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敗~ 專業青梅竹馬 八奈見杏菜的慘烈敗相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6萬 字
『哥哥真的很努力了喔。很難過吧?哥哥有多麼努力,胡桃全都明白,所以對胡桃愛怎麼撒嬌都可以喔。』
……妹妹兼女主角的臺詞讓我不禁眼眶泛淚。
無論何時都願意溺愛男主角的胡桃妹妹展現的包容力,讓我不禁渾身顫抖。細細品味了這部作品慣例的長達二十頁的溺愛場景後,我靜靜地闔起小說。
我感觸良多地打量着封面上的胡桃妹妹。
啊啊~我也想體驗這種戀愛滋味。讓後腦勺枕在這柔軟的大腿上——
「不可以啦,草介!現在可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
隔壁桌傳來的喊叫聲,頓時打散了我的妄想。似乎有一對情侶起了爭執。
真受不了,※陽角這種傢伙就是這樣……都去仿傚一下人稱溺愛天使的果子谷胡桃妹妹吧。(編注:原文爲「陽キャ」,指個性陽光開朗型的人。)
接下來就一面喝哈密瓜蘇打,一面仔細重讀附有插畫的場面吧。
「!?」
我原本正要走向飲料吧,但連忙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太大意了。隔壁桌的情侶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不僅如此,還是同班同學。
剛纔大聲喊叫的那個人是八奈見杏菜。嬌柔可愛型的她在班上是高人氣的女生。
坐在她對面的是絝田草介。這位也是惹人注目的陽光型男。平時就常見到兩人湊在一起,果然正在交往中嗎?
話說回來,他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吵架?我把視線往下挪向文庫本,豎起耳朵偷聽。
「再不快點去接她,華戀就要去英國了喔。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華戀那傢伙,之前跟我說再見——」
「那句話當然是代表着希望你去接她啊!」
……這是哪門子的眼熟情節。在我讀完一本輕小說的過程中,這兩個人的故事竟然也來到了最高潮。
兩人口中提到的華戀……應該是不久前轉學過來的女生吧?我記得好像叫做姬宮華戀吧。
剛剛纔被甩了的少女,八奈見杏菜。她緩緩地朝着玻璃杯伸出了手。
噗咻一聲,八奈見用餐巾紙擤過鼻涕,開始一根接一根不停地咀嚼薯條。
八奈見呆站在原處好半晌,最後孱弱地坐下,呢喃低語:
這傢伙開始談起往事了。
「草介他明明說過要娶我當新娘,這不過分嗎?他是騙子吧。」
不過,哎,既然都蹚了渾水了,就奉陪到底吧。我忍耐着不嘆息,翹起腳。
別這樣自揭瘡疤。好了,喝完這杯茶,妳就回去吧。
「這、這件事不準告訴任何人!」
我逃向飲料吧,隨便選了一種茶包,爲她泡了杯茶。
移情別戀?哦~看絝田長得那樣爽朗俊秀,原來他會腳踏兩條船啊。
印象中她在轉學第一天自我介紹時,就馬上大喊着『啊~!你就是那個癡漢!』之類的,與絝田大吵一架。
話說回來,她要轉學了喔?英國?轉折也太快了吧?
語畢,絝田便衝出了餐廳。一次也不曾回頭看向八奈見。
我悲慼的祈求沒有生效。八奈見用雙手捧起玻璃杯,雖然躊躇但還是用嘴脣含住了吸管。
啊,八奈見變得滿臉通紅。接着——
因爲這很重要,我特地強調兩次。
不妙,視線對上了。
「謝謝妳。我這就去向華戀表達我的心意。」
「美白……」
唉,我原本還想回程時再買一堆輕小說的。
「總、總而言之,先喝這個,冷靜下來。」
「加油喔。萬一你被甩了,我會好心聽你訴苦的。」
最後的希望就是八奈見沒有認出我是誰——
朝剛剛甩了自己的男人——絝田草介的玻璃杯。
我記得貼在一旁的紙上寫着功效。我記得是——
不知如何是好的八奈見哭喪着臉,使勁點頭。
「我想問的是,妳爲什麼坐下了呢?」
就在我思考着送客的臺詞時。
「別說了,沒關係。」
八奈見忽然自嘲般地輕笑。
八奈見尷尬地挪開視線,站起身。
「嗯、嗯。八奈見同學,原來妳在喔。我完全沒注意到耶。」
……三次元就是這樣。
絝田那傢伙,居然點了牛排套餐耶。八奈見也真是的,爲了裝淑女而只點了生菜沙拉和濃湯,又因喫不飽而加點漢堡排套餐和甜點,未免也太瞻前不顧後了。
話說回來,我到底撞見了什麼場面啊。雖然這發生在與我無關的陽角世界中,但我也有惻隱之心。這次就當作沒看到吧。
「沒關係啦,我先幫妳付。星期一還我。」
八奈見咬緊嘴脣,垂下臉。
「杏菜,我——」
「所以八奈見同學和絝田,之前真的有在交往啊?」
「咦?」
沒關係。我只是想要妳早點回去而已。
「呃~妳爲什麼坐下來了?」
她從剛纔是不是頻頻對我講話失禮?順帶一提,其實我已經漸漸有點後悔對這傢伙伸出援手了。
那不算數吧?
單論可愛程度,八奈見也許與她不分軒輊,但是論動漫遊戲中足以擔綱第一女主角的光采——我只能說,這是與生具來的資質。
哎,無所謂。我逕自走向飲料吧。再倒一杯冰的飲料讓腦袋冷靜一下吧。
我受到的對待也很過分吧?
就在我舉起菜單準備遮住臉的時候,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欸~這傢伙是怎麼了啊。周圍的眼光讓我如坐鍼氈。
「喔、喔喔,我什麼也沒看見喔。別擔心。」
「華戀是個好女孩嘛。不讓人家幸福,我可不會饒你喔。」
「那真是太好了。好像叫薔薇果茶。」
轉學生姬宮華戀的確是個無從挑剔的美少女。
「嗚哇哇哇哇!等等,八奈見同學,妳還好嗎!」
「謝謝你。這個,很好喝呢……」
當我拿着哈密瓜蘇打回到座位時,八奈見仍舊站在桌邊。不知爲何她緊張兮兮地數着皮包中的零錢,該不會她身上的錢不夠吧?
「咦?討、討厭啦,看起來是那樣嗎?從小時候大家都說我們很配。果然看在外人眼中就是這樣子吧。欸嘿嘿。」
「妳說的新娘,是多久前的事了?」
真的假的?爲何不乾脆別搭理我。
八奈見堅強地抬起臉,站起身把自行車的鑰匙擺到桌上。
「咦?」
……真沒辦法。這是爲了守護我優雅的放學時光。爲防萬一,我在心裏先數到十,纔對她搭話。
「好像有美白效果喔。」
「謝謝你。對不起喔,看來我好像對溫水有些誤會。」
——別這樣!別做出這種悲哀的事啊!
「那時還沒上國小,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吧。」
嗚哇,我講話完全沒有抑揚頓挫。
噗哈!她頓時噴出口中的咖啡。八奈見杏菜激烈地咳嗽起來。
「那個,妳錢不夠嗎?」
我原本打算不管她直接回到座位上,但是她在桌子前方不知所措,我也無法視無不見。
雖然這種對待方式好像是我偷窺被抓到,不過是你們兩個比我還晚到餐廳的喔。
「……抱歉,杏菜。」
「這是您點的特大號薯條,讓您久等了~!」
我對八奈見感到少許的親近感,同時以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薄情到已經知情卻對同班同學見死不救。
「去找她吧。華戀正在等你喔。」
「我再問一次。這份薯條是八奈見同學點的?」
「反正也沒有能秀的對象。」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種事啊?」
「吶,這到底是……」
薯條被擺到我眼前。而且不知爲何費用記在我的帳單上。
「對、就是這樣!溫水什麼也沒看見!」
突然間,她的視線彷彿被某種東西吸引般注視着某一點。在那視線的前方——就是我。
我從八奈見手中取下帳單。真是的,到底喫了多少啊?
既然這樣我就徹底假裝沒注意到吧。我吹着根本吹不出聲音的口哨,假裝閱覽菜單。
……但是爲什麼這傢伙會在我的餐桌對面坐下啊?
「華戀是重要的好朋友沒錯。可是、可是啊?她五月纔剛轉學過來的喔?你告訴我,草介和我十二年的歲月到底算什麼?」
「咦?真的沒關係嗎?我對你頂多只知道名字而已喔。」
八奈見的雙眼霎時淚如泉湧。
「……沒關係嗎?」
「……不要道歉啦。笨蛋。」
然而八奈見卻置若罔聞,只是雙手合十,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不會吧、妳竟然想這麼做!
「這不算腳踏兩條船嗎?只是因爲有個稍微可愛而且胸部又大的轉學生出現,就馬上移情別戀。」
「草介他啊,是我的青梅竹馬。」
但我的體恤並未生效,八奈見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應該是同班的溫水,對吧?」
八奈見連耳根子都變得赤紅,抬起眼睛筆直地瞪向我。
「我就是知道!因爲,我也一直對草介……」
「小時候,草介爲我戴上了白三葉草做的戒指,說要娶我當新娘子……新娘子……」
……唉,她真的這麼幹了。
八奈見害臊地按着自己的臉頰。

咦,這意思不就是……?
