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變的風

我從新幹線走下月臺，隔着架空電纜仰望梅雨間隙的藍天。

從豐橋站出發後二十幾分鍾，我們石蕗高中文藝部2年級的四人組抵達了名古屋站。

我們來拜訪從春天起就到名古屋上學的月之木前輩和玉木前輩，行程爲兩天一夜。

「哎呀～一直坐着肩膀好酸哦。剪票口在哪邊啊？」

燒鹽伸着懶腰，環顧四周。

「順着人潮走應該就到了吧。大家都到齊了嗎？」

小鞠躲在燒鹽身後，探出頭來。

「我、我在這裏。八奈見呢，她跑去哪了？」

「八奈見同學就在那邊——」

奇怪，不見了。該不會是坐過站了吧？

萬一真是如此，就讓八奈見一個人在大阪喫章魚燒吧。

我掃視月臺，發現八奈見的背影出現在站着喫烏冬麪的店鋪前方。

「原來你在這裏啊。快點去剪票口吧」

八奈見緩緩轉過身，滿臉歉意地亮出一張小紙片。

「一不小心、就買了餐券……」

這樣啊，一不小心就買了啊……

大概是注意到我們三人無語的表情，八奈見連忙擺手。

「因爲，說到名古屋就是烏冬麪吧?! 一下新幹線，眼前就有店耶?! 當然會買餐券啊」

「除了八奈見同學之外根本沒人買好嗎？」

我冷靜地吐槽後，八奈見攤開手掌。

「不在啊。剛纔她不是追着你跑嗎？」

「起初我覺得雜亂的感覺和大阪很像，不過有點不一樣」

「也是。不過我父母倒是跟我說，畢業之後就趕緊搬出去住」

考慮到準備考試的問題，應該要在二年級時就決定好大致方向。

◇

八奈見撥了撥頭髮，快步經過店門口。

她拋下這句話，走進站着喫的店鋪。

地鐵。那是大都市纔有的交通工具。不過豐橋有路面電車哦……

「不會啊。心情上差不多就是那樣」

女部員會住在月之木前輩家，我則會住在玉木前輩家。那個人要是不在，我可能就要一個人搭末班車回去了……

「不知爲何有賣土耳其烤肉，還有巴西餐廳，完全沒有統一感」

「結果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會不會在這附近？」

八奈見愣愣地張大嘴，仰望小七。

「是的。他們要我做好不回老家的覺悟，儘可能去遠一點的地方」

不過最近八奈見的便服大多能遮掩體型，也許就是這麼回事……

「你看，溫水君。在路的入口處——有那個對吧？」

「哦～抱歉抱歉。我遲到了」

我環顧街道。

「前、前輩！這裏！」

「哦～差不多是我體重的20倍吧」

聽了我的話，月之木前輩的眼鏡頓時亮起光芒。

「……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吧？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住過就知道，名古屋其實也不錯哦。溫水君，後年要不要也考過來？」

「都快夏天了，拜託別這樣好嗎」

這個人，就算升上大學也一點都沒變。甚至變本加厲了……

未免也太不湊巧了。

月之木前輩揉着小鞠的頭髮，面露微笑。

「……真的是非常名古屋呢」

月之木前輩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

「前輩，你有去上課嗎？」

「聽說這個重達600公斤」

「呃，什麼東西適可而止？」

「大家接下來想去大須的商店街吧？那就搭地鐵吧」

「呼哦～呼咿了？呼啊呼呼欸哦呼哦呼呼啊」

「那邊的御好燒也寫着名古屋風，但是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總覺得到處都很隨性，或者說——」

「那孩子現在沒帶手機。說是忘在塞進投幣式儲物櫃的包裏了」

八奈見不知爲何一臉得意，我們姑且先爲她鼓掌。

◇

「哦？怎麼說？」

「奇怪，玉木前輩不來嗎？」

正當我忍受着八奈見的低氣壓時，燒鹽從遠處招起手來。

我仰望着小七人偶的雪白身軀時，小鞠使勁揮着手。

我思考着該怎麼辦的時候，八奈見嘴裏咀嚼着東西現身了。

雖然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五分鐘，不過對方是月之木前輩。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是身高超過6米的巨大人型模特，其震撼力讓見過一次的人永生難忘。

