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敗~ 姬宮華戀隆重登場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3.6萬 字
文藝部的顧問老師決定後,過了一星期。
儘管我當初十分擔憂,但小拔老師出乎意料地懂得照顧人。
無論什麼事都願意聽我們商量,遇到不懂的事情也會熱心幫忙調查。
像是試圖讓我和女生社員在保健室兩人獨處,或是不管什麼事都用雄蕊和雌蕊來打比方,相較之下這些都只是細微末節的小事。
星期一放學後。石蕗祭已經近在本週星期六。
我從保健室回到教室途中,在走廊上與戴着南瓜頭面具的集團擦身而過。
「同一株南瓜上會同時開雄花和雌花啊……」
我不由得將小拔老師解釋的小知識脫口而出。
據說這樣的構造是爲了避免自花授粉,不過老師爲什麼要在我說到佳樹的時候,特別提起這件事呢……?
「不好意思~請借過一下~!」
我聽見那聲音而讓路時,身穿魔女服的一羣女生抱着巨大的掃帚,從我身邊跑過。本次的石蕗祭上,要變裝的學生特別多,整個學校彷彿即將迎來萬聖節派對。
石蕗祭已經近在本週末,校內的匆忙氣氛又更上一層樓。平常放學後安靜無比的校舍,現在也變得無異於白天般熱鬧。
我接下來要參加班上活動的討論會,結束後還得去社辦一趟,比想像中還忙碌。
我正要走過樓梯前方時,突然有一股花香飄過。
……什麼?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時,發現這股怡人的花香似乎是從樓梯上方飄來的。
不經意地抬頭一望,只見懷裏抱滿了東西的女生,正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
「啊哇哇!前面的讓一下!」
啊,這句臺詞,我在輕小說讀過。
驚訝充滿腦海的下個瞬間,大量的雜物壓扁了我。
「進入第二學期後,又變得常常一起玩了。溫水要不要也一起?」
視線不由得飄向姬宮同學的蝴蝶結。
「那個~溫水,我是不是別和你講話比較好?」
「咦!?」
「咦……幹嘛?」
咦?朋友是這樣的嗎?而且妳還可以擅自幫男友結交朋友喔……
「哦~是這樣啊。那就加上我,大家一起當朋友嘛。」
重新撿起來疊好之後,發現量還不少。她剛纔一個人搬這些嗎?
「……姬宮同學?」
姬宮同學把一整堆沉重的布放到我懷裏。
「太好了!你剛纔有一下子動也不動,我很擔心喔~」
「還有,最近和杏菜去喫飯的時候,加飯明明不用錢卻沒加喔?太奇怪了,她絕對是無精打采。」
「那麼,新朋友溫水。最近,杏菜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閃躲迎面走來的男學生,姬宮華戀自然而然地與我拉近距離。
剛纔擋住我眼前視野、那柔軟又有彈力的物體該不會是……?
「啊,不了。我就不用了。」
◇
「呀啊!」
當我緊張兮兮的時候,一旁的姬宮同學露出歉疚的表情。
「啊,不會,那個,我才該說謝謝妳。」
……先等等。接下來難道要和她一起回教室嗎?老實說我會緊張,可以的話儘量不要。
「這麼說……應該是吧。」
雖然說要聊,但我和姬宮同學的接點頂多只有八奈見。還是八奈見對她說了些有的沒的……?
「妳最近,常常和八奈見同學一起玩?」
我就直說了吧,根本是戀愛喜劇。
姬宮同學模樣可愛地用力點頭。
她一直都怪怪的,難道變得更誇張了嗎?
「……嗯,我好像沒資格講就是了。」
「你不願意嗎?」
「溫水和草介跟杏菜都很熟吧?我常常聽他們聊到你,讓我也冒出了親近感。」
我不曉得算不算熟,但是她和其他朋友一起玩的時候,我也沒必要湊一起攪和吧。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介入百合或情侶之間。
姬宮同學展露笑容的瞬間。
她那柔和的女孩子氣場,和八奈見不同次元。
我伸手拾起掉在地上的布。偌大的黑布似乎是遮光簾。
話說這個人剛纔好像講了些讓人在意的話呢。
「咦~不用顧慮那種事情啦~」
……這個人還真的非常可愛。
「反倒是我,我才擔心也許是我害杏菜不自在。如果溫水也在,杏菜應該也會開心吧。」
而蝴蝶結的上方,有張眼熟端整的臉龐……
我會陷入混亂也無可厚非。
用電視來打比方的話,就像是原本以爲4K電視已經很厲害了,卻又出了有機EL的8K電視。此外雖然不詳述是何處,尺寸也是100吋量級。
那大概是因爲她暑假時提倡的八奈見式減重法失敗了吧?不過,八奈見在我面前時,胃口還是老樣子啊……
姬宮同學這個人,該怎麼說呢,有種光屬性特有的強勢態度……感覺和八奈見又不太一樣。
我在講什麼啊。
「反正都要回教室,就一起走啊。而且我一直想和溫水聊聊。」
揮灑笑容的同時,閃爍的光點飛舞。
「嗯?我想說溫水和杏菜同社團,和她應該很熟纔對。」
我嘟噥着「喔喔」或「嗯」之類的話,刻意逕自邁開步伐。
──一陣光芒閃亮。閃爍的光點在姬宮同學身旁開始飛舞。雖然我聽不見,但這時想必正播放着專用背景音樂。
「等一下等一下!溫水你等等啦!」
還是很多。
「欸,我和溫水像這樣講話,還是第一次吧?」
「呃,我和絝田只是偶爾會講點話,也不算是朋友……」
我思考着八奈見的飲食生活時,姬宮同學有些消沉地垂下臉。
這時,姬宮同學直盯着我瞧。
一頭長髮輕柔搖曳,香水之類的香味拂過鼻間。
姬宮同學響亮地雙手合十,對我深深低頭。
既然有自覺,那當然是很好。
「……怪?妳說八奈見同學?」
我按着仍然刺痛的臉頰,跟着低下頭。
「溫水,真的不痛嗎?有沒有哪邊腫起來?」
該不會是剛纔和我相撞的時候全部撒在地上了吧。
一團柔軟的重量把我壓倒在地上──
……發生了什麼事。
姬宮同學呵呵輕笑。
對着不知所措的我,姬宮同學眨了單邊眼睛。好險,要不是因爲那刺眼程度而半眯起眼睛,我已經猝死了。
「因爲有一半是溫水的錯嘛,那就幫忙搬一半回教室吧。」
「啊,沒有啦,沒那回事。」
「怎、怎麼了……?」
姬宮華戀開朗地說道,釋放着閃亮光點。
「一加上我,氣氛就熱鬧不起來了……」
聽了我的回答,姬宮同學杏眼圓睜。
「也不是這樣……」
「謝謝!那你就幫忙拿一半吧。」
「因爲杏菜最近在車站大樓買章魚燒的時候,不選一盒十五個,而是買十二個裝的。」
「那就這樣決定囉。請多指教,溫水。」
「呃,那個,突然這樣講……」
我似乎一瞬間失去了意識。我現在正仰躺倒地,眼前一片漆黑。