「所以你們沒有在交往嗎?那就根本不算腳踏兩條船了吧?」
聽見我這句話,八奈見的臉色頓時變了。
「咦!?可、可是我們幾乎就像在交往啊,要是那個乳牛女沒有突然殺出來,我們現在一定就開始交往了!」
剛纔不是還說她是重要的好友嗎?
「而且現在還不算真的勝負已定吧。草介會不會在緊要關頭回心轉意呢?」
「……不,已經完全分出勝負了。」
我可沒有白讀那麼多戀愛喜劇。我知道這傢伙沒有逆轉的機會。
我懷着憂傷的心情,啜飲哈密瓜蘇打。
「這是祕密喔,坦白告訴你,我甚至還和草介一起洗過澡。」
「那也是四、五歲時的事對吧。」
他們兩個的進展很快就會超車,妳最好做好覺悟。
「而且而且!我們雙方的爸媽都認同我們的關係,這個優勢也很大吧。論及婚嫁的時候兩家間的關係——」
八奈見喋喋不休地逕自說到這裏,眼淚再度不停湧現。
「嗚哇,又怎麼了!」
「……婚禮……新娘……原本是我穿的婚紗……乳牛女竟然在我面前炫耀……」
大概是不由得想像了情敵的婚紗打扮。真受不了,剛失戀的女生情緒都會這麼不安定嗎?
「……我也知道。如果我早點拿出勇氣,也許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是、是啊。還要續杯嗎?薄荷茶也不錯喔。」
……當我正要爲此安心時,突然發現了。
三個人同時喫驚地看向我。
我讓心靈迴歸虛無,將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日程表從頭讀起。
「那溫水能不能來幫個忙?」
我一面確認手錶一面走進教室,距離上課鐘響還有三十秒。太完美了。
「那個有牙膏的味道,我不喜歡……」
當然姬宮華戀比她更可愛而且胸部更大,也更引人注目——
發生過這些事之後過了三天。星期一的學校。
有人說都市的自來水難喝,也有人認爲最近反而變好喝了。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同一棟建築物中不同水龍頭的味道差異。
……八奈見杏菜。沒錯,這傢伙正是『敗北女角』。
「草介,你才應該幫華戀多想一下啦。」
◇
八奈見揶揄兩人般地笑着。
「咦?喔喔,這樣啊。謝謝你,我馬上過去。」
「這、這個嘛,那個……」
「嗯?怎麼了?」
仔細一看,八奈見神色開朗,笑個不停。
「真是的,華戀。這裏是教室裏喔?」
在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我選擇的地點是新校舍一樓的圖書館前洗手檯。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驚慌吧,她自然而然地拉近距離,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咦?啊,沒有啊。」
「——那我們三個就一起喫午餐嘛!」
「嗯?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我是沒關係。只要草介能保持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只要能當他最好的朋友,就很夠了。」
大概是哭了好半晌後情緒鎮定下來了吧。她一邊拭淚,一邊對我面露微笑。
坐在該處的是燒鹽檸檬。她是田徑隊的成員,曬得一身黑的運動型少女。
「八奈見同學,妳是值日生吧?甘夏老師叫妳去影印室幫忙喔。」
哎,到頭來終究是不同階層的人。只要她把我代墊的錢還給我,短暫的緣分也就到此爲止。只要這樣想,也算是一段回憶吧。
我不由得走向三人,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我是石蕗高中1年C班的溫水和彥——『有品味』的那種人。
這傢伙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在講什麼啊。
……上次那件事讓我有些擔心八奈見,不過她看起來很有精神。也許分手或複合之類的人際波瀾,在陽角的世界只是家常便飯吧。
況且該對我道歉的應該不是這一點。
「……?」
……不妙,剛纔我萌生了有點失禮的念頭。
「不用顧慮這個,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吶,杏菜。」
八奈見杏菜。放眼整個年級也算得上相當可愛,在入學典禮上男生們都忍不住議論紛紛。我則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和我屬於不同的世界,所以儘量不把她放進視野中。
我喝得心滿意足,一面計算着剩餘時間和距離,踏上返回教室的路程。要是太早回到教室,會無法應對其他人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麻煩事態。
「不會啊,謝謝你。剛纔我差一點就要使勁猛抓華戀的胸部了。」
姬宮笑臉盈盈地堅持己見,八奈見的臉色轉爲鐵青。
「謝謝妳。杏菜果真是我的好朋友。」
八奈見歪過頭,毫不設防地直盯着我的臉。
「吶,八奈見同學。」
『第四節課 世界史 晚十分鐘上課。同學先自習。』
仔細一想,世上有個字眼很適合用來描述她這種女性。
「你要去哪裏?剛纔說老師要人幫忙是假的吧?」
「我想說,因爲妳好像很傷腦筋。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了吧。」
這說話聲是姬宮華戀。
這下該怎麼辦?我擦着額頭滲出的汗水,站在佈告欄前方。
「那午休時就到中庭喫飯——」
突然間,姬宮華戀緊緊抱住了八奈見。
那傢伙在背地裏叫妳乳牛女就是了。
我以眼角餘光打量八奈見。
「是、是喔……」
社會科教師兼我們的班導師,甘夏古奈美。
嗚哇,這傢伙完全沒走出來啊。
「「「咦!?」」」
稍微下垂的眼角和稚氣未褪的巴掌臉,充滿了受男性喜愛的要素。
我慢條斯理地走過走廊,回憶起上星期的事。
這裏距離屋頂的市自來水供水塔的距離最遠,氯含量較少。這是考慮到午餐前的胃部負擔的選擇。
該不會——我看向黑板。
……我小聲咂嘴。我的座位上還有人佔着。
我悄悄地觀察狀況。她正和八奈見與絝田三個人有說有笑。那惹眼的花樣美貌與活潑的個性,確實是洋溢着女主角氣場的美少女。而且,真的很大……
清澈響亮的嗓音震飛了我的注意力。
開幕典禮7月22日、女排22日~25日、獨木舟競技7月28日~31日——
我擦拭濡溼的嘴角,同時關緊水龍頭。
八奈見面露喫驚的表情,逃出了姬宮的擁抱。隨後她便轉身準備走出教室,卻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看向我。
又來了。就是這種表情。不好意思喔,背景路人找你們搭話。
「對啊,這麼見外一點也不像妳的作風。」
話說回來,八奈見也未免被甩得太慘烈了吧。
……等等,這傢伙明明很可愛。絝田草介那傢伙,爲什麼會甩掉她?而且還是青梅竹馬,選她不就好了?
雖然我差點就因此退縮,但我強作鎮定,說出事先想好的臺詞。
「對不起喔,突然激動起來。」
我從國中就知道她這個人。個性充滿朝氣、長相又可愛,非常有人氣,總是有其他人圍繞在她身旁。如果置之不理,直到鐘聲響起她都不會離開吧。
不知爲何我正和八奈見並肩走在走廊上,該和她說什麼纔好?
……哦~這個月要舉行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餞行會啊。弓術社好像連續三年打進全國大賽。真是了不起。
笑容與淚水,她那靈動變化的表情讓我有時看得出神、有時心驚膽跳。
◇
「我就算了啦。我可不想當你們兩個的電燈泡。」
我繞遠路走過自己的座位,取出爲了這種時候而準備的收據,將它扔進了垃圾桶。在我算準的時間點,鐘聲響起了。
「怎麼了嗎?華戀——」
八奈見杏菜。髮型輕柔蓬鬆,看起來很有女人味的女生。
八奈見似是有所顧忌地用手肘撞了一下絝田。
「甘夏老師叫同學自習,十之八九是忘記影印講義。我想說乾脆去幫忙。」
八奈見的話還沒說完。我一面伸手拿取薯條,一面用充滿同情的眼神打量八奈見。
「果然上午就是這邊的自來水最好喝……」
八奈見這麼說着,輕拍姬宮華戀的肩膀。
好了,回教室吧。
「溫水,你剛纔是不是想救我?」
哎,如果八奈見已經走出傷痛,這樣也不錯。
這樣一來,燒鹽應該也會回自己座位了吧。我也快點回座位吧。
異樣的氣氛讓我停下腳步。爲什麼?怎麼都沒有人要回座位?
——糟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班上同學完全只當成下課時間延長了十分鐘。
「不會啦,這不要緊。」
被姬宮抱住的八奈見,雙腿不停顫抖,她的雙手擺在背後,交握的十指因爲太過用力而發白變色。
那天,到最後我被迫聽她吐苦水直到她滿足。距離上次聽女生說這麼多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雖然她常常遲到,但授課態度絕非不認真。只是時常記錯上課時間、忘記準備教材、跑錯教室而已。
而她會宣佈自習,通常都是忘了印資料。
我打開影印室的門,老師的身影一如預料就在房內。不過——
「嗚哇,這是怎麼了?」
不分桌面和地板,紙張散落在各處。
如我所料,甘夏老師就位在這片慘狀的正中央,與影印機陷入苦戰。老師容貌可愛、身材嬌小,高中制服大概也還很合身吧。不過,她這個人該怎麼說——
「哎呀?八奈見。怎麼啦,上課鐘已經響了——嗚嗄!」
她踩到紙張而滑交,整疊講義剎那間彷彿天女散花。
說傻氣可能還算好聽,總之非常需要別人照顧就是了。
「我想說也許老師需要幫忙。」
「哦哦,真是幫上大忙了。幫我影印講義,班上一人一份。」
一大堆講義散落在地面上……話說哪些纔是要影印的講義?