「那是什麼，可以邊走邊喫嗎！」

「沒興趣。還有你爲什麼要拿出手機？請不要啓動那個 App」

「啊，果然八奈見同學是變胖……呃不，是在減肥中啊」

「走散的話，聯絡她不就好了？」

「哎，真是的，拜託適可而止哦……」

小鞠搖搖晃晃地追在兩人後頭。

我放棄了。名古屋，果然搞不太懂。

哦，八奈見的20倍啊。600除以20是——

「和前輩們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耶」

燒鹽不安地探頭看向店門口的推車底下。

「哦。有烤飯糰的店和栗子店」

烤全雞是大須名產……？雖然搞不太懂，不過這裏是名古屋，大概就是這樣吧。

「他說實習報告還沒寫完，之後會來會合。哎，大學生其實還滿忙的嘛」

「我有同感。雖然我也纔剛來，沒資格說大話。不過就是有種氣勢和莫名的說服力」

我不經意地看向大街旁的女僕咖啡廳。

悠哉地笑着現身的是文藝部的OG，月之木古都。

來者不拒，不拘小節。這就是名古屋。

我環視着街道。腦細胞全速運轉，尋找着最合適的詞彙。

「燒、燒鹽，不要到處亂跑……」

「那邊有小八奈會喜歡的東西哦！烤全雞。聽說是大須名產！」

雖然我覺得豐橋的街景魅力也不輸這裏，但是新幹線希望號不停車的事實相當沉重。

「哦？我前陣子看的封建陋俗題材的BL漫畫就是這種展開，父母要幫助主角青年逃離那個陳規噬人的村子」

「那主角後來怎麼了？」

喫完再說話。

——愛知縣最大的都市，名古屋。

前輩與跑向她的小鞠擊掌，我側眼看着她們，尋找OB的身影。

㊟

「哦，已經講到這個了啊」

「被抓了回去，然後和帥哥村長髮生了這樣那樣不得了的大事。有興趣嗎？」

（注：OG即Old Girl，指已經從學校畢業的女學生，同理OB指已經畢業的男學生。）

我一面想着男友的辛勞，一面看着與小七人偶拍照的八奈見與燒鹽。

首先來到萬松寺通的入口處，八奈見立刻大嘆一口氣。

——小七人偶。

「五分鐘……不，三分鐘就好！我馬上喫完！」

「好久沒看到了，真的好大哦」

「沒，我什麼都沒說」

「……你剛纔好像沒把前半句話講完？」

「怎麼樣，我的第二故鄉？」

我因爲被女僕吸引了注意而隨口敷衍了一句，前輩卻突然擺出認真的表情。

這間店的女僕設定是來自未來的女僕機器人嗎……誒嘿……

我取出手機，月之木前輩面露難色。

名鐵車站附設的百貨公司前方，有全名古屋最大的會面地點。

「溫水君明年就是三年級了吧？要早點開始考慮出路問題纔行」

我出於責任感問道，八奈見微微垂下頭，用指尖抵着額頭，無奈地搖頭。

忍受OG的性騷擾也是部長的工作。我正努力放空心思敷衍她時，燒鹽再度衝了回來。

雖然被這位前輩說教總覺得微妙地有些不服氣，但她說得確實在理。

「哈哈，名古屋啊」

八奈見嘴脣沾着醬汁走出店門——是在進店後兩分五十秒。

從這裏到大須觀音有幾條商店街，這一帶也是觀光景點。

盡情享受過小鞠的月之木前輩對一行人說道。

我們進行着毫無營養的對話時，燒鹽在一旁看着時鐘。

我在心中燃起對抗意識，同時跟着前輩前往地下鐵車站。

又不是貓，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不，也許真的有這個可能。

在伏見站轉乘地下鐵，於上前津站下車。

「奇怪，小鞠不在這裏嗎？」

我面露微笑看着那幅光景時，月之木前輩拿着瓶裝茶，站到我身旁。

只要這傢伙出馬，就連謎樣的巨大人偶都能成爲觀光名勝。

「你該不會真的喫了整隻烤雞吧？」

八奈見把嘴裏的東西吞下肚，聳了聳肩表示抗議。

「太失禮了。就算是我也不會喫一整隻啦。只是喫了不知道名字的巴西料理而已」

是哦，既然不知道名字，在減肥計劃裏就可以當作無事發生了啊。

我用這種八奈見式邏輯得出了結論，並向她說明了現在的狀況。

「啊～話說回來，我最後看到小鞠的時候，她正在追流浪貓」

「流浪貓？」

得到了目擊證詞。簡單說就是沒人知道小鞠上哪去了。

◇

大須的南側，東仁王門通上，一位嬌小的少女獨自走着。

「嗚欸……這、這裏是哪裏……？」

一邊小幅度地顫抖，一邊貓着腰、隔着厚厚的劉海不安地環顧四周的，正是小鞠知花。

追逐流浪貓的過程中，她不小心迷路，闖進了陌生的場所。

大須一帶有好幾條商店街交錯，稍不留神就會迷路。

偏偏這種時候手機不在手邊，也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走過寫着天然鯛魚燒的招牌前方，突然間，巨大的招財貓出現在眼前。

這種突兀感也是名古屋的特色，但是現在的小鞠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些了。

總之她先對着招財貓合掌祈禱。

「……小鞠？」

這時，耳熟的說話聲傳來。

「嗚欸?! 玉、玉木前輩?! 」

月之木前輩邊打電話邊跑走了。

「溫、溫水那傢伙對女人太沒分寸了，動不動就獻殷勤，還愛耍帥。前、前輩也罵他幾句」

「那、那個，不和大家會合，沒關係嗎？」

月之木前輩話說到一半，雙手抱胸沉思。

「不好意思！請給我醬油糰子和黃豆粉糰子各一支！」

「實習和報告書從剛開學就很辛苦呢，我現在就開始擔心能不能順利畢業了」

說起來，如果不算上那些麻煩事，我真的有和八奈見單純地出來玩過嗎……？

「那是我的臺詞。您剛纔一個人自言自語什麼呢？」

「你一個人嗎？古都他們上哪去了？」

「我只是覺得，今天的八奈見同學好像格外興奮啊」

小鞠連連點頭，紅着臉快步向前。

玉木走在她身後，再度想着

小鞠噘起嘴抗議，玉木忍着笑意。

「有必要調研黃豆粉糰子嗎？」

可偏偏想找的人找不到，沒什麼事的人反倒很容易碰上。照這個發展，接下來會遇見的是——

玉木招手示意，小鞠小跑步靠了過去。

「我之前都沒認真唸書，到了高三可喫了不少苦頭。不過小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如果你已經決定志願學校——」

一口氣把心裏話全部吐露後，小鞠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玉、玉木前輩，大學生活怎麼樣？」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不知爲何心裏就是躁動不安……」

「知道了。這是隻屬於我和小鞠之間的祕密啊」

但是小鞠無論如何，現在就是想告訴眼前的前輩。

「我覺得至少這次名古屋旅行，可以什麼都不用在意，盡情玩樂。就算喫兩串糰子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小鞠紅着臉，擺弄着自己的前發。

獨自走在陌生的商店街，有種旅行的情調，感覺還不錯。

哎呀，也許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玉木仰望從拱廊上垂掛的神祕大金球，決定換個話題。