雖然身高比八奈見高,但整體而言每個部位都精美而纖細。而且有某部分比八奈見更大,最重要的是閃閃發光。
我不由得看呆的時候,姬宮同學仰天嘆息。
因爲姬宮同學當下就跨坐在我身上,滿臉通紅地壓着自己的胸口。
姬宮同學連忙開始拾起散落在周遭的黑布。
「呃,那個。」
姬宮華戀。八奈見的青梅竹馬絝田草介的女朋友。
我喚醒猶存的最新記憶。
「喔……」
「這個嘛,八奈見同學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就按照過去那樣對待她就好了吧?」
剛纔走在走廊上的時候,雜物和女生從樓梯上掉了下來。
與其找我,擺上肉卷或飯糰她應該會比較開心喔。
這時,姬宮同學環顧四周之後,上半身微微靠向我。
「啊~……這倒也是……」
「哎呀~這邊也一團亂。」
我使勁睜大眼睛時,縱向並排的四個蝴蝶結映入眼簾。
話說回來,在走廊上與女生迎面對撞,因此被甩巴掌的突發事件。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沒說謊。只是走在旁邊的姬宮華戀讓我害羞而已。
「那個,我也來幫忙。畢竟有一半是我的錯。」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的臉頰變得更紅,高高舉起了右手──
語畢,我斜眼打量姬宮同學的反應。
「呃,嗯,沒事……」
我覺得吐槽不完便保持沉默,姬宮同學以擔憂的口吻繼續說道:
「哦哦~看來你很留意杏菜呢。」
「也沒有特別留意,該說剛好出現在眼前吧。」
「溫水就和杏菜說的一樣。真的是個好人呢。」
姬宮同學說完,嘻嘻輕笑。
說着說着,我們就來到了教室前方。不知爲何我覺得鬆了口氣。
想走進教室時,有個女生堵住門口般站在該處。
「啊,4K──」
不對,是八奈見。聽見我不由得脫口說出的字眼,八奈見挑起單邊眉梢,轉過頭來。
「4K?」
「沒有,沒事。」
「你和華戀一起喔。真是稀奇的組合耶。」
八奈見一面說着,從我手中接過遮光簾。
「呵呵,恰巧在附近遇到。是我請你幫忙搬東西的,對吧?」
姬宮同學對我眨了眨單邊眼睛。
她和我之間的氣氛,讓八奈見露出納悶的表情。
「是喔,哎,隨便啦。話說野野村同學在找溫水喔。要開會分配工作吧?」
野野村同學……?應該是同樣負責做小道具的女生吧。
我掃視教室內,站在一段距離外的野野村同學低聲說道。
「……溫水,要開會了。」
「啊,抱歉。」
大概是研究展覽要用到的書吧。厚重的書本堆在桌面上。
牠們在森林裏找到一顆好大的蛋,用平底鍋做成蜂蜜蛋糕,是我印象深刻的童年記憶。
「你、你妹妹,還真厲害。」
走出教室前,我偷偷觀察小道具組的成員,大家都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進行作業。

「呃~我也不曉得是什麼,我妹拿了個小瓶子在灑。」
小鞠把書放進偌大的托特包中,想站起身,但她一時站不穩,倒向椅子。
「不,是我妹做的。其他點心也是。」
這樣的話我會變成女國中生嗎?這種世界線也不賴。
她一注意到我,馬上就闔起筆記本。
野野村同學低頭看着手邊,碎念般開始說道:
「跟小拔老師報告進度,還有班上活動的開會。小鞠,妳班上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欸?有、有兩份,就夠了。」
繪本《小黑魚》的主角是團體中唯一一條顏色與衆不同的小魚。整袋餅乾中,只有一塊是巧克力口味。這是重現原作兼顧削減材料費的手段。
肯定是採用了八奈見的意見。
「抱歉了,小鞠。看來我無法勝任。」
這個小組加上我一共四人。剩下兩人都是男生,不過同樣是存在感偏低的一羣人。
八奈見的行程我已經確認過了。我把房門鎖上,從書包中取出袋子。
原以爲小鞠會回以咒罵,但她卻眉開眼笑。
「大、大理石紋路……?好、好漂亮。」
◇
她勉強站起身,但站姿搖搖晃晃。
「剩下兩個是取自繪本。首先是《小黑魚(Swimmy)》。」
很好,這樣該討論的都結束了。只是少了八奈見在場,速度就變快許多……
「我幫忙洗餐具,還有按摩肩膀喔。啊,包裝是我負責的。」
反正放在社辦只會被八奈見喫掉,某種角度上算是幫她減重。
我硬是把點心塞給小鞠。
「下一個,因爲是《櫻桃》,所以做了櫻桃磅蛋糕。就口味來說我最推薦這種。」
沒錯,這種視線就對了。平常的小鞠回來了。但我終究沒自行車啊……
「和、和繪本里一樣……」
對喔,小鞠家裏好像有弟妹。
「喔、喔……妳是這樣說過沒錯。那就麻煩妳馬上看看點心吧。」
「學、學校的影印機比較便宜,我想用學校的,分好幾次拿來社辦。今、今天,一定要還。」
真是合理主義。因爲纔剛置身姬宮世界,這種安心感有如回到老家。
「沒、沒事。只是,有點重。」
真是失禮。我有代替佳樹收衣服喔。
「妳會在意的話,分開過去就是了。」
我拿着手提包就要走出社辦時,小鞠欲言又止般神色忸怩。
一口氣說完,野野村同學就拿着自己那份材料站起身。剩下兩人也默默拿起材料,回到自己的座位。
蝙蝠和蜘蛛網各五個,南瓜和傑克燈籠各十個。
「魚、魚型餅乾?」
「我會待在社辦把事情做完再走,小鞠呢?」
「妳是怎麼把這麼多書拿來的啊?」
我打開社辦大門時,房內只有小鞠一人。她正在筆記本上不知寫着什麼。
我在腦內展開妄想故事的同時,將剩下的點心遞給小鞠。
看來小鞠也接受了我的說明,我取出下一份點心。
「這道點心是迷你雞蛋蜂蜜蛋糕,不過我找到了平底鍋型的紙杯。杯子提手是外加的,所以等烤好之後再裝上去。」
「用了黑櫻桃罐頭,然後用糖漿着色。我妹做的。」
我帶來的是這個週末我和佳樹反覆嘗試後的完成版點心。
「……你、你乾脆和妳妹交換靈魂吧。」
「還、還有食譜,跟製作中的照片。」
最後剩下的是《古利和古拉》,是以兩匹野鼠爲主角的故事。
小鞠拿起迷你蜂蜜蛋糕,眼神閃閃發亮。
「我、我要去圖書館還書。資、資料查好了。」
「你、你話都說出口了,給我負責。」
「中、中央圖書館。回、回家順路。」
「我拿一半吧。要拿去哪個圖書館還?」
說到這裏,小鞠用懷疑的眼光看我。
「如果加上小鞠的份,就需要三份吧。」
……這小組真教人安心。
我坐在她對面,小鞠抬起視線瞪向我。
我遞出袋子,小鞠戰戰兢兢地放進口中。
合計12K的搭檔離去後,我跟在野野村同學身後,來到小道具組聚集的角落處,坐到椅子上。