最後,當我們三個人合力找出講義時,十分鐘的自習時間早就過了。
「老師,這個上課範圍沒搞錯嗎?今天不是要開始上中國史嗎?」
「喂喂,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不過你上課認真點。二年級的7月課程是拜占庭帝國。我會好好教導其中的萌點。」
「老師,現在這堂是1年C班的課喔。」
而且我是妳帶的班級的學生。
「咦咦咦!?」
嘩啦啦。好不容易收集整理好的講義又從甘夏老師的手中滑落。
「別擔心!還有四十分鐘!在那之前我會準備好講義!稍微等一下!」
「嗯,就是說嘛。我要相信他纔可以……雖然我也不知道要相信什麼纔好。」
不停被戳刺的芋頭慘遭粉碎。
「啊~嗯。沒關係啦。聽妳講一下沒關係的。」
「哦……」
「不會啦,那個,我和絝田之前在分組課程上同組過,他真的是個好人喔?他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啦。」
咦?暫停暫停。別那樣道歉。喂,妳別這樣。我會哭出來喔,快住手。
不知過了多久,當八奈見的眼睛再度睜開時,黑色的火焰在眼中顫動。
甘夏老師先是再度絆倒,隨後便慌慌張張地奔出影印室。
最後八奈見把整疊講義都捏皺了。
我心情有些消沉,把收集好的講義遞給八奈見。
沙沙沙。她用筷子使勁戳着芋頭。
那時候這堂課也結束了吧。
「呃~那是不是妳想太多了?」
定睛一看,八奈見的眼神失去光芒,有如機器般持續將講義在桌面上敲出咚咚聲。
午餐時間默默地開始了。
「雖然他們兩個都說,一切照舊別在意。」
我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有什麼用意。
「……我懂了。所以說,就是華戀吧。華戀纔是惡魔。」
八奈見將講義的下緣敲在桌上,讓整疊紙張變得整齊。
我們默默地整理房間,總覺得有些尷尬。和女生兩人一起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影印室,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
……卡拉OK。陽角專用的歌唱遊戲。居然需要救助,看來那果真是危險的遊戲。
「啊。」
「……溫水也注意到了吧?那兩個人開始交往了。」
「咦?」
「因爲啊,仔細一想我根本沒有備一年級的課。所以,我原本想說到辦公室混過這一節課。」
「是不是在做些不方便接電話的事啊——是不是啊——」
「嗯,沒錯沒錯。」
但是八奈見也不管我爲何慌張,逕自在我身旁坐下。
「那天晚上,草介的姐姐傳了訊息給我。說她聯絡不上草介,想問是不是跟我在一起。」
我只能直盯着眼前的咖哩麪包。
喂,八奈見那傢伙打開便當盒了耶。她打算在這裏喫飯喔?
「不過,我發現就算沒有教材,我還是能教導一年級的小鬼頭們拜占庭帝國的萌點。好了,我們馬上回教室去。」
「太好了。老師——」
「跟你借錢的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他們跟我報告說正式開始交往了。」
「你好親切喔。不過現在已經上課了,快回自己的教室喔。」
「你也聽到他們兩個找我一起喫午餐了吧?正常來說會找我嗎?」
啊啊,老師。能不能早點回來啊?當我求助般地投出視線時,房門恰巧開啓。
「也對。甘夏老師還是老樣子呢。」
……話說回來,有件要緊的事。我輕咳一聲,對八奈見搭話:
「……也對,飯還是得喫。」
我不負責任的激勵不知爲何打動了老師。甘夏老師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我又沒去過什麼卡拉OK,妳講的這些我也不懂。」
「我是妳班上的學生。」
不但能阻擋來自外界的視線,也不會有閒雜人等經過的私密空間。入學後四個月,我也差不多對研究自來水感到厭煩了,當作下課時間的避風港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抱歉喔,我一個人講個沒完。」
「午休快要結束了。先喫飯吧。」
我剛纔爲什麼會希望這個人快回來啊?
「一、一定是因爲手機的電力用完了吧~我也常常發生。」
她拿着講義的手愈來愈使勁。
「上課就教課本的內容啦。好嗎?老師一定能辦到的。」
「請問老師怎麼了?」
在教室和不起眼的我有所牽扯,她大概不想讓同班同學見到這種場面吧。更何況是在甩了她的男人面前。
「那個……對不起,我一點都不曉得你的狀況是這樣……真的很對不起。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
我連認識的人都還算不上嗎?
「我會被迫聽他們兩個合唱耶!溫水,你是叫我去死嗎!?」
◇
八奈見的表情蒙上陰影。
這種事我哪知道。
「呃!別誤會,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八奈見從樓上往下走來。我不經意地抬頭仰望,白皙的大腿頓時闖進眼中,讓我連忙轉開臉龐。
「謝謝你,溫水。這種話我也不能講給朋友或認識的人聽,我很高興。」
「那個啊,星期五幫妳代墊的那些錢。」
「呃,沒什麼啦,只是碰巧晚了一點聯絡吧?」
「咦~可是我都沒備課耶,真的行嗎?」
「這部分真的別在意。話說,那個,上次幫妳代付的錢……」
「啊,溫水你在這裏啊。」
「就是說嘛。草介不是那種人嘛。」
八奈見垂着頭過了好半晌,終於抬起臉。
「拜占庭萬歲!」
「爲了讓我不靠近她的男人,想讓我徹底屈服。」
「不要問行不行,不行也要做。」
「如果是二年級的內容,我已經準備萬全了喔?」
「……老師,請好好教課。」
她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道。
「……在那之前,他們到底在哪裏做些什麼事呢?」
我們的關係就連認識都算不上,共通的話題僅止於熱戀情侶和眼前的午餐菜色。聽了我的提議,八奈見露出疲憊的笑容。
……老師。我已經吐嘈到累了,可以回教室了嗎?
「啊,對喔。我現在沒帶錢包,午休時到舊校舍旁邊的逃生梯來找我,可以嗎?」
原來學校裏還有這種地方啊。我敬佩地環顧四周。
「是喔。哎,只要妳不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吧?話說回來,上次欠的錢……」
……暴風過境。我們被老師的氣勢所震懾,這時纔回過神來。
「虧我把她當作死黨。她就是用那成長得肆無忌憚的身體勾引草介……」
「我知道了,老師會試試看。雖然我忘了帶課本。」
這個人爲什麼能滿臉笑容地說出這種話啊?她應該出社會了吧?
八奈見陶醉地閉起眼睛,向回憶的世界啓程。
「等等,課本還是要去拿纔行。」
我之前就想問了,妳們兩個真的是好友嗎?
也不曉得八奈見那傢伙啥何時纔會到,我就先喫麪包吧。
救命啊。
當天午休,我在約好碰面的場所——逃生梯坐下。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回答,八奈見面露絕望的表情,抱頭喊道:
「咦?喔喔,會還錢就好,就這樣說定了。」
「呃~是有這種感覺啦。話說那個講義夠整齊了吧?」
「救救我。」
「……吶,他們是不是故意整我啊?是不是故意在我眼前曬恩愛?」
「華戀說放學之後要三個人一起去唱卡拉OK。」
一坐下,八奈見立刻這麼說道。
「那特大號的袋子裏頭就裝着黏糊糊的惡意。對吧?溫水也這麼認爲吧?」
別徵求我的同意。對我來說那兩個袋子代表了夢與希望。
情緒異樣高昂的甘夏老師走進室內。我滿心都是不好的預感。
「總之,先整理這房間吧。」
「咦?要去就去啊。」
「草介就跟天使一樣,很有弟弟的感覺喔。像是小時候的照片,可愛到讓人以爲是天使,要是放上社羣網站絕對會爆紅喔。欸嘿嘿。」
我很快就把咖哩麪包塞進肚子裏,斜眼看向八奈見。我居然會和女生肩並着肩喫午餐啊。
對階級頂層的那些人來說,不管是甩人還是被甩,肯定只是家常便飯吧。
八奈見長得這麼可愛,肯定也曾經甩過別人。而這次輪到她成爲被甩的那一方。
這在她的人生中想必是無可避免的必經之路,同樣的事情日後肯定還會再三發生吧。和我不一樣。
「那個,八奈見同學妳……」
不由自主地開了口,連我自己都驚訝。話說,我還沒想好後半句。
「那個,妳在男生之間人氣很高。那個,粉絲人數一定比姬宮同學還要多吧。嗯。」
短短一瞬間,八奈見納悶地看着我。又是這種表情。要是聽見電視突然傳出自己的名字,大概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那個~你是在安慰我,對嗎?」
「啊~嗯。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當我沒說。」
嗚哇,搞砸了。早知道就不要從背景跳出來了。
當我深感後悔時,聽見了輕笑聲。
八奈見那柔和的笑靨,讓我不由得害臊地挪開視線。
「謝謝你。看來我對溫水還有很多誤會沒解開。」
語畢,她把還完好無缺的芋頭送進口中。
……看來誤會根深蒂固。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何種形象?
「既然這樣,是不是差不多該把錢還我了?這是那天的收據。」
「嗯,那次真的很謝謝你,真的幫上大忙——」
接下了收據,八奈見的動作戛然而止。
「怎麼了?」
「我嗎?爲什麼文藝社的人要找我?」
我已經想回家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八奈見說要幫我做便當,藉此償還她的債務。所以說我接下來有一陣子都能喫到她親手做的便當嗎?