「嗚欸……上課進度很快，很、很喫力」

「順帶一提，這是調研，所以熱量可以忽略不計」

——小鞠果然是可愛的後輩呢。

「……我不放心，還是先去跟那兩個人匯合吧。待會兒見！」

「那、那是溫水他擅自——」

「也對，既然在一起就放心——」

「你要去唸東京的大學？」

理解狀況的玉木拿出自己的手機，發現古都傳了信息過來。

「我、我家沒辦法念私立，所以，我在調查獎學金和宿舍的事」

「嗚誒?! 我、我也沒……畢竟只是副部長」

我一面想着這些一面走着，視線前方發現了月之木前輩的背影。

小鞠話說到一半，像是鬧彆扭般改口。

我隨口應付八奈見，走進寫着大須觀音街的街道。

「我聽說小鞠也很努力哦。上次的學生會選舉，很辛苦吧？」

「接下來要去大須觀音參拜吧？我們一起過去吧」

「這風兒——有些喧囂呢」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要喫一口嗎？」

「大、大學生原來這麼辛苦啊……」

「怎麼了？」

……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呢？小鞠自己也不明白。

◇

「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麼會來大須觀音？」

「咦～這不是溫水君嗎？」

兩人並肩而行，互相報告近況。

「原來那也算玩啊」

八奈見很快就把糰子喫完，把竹籤扔進店門口的回收筒裏。

面對突如其來的坦露心跡，玉木雖然喫驚，還是輕拍小鞠的頭。

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這個人到底在講什麼。

「小鞠也升上二年級了，不只是社團活動，課業也很辛苦吧」

「因爲看起來很好喫嘛。好嘞，謝謝老闆——！」

要視而不見也很麻煩，我走到她身旁，八奈見指着隊伍的最尾端。

在糰子店的隊伍中，八奈見使勁揮手。

我遲疑着該不該搭話時，前輩似乎注意到我，倏地轉過身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勝利女角的危機管理意識嗎？真希望大家都能向她看齊。

「哎呀，溫水君，怎麼了？」

我爲了向她搭話而靠近，前輩推了推眼鏡，呢喃說道。

「畢、畢業之後——我想離開，去東京」

「溫水君，要買的話就乖乖排隊～」

八奈見雙手拿着糰子，心情大好。

「檸檬說想來這裏。她說想來參拜能讓人變聰明的神明」

「有這種事嗎？」

果然這些可愛的後輩們，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愛。

「不可以哦」

都高中生了，光靠兩串糰子就能獲得這種程度的幸福感，這簡直是一種才能。

「那也許就是溫水君的優點吧。小鞠真是辛苦了」

「我、我要！」

八奈見搖晃着糰子的竹籤，開始細數以往。

玉木忍着呵欠，輸入回覆後，把手機塞進口袋。

站在眼前的是玉木慎太郎。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向小鞠。

「沒事，我跟他們說了在目的地集合。反正目標是一致的」

就在我們閒扯的同時，隊伍已經來到最前方。

接到了小鞠已經被平安找到的聯絡後，我前往會合地點大須觀音。

「小鞠的話，她和玉木前輩在一起吧。不用擔心」

「那邊不是寫着『大須名產醬油糰子』嗎？身爲豐橋市民，聽到這種話怎麼能坐視不管呢？」

「我纔不買。八奈見同學，你不是正在減肥嗎？」

一口氣說到這裏，小鞠吐出一大口氣。

「哦，大家好像分頭在找你。別擔心，我會跟大家說已經找到你了」

豐橋的醬油糰子確實是以使用了久釀醬油的甜辣口味聞名。

告訴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

聽了我單純的疑問，八奈見一副受不了你的態度，嘆息道。

對碳水腦袋八奈見而言，想必無法置之不理吧。

面對我的我隨口調侃，八奈見則是嘖嘖嘖地搖着手指。

「呃，那個……我、手機不在身上，就走散了」

說完後，她再次害羞地低下了頭。

小鞠使勁點頭。

小鞠抬起眼，瞄了玉木的臉龐一眼，隨即害臊地挪開視線。

「是啊，我知道了，差不多該走了」

「被捲進朝雲同學的修羅場，跟馬剃同學去卡拉OK唱歌——還有在豐川稻荷跟蹤妹妹醬，這些都算是吧？」

「我、我就是想跟誰說說。可是，我還沒完全想清楚。所以，這只是在這裏的，悄悄話」

「我說啊，每次和溫水君一起出去玩，最後都會被捲進麻煩事吧？」

果然還是小鞠迷路的事讓她操心呢吧。哪怕是這個人也是有顆人心的。

小鞠突然拉高音量。對着喫驚而停下腳步的玉木，小鞠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能讓人變聰明的神明。聽起來真蠢。