野野村同學沒等我回答就轉身。
「因爲小鞠妳是騎自行車嘛。妳一個人絕對會翻車喔。」
「妳不試喫喔?」
小鞠眯起眼睛注視着包裝好的小袋子。
「聞、聞起來,很香。裏面,加了什麼?」
「溫、溫水也,滿有一手的嘛。」
「這容器是我找到的。也可以稍微誇我一下喔?」
「嗚欸……?那個,溫、溫水也要來?」
真沒辦法。我站起身,拿起小鞠的手提包。
怎麼了,小鞠。我不習慣被稱讚,不知道怎麼應對啊……
「那、那你到底做了什麼……?」
「那點心就這樣確定了。今晚會開始認真製作,在活動前一天帶過來。」
我覺得有些尷尬而坐立難安時,小鞠想把迷你蜂蜜蛋糕收進書包裏。
「喔、喔,我好歹也是長男,認真起來只是小事一樁。」
她明明是班上個頭最高的女生,理應非常醒目纔對,存在感卻如此稀薄。有種同類的感覺。
我打算交還手提包時,小鞠對我投出看着垃圾般的眼神。
爲了配合這次的展覽,點心一共有四種。
「南瓜還真多……」
「首先是漱石喜歡的砂糖花生。配合現代流行而改用可可粉,妳喫喫看。」
第二種來自太宰治的小說《櫻桃》。
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確認清單。
「謝謝你幫忙!」
「我、我家有小不點,要帶回去。」
「不、不是那個啦,你,沒自行車吧?」
「晚點見囉,溫水。」
我把材料放進手提袋,站起身。
「那妳就全部拿回去吧。」
「沒事吧?」
第一種取自夏目漱石的軼事。
「……大家都到齊,我就開始說明了。關於遊擊萬聖節需要的小道具,請把印出來的插圖貼在紙箱上,用美工刀切下來。要製作的清單和材料都在這裏,請在星期五早上完成。」
「很、很慢耶。你在幹嘛。」
那麼,剩下的就回家再做吧。不去社辦小鞠會有怨言。
「你、你還真的,什麼也沒做耶……」
「好、好喫。這、這是溫水做的?」
我試着做了一個,我的南瓜還滿可愛的嘛。
……我都忘了。不過要一路走到圖書館,未免太累人了。
「我、我說過了,班上,沒人叫我要幹嘛。」
「我知道了。我會整理好。」
我想到這裏,腦海裏浮現了某人的臉龐。
◇
綾野自D班教室走出來後,對我遞出了自行車的鑰匙。
「不用客氣盡管用。時間晚一點也無所謂。」
那張和藹可親的笑容還是老樣子,就連我這個男的都可能會迷上。
「謝了。事情一辦完我就會馬上回來。」
「用不着回學校,你可以直接騎回家嗎?」
「那綾野你要怎麼回去?」
當我納悶時,綾野對我投出別有用意的表情。
「我上學騎自行車,千早搭電車,對吧?我想找個機會和她一起搭電車回家。」
……一找到機會就曬恩愛。就當作是租金,我認分地聽他繼續說:
「之前我們兩個人騎一部腳踏車回去。當然我也知道不可以啦,但千早那傢伙很堅持,我也沒辦法拒絕到底。那時候就約定說下次一起搭電車回去──」
很好,聽到這裏算是付清了。我舉起自行車的鑰匙,打斷他的話。
「不好意思,幫上大忙了。話說自行車要騎去你家還你嗎?」
「你就停在車站前補習班的自行車停車場,我有備用鑰匙。」
我再度道謝,前往自行車停車場。
在那兒,頭戴白色安全帽的小鞠眼神透出睡意,愣愣地站在該處。
「讓妳久等了。我借到自行車了喔。」
「好、好慢。快點出發。」
小鞠等到不耐煩似地跨上自己的自行車。
嗯……這情境該不會……
「把其中一個交給我也可以喔。」
……我也不曉得。
語畢,小鞠難堪地縮起肩膀。
我相信那兩人絕對不會拒絕小鞠。
「你、你突然在講什麼噁心的話……?」
小鞠突然把我的制服往下拉。
我突然說要請客,會讓她感到爲難吧。又不是八奈見。
「學、學長他們,在這裏。」
「欸,妳突然是怎麼了?」
「這是您點的布丁霜淇淋~!」
見到小鞠在我的氣勢逼迫下點頭,我心中鬆了口氣。
◇
豐橋市中央圖書館,市內規模最大的圖書館。
「爲、爲什麼?」
咦?剛纔那句話很像八奈見的感覺嗎?是喔……好失落……
我從書架後方悄悄探頭偷看,發現玉木社長和月之木學姐正從櫃檯正面的樓梯走下來。
小鞠正要離去時,我對着她的背影不假思索地開了口。
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和女生一起放學回家的事件嗎?如果是在輕小說中,這是在進入劇情後半重頭戲之前的重要橋段。
……兩人離去之後,小鞠依舊在書架後方一動也不動。
小鞠凝視着布丁表面的雙眼有些鬥雞眼,慎重地用湯匙挖了一口。
「變、變成幽靈,被抓走。」
「爲、爲什麼,突然說出,八奈見會講的話?」
「呃?怎、怎樣?」
小鞠把好幾本繪本夾在腋下,面露滿足的表情站起身。
「可、可是,我又沒錢……」
「也用不着躲起來──」
「那、那我就,回去寫展覽的原稿了。」
「咦,那個……可、可以是可以啦。」
兩人愉快地牽手而行的模樣,看起來遠比在學校遇見時,更像大人。
「用不着說噁心吧……」
感覺起來「噁心」比起「噁」還更傷人。
如果她走上前去打招呼,兩人反而會感到驚喜吧。
小鞠還書之後,走過櫃檯旁邊,進入兒童閱覽室。
「展覽的進度怎麼樣?」
……這座位,就是第一次遇見八奈見的座位呢。
沒錯,正是如此。對我有些認知的對手,沒那麼容易哄騙。
「學長?」
我常去的那間家庭餐廳,石蕗的學生鮮少在那兒出現。
我啜飲一口熱可可,打量着坐在對面的小鞠的狀況。
神色間透出疲態,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沒來由地不想讓小鞠獨自一人回家。有這個理由就很夠了。
小鞠不知所措地回過頭。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說了下去。
「妳聽我說,只要點餐,自助飲料吧就會打折。換言之,反過來也能這樣想……點餐反而能拿到錢。」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
小鞠手拿着繪本,筆直瞪着我。
「喂、頭、頭壓低。」
小鞠擺出懷疑的表情看向我。
……之前甩了自己的人,正和自己要好的學姐親暱地走在一塊。
也許正因爲如此,她纔不想讓兩人見到自己的身影。更何況我就在旁邊。
「你、你的社刊原稿也還沒寫好吧?快、快寫。」
在這情境下露面──對現在的小鞠也許感覺非常難堪吧。
半蹲的姿勢讓我開始覺得累的時候,我揀選着字眼開口:
小鞠在繪本的書櫃前方蹲下。
「妳借了不少和展覽無關的繪本啊。」
……奇怪,我爲何叫住小鞠?