「呃~那個,我看還是……」
那可是我削減午餐費,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寶貴資金。
我憂鬱地看着房門。坦白說我一點也沒意願,但是聽她說人數很喫緊,我就有點心軟。少數派的難處我也明白。
所以是什麼意思?八奈見笑得羞赧,我愣愣地看向她筷子尖端指着的雞肉。沾染湯汁的雞肉散發着光澤。
她大概就是所謂的冷漠型角色吧,不過目前這樣只是單純的不理人而已,特色還不夠鮮明。這樣是不會有人氣的喔。
「好奇怪,金額是不是變高了?」
「嗯,所以你每次都幫我評個價格,我會幫你做便當直到金額累積到收據上的數字。」
當我想拆下書衣的時候,書被人飛快地一把奪走。小鞠臉色鐵青,把書緊緊抱在胸前。
害羞地垂下了臉的八奈見——溼答答的雞肉——
目送小鞠轉身離開的背影,我確信自己放棄文藝社是正確的選擇。
沉默來訪。
季節已經來到7月中旬。很好,這學期只剩下幾天,就別多想,靜靜地度過吧。我在腦海中描繪自己低調的身影。
我找了張遠離小鞠的摺疊椅坐下,環顧文藝社的房間。有一面牆壁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架上毫無隙縫地塞滿了書。
「喫生菜沙拉又不會胖。」
不過該怎麼說纔好……感覺有點麻煩。
「我、我其實不太熟練,所以不曉得能不能讓你滿足。那個,我現在沒錢,只能像這樣補償你。以前我這樣草介也會開心——」
八奈見難以啓齒般地羞紅了臉,用筷子夾起一塊燉煮雞肉,又失手掉落。
「但是,一個便當就抵這麼多錢有點……」
嗯?這是什麼?內容物真的是太宰的作品嗎?
八奈見以澄澈的眼眸盯着我,輕輕歪着頭。
「咦?妳是誰?哪裏來的?」
『學生會警告說,文藝社有社員只登記名字卻沒參加活動。我們人數已經很喫緊了。』
我不經意地翻閱着。
雖然我不太懂,但似乎是『甜美的懲罰時間』。我看看,拓哉那血脈賁張的溼潤硬物朝着春太稚嫩的花芯——
「八奈見同學後來又加點了西瓜鬆餅吧?有冰淇淋點綴的那種。」
「那、那個,你、你是溫水沒錯吧?」
明明叫我過來卻大門深鎖,意思是我可以回去了吧?
這本書著名的幾篇我也讀過。是說太宰好像莫名有女人緣。可惡,最好掉進河裏。
站在背後的是小鞠知花。她使勁推開我,打開房門。不,這種時候好歹也該開口說話吧。
……哦?最近經典文學也會加上現代風的插圖喔。這是什麼場面?
「是、是沒錯!所以、不、不行!」
「咦?啊、那、那個……」
◇
妳對生菜沙拉的信賴度,我不討厭喔。
「……嗯,我會期待的。」
「……咦?做便當?」
「咦?」
「那、那個,有關社團活動,有、有事要跟你說!」
小鞠知花用力吐出一口氣,緊接着猛然敲打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輸入完成後,她將熒幕推到我面前。
「不、不不不、不可以!這個男生、不、不可以讀!」
累壞了。只是想拿回我借的錢,爲什麼會搞得這麼累人啊?
「文藝社的社辦……是這裏吧。」
「……舉例來說喔。如果溫水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用其他東西代替嗎?」
我全力左右甩頭。
『喂,我要開門,借過。』
爲什麼啊?簡直莫名其妙。
那會是什麼?
「奇怪,門鎖着。」
「算了,沒關係。妳繼續看妳的書吧。」
好不容易纔說完這句話,她馬上就咳個不停。
先深呼吸一次,下定決心轉動門把。
——輕易地被打破了。一位緊張兮兮的女生正如此地逼近我。
小鞠躲到眼鏡女的後方,用怨恨的眼神瞪向我。
那個人就是我吧?小鞠的手指再度於熒幕上飛快滑動。
「這不是太宰治嗎?」
既然她也承認她自己點過了,那就請她還錢吧。
「吶,小鞠同學。這裏的書——」
放學後,靜謐的西校舍一樓深處。我的身影出現在這鮮少有機會造訪的角落。
當我鬆了口氣轉身時,一面手機熒幕抵在我面前。
「啊~要這樣說的話,也許是吧。」
「嗯。那個,怎麼了嗎?」
「咦?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啦!這裏是學校耶!」
聽着告知午休結束的鐘聲,我疲憊地讓身體靠向座椅。
女生親手做的便當。若沒有這種機會,一輩子都不可能喫到。況且她幫我做便當,我就能省下午餐費,同樣能確實地回收欠款。
◇
這女生的言行舉止也未免太可疑了吧。我的等級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我、我、我是,文、文藝社,一年級的!」
……很好,這樣一來,今天就不會有任何人找我說話了。而且入學至今,這個招術被打破的次數還——
「喔……」
我之前來的時候緊張得沒仔細觀察,不過除了陳舊的文學全集精裝書之外,還有一排醒目的藍色書背。真是意料之外的收穫。看來輕小說的藏書也不少。
「哦,你們馬上就混熟了嘛~」
「因因、因爲,溫水,你是文藝社的吧!」
八奈見的視線在我伸出的手掌與收據之前來回遊移,最後做好決定般點了點頭。
話說感覺實在很不自在。我閒着沒事,於是從書架上取下太宰的文庫本。
我跟在她後頭進入房內。小鞠徑直坐到椅子上,沒有搭理我便翻開了文庫本。
「嗯。」
小鞠手忙腳亂地想取出智慧型手機。
「那、那個,我叫小鞠!文藝社!小鞠知花!」
對我來說,這可是始料未及的驚人發展,差不多快要超越我腦袋的處理能力了。
……不妙,我剛纔在想什麼啊。我重整思緒,看向收據上的金額。
自稱小鞠的女學生拉扯着寬鬆的夏季制服下襬,用浮現淚光的偌大眼眸直盯着我瞧。
像是要避人耳目收下便當,或是評分開價。
先等一下。仔細一想,在剛入學時,我好像一時興起而到文藝社參觀過。當時我聽話地寫了名字,原來那是入社申請表喔?
……我都覺得有點可憐了。
「咦?」
戴眼鏡的女學生這麼說着並走進房間,一頭長髮在後方綁成兩條辮子。是位氣質成熟的美人。
「用其他東西代替?」
咦?咦?咦咦!?該不會……和溼答答有關!?進展得太快速了吧!?
『總之今天放學後請來一趟。』
「我雖然不太擅長料理,但要做便當應該還行……」
我想起來了。因爲文藝社除了社長之外,包含其他來參觀的人絕大部分都是女生,我覺得待起來不自在,之後就不去了。
「喔、喔喔,我知道了。我會露個臉。」
「那明天起,我會在這裏等你。」
八奈見彷彿一樁難事就此解決的笑容。見到她開心地咀嚼着雞肉,我也只能這樣回答:
……而且也還沒把錢拿回來。
「而且最後還叫了涮豬肉生菜沙拉烏龍麪。」
……畢竟代表社團來找我的可是那傢伙耶。
「沒事沒事沒事!啊~便當喔。」
「哎呀,是我誤會了嗎?」
眼鏡女撫着小鞠的頭,對我投以微笑。
「你是溫水吧?好久不見。」
她柔和的表情讓我也跟着面露笑容。太好了,終於出現了一個看起來正常的人。
「啊,不好意思,我完全變成幽靈社員了。」
「光是願意來就幫上大忙了。你還記得嗎?我是副社長月之木古都,三年級生。」
「啊,記得。當然。」
當然是騙人的。
月之木學姐看向小鞠拿着的文庫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啊,我沒說過吧。書櫃裏的太宰和三島,不借給男性閱讀。」
「三島由紀夫和太宰治不行?」
我這麼說的瞬間,月之木學姐的眼鏡散發了妖異的光芒。
當我不由得後退時,她用雙手使勁抓住我的雙肩。
「……不對。太宰要擺前面。太宰治與三島由紀夫。我絕不接受互換。這很重要。」

學姐的眼神很恐怖。我戰戰兢兢地點頭後,學姐這才恢復了笑容。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來,坐下吧。我來幫你泡杯茶。」
咦~這文藝社是怎麼搞的?就沒有一個正常的人嗎?
嚇壞了的我坐在椅子上,直盯著書包的扣子瞧,這時小鞠輕敲我的肩頭。我抬起臉一看,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已在眼前。
『完~全不對。三島在前面。三島、太宰的順序纔對。』
不管是哪種都可以,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誌喜屋學姐大概非常疲憊吧?她渾身無力地靠向牆壁。妳真的沒事嗎?