我與八奈見並肩而行，同時在腦海中複誦八奈見的話語。

——沒有要擔心的事也沒有特別的目的，單純爲了玩樂而出遊。

仔細一想，迄今爲止還真的沒這種機會……

「溫水君，有在賣烤地瓜耶！這該如何是好呢？」

「不怎麼辦哦。好了，大家都在等我們，快點走吧」

這樣也不壞——無意間腦海裏浮現這樣的念頭，我連忙將其抹去。

◇

大須觀音似乎是日本三大觀音之一，同時也祭祀着作爲學問之神的天神大人。

我在本殿的香油錢箱前慷慨地投入500日圓硬幣，祈求佳樹順利考上高中。

雖然佳樹成績優秀，但高中升學考只有一次機會。希望神佛都來幫忙佳樹。

我祈禱完睜開眼睛，燒鹽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

「阿溫，雙手要拍幾下來着？」

「這裏是寺廟，不用拍手哦。那比較像是在神社向神明打招呼」

「天神就是菅原道真的神明吧？爲什麼在寺廟就不需要拍手？」

是啊，爲什麼呢？我歪着頭思考時，燒鹽雙手合十，深深低下頭。

「好，這樣下次考試就萬無一失了」

「你還是需要好好學習的吧？」

我和燒鹽走下本殿的階梯，同時我瞄了她一眼。

燒鹽看起來沒有特別緊張，一如往常。

「不過還真意外。燒鹽不是不喜歡求神拜佛嗎？」

「又是八奈見同學啊」

我和燒鹽對視一眼，朝着鴿子團塊衝了過去。

「溫水君，還要煮五杯米，可以幫忙洗米嗎？」

八奈見說完，豪邁地大口咬下。連醬油都不沾，未免太隨性了。

節哀。這個人該不會天生勞碌命吧。

再多考慮一下也沒關係吧？

「你、你笑眯眯地看着我幹什麼……」

跳過最後幾階走下階梯後，燒鹽連連眨眼。

燒鹽一副欲言又止的態度。

「怎麼了，有想去的地方嗎？」

嗯，太好了。等到聽不見慘叫就去救她吧。

月之木前輩抬起電飯鍋的內膽，把剛煮好的白飯倒進木桶。

夕陽西斜時分，手卷壽司大會開始了。

「實習同組的傢伙感冒了，報告的分量突然增加……」

姑且不論月之木前輩的父母是怎麼養育女兒的，至少他們很有看男人的眼光。

「畢竟八奈見同學也在啊」

「那個，先喫午飯，然後去月之木前輩家。說是大家一起準備晚飯」

偶爾聽聽他秀恩愛，平衡一下心態吧……

◇

不出所料，她的動作也相當熟練。

我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

「只是覺得你挺了不起的。果然平時一直有給家裏的那些小不點們做飯吧？」

玉木前輩的視線悄悄投向廚房中的女友。已經預定好的勞碌在那等着他。

（注：1LDK=Living+Dining+Kitchen，即客廳+餐廳+廚房的構成）

對女朋友的家已經熟悉到這種程度，讓我心跳加速……

玉木前輩常常泡在這裏吧，這海報還真猛……

玉木前輩面露苦笑，將視線轉回窗外的風景。

玉木前輩嘀咕着，同時澆水。

「煎、煎蛋是我的拿手菜。蛋、蛋包飯，也很強」

前輩的視線盡頭，大學的教學樓在建築羣中若隱若現。

「謝謝你幫我洗米。接下來我會調整水量，剩下的我來就好」

「又不見了？」

「在發源地名古屋喫，有種特別的感覺。就算和豐橋的拉麪一樣，歷史也會成爲特別的香料——八奈見同學是這樣說的」

我不由得呢喃時，八奈見直盯着我看。

蛋黃醬，小鞠家的作風。

木桶中裝着大量的醋飯，以及大量的海苔與配料。

玉木前輩說不定很受女性的歡迎，但也許又並非如此。

「看來差不多該去救她了」

「奇怪？那不是蛋黃醬吧？」

「啊，聽不見小鞠的聲音了」

「太好了，小鞠看起來很有精神」

「將來，前輩會繼承月之木前輩家的酒廠嗎？」

「溫水君你太死板了。手卷壽司可是自由的象徵，當然是能塞多少就塞多少啊！」

「嗯～現在應該沒關係吧」

「哎，雖然辛苦，但也很開心。該說是有目標就有努力的動力嗎？」

燒鹽把裝了醋飯的木桶搬到拿着團扇、嚴陣以待的八奈見那邊。她們需要讓醋飯稍微降溫，去除多餘的水分。

「是奶油芝士。我家都是加這個」

…………真是果斷啊。再多考慮一下也沒關係吧？

「啊，對哦」

「那麼，蛋黃醬玉米粒也是八奈見家的味道？」

手卷壽司果然少不了蛋黃醬嗎？證據就是，燒鹽的手卷壽司中也加了白色的醬料——

我一下子閒了下來，便開始觀察正在煎蛋的小鞠。

我來到陽臺，站到玉木前輩身旁。

「好的。不過煮這麼多沒問題嗎？全部加起來有一升哦」

「他們說畢業之後會介紹我去熟人的酒廠，總之先去那邊鍛鍊一下」

「咦？不是在月之木前輩家工作啊？」

然後對着冒着蒸氣的白飯加入醋，同時用飯勺快速攪拌——

這間房間位於公寓八樓，是靠近大學的住宅區。除了沿路並排的幾棟公寓之外，沒有其他高樓，因此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風景。