我看着小鞠的側臉,她眯起眼睛注視着繪本的標題。
研究展覽的內容,預定要將小鞠的原稿手工抄寫在寬達一公尺的海報紙上。
「那個,我想喫那邊的甜點嘛。一個人去就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嘛。」
「……抱歉了,小鞠。妳想必也是第一次,對象卻是我而且還這麼隨便。」
「小鞠,先稍等一下。」
小鞠擺出露骨的厭惡表情,踩動自行車踏板。
圖書館員對小鞠搭話,小鞠神情慌張,比手畫腳地說明。那模樣給我的感覺和平常不同,並非讓人難掩微笑,反倒只有靠不住的不安。
走向櫃檯的小鞠突然停下腳步。
說到一半的話語,在舌尖上蒸發。
毫無意義的話語。
「呃……學長他們剛纔大概在三樓讀書室吧。就是那個,準備考試嘛。」
小鞠擺出納悶的表情,手捧着熱草莓歐蕾的杯子。
我究竟爲什麼約小鞠,理由根本不重要。
「我、我去,借書。」
毫無轉圜餘地的壞結局。
「外面不遠,走到國道那邊,有間家庭餐廳對吧。要不要去那邊坐一下?」
嬌小的身軀把書本擺到櫃檯上。
但是我這句話出口後,小鞠便緩緩挺直身體。
「總而言之,拜託跟我一起去!要點什麼都可以。」
內容是幽靈出現在熬夜不睡覺的孩童面前。
「……好,我會寫的。」
近來車站前多了一間美輪美奐的圖書館,不過這棟建築物歷史悠久,我從小就常來,因此別有一番親近感。
我不再多說,而是看向小鞠打開的繪本。
「比、比較小的小不點,睡前不讀繪本,就不睡覺。」
我想着這些事,跟在小鞠後方,踩動自行車踏板。
「怎、怎麼了,溫水。」
小鞠辦完手續回到我身旁,視線一如往常地看着斜下方,低語呢喃:
「只、只點飲料就很夠了說。」
第一次和異性一起放學離校。這種經驗可以就這麼隨便消耗掉嗎……?
店員還是老樣子精神飽滿,把容器擺到小鞠面前。
◇
「那個……小鞠,可以等一下嗎?」
「你、你根本不會在意那些事吧。」
不遵守社刊截稿日期的成員沒有人權。
「溫、溫水,保持距離。因、因爲很噁心。」
「還、還要一點時間。」
「要、要寫展覽的原稿,這次要借繪本纔行。還、還有給我家的小不點。」
小鞠壓低身子,瑟縮起單薄的肩膀。纖瘦的手臂把繪本緊緊抱在懷裏。
「這繪本好讓人懷念喔。最後結局是怎樣來着?」
「纔剛還書而已,馬上又要借書了?」
唉,小鞠這傢伙真是沒概念。
石蕗祭是在本週星期六。前一天的星期五爲了準備不會上課,但是展覽多達四個項目。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早點開始着手。
「那我請妳。」
「溫、溫水。你、你是在擔心我吧?」
「哎,這個嘛,畢竟遇見那種場面,是有一點啦。」
「我、我不在意,他、他們兩個正在交往,牽手也很正常。」
小鞠皺起眉頭直瞪向我。
「在、在學校也是,兩個人總是在一起。」
「可是啊,在學校外頭,感覺就是不一樣嘛。」
熱可可開始冷掉,我舉杯喝了一大口。
「學校裏面,再怎麼說也是待在同一個空間嘛。換到外面,感覺就像來到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好像有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場所。」
……連多餘的話都脫口而出。
我像是要逃避尷尬般,看向杯子之中。
小鞠默默地用湯匙挖起布丁。
「這是您點的特大號薯條~!」
店員朝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起。
見到放在桌上的大盤子,小鞠擺出傻眼的表情。
「你、你不是要喫甜點嗎?」
「八奈見同學會喫漢堡排當甜點喔。相比之下,薯條完全算得上甜點。」
我請小鞠喫些薯條,她便在遲疑中用指頭夾起一根特別短的。
「圖、圖書館的事情,你不要會錯意。不、不是因爲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我才躲起來。」
小鞠猶豫到最後,把薯條放進自己的盤子。
「第、第一學期時,我也在那之中,所以──」
風也有點強。
──碰。
小鞠搖頭。
也沒有健康的幽靈吧。
小鞠靜靜地將裝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沒有任何問題。小鞠的戀情確實迎來了尾聲,後續狀況也良好。
「喂,妳還好嗎?」
她今天是否也是自己一個人在社辦呢。
在橫向的偌大布幕上以圖畫與裝飾妝點,只要攤開來,無論在何處都能變成舞臺。我現在正在做的蝙蝠,最後也會掛到布幕上吧。
小鞠垂下臉,瀏海的陰影遮住了眼睛。
就像平常那樣什麼也辦不到。
「嗯?你叫我?」
我一個人心中七上八下時,絝田草介接着現身了。
「雖然對八奈見同學不好意思,但那兩人真的很配呢……」
兩天後的星期三。石蕗祭近在星期六,準備工作漸入佳境。
我把杯中飲料喝完後,開口說道:
「嗯~妳這打扮是……」
她和社長,以及社長的女朋友月之木學姐,三人關係依舊親密。
先撇開比例不太對的胸部不談,心型圖樣的褲襪、尾端呈現心型的尾巴──
確認來自佳樹的訊息時,我嘆了口氣。
她的打扮是以黑與粉紅爲主色調的迷你連身裙,形象似乎是惡魔少女。
小鞠深深壓低了安全帽的帽沿後,搖搖晃晃地踩動踏板。
既柔弱又健康……哎,也許這也是一條路吧。
她身穿白色和服,把袖子捏在手中,在我面前俐落轉圈。
「石、石蕗祭,一旦結束,學長他們就會退出社團了。我、我必須要一個人,也能過下去纔行。」
我這麼想着的同時,對智慧型手機輸入回訊──
包含八奈見在內的班上頂尖俊男美女,目前正在實際試穿服裝。
「又、又變回之前那樣了……」
我停下手邊工作轉頭一看,沐浴在衆人視線中現身的是姬宮華戀。
「說的也是。我也回去吧。」
「這樣南瓜就完成了。接下來是蝙蝠啊。」
我能辦到的,頂多只有說出這種不慍不火的話。
「是幽靈!溫水,你剛纔說了什麼!?有這麼健康的屍體嗎!?」
伴隨着不經意的一句話,八奈見杏菜出現在我面前。
情緒消沉時的佳樹,會倚着我的背。
「沒、沒事。我家,很近。」
「在教室講話的時候,溫水感覺很見外耶。平常像雕刻刀一樣直捅心窩的刀子嘴跑哪去了?」
尷尬即將再度充斥彼此之間,這時小鞠再度開口:
「你想想,日本的幽靈有種柔弱的形象吧?冬天也近了,我打算走這個路線。」
凝視着失去原形的布丁,小鞠孱弱的微笑透出幾分自嘲。
此時身體撞上我背部的觸感傳來。
「那、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抱、抱歉。有、有點睡眠不足,一時站不穩。」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沒有告白,是不是就能,三個人再待久一點。」
因爲睡眠不足而一時站不穩。剛纔小鞠確實這樣說了。不過那感覺──
西風中暗藏着冬天的氣息,小鞠在幫自行車開鎖時,我站到她的上風處。
「扮演屍體……?」
八奈見那次,還有燒鹽那次也是,我只是剛好在場。並沒有辦到什麼事。
絝田的身材也很好,站在姬宮同學旁邊可謂郎才女貌。
就像平常那樣多嘴想發表意見。
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我說完便轉身背對她,取出智慧型手機。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感覺就和那時的重量一樣。
「我知道了……不過爲什麼會打扮成幽靈?」
我邊目送那背影離去,邊回憶小鞠剛纔說的話。
……和小鞠一起去圖書館的回家路上,小鞠不禁說出了喪氣話。
「社長也絕對不會故意避着妳。」
「我才該向妳道謝。沒頭沒腦就要妳陪我。」
我有些焦躁地握着美工刀時,背後響起了歡呼聲。
◇
「我、我知道。」
「嗯,是啊。」
燕尾背心加上黑色斗篷,一副吸血鬼的打扮。
事到如今也不須特別提起,我也明白小鞠她已經接受了結果。
垂下臉,用自言自語般的細微聲音說道:
甚至稱得上太完美了。
「你看,怎麼樣怎麼樣?很不錯吧。」
我們互相交換了客套的臺詞。
「……小鞠?」
「哦,是喔……」
我也不例外,在教室的角落默默地着手製作道具。
「要一個人,辦到纔行。」
一身純白和服,加上額頭的三角紙片。簡單說這就是──
教室後方已經用遮光簾區隔爲兩邊,形成男女分開的更衣室。
付完帳後走出店門口,天色已經暗了。
……話說回來,姬宮同學還真是驚人。
佈景道具班則在黑板前方趕工中。
我把南瓜裝飾在桌子角落處層層堆疊起來,掃視教室內。
「我、我從那個位置消失……覺得寂寞。」
「我平常都像那樣嗎?」
「社、社長會,還有活動報告,我一個人,就行。」
漫長的沉默。
……在我們身旁,其他高中的學生笑着熙來攘往。
「謝、謝謝招待。謝謝你,請客。」
「因、因爲我在班上,沒朋友,他們花很多時間陪我。我、我第一次覺得上學這麼開心。」
這回大概是小鞠覺得自己說太多了,爲了遮掩害羞而想一口氣喝完草莓歐蕾,她嘟囔說了「好燙」。
遊擊萬聖節要上演的短劇,似乎要拉布條當作舞臺背景。
這時,八奈見不知爲何滿臉不解地看向我。
……小鞠在暑假前被社長甩了。
世上的萌屬性可說是日新月異。希望八奈見也好好加油。
文藝社的展覽準備,雖然進度稍微落後,但有在進行,社刊的原稿也只剩月之木學姐的那份。
當我不由得嘀咕時,白色的身影滑入我的視野。
隨後,她像是要告誡自己般,小聲地補上一句話:
「……我、我在四月入社,兩、兩個人都對我很好。」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繼續沉默。
「嗯、嗯。」
小鞠推了我的背與我拉開距離後,直接跨上自行車。
像是看準了店內顧客減少的時機,小鞠站起身。
「月之木學姐在準備考試,累了需要休息時,一定隨時都願意陪妳吧。」
「咦……幹嘛?」
有我在……我們沒親近到能說出這句話,我也沒有自信到能說得出口。
雖說是惡魔,是不是比較偏向媚魔啊……那打扮真的沒問題……?