不是,她真的很可怕耶。
「那個……我是學生會的誌喜屋。現在方便嗎?」
「這也沒辦法吧?副社長跑去找她男朋友了。」
『先三島再太宰!千萬不要搞錯了。』
「啊、啊、那、那個借我!」
我看向書架上一整排輕小說的書背。唔嗯,聽起來還不差。
我在計劃表中填上書名時,一隻白皙的小手按住了我的手。
「溫水,你平常都讀什麼書?」
這裏有個大概和我一樣必修科目會不及格的女生。
佳樹的身子倏地朝我逼近。
「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我知道了……謝謝……」
我看向小鞠尋求協助,但她似乎因爲辣妹的登場而嚇破了膽。她緊緊握着已經沒電的智慧型手機,瑟縮在房間角落發抖。嗚哇,這傢伙真沒用。
那名走進房內的學生的模樣,讓我不禁看呆了。
「《妳是純真的黑暗女王》絕對不能少。建議一口氣買到佳樹最推的角色變成反派的第五集。」
喔?這真是幫了大忙。我不想指名道姓說是誰的錯,但我盡情購買輕小說的計劃取消了。
「咦、咦咦咦……?」
語畢,她把茶杯擺到桌上。不知爲何滿臉得意。
「沒了。」
我才鬆了口氣,小鞠立刻把智慧型手機塞到我面前。
「兄長大人,在學校交到朋友了嗎?」
這是誰講的啊?戀愛在國中只是選修,在高中則是必修。無論如何我已經確定不及格了。
奇怪,這低沉的情緒是怎麼回事?明明是辣妹。
「社團……沒有……活動……?」
在我想開口抱怨時,餅乾搶先被塞進了我的嘴裏。真好喫。
「等等,我能自己喝啦。」
月之木學姐對我遞出茶水的同時,這麼問道。
妝容乍看之下還算自然風格,但是假睫毛沒有少。是說,白色的變色隱形眼鏡好恐怖。
當天夜裏,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重寫筆記本上的計劃表。依照社辦內的輕小說藏書內容,再度修正之前因爲八奈見而變更的輕小說購書計劃。
太狡猾了。也借我看啊。
「首先,要買齊看了動畫才迷上的《喜歡擅長近身戰鬥的大姐姐嗎?》——」
緊接着,冰紅茶的吸管也被插進了我的嘴裏。老人照護嗎?
我現在已經無法被諒解了嗎?
妹妹佳樹說着嚇死人的話。她比我小兩歲,就算撇開作哥哥的偏心眼光,也算得上可愛。而且聽說她最近還加入了學生會,明明出自同樣的爸媽,爲什麼會差這麼多?
「啊,話說還有其他哪些社員呢?」
小鞠好像還有其他話要說,當她想操作智慧型手機時,發出了細微的悲鳴聲。
「慎太郎那傢伙忘記自己是值日生,好像被留下來了。我得去助陣纔行。」
白色眼眸筆直地凝視着我。啊,糟了。仔細一想,好像是因爲我而陷入了廢社的危機?
「抱歉喔……好像一定要調查活動內容……纔行。文藝社……平常都在做些……什麼事?」
誌喜屋學姐緩緩地歪着頭。咦?光是這樣還不行嗎?
「咦?不,還沒……」
她連忙開始翻找書包。等等,那是我的書包。妳稍微冷靜一點。
我從散落一地的私物中撿起了充電線,遞給小鞠。
……奇怪?月之木學姐突然安靜下來開始喝茶了喔。
「那麼我該走了。小鞠,社內的事情妳多教教他。」
先假設這陣子午餐錢都能省下來,把這些當作資金,一面購買目前正在追的系列續集,並嘗試還沒讀過的新系列。
「比方說今天,除了老師之外,兄長大人和幾個人講過話?」
「那個,其他社員呢?」
其實我還算滿正常的。
「妳爲什麼知道啊?」
雖然不曉得她找我幹嘛,但她可是辣妹。肯定會惡毒地咒罵我。坦白說,我難以壓抑自己的心跳加速。
小鞠從我手中奪下了充電線。我看着她用顫抖的手把插頭插進插座,這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這……這就是辣妹。和我不曾有瓜葛的人種就在眼前。自稱誌喜屋的辣妹掃視社辦之後,靠近了我。
「……四個人?」
誌喜屋學姐搖搖擺擺地緩步走向我。這個人好恐怖。完全是喪屍系少女。
「佳樹很擔心。兄長大人已經是高中生了。沒朋友也能得到諒解的年齡,只到※義務教育爲止喔。」(編注:日本爲小學六年、中學三年之九年義務教育制度。)
「首先,我們有位社長。就是你4月來參觀的時候,爲你說明的那位三年級生喔。」
「只是兄長大人不曉得而已,我大多時候都在。」
轉頭一看,小鞠像是着了魔般,用手指不停戳着智慧型手機全黑的熒幕。這傢伙也很可怕耶。
上半身靠向椅背,在腦袋裏計算荷包的血量和下星期的午餐費。
「只是……讀書而已?」
什麼嘛,原來有男朋友啊。一升上高中真的每個人都在談情說愛。
「嗚欸!?」
「沒、沒電了!」
「這我知道了啦。可以跟我介紹這個社團嗎?」
「你是文藝社的……溫水……對吧?」
我不禁咕嚕一聲嚥下口水。
淺褐色的波浪捲髮上頭彆着花朵飾品。手腕戴着彈力髮圈,再加上誇張的假指甲片。制服故意穿得邋遢不整齊,裙襬也特別短。
「最近我們被學生會盯上了呢。你這陣子必須時常待在文藝社。要茶水可以隨便喝。」
「佳樹,妳跑來我房間幹嘛?」
呃~有幾個人?八奈見、小鞠、副社長月之木學姐、學生會的誌喜屋學姐。
◇
「那個,我不太清楚社團活動的內容。」
隱約還有點印象。我記得是一位態度和善親暱、身材高䠷的帥哥。
「跟朋友借來看過了。色色的。」
是時候該嘗試《平胸學姐》了吧。書架上預留了包含漫畫版的空位。
「呃~我最近都在讀輕小說。」
「但是我想買齊《平胸學姐》。」
「啊,是沒錯……我就是溫水……」
「呃~現在有點——」
月之木學姐輕輕地擺動手掌,走出社辦。
而且連我也跟着落入低潮,但絕對不是因爲我覺得失望。
小鞠露骨地擺出抗拒的表情。
「那個,因爲是文藝社,平常就讀書……」
「那套雖然有趣但是色色的,不可以。會傷兄長大人的眼睛。」
「咦……你……真的是社員嗎……?」
「應該有四個人吧?」
「在炎熱的季節,果然就更該喝熱騰騰的綠茶呢~」
月之木學姐微微地笑了笑,接著有些心神不寧地站起身。
「沒有啦,那個,也會寫一點東西!」
不知何時埋頭閱讀的小鞠發出萬分喫驚的聲音。
誌喜屋學姐仰望天花板好半晌,她沒低頭就在筆記本上不知道寫着什麼。
「會寫……?是喔……不只是……讀書而已……?」
「才才、才、纔不是男朋友!慎、慎太郎是社長!玉木慎太郎!他、他們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
總覺得這傢伙好像特別激動?
叩叩。敲門聲響起。真是夠了,偏偏挑這種忙碌的時候。
「哦,這樣啊。這裏也有不少輕小說,隨便你借去讀。」
闔上筆記本,誌喜屋學姐倏地轉身,走出房間。
「對了,還有件事。書架上的太宰和三島絕對不可以碰喔。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講兩次。」
佳樹喫驚地瞪大雙眼。看到沒有,哥哥只要拿出真本事,根本易如反掌——
「兄長大人。沒有朋友絕不是難爲情的事情。」
「可是無法被諒解吧?」
「但是,居然因此對最愛的妹妹說謊。佳樹好心痛。」
「啥?我沒有說謊啊。」

我的社交能力真的這麼沒信用嗎?
「而且一想到是佳樹逼得兄長大人必須說謊,更讓佳樹難過。」
佳樹眼中淚光閃閃,接二連三地把餅乾塞進我嘴裏。
「等等,我自己就能喫。」
「請儘管放心,兄長大人。佳樹一定會讓兄長大人交到朋友。」
佳樹拭去淚水,靠過來緊緊抱住了我的頭。好熱。
溫水佳樹。不知道她是戀兄情結還是過度操心。總之,沒事就纏着我不放。
話說回來,沒朋友真的那麼十惡不赦嗎?平時我也不覺得有哪裏不方便啊。
不過,因爲沒有人告訴我課程調動而遲到、或是在班上聯絡網中不帶惡意地被忘記存在等等,的確有這些細微的壞處。
事情變得愈來愈麻煩了。我邊嘆息着,邊啜飲冰紅茶。
《今天的代墊餘額:3617日圓》
◇
隔天午休。我來到逃生梯領取便當時,八奈見劈頭就說:
「不過分嗎?」
爲什麼一打照面,她就開始煩我了。
「過分是指什麼?」
出入口的人數漸漸減少了。
「呃,是啊。算是這樣沒錯。」
我語帶躊躇的時候,炸雞塊滾進我的便當盒中。
就在這時,小麥色澤的身影衝進視野中。
這算得上手工便當嗎?外盒是手工製作的沒錯啦。
「就是你啊。我昨天不是叫你救救我嗎?你知道我在卡拉OK有多痛苦嗎?」
「抱歉,今天要上補習班。」
八奈見抱頭大叫。爲什麼要自己掀開地獄的大鍋呢?