話說回來，月之木前輩的動作還真俐落。

「前輩看起來很沒精神，怎麼了？」

當我因爲相反的兩種評價而搖擺不定時，注意到在陽臺黯然神傷的玉木前輩。

「還不曉得。不過我和古都的父母從以前就認識了。該說他們比較積極嗎？或者該說他們對我施加壓力……」

「首先得認識外面的世界，成爲獨當一面的人才行啊。外行人通過婚姻關係進入公司，周遭的人肯定不會舒服吧？」

作爲負責承載大量食材的關鍵角色，八奈見已經在海苔上堆起小山般的白飯與配料，馬上就擯棄了手卷壽司的『卷』這一精髓。

八奈見家和小鞠家都是蛋黃醬，燒鹽家卻是奶油芝士啊。

「午餐真的喫Sugakiya

㊟

就好了嗎？豐橋也有分店吧？」

她正在製作晚餐的手卷壽司所需的醋飯。

我看着玉木前輩熟練地照顧盆栽，心中再度重複那句話。

「八奈見同學，好歹是手卷壽司，你能不能稍微裝作卷一下的樣子？」

前輩的房間是寬敞的1LDK。我一邊感嘆着「進入女大學生房間」這一成就終於達成，一邊聽着前輩的指示，一面眺望掛在牆上的衆多BL海報。

㊟

多麼有說服力的說辭。我乖乖地洗米時，月之木前輩納悶地問道。

「溫水君，說到手卷壽司，那必須得放魚肉香腸呀。它跟金槍魚蛋黃醬的相性可是最棒的哦」

「總覺得那個團塊裏傳來了慘叫聲啊……」

「是沒錯啦。不過既然決定要做了，我想不管是哪裏的力量都借來用一下」

「阿溫，接下來要去哪裏？」

這樣看來，月之木前輩和小鞠都很會做菜，很賢慧呢。

她面露得意的笑容，將煎蛋卷成圓筒狀。

「這就要看人了。有些人——」

◇

「……魚肉香腸？」

已經談到這麼深入的階段了嗎？玉木前輩，真是果斷。

「蛋、蛋黃醬是一定要的，對吧？」

我環顧神社境內，八奈見正盯着鴿子的飼料，月之木夫妻正在寫繪馬。而神社境內的一角，鴿子羣聚成一團，不停蠕動。

那是小小的觀葉植物。前輩用指尖觸碰土壤，回到房間用杯子裝水。

「啊，好的。麻煩前輩了」

話雖如此，光看八奈見喫也填不飽肚子。那麼我接下來該卷什麼纔好……

「古都那傢伙，沒澆水啊。這樣下去會枯掉哦」

雖然事不關己，但我還是捏了把冷汗。這時，玉木前輩在陽臺的盆栽前蹲下。

「奇怪，小鞠跑哪去了？」

「好～」

又是八奈見。喫東西時總是少不了八奈見。

燒鹽意味深長地說着，突然張大了嘴巴。

「前輩居然有壽司桶這種東西？」

既然八奈見家是這個規矩，那也沒辦法。反抗是徒勞的。

「老家那邊有很多這種東西。燒鹽，把這個搬到桌上」

準備好的配料有金槍魚、鮭魚、小黃瓜、煎蛋、蛋黃醬金槍魚、蟹肉條、魚肉香腸——常見的種類一應俱全。

「大學還真辛苦，我原本以爲你們整天都在玩」

（注：發源於名古屋的拉麪品牌）

我一面感受着階級社會的差距，一面把金槍魚放到白飯上。接下來是——

「來，這個我也很推薦哦」

八奈見用湯匙舀起天婦羅碎屑，灑到我的手卷壽司上。

「不要擅自加到我的壽司裏面啦」

「不管什麼都會變成天婦羅口味，很划算的哦」

「不管什麼都會變成天婦羅口味，很傷腦筋耶」

第一手就決定是金槍魚、小黃瓜和煎蛋卷。雖然天婦羅碎屑很礙事，但還是放棄抵抗吧。

「慎太郎，喫飯的時候不要玩手機」

「等一下，實習小組好像又有一個人要退出了」

這個人還是一樣，勞碌命。

……像這樣和大家一起喫手卷壽司，就讓我想起親戚聚會。

我記得以前無法融入其他小孩子之間，佳樹還爲我擔心過。

就連跟親戚都處不好的我，現在卻像這樣和外人一起喫手卷壽司。

有種在做夢的感覺，我呆呆地看着圍坐餐桌的大家。

八奈見大口吃着根本不手卷的開放式壽司，燒鹽跟小鞠互相往對方壽司上放推薦的食材。

玉木前輩一邊被月之木前輩安慰，一邊卷着鮭魚壽司。

大家各自過着不同生活，現在卻圍着同一張桌子。

——雖然還有點不習慣，但有這樣的夜晚也不錯。

我放上魚肉香腸、蛋黃玉米跟奶油芝士，用海苔捲起來。

◇

手卷壽司派對也進入尾聲。五合的醋飯已經見底，第二桶的醋飯也減少了許多。原因顯而易見，飯減少的速度真快……

「謝謝前輩！」

「穿短袖的話也許會有點冷」

燒鹽鬧彆扭般說完，拋下我徑自邁開步伐。

「哎呀，你看得出來？這是在三河灣採到的好東西哦」

這時，一輛路面公交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在我們眼前停下。

「呃，那我去拿手機——」

悲報——八奈見果然腦袋出問題了。

儘管我的回答堪稱完美，燒鹽還是大嘆一口氣。

我保持着一段距離跟在她身後，漫不經心地打量着她的背影。

「好——啦。阿溫，你簡直跟我媽一樣」

我面露溫柔的笑容，附和八奈見的話語。

「嗯，這完全就是手卷壽司。溫水君也試試看」

「啥？」

「呃，沒有海苔的話，不就沒辦法捲了嗎？」

「唉，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擔任保鏢，陪我一起去嗎？」

八奈見把盤子上的手卷壽司（？）大口扒進嘴裏，表情認真地點頭。

「吶，要不要比賽誰先跑到便利商店？」

雖然心中有疑問，但氣氛上似乎無法拒絕。

「你要出門？」

「太陽下山後好舒服哦～」

「既然有海苔當然要喫。前輩，這個海苔真好喫」

「這邊好像沒有便利店哦。還是回頭比較好吧？」

八奈見立刻拿起海苔，把小山般的醋飯擺到上頭。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我愣住不動。燒鹽在狹窄的座位上，坐在我身旁，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正要回到客廳，燒鹽抓住了我的手。

「今天的練習已經結束了，教練也說明天全天放假」

燒鹽沒有回答，取出智能手機。

「唔，這樣啊」

◇

「那個……今天的田徑部訓練，沒問題嗎？」

月之木前輩站起身，去準備新的海苔。

我走出廁所，與正要前往玄關的燒鹽擦身而過。

「……嗯，還來得及」

十字路口的另一頭，有好幾棟氣氛與公寓不同的大型建築。

糟糕，我忍不住吐槽了。

燒鹽朝着斑馬線邁開步伐。雖然我搞不太懂，不過目的地的便利商店似乎就在前方。我追在她後方，穿越十字路口後，燒鹽在公交車站牌前停下腳步。

「那不就只是醋飯？」

「……溫水君，我仔細想過，手卷壽司真的需要海苔嗎？」

她將雙手背在身後，十指交扣，那背影看起來像是希望我找她說話，是我的自作多情嗎？

——燒鹽檸檬。曬黑的四肢，緊實的身軀。

「是啊，也許真的是這樣」

我只好順從地把腳塞進鞋裏。

「我說啊，女生晚上要出門耶。你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燒鹽的心情特別好。她踩着小跳步走到我前方，倏地轉身。

我一面在腦中開反省會一面走着，發現已經離公寓有好一段距離了。

「不是有句話叫口內調味嗎？換句話說，只要在嘴裏——不，只要在胃裏捲起來就好了」

公交車在我們兩人坐上雙人座的同時，開始行駛。

「來得及是指？」

◇

「呃，是要去便利商店吧？」

我和燒鹽並肩走在一條寬闊的四車道馬路旁的人行道上。

「原來還是要用海苔哦。剛纔那番話算什麼？」

燒鹽的背影微微搖晃，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

「快點走吧。之後再跟大家說一下就好」

「我不要。就叫你不要擅自擺到我的盤子上」

夕陽西沉，路燈與往來車輛的車燈照亮了人行道。

「阿溫，要搭這班公交車哦」

道路沿線是公寓和加油站等建築，擦身而過的行人也是急着趕回家的居民嗎？總覺得他們很忙。

……不忤逆強者。這就是我的作風。

搭上公交車搖晃了30分鐘，我們來到名古屋最大的商業街，榮（Sak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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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要再走一下」