「嗯,就是啊……」
八奈見感到無奈般聳肩。
「今天的溫水,感覺很不對勁耶~」
我自從認識八奈見之後,成天都覺得不對勁。
「哎,算了。溫水是負責小道具的吧?有件事要拜託你。」
八奈見從桌面上拿起了南瓜卡片後,擺到肩膀上示意。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扮得更像幽靈。能不能做幾個這樣子的鬼火?」
「可以是可以。要多大?」
「嗯~方便用手拿着喫完的大小吧,大概這樣。」
這傢伙能喫完的尺寸……排球的尺寸大概差不多?
「啊~嗯,我知道了。我會加減做幾個給妳。」
「喂,八奈見,練習要開始了喔。」
像打斷我們交談般,男同學插嘴說道。
打扮成新選組模樣的男生,我記得好像姓西川。
「來了,現在就過去。那麼溫水,拜託你囉~」
八奈見揮了揮手,邁步離去。
西川不知爲何先瞪了我一眼,之後纔跟着她離開。
……怎麼了?難道他想要我也幫他做鬼火──想當然不是吧。
雖然是那種個性,但八奈見很有異性緣。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八奈見確實長得可愛,但專爲這一點而來的男生又如何呢……
「「草、介!」」
黑影少女對三島遞出酒瓶。三島不大樂意似地拿起杯子。
「坦白說──很誇張。」
大廳裏側,隔着一扇門的包廂中,身穿和服的男人獨自一人將手肘抵在桌面上。
「我是木乃伊啊,這樣很正常吧?你看,扮得很像吧?」
說明了影印機的用法之後,社長手拿着原稿,坐在椅子上。
「三島比想像中還膽小呢。」
「啊~不過這次沒有牀戲喔。因爲要發給一般遊客,這次學姐也算比較看場合。」
「古都那傢伙,這次果然又寫了新作。我明明叫她放以前的作品上去。」
「怎麼啦,你討厭螃蟹嗎?」
「喂,住手。可別再增加更多邋遢的傢伙了。」
『檸檬,妳來一下。』『很好,出局~』『喂,你們男生,不準看這邊。』
太宰遞出酒杯後,黑影少女隨即倒酒。

太宰從懷中取出一條手拭巾,爲三島蒙上雙眼。
社長用疲憊的眼神盯着原稿。
「可別瞧不起味精,妖精雖然體貼周到,但唯獨食物完全沒品味。不對,這世界不管是酒或飯菜都不像話。」
真是的,這次輪到燒鹽了?我抬起臉時,橢圓的肚臍眼映入眼簾。
「我等你好久了啊,三島。你看,難喝的啤酒都倒了第二杯。」
「這樣如何?這樣就看不見螃蟹的模樣囉。」
嗯?八奈見似乎正不爽地瞪着我喔。
「嘴硬只能趁現在了,讓你見識妖精的魔法。」
「我在這世界唯一能深信不疑的,唯獨味精而已。」
……爲什麼把我算進去。
黑影少女不在意他的反應,默默地取出了陶製的酒瓶。
看來男女交往也絕非事事都幸福美好。
「這還真是驚人,和真正的味精沒有分毫不同啊。」
「吶,聽說妳的形體能自由變化?也能變成宛如希臘的雕刻那樣高壯的男人模樣嗎?」
文藝社活動報告 ~秋報 月之木古都《沉默之蟹》
「燒鹽,妳繃帶底下該不會什麼都沒穿……?」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都有好好遮住──」
男人對味道不滿似地,小口啜飲着啤酒杯中的啤酒,不時將燉煮魚肉放進口中。喫的時候同樣板着臉孔,隨後繼續啜飲啤酒。
被女生的人牆環繞,燒鹽消失在更衣室內。
「真的假的?怎麼樣?」
太宰喜上眉梢,三島卻板起臉孔。
「太害怕也很失禮喔。這女孩雖然不只是口鼻,就連臉龐的起伏都無法分辨,但我敢說她出人意料地是個美人兒喔。」
「能不能平常就懂事一點啊……」
◇
黑影少女點頭後,滲進地面般消失無蹤。
「太宰先生,還有什麼嗎?」
「這個嘛,因爲就在面前,所以幾乎全部。」
「話說回來,我還拿到一項稀奇的玩意兒。妳,去把東西拿來。」
無謂地撒了許多味精後,大概是覺得滿足了,太宰慎重地蓋上蓋子,收進袖兜內。
「太宰先生的壞習慣又來了,肯定是想要惡作劇吧。」
看着影印機接二連三地吐出紙張,社長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鈕。
12K搭檔,八奈見與姬宮同學登場。
「──等影印結束之後,把張數寫在帳簿上,送到教職員辦公室。細節我會在最後教你。」
太宰響亮地拍打雙手,自燭臺照出的餐桌黑影中,通體漆黑的少女身影倏地起身。三島下意識伸手按住刀柄。
鎮上陰暗的角落矗立着一間偌大的酒店,掛在門外的招牌寫着『搖曳月影亭』。
就這樣重複了好幾次之後,包廂的樫木門板開啓。伴隨着頓時湧入室內的嘈雜人聲,一身軍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杏菜,這需要說教吧。」
推開對開的大門,迎面而來的是挑高的大廳,手拿着啤酒杯的冒險者們氣氛熱絡。
神色微醺的和服男人,舉起了啤酒杯。
「溫水,剛纔有看到嗎?我被女生擋住幾乎都沒看到。」
我凝視着蝙蝠那圓亮的雙眼,深深嘆息。
太宰將小瓶子高舉到盤子上方,讓味精有如細雪般灑落。
絝田草介壓低了說話聲問我。
「是喔!我晚了一步啊~」
「感覺像是被整張塗黑的墨畫幫忙斟酒,總讓人覺得心神不寧。」
「燒鹽,大庭廣衆之下,肚子還是遮一下比較好喔。」
我隱約感到心頭有陣煩躁,繼續剪下蝙蝠,這時一道影子遮住我手邊。
話說裸露度也太高了。只是在胸部和腰際綁上繃帶,簡直就像泳裝。
三島苦笑的同時,對太宰遞出玻璃制的小瓶子。
我和玉木社長正待在學校的印刷室。在月之木學姐最後一個交稿後,現在全部都到齊了,我們便前來印刷社刊。
以影印機的聲音爲背景音樂,我的視線轉向試印出來的學姐的小說──