「哎、哎呀,剛開始交往就是這樣嘛。這先放一旁,我的便當呢?」
「安娜就回答『當然好!』啊啊啊啊啊!」
「那我也去參觀看看好了。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我好像之前就加入文藝社了。這陣子應該會頻繁出入那兒吧。」
「不好意思,謝啦。」
就在這時,突然走進教室的男人筆直地走向我的座位。
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
「因爲你總是一個人直接走向鞋櫃,很明顯啊。」
首先,請看教室的出入口。有些人佔據了該處,監視着同班同學的動向,好讓自己在放學後不會陷入孤獨。這些人就算見到擔任背景的我,也不會讓路。
她遞給我的便當盒是五彩繽紛的紙盒。從雞腿肉98日圓的字樣來看,這應該是用傳單折成的吧。我在祖母家見過。
「光希同學,再不快點出發,會趕不上補習班喔。」
「妳倒是該多念點書。不然會被留級喔。」
「……350圓。」
綾野雙手合十,擺出「抱歉」的小動作。
「Let it go~的那一首?」
而且,爲什麼我會與八奈見並肩坐在樓梯上?老實說,我只想獨處。
「呃~268圓。」
「這個,應該沒關係吧。我去找學長姐拜託看看。」
「你剛纔沒聽我講話嗎?所以我沒辦法準備兩人份的便當。」
「呃……」
坦白說,我無法否認在領便當的當下,心中有股雀躍的感覺。讓班上女生幫忙親手做的便當,總是有種特別的感覺——
「欸……嗯,掰掰……」
……該怎麼說呢,這傢伙的一字一句好像都話裏帶刺。
冰雪奇緣啊。我記得應該是……
八奈見聽了,立刻想把炸雞塊也加進來。我連忙挪開便當盒,遠離八奈見。
……這兩個傢伙,居然在我的座位旁邊開始打情罵俏了。
「哦~溫水對那些東西有興趣喔。」
「嗯。我喜歡花草喔。」
……別說了。連我都覺得憂鬱,不要提起媽媽之類的字眼。
「原來如此。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啊,千早。我馬上來。那我先走啦,檸檬。」
「吶,溫水。聽說你加入文藝社了?」
雖然想馬上離開教室,但身爲班上的『觀察者』,我有個小建議。
「咦~不是才一年級嗎?老是念書會變成笨蛋喔。」
向我搭話的是D班的綾野光希。我們是同一所國中出身,算是朋友——其實只是以前上同一所補習班,他偶爾會找我搭話,這種程度的交情而已。
「……在教室啊,大家都對我小心翼翼的。」
「『和我結婚吧!』對吧?」
毫不掩飾心中失落,燒鹽消沉地揮了揮手。
咦?我記得這個女生,就是在補習班常常和綾野出雙入對的女生。人長得可愛、成績又很好,在補習班相當知名,原來我們同校喔。
「話說溫水,你昨天放學後去哪裏了啊?我看到你朝着不是鞋櫃的方向走過去。」
「你想想看嘛,在華戀轉學過來之前,草介和我總是待在一起嘛。『奇怪,八奈見是不是被甩了?』類似這樣的氣氛。」
……等等,我今天好像還不可以回去吧?這陣子我得去文藝社——
這傢伙被甩的理由我終於有些頭緒了。而且臉上還沾着飯粒。
——這時應該選擇『靜觀』。班會時間剛結束的學校暗藏許多危險。
「光希!先等一下。」
奇怪,好像不太對。
「那、那個……燒鹽同學……那個……書包……」
◇
最糟糕的就是萬一有人站在我的鞋櫃前方聊天的情況。都已經7月了,要假裝忘記鞋櫃的位置而四處閒晃,實在有點牽強。
順帶一提,我和他只是上同一間補習班,成績是那傢伙好過我許多。畢竟他還戴着眼鏡。
……太近了。而且很礙事。
「當我準備了兩個便當盒時,媽媽就跟我說『草介一定會開心』……」
「呃~這究竟是……?」
漸次擡價。不知爲何這字眼掠過腦海時,我把煎蛋卷放進口中。雖然稍微燒焦了,但口味其實還不錯。八奈見家似乎習慣喫甜味的煎蛋卷。
「溫水,這樣算多少錢?」
「妳還看得真仔細。」
這傢伙。爲她憂心的我好像笨蛋。
「加上炸雞塊算多少?」
「那女人果真是打算讓我徹底屈服。像冰雪般無情的魔女……」
綾野面露爽朗的笑容,拍打我的肩膀後,隨即準備離開此處。
「我聽老師說那邊有安部公房的全集,下次可以去借書嗎?」
八奈見大口咀嚼着切成章魚狀的小香腸。
「不是啦。是安娜和王子合唱的那首。最後那段的兩人臺詞,我在旁邊聽着都覺得置身地獄。」
「我今天田徑隊不用練習喔,要不要一起去喫點東西?」
哦~原來還有這種書喔。我只注意過輕小說的藏書種類而已。
「那妳是要我怎樣?」
「好低!」
現身的是燒鹽檸檬。那雙曬黑的手臂壓在桌面上。
「呃~我該怎麼說纔好。」
「這是便利商店賣的吧?」
話雖如此,我已經從回家社畢業了。我面露幾分得意的神色,張嘴朝三明治咬下去。
因爲上面就這樣寫啊。八奈見從自己的便當盒夾了一塊煎蛋卷,放到紙盒中。
「……那是園藝社。我加入的是文藝社。」
燒鹽的身子朝着綾野前傾,※8×4與汗水彼此混合的氣味頓時飄蕩在空氣中。(譯註:制汗噴霧。)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八奈見同學,妳有興趣嗎?」
感覺好像很麻煩,我想早點離開,不過因爲被燒鹽擋住,我沒辦法拿書包。
啊啊,是那一首。我記得王子的臺詞好像是——
「……來,請用。」
……沒錯。當你凝視背景時,背景也同樣凝視着你。如果想置身於那一側,就不能承認背景的存在。
「今天早上,我原本想連同我的份一起,幫溫水做便當。」
教室的入口處,一位身材苗條的女學生探出頭來。
我慢條斯理地整理桌上雜物,用眼角餘光觀察人流。
「……那就300圓吧。」
「話說回來,妳和他們兩個保持一點距離也沒關係吧?八奈見同學應該有很多朋友吧?」
八奈見憂鬱地開始拆解煎蛋卷。
「女孩子啊,是種想要人家感同身受的生物。你設身處地想一下,當我聽他們合唱冰雪奇緣的歌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但還不能輕忽。剛纔待在那邊的同學們只是把據點轉到鞋櫃。該處擠滿了人,有人正等候約好的對象抵達,有些人則是依依不捨地分離。
我默默地掀開便當盒,裏頭裝着包在塑膠袋裏的三明治。
「吶,原來溫水和光希是朋友喔?你們不同班吧?」
燒鹽疑惑地眨着眼,兩排纖長的睫毛也隨之顫動,她直盯着我的臉看。
——田徑隊的短跑主將,燒鹽檸檬。在班上是相當引人注目的女學生。
剪短的頭髮包覆着小巧的臉蛋,從制服伸出的四肢苗條而精實,被曬成了好看的小麥色。我一瞬間看呆,佯裝平靜地開口說道:
「呃……也算不上朋友。只是之前上同一間補習班,偶爾會講幾句話。」
燒鹽突然間眼神綻放光芒。
「是同一間補習班喔!那你認識剛纔那個女生嗎!?」
燒鹽情緒激動,臉龐直逼向我眼前,這下我也難掩驚慌。
「她喔,我記得是朝雲同學吧?和綾野同樣是升學班,成績應該也差不多優秀。」
「這、這樣啊。光希那傢伙,是不是真的比較喜歡聰明的女生啊……」
語畢,她神色不安地凝視着兩人消失的方向。
嗯?燒鹽這傢伙,該不會……
「他們兩個在同一個升學班,那時常常在一起就是了。我覺得他們只是朋友喔。」
「就是說嘛!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燒鹽面露藍天般的笑容。
不過,升學考試結束後的事情我可不曉得。
「那個,我想拿書包。」
「啊~不好意思,溫水。好,爲了打起精神,就先去跑個一趟吧!」
燒鹽一說完,就當場開始拉筋暖身。曬成小麥色的修長四肢令人目眩。
目送情緒昂揚的她離開後,我手拿書包站起身。
「……明明同樣是青梅竹馬,這種差距是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溫水。社長他們是青梅竹馬呢。」
八奈見恍然大悟般地抬起臉,直盯着小鞠看。
小鞠神色激動地如此斷言——雖然她沒開口就是了。她大概就此滿足了,把聲音大肆外泄的耳機塞到耳朵裏,開始讀起了書。還真是我行我素。
「那個,她想參觀社團活動。」
「社、社社社長他、說、說我可愛耶……欸嘿嘿。」
「喔、喔……」
……啊啊,真是有夠麻煩。能不能准許我一個人過着風平浪靜的日子啊。
小鞠嫌麻煩似地抬起臉,見到陌生的女學生身影,剎那間整個人僵住。
「八奈見同學,真的好嗎?該怎麼說,畢竟是很平凡的社團,也許和妳不合。」
◇
『那兩人是青梅竹馬所以很熟而已!纔沒有在交往!』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實身旁正有大大小小的戲劇正在上演。而且,大概從許久以前就開始了。
「咦?不是喔。只是同班而已。」
很好,可以省得替這傢伙操心了。我打開社辦的門。
「我是懂啦。不過別在這裏提這些。小鞠同學也在場啊。」
八奈見拍打我的肩膀後,把臉使勁靠向我。很近耶,而且好像有股很香的味道。
八奈見吐露心中哀怨般地低語。
「該不會是女朋友?」
昨天我只待了一下子就感受到不妙的氣氛。要把班上的陽角帶進該處,真的好嗎?