「哦，這樣啊」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臺詞很無聊，但希望大家回想一下，現在在這裏的是我。

……彼此都辛苦了。

我和八奈見互相推託時，月之木前輩把裝着海苔的盤子擺到桌上。

那是玉木前輩就讀的大學。

大概是等不及了，八奈見直接把醋飯擺到盤子上，開始在上頭擺上食材。

「來，大家，追加的海苔來咯～」

我瞥了一眼正聊着乾貨話題聊得起勁的兩人，和玉木前輩交換了一個眼神。

哎呀，我們不是乘客。我正想後退一步，燒鹽卻抓住我的手。

「你看，燈號要變了哦」

「啊，海苔用完了耶」

怎麼回事？喫太多讓她腦袋出問題了嗎？

「好了好了，趁還沒被發現前快走吧」

「咦？可是……」

「——祕密」

公交車站牌後方是公寓般的建築，我不認爲這裏就是目的地。

奇怪，對話結束了耶。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燒鹽完全不理會陷入混亂的我，拽着我登上了公交車。

「八奈見同學，等海苔來不行嗎？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燒鹽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保鏢……？比燒鹽更弱的我，真的能勝任這個任務嗎？

「等我一下哦」

我默默地跟在她後方，來到一處大型十字路口。

「便利店還沒到嗎？」

「哎呀，真的耶。還有剩，等一下哦」

「啊，是。走夜路要小心」

「我忘記帶牙刷了，要去便利店買」

「更進一步來說，我覺得就算沒有料，手卷壽司還是能成立。如果追究到最後，究極的手卷壽司就只是白飯而已」

「這應該不是要去便利店吧？你要去哪？」

咦，明明要去便利店卻要搭公交車？這裏是大都會名古屋耶。

我打算直接回到客廳時，燒鹽半眯着眼看向我。

燒鹽看向公交車時刻表。

「纔不比。喂，倒着走很危險的」

◇

呼，因爲八奈見一直推薦，不小心喫太多了……

（注：名古屋市中心的核心商業區）

縱貫商業街中心南北的久屋大通公園，整片區域都被燈光點亮，人潮絡繹不絕。

步道旁林立着時髦的咖啡館和餐廳，日落之後，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屬於大人的成熟氛圍。

「噢——好漂亮啊！你看，那兒有座塔！」

「燒鹽，不看路很危險的」

公園中央聳立着一座彷彿埃菲爾鐵塔的巨大電視塔，同時也是這座城市的地標。

我追着興奮地招手的燒鹽，同時撥弄着T恤的領口。因爲我的身體正飄散着一陣柑橘香氣。

……雖然我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但還是讓我解釋一下。

公交車的座位絕對稱不上寬敞。兩個人並排坐在一起，身體接觸是在所難免的。

每當公交車搖晃，身體就不可避免地緊貼在一起。進入7月後，燒鹽的衣物變得單薄，手臂會感受到她的身體曲線，這完全是不可抗力。以上，解釋完畢。

「阿溫，這邊這邊！一起拍照吧！」

「哦、哦……」

我順着燒鹽的呼喚來到她身旁，眼前是一片映照着夜景而閃閃發光的水面。

看起來像是長方形的巨大泳池，但其實那並非池塘。

那只是廣場鋪設的瓷磚表面上形成的淺淺水面。綿延數十米的水鏡盡頭，被燈光點亮的電視塔巍然矗立。

夜景——燈光——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面反射的燈光自下而上，照亮了燒鹽的臉龐。

面對諸多引人注目的要素，就連以冷嘲熱諷的態度而著稱的我也不得不心生動搖。

「來，阿溫看鏡頭。來，再靠近一點才拍得進去」

「呃，啊，好」

這次可不能答錯。我慎重地開口。

——鄰居。把這種敏感話題藉助輿論壓力來姑息的手段。

「呃，你說有話想和我說。有什麼事嗎？」

「……我剛纔講到哪裏？」

說着，燒鹽把身體探向玻璃窗。

面對這樣的事實，什麼個人信條或主義，全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呃，我以後會注意的」

話說燒鹽是用去便利商店的理由離開房間的吧？在這種地方玩到這麼晚，大家不會擔心嗎？

你比夜景更漂亮哦——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但那是最近看的動畫裏的老套橋段，所以當然不會說出口。

「……阿溫。那個時候，你看到我的樣子了啊」

「呃——你是指哪件事？」

見到我支吾其詞，燒鹽愉快地笑了。

我覺得這一整年好像都很熱鬧就是了。

這讓我非常心神不寧，希望她能自重。不過我不會要求她別這麼做。

「嗯，算是說對了一半吧」

雖然我也想不出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就是看到了啊。

……稍微讓大家擔心一下，或許也沒什麼不好的。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營業時間比較晚」

等等，說到最近的大事——

◇

都來到這裏了，也只能奉陪到底。我們穿梭在熱鬧的露天咖啡座之間，走向電視塔。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呀？」

「因爲最近沒什麼機會和阿溫單獨聊天，我覺得偶爾像這樣也不錯」

「你捫心自問吧」

而那樣的燒鹽，此刻正用一種彷彿看着不成器弟弟般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與她並肩眺望着夜景，提起其他話題。

燒鹽說到一半，用雙手遮住臉，蹲了下去。

「呃，你懂了嗎？」

「好，阿溫的生命值減少一條」

「都這麼晚了耶？」

「……燒鹽，你就是想看這個吧」

那可傷腦筋了。雖然我是高中男生，但八奈見只要幾天就能把我喫光——

她怎麼知道。那個人口風真松。

「不是啦，因爲身體從被窩露出來了。你有好好穿着吧？」

一直都是燒鹽跑在我前面，她在伸手無法觸及的遠處發光。

「不不不，這樣不好吧?! 完全會被誤會啊」

不過對燒鹽似乎效果超羣。她紅着臉，害臊地垂下頭。

燒鹽天真無邪地歡呼，對我招手。

「不過你之前睡過我的牀吧？幸好那時候佳樹在家，否則就不妙了」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挑釁，我不由得被她的氣勢壓倒，挪開視線。