軍裝打扮的三島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軍刀發出細微的擦撞聲。
「我自己也有事要辦。太宰先生老是突然叫我來。」
「你很走運,是螃蟹喔。我聽說有類似毛蟹的食材,特地叫來的。」
太宰一喝完杯中酒,便粗魯地伸出手。黑影少女靜靜地斟酒。
太宰喝乾了啤酒杯內的液體,瞪向三島。
「溫水也是。之後再來跟你講。」
「三島想必也渴了。今天就儘管喝吧,其實有日本酒喔。」
「請別再生氣了。雖然不是爲了致歉,不過我帶了你拜託的東西來了。」
「反正你忙的就是算計人吧。前些日子我被你介紹的川端老師所騙,走遍了天涯海角喔。於是投靠官兵的美樂斯就這麼背叛了塞裏努丟斯(編注:太宰治的小說《跑吧!美樂斯》中的角色。)。」
太宰用手撐着臉頰,舔舐杯緣。三島起初雖然喫驚,但在酒過三巡後也漸漸習慣了吧。他開始對一旁斟酒的黑影少女搭話:
吸血鬼被幽靈和惡魔架走了。
「就是啊。華戀,妳抓那邊。」
「咦?大家怎麼了?等一下,喂~」
「等一下,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隔天放學後。星期四,距離石蕗祭只剩兩天。
話才說到一半,班上女生成羣圍住了燒鹽。
「阿溫,怎麼樣?恐怖吧?」
接下瓶子打開一看,裏面裝滿了晶瑩剔透的白色粉末。太宰面露本日最欣喜的表情,以指尖沾起粉末,伸出舌頭舔舐。
「什麼嘛,真是沒骨氣。好吧,我來幫你解決。」
燒鹽全身綁着繃帶,對我高高舉起雙手。
「我雖然喜歡蟹肉,但我討厭見到那模樣。以前只要拿到罐頭,一定會馬上撕掉包裝。」
「這可費了我一番工夫啊。不過都到了異世界,還要人做這種東西,太宰先生真是個怪人。」
三島一口氣喝乾了注入杯中的酒。
兩人從左右兩側抓住絝田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拖走了他。
身體的曲線起伏,好像也格外清晰──奇怪,該不會……
真是直截了當。絝田還是老樣子,是個正直的男人。
我細細回味着烙印在眼底的光景時,吸血鬼一甩披風,坐在我對面的位子。
異世界的港鎮。
不愧是男主角,排場十分豪華。當背景的我還是乖乖剪蝙蝠吧。
……嗯,就算是在萬聖節,那模樣也未免惡作劇過頭了。
太宰悠悠起身,踩着透出醉意的步伐繞到三島背後。
絝田懊悔地抱頭時,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背後。
「溫酒花上了好一段時間。好啦,馬上來喝吧。」
「確實如此,但是這樣子什麼也看不見。」
三島笑着想摘下手拭巾時,太宰伸手按在布條上。
「你最好當心點,這玩意兒是魔法的手拭巾。一旦被人綁上去,就會對那人言聽計從喔。」
「太宰先生,我可沒有那麼容易被你騙倒。你的伎倆(Skill)叫做『騙徒』吧?一旦相信了謊言,謊言就會成真,這能力還真與你相配。」
「什麼嘛,已經拆穿了啊。是川端老師通風報信的吧。」
太宰裝傻般說完,放開了壓住手拭巾的手。
「不過這次可是真的。快點啊,很危險的,快點拿下手拭巾吧。妖精的魔法要發動了喔。」
三島爲了太宰演戲般的言行而忍俊不住,準備解下手拭巾。
這時,他有所察覺般停止了動作。
「請稍等。太宰先生剛纔說,魔法是真的,所以要我拿下手拭巾。如果我真的就這麼摘下手拭巾,不就等同相信了你說的話嗎?」
太宰一直掛在臉上的興奮表情消失了。
「你果然機靈啊。我的伎倆會不會因爲這種文字遊戲發動,不想試試看嗎?」
「我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謊言了。今天醉意似乎湧現得特別快。」
看不見的三島伸出手,太宰把酒杯塞進那手中。三島舉杯一仰而盡後,太宰自他身後用雙手按住了他的雙肩。
「你剛纔說今天醉得特別快吧?裏頭也許加了某些東西喔。」
「又是謊言嗎?你的真心究竟藏在何處?」
「作家這一行就是用言語哄騙他人。有如呼吸般撒謊,這不就是我們的本色嗎?」
太宰以譏諷的口吻唾棄道,手臂隨即圈住三島的身子。
「怎麼樣,現在圈住你身軀的這雙手臂,難道也是假的?」
「啊啊,果然我就是沒辦法喜歡你。」
「小鞠同學睡眠不足的原因,溫水知道嗎?」
「古、都!」
古都學姐泫然欲泣,社長溫柔地把手擺到她頭上。
這次的社刊是單純用釘書機裝訂的簡單影印書。
◇
「保健室哦!我這就過去!」
「好像是因爲準備石蕗祭而沒睡覺。應該是累積太多疲勞了。」
學長也許感受到我的真心誠意,他面露成熟的笑容。
學姐這時轉身面對我,面露緊張至極的神情,直逼我面前。
「……社長,本週的《天養》已經看了吧?」
「……你真的這麼覺得?」
《天養》──《天然還是養殖?》,天然系女孩和心機深重的養殖系女孩爭奪男主角的學園愛情喜劇動畫。最新進度是人氣角色未久睡過頭之餘忘了戴胸罩……這樣教人開心又害臊的喜劇章節。
「老師,小鞠沒事吧──」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如我所料,手機已經接到了簡訊。來自顧問小拔老師。
「小鞠她好像寫得很辛苦。」
這時,老師突然面露認真的表情,站起身。
「看來這次沒必要動用社長權限了。」
社長先停頓了好半晌,最後語重心長地開口:
「……嗯。」
「你在講什麼啦!小鞠出事了!」
「在你們這個年紀,肯定有很多原因吧。想要測試自己努力的極限,我也曾經歷過。溫水想聽我說這件事嗎?」
……咦?小鞠昏倒了?