接在燒鹽之後,八奈見登場。全年級名列前茅的美女居然排隊等我,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她身上的錢又不夠用了吧。
她滿臉通紅地如此呢喃。
「那就讓古都叫醒我吧。」
「別擔心。我以前做過羊毛氈喔。用針戳羊毛的那個。」
嗚哇,這個人是在講什麼啦。
月之木學姐假裝板起臉並瞪向他,但卻掩飾不住上揚的嘴角。
這我也想知道。
「哎呀,歡迎光臨。我幫妳泡茶,請坐。」
「喂,你注意點!這完全是※#MeToo事件喔。小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來幫妳主持公道。」(編注:「#MeToo」爲Twitter等社羣平臺上的主題標籤,於2017年引起風潮,鼓勵使用者分享被性騷擾、性侵害等經歷,促使社會意識相關議題的重要性與普遍性。)
『沒錯!只是青梅竹馬!』
「吶,爲什麼這個人要用手機講話啊?」
「他們兩個是社長和副社長?那兩個人是不是正在交往啊。」
社長自然而然地把手擺到學姐的肩膀上。
像是要驅散這難以言喻的氣氛般,社辦的門打開。
小鞠敏銳地聽見了我們的交談,把智慧型手機的熒幕猛然擺到我們面前。
「妳是春樹迷嗎?」
「溫水,你來啦。」
……總覺得學姐和小鞠不停地盯着我看。而且面無表情。
「咦?八奈見同學,怎麼了嗎?」
對着疑神疑鬼的我,八奈見投以毫不設防的笑容。
是那個嗎?是百合作品中突然有男人冒出來亂場的感覺嗎?原來如此,是這樣的話我也懂。的確罪該萬死。
「妳已經讀完了嗎?真令人開心。古都那傢伙,都瞧不起SF,不願意讀。」
「我也一起去吧。你一定會在途中睡着。」
「倒也不是。之前借你的宇佐美鈴,你也沒讀吧?」
「那、那個!我、我喜歡、伊根!雖、雖然,讀不太懂!」
「等一下。所以說……」
「不、不不不,社長他們又沒有在交往。沒有什麼狐狸精的問題。」
「有啊有啊。啊,溫水好久不見。然後,另一位是新社員嗎?」
「咦?喔喔,好像是這樣。」
月之木學姐撩起頭髮,視線依舊停駐在書本上,只舉起手招呼。
「慢慢看沒關係。」
「慎太郎,社長怎麼可以當幽靈社員。」
在前往社團辦公室的走廊上,我再度提醒八奈見。
兩人一邊打情罵俏一邊走出房間。社長到底是來幹嘛的?
她以低沉的聲音呢喃。小鞠感到害怕般渾身顫抖。
社長瞄了一下手錶,露出慌張的表情。
「誰要叫醒你,我只會推薦你負責打雜。」
「我還要參加社長會議,差不多該走了。我得去炫耀有人來參觀。」
月之木學姐「啪」一聲拍開社長的手。
「哇!」
「……狐狸精?」
「你接下來要去社團活動吧?不是約好了嗎,要帶我去參觀。」
「……青梅竹馬?」
社長面露親切的笑容,走向我們。這時小鞠飛快地站起身,面帶覺悟似地切入我們之間。
小鞠滿臉竊笑,低聲嘀咕。雖然妳好像很開心,不過妳被他們當作曬恩愛的對象了喔。
社長面露笑容,使勁摸着小鞠的頭。
「打擾了。我是和溫水同班的八奈見。」
「呃~八奈見同學,社長他們沒有錯喔?」
「哦~今天還真熱鬧耶。」
「啊,沒有,她不是——」
「那、那、那個社長,之、之前借的那本書,很有趣!」
「啊,初次見面。我叫八奈見。我今天是來參觀的。」
「你根本沒在唸書吧?」
「那是手藝社。現在要去的是文藝社喔。」
八奈見的眼睛頓時眯起。
「我不是在講這個。明明有青梅竹馬卻又冒出來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你到底懂不懂啊~?」
「讀了讀了。※《我推,大炎上》那本。」(編注:此處引用宇佐見鈴之著作《本命,燃燒》。)
原來這傢伙是認真的啊?文藝社和八奈見杏菜——雖然難以聯想,但畢竟是她本人提議的。
當我傻眼地看着兩人時,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小鞠介入兩人的對話。
「誰曉得。不過氣氛看起來很像。」
「聊完了嗎?大紅人。」
八奈見的反應就是一個『無』字。既不害羞也不厭惡,就像回答今天的天氣一樣。
社長說着,眼角餘光飄向月之木學姐。學姐也不甘示弱地反過來直視他。
「抱歉抱歉,最近忙着準備升學考試。」
「溫水你很行耶。居然找了這麼可愛的女生來。」
「我纔沒有瞧不起。慎太郎纔是,你不是討厭春樹嗎?」
她好奇地環顧整個社辦。
「真的喔?哎呀,小鞠果然有品味。」
八奈見搖晃着椅子,靠到我身邊。
嗯~這什麼狀況?這兩個人果真已經湊成一對了吧?
「真是的,小鞠。不可以對他太好喔,這傢伙馬上就會得寸進尺。」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啊,大家好。」
「我、我!」
「嗯……」
「摸頭、我、我不覺得、討厭……」
小鞠像是被自己的大喊嚇到,垂下了臉。
「這個社團有很多書耶。活動內容主要是什麼?」
「「咦?」」
高個子男生走進社辦。他大概就是社長玉木學長吧。不管怎麼樣,來得真是時候。
還有一個麻煩的傢伙在。八奈見手中拎著書包,站在我身後。
「小鞠真的好可愛啊。古都也稍微學學人家。」
月之木學姐推高眼鏡,在擦身而過時用手肘頂了我一下。
「不過她在聽音樂,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喔。」
大概是感覺到我們的視線,小鞠害怕似地縮起肩膀。嗯,怎麼好像不太對勁?
「我猜……小鞠同學沒在聽音樂吧?」
「咦?可是她戴着耳機。」
「也許只是戴着耳機,假裝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而已。」
「一開始不是音樂都外泄了嗎?」
「現在沒有了吧。那只是瞞我們用的障眼法。」
正讀著書的小鞠額頭上開始冷汗直流。
她摘下耳機,瞪着我並對我遞出某物。
「溫水,差、差點忘了。社辦的、鑰匙。」
「咦?謝謝。」
「我、我我我、我先走了!」
小鞠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間。
……剛纔還那麼熱鬧的社辦頓時變得寂靜。剩下的兩人一個是外人,另一個近乎是外人。
這下該做什麼纔好?雖然她自稱來參觀,但我對這個社團幾乎一無所知喔。
「總之,我先幫妳泡個茶,妳就在參觀者名冊上籤個名。」
「謝謝你。啊,我要綠茶。」
八奈見在名冊上寫下名字後,隨手翻頁。
「哦~有不少人來參觀耶。也有溫水的名字喔。還有剛纔的女生就是小鞠同學?」
大概馬上就閒着沒事做了吧,八奈見漫無目的地眺望著書架。因爲會衍生很多麻煩,所以別碰太宰和三島喔。
然後她遠遠地超過了吐嘈的高度。
「……華戀果然想要徹底打垮我。她一定注意到我總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草介了。」
「……有人做便當?咦?咦?」
「我說啊,妳就別往不好的方向想。也許單純只是兩個人獨處目前還有點尷尬,希望有八奈見同學陪着嘛。」
◇
我好像明白了中年大叔一邊敲鍵盤一邊念出來的感覺。
「茶水我先擺在這裏喔。」
「如果妳有任性的自覺,就早點改過來。」
八奈見直盯着我。
「但是按照常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女友的人,怎麼可能會幫忙做便當?」
爲何親妹妹要這樣再三強調我沒有朋友?
「今天他們兩個又約我了。放學後要我去華戀家一起讀書。」
「而且爲什麼初戀對象是佳樹啊。」
「……所以她就是把我當成帶草介回家的藉口吧。」
回家後,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感觸良多地呢喃道:
但我的擔憂並未成真,月之木學姐捎來回訊。真是太好了。看來我沒有被封鎖。
「安部公房的全集,可以借給我一年級的朋友嗎?……送出。」
「還是隻剩角色便當這招了。這裏就有樣本,請參考看看。」
「因爲我已經付錢了啊。」
「不對,那是妳想太多……」
「就是說嘛。兄長大人連朋友都沒有,怎麼會有女朋友。」
奇怪,我說了什麼不對的事嗎?
大概是大腦拒絕理解,佳樹當機了。
「因爲,只要開口對人家說『一起喫午飯吧』不就解決了嗎!」
畢竟菜色是便利商店買來的。
「謝啦。吶,溫水。」
「呃~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更詳細地解釋嗎?」
而且畫風濃眉大眼。這已經不是角色便當,而是海苔藝術了吧。
不因爲我的吐嘈而屈服,佳樹輕咳一聲。
「啊啊,原來如此,是業者啊。」
Tsukino-Mono『無妨。但切勿白白放過良機。盡全力拉人。』
隔天星期三。這一天的午休時間,八奈見同樣按照約定出現在逃生梯。看來她真的打算用便當來還債。
已經有了嗎?佳樹不知從何處取出便當盒。
「簡直就像普通的高中生……」
「……今天杏菜突然說沒辦法來了。」
咦?等一下等一下。別這樣,很恐怖。
「其實我每次都一直在吐嘈喔。」
《今天的代墊餘額:3267日圓》
「妳最好挑一下朋友。」
「喔,謝謝誇獎。」
「爲什麼僅限漫畫和動畫啊?」
在我身旁,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朋友的她把手帕鋪在樓梯上,坐在上頭用力地嘆息。
八奈見啊。這種話就藏在心裏吧。
我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的時候,妹妹佳樹突然現身,坐到桌子對面來。
佳樹恍然大悟般,以拳頭敲擊掌心。
她突然改變嗓音,如此說道。
回想起來,綾野拜託我幫忙借書。好,就一鼓作氣地發出初次訊息吧。
「啥?」
「咦?因爲兄長大人打從佳樹懂事,就一直說佳樹可愛啊。」
「兄長大人,佳樹也一起去學校吧?佳樹來幫忙拜託周遭的各位,請大家陪兄長大人一起喫飯。」
「有個更根本的問題,就算做了角色便當,我要拿給誰看啊。」
佳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以手掩嘴。
「況且我又不需要便當。最近這陣子會有人幫我做便當。」
「喂,佳樹?」
原來如此。所以才聯想到角色便當。
雖然爲了拿到喜愛角色的貼圖而安裝了LINE,但我至今一次也沒用過。但現在我愣愣地看着月之木學姐傳來的訊息:『歡迎加入』。
沒錯,就像現在一樣。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那是真正的食物,不用擔心了。」
「這就是所謂的額外加購吧,我聽朋友提過。」
「他們已經在交往了,妳就放棄吧。」
「平常總是笑着聽佳樹說話,絕對不會批評。」
「兄長大人是個很棒的人。」
「兄長大人不是隻有這方面的話題嗎?」
「所以說,兄長大人,你該做角色便當。」
「暫停暫停,國中生的妹妹跑來做這種事,妳也顧慮一下作哥哥的立場。」
如果我能辦得到就不會成爲邊緣人了。
「咦?怎麼會……」
不過,真的會有人回話嗎?聽說有種對待叫已讀不回,雖然我不太清楚,但要是所有人都對我按了傳聞中的「封鎖」,那該怎麼辦纔好?