「話說回來，你和月之木前輩聊過出路的事了吧？」

「啊，沒事……」

「這個嘛……」

燒鹽說到一半，對我露出意外的表情。

「所以說，你到底在講什麼？」

「你不是常常來我家嗎？那個……借浴室沖澡」

「沒關係啦。反正阿溫總有一天——會跑到我追不上的地方吧」

名古屋的市中心高樓不多，街燈綿延不絕。

……等等，這可是非常敏感的話題哦。

「……纔怪。那其實是內衣」

哦，是這樣啊。燒鹽還真清楚。

「嗯～怎麼了嗎？」

「你果然是女性公敵嘛」

「一半？」

「你說因爲佳樹在家所以沒關係，那如果她不在的話會怎麼樣？」

「說起來，八奈見同學說她小時候被爸爸騙過，說這裏是東京鐵塔。然後——」

咦？那其實是內衣哦。

不過這傢伙平常就老是穿着類似的打扮到處晃嘛……

走出電梯，名古屋的夜景在眼前鋪展開來。

「因爲，在沒有其他人的家裏，在男生房間睡覺——」

「是、是啊。有好好穿着所以安全——」

「睡覺？會怎麼樣？」

「那時候真是抱歉。因爲有點累了——」

「到時候，阿溫會被喫掉」

「……燒鹽，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由得用嚴肅的口吻問道，燒鹽瞪着我看。

「哎……我打算畢業後升學離開家」

明明不是約會，也不可以提起其他女生嗎……？

瞭望室的玻璃窗另一側，剛纔我們步行的公園在眼下看起來十分渺小。

「唔——……就是覺得阿溫身邊，最近好像各種意義上都很熱鬧呢」

「果然是真的。你這女性公敵」

「哇——！超級漂亮！快看啊，阿溫！」

燒鹽突然不高興地如此說道。

我不由得害臊起來，也把視線轉向夜景。

「誤會——誤會什麼？」

況且還是和可愛的女生一起自拍夜景。

「開玩笑的啦。來都來了，要不要去爬電視塔？」

也許如此，但女同學借用自家浴室的事實不會改變。

「那是你妹妹出借的哦。只有阿溫在家的時候，我不會去借吧？」

「燒鹽，你仔細聽好。在男生房間穿着和內衣沒兩樣的打扮睡覺，未免太不小心了。而且如果家裏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鄰居會傳出不好的謠言哦」

「我也沒怎麼盯着看就是了……」

「不是有所謂的『穿給人看的內衣』嗎？」

……燒鹽追不上我？呃～我聽錯了吧。

燒鹽那深褐色的眼眸看向焦急的我。

「這個話題，能不能到此爲止了？」

聽到我隨口說出的話，燒鹽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該不會燒鹽知道天愛星的告白……？

嗯，這樣也許比較好。燒鹽深呼吸的同時站起身。

是嗎，沒有那種東西啊。那你就給我好好穿衣服啊。

「拍得很漂亮哦。把這個傳給大家吧」

那張側臉，比我熟知的燒鹽稍微成熟一些。

……哎呀，不對，我剛剛纔因爲提起別的女生被罵過，結果轉頭又在想她的事了。

我倏地看向燒鹽，她的眼神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很好，原諒你」

糟了，選錯選項了。燒鹽像是要把肺部的空氣全部擠出似的，長長地嘆了口氣。

燒鹽開心地笑了起來，再次將視線移回夜景。

不，等等。也許是指我和白玉同學假裝交往那件事，或是之前和誌喜屋前輩去花店時被她撞見了。還是說，上星期偶然在車站前遇見倉田部長，被她帶到派出所旁的咖啡廳那件事被她發現了——

回答得不好，也許會爲未來埋下禍根。我沉重地清了清嗓子。

「順帶一提，生命值歸零會如何？」

「阿溫也要離開啊」

既然她說我也要，那燒鹽當然也是。

我一面觀察她的反應，一面開口。

「燒鹽要去哪裏？」

「嗯，東海預賽之後，有幾間長跑實力強的學校找我」

哦，這麼快就有學校找上門了啊。

燒鹽至今只是默默無名的選手，連全國大賽都未曾參加過。而這樣的現狀，僅僅因爲一次精彩的表現就徹底改變了。

「升學也和就業有關吧。雖然我想一直跑下去，但如果要當成工作，就必須從現在開始考慮將來」

燒鹽的身軀不安地搖晃，注視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不久前還是國中生，還是個小孩子。即便現在也覺得自己還是個小鬼，卻不得不決定將來的事情了」

燒鹽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們——已經算是大人了嗎？」

「……該怎麼說呢」

無論是否已經是大人。

我們都必須去模仿那些從未體驗過的成熟模樣。

或許就是在不斷模仿大人的過程中，我們不知不覺間就真的長成了大人吧。

燒鹽稍微將身體傾向我，呢喃說道。

「我想再當一小會兒——小孩子啊」

這句話的意義，以及燒鹽真正的心情。

我無法完全理解她的話，燒鹽對此想必也心知肚明。

……？那傢伙該不會也中了情侶們曬恩愛的留言吧。

「燒鹽，你爲什麼要帶我出來？」

這次換燒鹽語塞了。

◇

「在那之前可以借我手機嗎？我想拍夜景」

「阿溫，已經很晚了，回去吧」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回去之後八奈見和小鞠肯定會嘮叨……

——每一處燈光下都有人存在，都有着各自的意義。

彷彿在夢中度過了好一段時間，那股輕飄飄的感覺遲遲無法消散。

「把我……怎麼了？」

「阿溫是部長，現在還得照顧小八奈和小鞠，還有小玉吧？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把阿溫——」