我一放心就覺得渾身無力,癱坐在椅子上。
「社長……!」
「那個,小鞠她怎麼了?」
「小公主睡着了,小聲點。」
衝進此處的是月之木學姐。社長連忙站起身。
「我、我必須去保育園接妹妹。」
「冷靜下來。妳忙來忙去結果留級了,小鞠也不會開心吧?」
她讓智慧型手機滑進白袍的口袋後,對我招手。
「身爲溫水的學長,我就實不相瞞地說了。」
真的不用。請不要擺出一副希望我問的表情。
社長神情不安地問道。
小拔老師把椅子拉到我身旁,坐在該處。太近了。
「等一下。妳今天不是要補課嗎?蹺課的話真的會留級喔。」
「老師也一樣,在這學校擺了許多美好的回憶。」
小拔老師懷舊地仰望天花板。我跟着拉高視線,天花板的污漬映入眼簾。
「話說回來,石蕗祭的準備順利嗎?後天就要開始了喔。」
我雖然答得輕鬆,其實心裏焦急萬分。
「學姐,請先冷靜下來。如果是在學校中昏倒的話──」
並非睡眠不足就無所謂,但爲了沒有大礙而欣喜應該沒關係。
「啊,不了,不用了。」
印刷室內只有我和社長兩人,屋外也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聽說小鞠在教室昏倒了!你們兩個知不知道狀況!?」
熾熱的思念彼此相通。我們以視線相互傾訴時,印刷室的門在巨響聲中開啓。
社長把月之木學姐的身體轉向他,隨後用力握住她的雙臂。
月之木學姐抓住社長的肩膀,使盡力氣前後搖晃。
「那麼偉大的女性,會忘記戴胸罩出門上學──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那個,小鞠她怎麼了?」
「過勞和睡眠不足。別擔心,人沒有受傷。」
「我纔不管!我要陪在小鞠身邊纔行──」
「可是……要是我有好好陪在她身邊,就不會變成這……」
我對社長送出訊息時,不知何時小拔老師已經站在面前。這個人不管做什麼事,距離都莫名地靠近……
「小鞠同學,妳醒了嗎?再多睡一下比較好。」
「爲了留下人家說的青春回憶?」
「溫水總是這麼冷淡。用盡全力去做某件事,老師覺得那樣也很棒喔。」
我自己也覺得話中帶刺。
小拔老師在我嘴脣前方豎起指頭。
我默默對摺紙張,同時確認周遭有無人蹤。
「未久胸前之物明明那麼偉大。雖然是一時慌張,但是未久忘了戴胸罩──這種事實際上真的可能發生嗎?」
這下女主角的面具終於碎了一角。如果未久是養殖系女孩,那麼第二話的浴室意外,以及第五話隔着玻璃告白,全都出自她的算計。
社長讀完原稿之後,感到放心般地吐了口氣。
「那樣也無所謂,因爲你心底其實喜歡着我。」
「是啊,只是回憶罷了。沒有其他任何意義,但只有現在的你們才能創造。」
「當然啊。靠你了,副社長。」
「先、先等一下,古都!我們說的胸罩不是在說妳──」
◇
「小拔老師已經通知我了。人在保健室。」
古都學姐順從地點頭。社長一臉嚴肅地看我。
「妳要多相信自己的學弟妹。」
我說出口後才覺得後悔,小拔老師對我面露溫柔的笑容。
發現我一點也不好奇,小拔老師面露遺憾的神色,蹺起腳。
「咦?我去真的行嗎?」
「也對。溫水就往你相信的方向勇往直前吧。反正我是貧乳的愛麗絲派。」
小拔老師轉頭看向拉簾圍繞的牀鋪。
我感到不安,社長對我點頭。
「溫水,拜託你先去小鞠那邊。我們之後再過去。」
這時,手拿着一大盤螃蟹的黑影少女無聲地自地板現身。太宰使了個眼神,黑影少女便放下盤子,默默消失在地面的隙縫間。
因爲小鞠從拉簾的隙縫間探出臉。
我幾乎險些站起身。
沒錯,最重要的展覽原稿還沒完成。
社長默默點頭。
「你們兩個都在這地方啊!」
「販售用的點心會在今天晚上準備好,佈置會場有明天一整天能進行應該沒問題。剩下的就等研究展覽的原稿完成而已。」
太宰一一解開三島那身軍裝的金鈕釦,輕聲囁嚅。
一推開保健室的門,正把智慧型手機貼在耳畔的小拔老師與我四目相對。
「……只是擺着就走了嗎?」
無論喫或是被喫,蟹都不會多話,實在妙哉。
社刊的影印已經完成了大概一半,我們將印好的紙張一一對摺。
「歡迎光臨。可愛的小騎士到場了啊。」
「這樣啊。好青春喔。」
「所以說,未久是故意不穿胸罩來上學。社長是這個意思吧?」
在文藝社待了三年,看來社長也漸漸被月之木學姐潛移默化了。
「看了,已經看三遍了。」
最後還有一項把原稿抄到展覽用海報紙上的作業。這部分就只能藉助學長姐之手,在明天儘可能解決。
月之木學姐要衝出房間時,社長一把抓住她的手。
「但是我……只有我一個也好,我想要相信未久是天然系少女直到最後……不,我如此深信。」
「我也好幾次說過能幫忙,不過她一直說明天以前會完成,要我不必擔心。」
「是啊,回憶只要擺在某個地方,偶爾緬懷就很夠了。」
社長摺紙的手停了下來。
「這樣啊……」
小鞠搖搖晃晃地踏出一步,立刻就被自己絆倒。小拔老師衝上前去攙扶。
「還好嗎?溫水,把椅子拉過來。」
聽她這麼說,我連忙拉來一張圓椅子,老師讓小鞠坐在上頭。
……在老師開口前我的雙腳一動也不動。這樣的自己真不中用。
「老師,可以請小鞠的爸媽來接她嗎?」
「兩人都在工作中,聯絡不上。不過我有拜託人幫忙傳話就是了。」
老師低頭凝視小鞠的臉龐。
「妹妹的保育園就由我來打電話吧。可以告訴老師是哪間保育園嗎?」
「我、我弟弟也一個人在家。我、我還是,要回去。」
小鞠硬是站起身,不穩的腳步讓人擔憂。小拔老師協助她站起身的同時,輕拍她的背。
「好吧,老師開車載妳回家。妳妹妹也由我代替妳接回家吧。」
這樣最好。有保健老師顧着,就不用擔心了。
「溫水,你知道小鞠同學家的住址嗎?」
「咦?哎,知道是知道。」
這發展該不會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拔老師點頭。
「那就麻煩你也來一趟。」
◇
距離石蕗高中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小鞠的家位於老舊住宅區的一角。
外觀相似的一層樓民房並排着,確認門牌上寫着「小鞠」後,我按下門鈴。
等了一段時間,沒有人出來應門,於是我用小鞠放在書包裏的鑰匙打開了玄關的拉門,探頭看向家中。
「您好……」
老師不知爲何用指尖慢慢劃過我的胸前。
嗚哇,那是什麼可愛小動物。
「──溫水。千萬不要讓她離開視線範圍喔。」
她說過保育園就在附近,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呃~我是和你姐姐同學校的──」
……她的個頭和佳樹差不多嬌小。撒嬌般捏着自己睡衣袖口的模樣,看起來就和小孩子一樣。那顆小腦袋瓜裏頭,裝滿了大量的妄想和故事。
「哎呀,溫水,陽奈妹妹好像喜歡你喔。」
突然間,小鞠嘴角浮現柔和的笑容。
即便是這個當下,反派千金也正用現代知識在她腦海中大展身手嗎?又或者是──
害羞地垂下臉後,陽奈還是拔腿逃走了。
我注意着儘量別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怕,對她親切微笑。
小鞠閉着眼睛,連連點頭。
她遠遠地一直看着我,突然間低下頭行禮,隨即拔腿逃走。
推開拉門後,小鞠呆站在門口。
「溫……水……」
「咦?呃,不是啊。」
◇
喀嚓。開關聲響起,玄關的燈亮了。
「……老師,妳在幹嘛啊?」
星型圖樣的睡衣、亂糟糟的頭髮,半閉的眼睛恍惚地盯着半空中。
不過要把這些寫成文章,還是一件大工程啊……
時間來到傍晚五點半。小鞠身體沒有大礙雖然很好,但今天的準備工作完全沒進展。當我思考着該怎麼辦時,兒童房的拉門緩緩開啓。
「這個嘛,我和你姐姐只是同社團──」
今年夏天,文藝社一起去海邊時的照片。
「陽奈!聽到了嗎?是姐姐的朋友喔!不可怕喔!」
……?溫水?咦?等等。剛纔這傢伙,夢囈時說出我的名字了吧?