「就算兄長大人再怎麼沒朋友,總不會獨自一人喫飯吧?」
我不經意地與角色便當中的我四目相對。
「我用黑芝麻寫上了兄長大人的個人資料。班上的各位肯定也會理解到兄長大人的魅力。」
沒錯,我加入了文藝社的LINE羣組。
原本只是要領便當而已,又演變成莫名其妙的狀況了。
……我們都很辛苦啊。
八奈見啜飲茶水,用澄澈的眼神盯着我瞧。
我提出理所當然的合理意見,八奈見以表情抗議。
◇
「拒絕不就好了。」
「咦?不會啊,我平常都一個人喫。」
「情境模擬啦。設想華戀和草介兩人獨處時的狀況。」
「考慮到自我介紹,第一次還是用兄長大人的肖像畫吧。」
「兄長大人一邊看着手機上的心愛角色,一邊偷笑,讓佳樹十分擔心。」
拜託,那只是哥哥在稱讚妹妹而已。
「如果我不去的話,他們就會兩人獨處喔!?」
班上同學對我的身高體重想必沒有興趣,更別說初戀對象了。
這傢伙又在講奇怪的話了。
這就是我高中生活的最高潮了吧。日後就像蛤蜊一樣低調度日吧。
平安拿到了許可……話說※學姐的帳號名稱難道不能改一下嗎?(編注:「Tsukino-Mono」於日文中可寫成「月のもの(月之事)」,爲隱晦表示女性生理期的詞彙之一。)
「兄長大人!明明連朋友都沒有,卻已經有交往中的女性了嗎?也沒問過佳樹一聲!?」
沒頭沒腦地突然這麼說。
「事先這樣壓低帶回家裏的心理門檻,最後就——」
「沒有沒有,不是這樣!連朋友都沒有了,哪來的女朋友!」
「抱歉,我還是完全聽不懂。」
「要用角色便當抓住大家的心,來作爲對話的契機。用大家喜歡的漫畫和動畫的話題炒熱氣氛吧!」
我妹妹還真是個失禮的傢伙。不過,八九不離十就是了。
「所以,這個社團都在做什麼啊?」
「聽說那個業界中有空氣女友這種文化。不過空氣便當沒有熱量,所以還是需要點心果腹吧。」
「總是充滿耐心地滿足佳樹的任性,絕對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
「喔。」
要怎樣都隨便妳,可不可以別牽扯到我。
「從頭再來一次喔。今天杏菜突然說沒辦法來了。來,溫水。你來當草介,快一點!」
「呃~……是喔,那就只有我們兩個了呢。」
這是在演哪出?
「……如果喔,如果我是故意沒找她的,你會怎麼想?」
八奈見稍微垂下了視線,將身體靠向我。
快回想起來。換作是我讀過的戀愛喜劇的男主角,這時會怎麼回答?
「如果我本來就知道還是來了,妳會怎麼想?」
「草介……」
「華戀……」
彼此凝視,一瞬間沉默。八奈見倏地拉開身子,使勁拍打膝蓋。
「我就知道是這樣!那女人就是覬覦草介的身體……」
大部分都是妳的妄想喔。
「這種事先放一邊,我的便當呢?」
「……溫水,問題就出在這裏吧?你沒朋友的原因。」
多管閒事。
八奈見取出鋁製的便當盒。咦?便當只有一個喔。
「你先拿着蓋子。」
八奈見要我手拿着盒蓋,她手拿筷子刺進白飯中。
我不是在挖苦或諷刺,感覺就像是在看着伸手也無法觸及的耀眼事物。
換作是輕小說的男主角,肯定能用體貼的一句話奪得芳心吧。不過,我這樣已經算得上好表現了。
咦?妳看到這狀況還要問味道嗎?
「所以我用盡全力,把兩人份的午餐塞進一個便當裏面了。來,接下來是配菜。」
「溫水也同樣被狠狠甩過一次應該就會懂了吧。」
「是這樣嗎?」
「真了不起耶,檸檬。」
八奈見的眼眶中盈滿了淚水。
八奈見讓身體倚靠着扶手,指向該處。
《今天的代墊餘額:2867日圓》
接下來,我該怎麼喫八奈見用上渾身解數製造的米塊?雖然免洗筷刺不進去讓我有點絕望,但我以燉菜滲出的湯汁使之慢慢崩解,開始食用。
稀鬆平常的一句話。所以我原本要隨口回應,卻又把話語吞回肚子裏。
「妳在幹嘛?」
未經同意就用讀心術不好喔。
我們沒有再聊下去。只是任憑微風吹拂,一直愣愣地眺望着奔跑的學生們。
掛在睫毛上的晶瑩淚珠反射着陽光。
「該怎麼說呢,感覺漸漸傳遍全身了。」
滴落的淚珠閃閃發光,隨風飛散。
「她在全市新人賽的一百公尺短跑拿到了冠軍,而且在高中綜合體育大會好像也在縣預賽中得了獎。」
「不過啊,周遭的一切只會一直向前進,我也只能跟着向前走。」
時間的流動對敗北女角同樣公平。當戀人們累積點點滴滴的回憶時,她的日常生活依舊持續着。
遠遠看過去也能分辨,那黝黑的身影就是燒鹽檸檬。在起跑的同時,她轉瞬間就拋下其他人,拉開距離。
「檸檬跑得好賣力喔~我一邊看一邊這樣想,然後突然間就明白,我真的被甩了。」
語畢,八奈見使勁伸了個懶腰。
「啊,在那邊的是檸檬吧?」
「被甩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也不會覺得暢快。」
「……啊、嗯,我開動了。」
「呃~就400圓。」
「那當然。我很用心的喔~這樣算多少錢?」
燒鹽這回和男生隊員一起開始跑第二輪。在我們的守候下,最後被高個子的男生一口氣追過。
聽了我精心的自虐笑話,八奈見面露柔和的笑容如此回答。
「哦,花花公子的臺詞呢。」
「那就開動囉。」
「這樣子在暑假之前應該能還清吧~」
「原來我真的被甩了呢。」
「咦,妳怎麼知道?」
好重。仔細一看米粒已經被壓爛,幾乎變成糕狀了。
「傳遍全身……?」
事到如今纔講這個。
「我昨天說過了吧?我只能用一個便當盒。」
「好耶,不錯喔。」
「檸檬真的跑得很快呢~」
喫完便當後,八奈見收拾着空無一物的便當盒,站起身。我也沒理由拒絕。
哦~是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八奈見不是喫這種料理長大的。
在五十分鐘的午休時間內,喫完飯換上體育服、練習之後又換回制服。換作是我絕對辦不到。
八奈見愉快地啃着白米塊。話先說在前頭,我這次估價標準放得很寬喔。而且這便當的量還真不少……
熟讀公告內容就儘管交給我吧。
「我的腦袋當然知道自己被甩了。可是,身體大概還無法接受吧。」
「哦~你知道得真清楚。」
就類似遊戲中的劇情事件嗎?
塊狀的白飯兩度落入蓋子中,配菜不管是炒的還是燉的,全被擠壓成便當盒的形狀,一點也不挑動食慾。
「吶,好喫嗎?」
八奈見的側臉稚氣未褪。不久前我和她就連一句話也不曾交談過,現在她卻在我身旁像這樣落淚。現實感如同細沙般,從我的五指之間流落而去。
「這些,包含小菜都是八奈見同學做的嗎?」
「我從來沒被甩過,不太懂就是了。」
「那個,八奈見同學,妳還好嗎?」
對喔,只要我收回所有代墊的錢,午餐聚會也就結束了吧。不過,只要當作期間限定,這種經驗倒也不差。當然我會要她徹底還清。
「吶,要不要到樓上看看?從四樓的樓梯間可以看到操場喔。」
在萬里無雲的7月晴空之下,田徑隊正在操場上練習。
她的手臂顫抖着,夾起一團白飯,放到便當盒的蓋子上。
「喂。你一定在想『事到如今』對吧?」
啊,塊狀的炒菜中出現了現成的可樂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