從遠處看去，我們想必早已隱沒在璀璨的燈火中，無從尋覓。

我好奇地看向卡片，上頭寫着情侶的名字與留言。

她那陽光的模樣，彷彿剛纔那陣沉悶的氣氛全是謊言。

我按捺着莫名的興奮，隔着護欄眺望夜景。

「大家會擔心嗎？」

石板上寫着『戀人聖地』，背後的護欄上掛着許多心型的留言卡片。

「是沒錯啦……」

雖然說是散步，但這時間是不是稍微長了點？

「可是下面會被玻璃反射——」

我停下腳步，凝視燒鹽的眼眸。

是嗎？我總覺得比起這裏，有空調的瞭望室那邊反而更冷纔對。

「就～說～了～只是稍微借阿溫一下而已」

「燒鹽，有什麼有趣的留言嗎？」

「燒鹽，不去便利店了嗎？」

我的擔憂被燒鹽拋在腦後，她愉快地在馬路牙子上蹦蹦跳跳地走着。

正因如此，她纔會選我當這種奇怪夜晚的旅伴吧。

燒鹽講電話的音量變大了。

走在寂靜的街道上，燒鹽像是呢喃般低聲嘟囔了一句。

——我和燒鹽之間，確實存在着某種感情。

我們任由心情溶解在搖曳的夜景中，在原地無言地佇立了許久。

「要拍夜景的話，下面的瞭望室看得比較清楚哦！好了，我們下去吧！」

……八奈見和燒鹽在聊什麼啊？

八奈見跟小鞠那兩個傢伙，只要我稍微對燒鹽示好就會生氣。雖然我能理解她們擔心燒鹽的心情，但我明明不可能追求她……

……突然間，我在一塊小石板前停下腳步。

◇

咦……怎麼了……？燒鹽維持這個姿勢，直盯着我，說道。

我一邊微笑着回應歡騰的燒鹽，一邊任由夜風帶動的思緒飄蕩。

「哇——！風好舒服啊！」

燒鹽害臊地笑了笑，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鼻尖，轉身背對我。

「——誰知道呢」

雖然無法分辨，但這裏有個煩惱着未來的普通女高中生。

我們走在夜路上，朝着月之木前輩的公寓前進，同時回憶剛纔的時間。

走下公交車，我確認地面的觸感。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最近都沒機會兩個人說話」

小鞠和八奈見？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她們兩個的名字……？

和剛纔同樣的光景，只是少了片玻璃，印象就大不相同。

我心神不寧地走着，不知不覺間抵達了月之木前輩的公寓前方。

我心驚膽戰地側耳傾聽時，才注意到一點。

「————這是出軌喔」

想必燒鹽確實需要這樣的一段時間吧。

「！沒什麼啦～開始冷了，我們下去吧」

對燒鹽而言，我是比較特別的朋友。

「燒鹽，很危險，不要走在那種地方」

到處都是甜甜蜜蜜的傢伙啊。幸好沒帶八奈見來這裏……

不過，唯有一點我無法理解——

燒鹽不知爲何哼着歌，走向八奈見她們等待的公寓。

「阿溫，怎麼了嗎？」

在和平時不同的地方，對某人敞開心扉。

……奇怪，她不是要買牙刷嗎？

「喂喂，怎麼了，小八奈？」

燒鹽使勁推着我的背。咦咦咦……爲什麼要讓我遠離護欄到這種地步？

話雖如此，我也不會不知天高地厚地認爲這傢伙喜歡我。

我走向燒鹽鬼鬼祟祟待着的地方，不知爲何她全力阻擋我。

哎，一般來說，沒有交往的男女也不會來電視塔看夜景，太在意這種事未免太不識趣了。

去年的石蕗祭，有個男生因爲燒鹽的親暱態度而誤會，最後被甩了，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從瞭望室走上更上層的甲板，夾雜着夜露的風迎面吹來。

我結束自嘲般的思緒，尋找燒鹽的身影，發現她鬼鬼祟祟地停留在稍遠處的護欄前。

「嗯，可以啊——喂，你爲什麼要過來這邊!? 」

「咦？哦哦，也對」

燒鹽把智能手機貼在耳邊，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無論是那句話背後的深意，還是燒鹽真實的內心。

甲板的高度和瞭望室差不多，但充滿了天空與夜晚的香氣。

燒鹽嘴上雖然這麼說，還是從馬路牙子上下來，站到我身旁。

「阿溫，你真愛操心耶～」

「嗯，已經很晚了嘛」

燒鹽看着混亂的我，嘻嘻輕笑。

「畢竟阿溫身邊，還有小鞠和小八奈在嘛～」

回去之後八奈見肯定又要囉嗦，乾脆直接去今天要留宿的玉木前輩家吧……

燒鹽按着被風吹亂的瀏海，發出歡呼。

嗚哇，八奈見終於打電話來了。

「我有好好說清楚，沒問題的。我說要和阿溫去散步」

燒鹽留下這句話後，結束通話。

從燒鹽笑着說話的模樣來看，八奈見似乎心情不錯——不，從手機那邊傳來的八奈見聲音聽來，似乎並非如此。

還沒等我下定決心追問，燒鹽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燒鹽看了看屏幕，苦笑着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這裏有一個無法理解的我，和一個無法被理解的她。

——只是去一趟便利商店。原本只是這樣，卻演變成和燒鹽兩個人一起看夜景。

「好了好了，阿溫，我們走吧～」

以及還看不見未來到無法煩惱的我。

我叫住打算直接走進公寓的燒鹽。

——出軌。這個危險的字眼，讓我莫名心跳加速。

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推着走上通往瞭望室的階梯。

……咦？出軌？她和八奈見在聊什麼？

燒鹽繞到我面前，浮現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你問爲什麼……我想從那邊拍夜景」

我跟在燒鹽後方走進玄關大廳，同時側眼觀察她的反應。

從一開始邀我去便利商店起，全部都是燒鹽的算計嗎……？

「怎麼了，阿溫？」

「啊，不，沒什麼」

……不，還是別想太多了。

在燒鹽那無邪的笑容面前，去計較這些——也太不解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