮往的『普通』。」
「還有志喜屋學姐!請不要在大家面前,用名字稱呼我!」
她淘氣地輕笑,繼續說道:
「以上!我是馬剃天愛星!」
不理會尖銳的回授聲,天愛星同學朝着麥克風吶喊。
接下來就只剩並肩站在這裏,見證天愛星同學的真心。
拋開一切般的吶喊與鼻血。
……不會吧。
天愛星同學下定決心般鬆開雙手,抓住了麥克風。
「我——!? 」
話說回來,情緒是不是有點太興奮了啊?要是興奮過頭的話——
口中不知咀嚼着什麼的八奈見靠近我,投出了擔心的視線。我說妳啊,現在算上課時間喔。
天愛星同學獨白般繼續說道:
而她在日後,將被這樣稱呼——
整個會場反而被天愛星同學直來直往的熱情所影響。
嘰……喇叭傳出尖銳的回授聲。
天愛星用袖子抹去流淌而出的血,朝着石蕗的全校學生——
「我的成績實在不算好。不,要說差勁也無妨吧。每次光是要合格都很勉強。」
先不管八奈見,這下不妙了。
「沒錯,石蕗的各位——在座的各位!就是我從小嚮往、一心想成爲的男主角與女主角!」
——任憑血從鼻子流出。
……她面露懷念神色說出的內容,與事先討論的完全不同。
櫻井的神情看似欲言又止,我用手肘輕輕頂他一下,小聲告訴他「船到橋頭自然直,謝謝」。櫻井回答我「不客氣」——這樣就結束了。
「我原本以爲只要考上這所學校,我也能成爲石蕗的『普通』之一。但是,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
——那是過去她一直想隱藏的祕密,是她的自卑之處。
「也就是說,各位都是我的『推』!所以!」
然後天愛星同學使勁吸氣——將今天最大的聲量砸向觀衆。
真情流露的大音量,響遍整個體育館。
「欸,馬剃同學怎麼了?喫太多了?」
「就算這樣,有時候還是會因爲力有未逮,給大家造成麻煩吧!大家一定也會有所不滿吧!這種時候請儘管告訴我!我會全部接受!請盡情表達出來!用不着客氣!」
天愛星同學連忙用雙手捂住鼻子。
「恰巧就在去年這時候,參加了學生會主導的志工活動的我,在學姐們的邀請下進入了學生會。不過看來當時向學姐推薦的我的人,正是那邊的那位櫻井。」
「所以……所以……!」
天愛星重新面對正前方,以嚴肅的口吻開始說道:
我在口袋中尋找面紙時,不知何時天愛星同學不再顫抖。
演講戛然而止,會場開始騷動。
超乎想像的魄力使得體育館一片寂靜,只有天愛星同學氣喘吁吁的呼吸聲迴盪。
那口吻不像是面對眼前的聽衆,而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般。
天愛星同學打趣般說完,立刻繃緊了表情。
會場中隨之傳出笑聲。
「——透過學生會活動我發現了,我無法成爲小孩子時嚮往的男主角與女主角。但是,我可以支持那些男主角與女主角……!」
天愛星同學的肩膀開始顫動。呃~這恐怕是——
天愛星同學從支架上拔下了麥克風。
「我——學生會將會爲各位打造!讓各位能用心念書、投入社團活動的環境!」
天愛星稍微遲疑後,再度開口。
畢竟剛纔的種種事態在心中累積的問號,大家都無處排解。
這一天,馬剃天愛星被指定爲石蕗高中下屆的學生會長。
接着,她再度用力吸氣,將指頭筆直地指向舞臺邊的誌喜屋學姐。

沐浴在暴力般的強烈感情之中,學生們一動也不動,注視着天愛星同學。
天愛星同學臉上泛起紅潮,將上半身壓向講臺。
不知不覺間,櫻井站到了我身邊。
「拜託了!請讓我推各位吧!」
——紅之學生會長。
「國中時代,石蕗高中在我心目中是憧憬的目標。」
脫手掉落的麥克風掉在講臺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嘶吼道。
在那眼眸中燃燒的是——覺悟的光芒。
「坦白說,我過去給各位帶來了許多麻煩,也曾因爲自己的幼稚而傷害過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