坐在老師的大腿上,進一臉納罕地抬頭看我。
我解除了緊張模式,覺得虛脫時,可愛小動物再度從門口處探出臉。
「笨、笨蛋傢伙,那是花椰菜……」
轉頭一看,小拔老師攬着小鞠的身子,正要幫她下車。
男孩跑上前去,在小拔老師的另一側攙扶小鞠的身子。
不,即使是已經到家也不奇怪吧。
對着呆站原地的我,男孩像是看着反應遲鈍的小孩子般,露出傻眼的表情。
小拔老師爲她換穿的粉紅色睡衣上散落着星型圖樣。些許的孩子氣讓我覺得心神不寧。在寧靜的室內,只有掛在牆上的時鐘秒針聲音細微地響起。
「咦?啊啊,很可愛喔。」
「對了對了,聯絡上小鞠的母親了。她說已經提早下班,正在趕回家裏喔。」
大概是正在做夢吧。我好奇地凝視着她的臉龐時,那嘴脣微微蠕動。
陽奈提起勇氣般,快步跑向我。
隨後她用指尖點着和小鞠同樣綁起來的頭髮。
老師與小鞠的弟弟進,兩人一起去保育園接妹妹了,因此家中只有我和小鞠兩人獨處。
「…………」
澄澈的眼眸仰望着我,我不由得別過視線。
那樣算是中意我……?
大概是覺得熱吧。小鞠從棉被底下伸出兩隻手,小小的指尖自睡衣的袖口探了出來。
「呃,那個,老師。」
小鞠的身子蠕動了好半晌,最後再度發出規律平穩的呼吸聲。
進的臉龐倏地綻放喜色。
看來我只是白操心罷了。小鞠的睡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我放鬆了僵硬的肩膀。
我突然感覺到視線,轉身看向背後的拉門。
「就連小鞠同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聲心跳,都要聽清楚纔可以喔……?」
我看向牆上時鐘,老師他們去接小鞠的妹妹,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小拔老師的臉正從拉門的縫隙窺視我們。小鞠的弟弟•進的小小臉龐就擠在下方。
……狀況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穿上泳裝的八奈見和燒鹽那開心的笑容旁邊,披着外套的小鞠擺出一張不高興的臉。在稱得上毫無裝飾的書桌周邊,只有此處顯得特別亮眼。
「那是朋友嗎?」
兒童房與客廳用一片紙拉門區隔。我跪坐在榻榻米上,剛纔被擺到墊褥上的小鞠正熟睡着。
「咦?可是她都睡着了,還是讓她一個人比較好吧?」
「她盡全力逃走了說。」
幼小的男孩站在玄關,年紀大概是國小低年級吧。
小鞠的爸媽應該還沒回來,不過房裏有人的動靜。
「姐姐!」
「我只是按照老師的吩咐,注意她的狀況而已。」
這時,我聽見背後傳來棉被的窸窣摩擦聲。
不理會不知所措的我,小鞠悠悠翻身。
「沒有什麼好繼續的。有小朋友在看喔。」
「用不着客氣啊。來,繼續下去。」
「和姐姐一樣。」
「妳好。我是妳姐姐的朋友,我叫溫水。」
小拔老師用手掌輕輕蓋住進的眼睛。問題不在這裏。
我抬起臉一看,注意到貼在課表旁邊的照片。
「……啊,對。是朋友。」
我從兒童房來到客廳,反手關上身後的拉門。
「說的也是,老師稍嫌顧慮不周啊。」
那真是太好了。有母親照顧遠比我這種人要好上許多。
大概是石蕗祭的展覽企畫要用的資料吧。上頭貼滿了標籤。
……老師的細語聲和氣息的觸感仍遺留在耳畔。
小鞠被兩人從兩側攙扶着,緩緩向前走。呃……我該做什麼纔好……?
房間是鋪着六塊榻榻米的和室。兩張書桌和書架就幾乎塞滿了室內。排列着字典的樸素書桌大概是小鞠的吧。我站起身靠近書桌,桌面上堆著書和大量的影印資料。
在頑固拒絕旁人援手的小鞠心目中,這張照片肯定是寶貴的──
「小朋友,謝謝你喔。小鞠同學,能自己走嗎?」
我記得她剛纔說她弟弟在家。我畏畏縮縮地步入屋內。
「哎呀,剛纔氣氛明明就很好的說。對吧,小進?」
「我就說吧,人家很中意你吧?」
「……你是誰?」
……剛纔那是什麼舉動。雖然好可愛。
「大哥哥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進追逐着陽奈的腳步,離開了客廳。
我爲了去除那股揮之不去的鼓譟,環顧室內。
男孩穿着襪子就這麼跑出玄關,從我身旁跑過。
出門前,老師在我耳畔細語道:
啊,對喔。杵在玄關很礙事吧。我聽話地讓路。
這傢伙到底夢見了什麼啊。
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上頭畫的流程表大概就類似草稿吧。大概看了一下,整體結構已經有了雛型。
「那邊的大哥哥,可以借過一下嗎?」
小拔老師對我笑道,隨着小鞠弟妹的腳步離開房間。
「算是身爲保健老師的直覺吧。你一定要好好盯着她喔。」
……陽奈?我看向客廳與玄關連接的入口處,有個像是縮小版小鞠的女孩正探出臉。

「小鞠,妳醒啦?」
「上……廁所……」
小鞠點頭時還一副半夢半醒的表情,但她突然睜大眼睛。
「嗚啊!?爲、爲什麼,溫水!?」
「咦?因爲妳在學校昏倒了,所以把妳送回家裏。」
小鞠回到兒童房內,從拉門的縫隙間瞪我。
隨後她低頭俯視自己的打扮。
「睡、睡、睡……!?」
「喔喔,睡衣是小拔老師幫妳換的。」
「我、我、我妹……」
「妳妹妹喔?老師和妳弟弟一起去接她了。現在在對面的房間玩。」
……小鞠安靜了下來。
「那、那溫水,你到底來幹嘛……?」
這我也想知道。我自問自答時,小鞠喃喃自語:
「我、我,真的沒事。」
「嗯,是喔。沒事就好。」
……等等,一點都不好。我之前就曉得小鞠在勉強自己。明明事先察覺了徵兆,我的作爲卻只有擔心而已。
學長學姐他們明明要我多關照小鞠,除了不中用之外實在無以形容。
小鞠正從拉門縫隙中窺視我,我正色面對她。
「我說小鞠,寫到一半的研究展覽的原稿,可以傳給我嗎?」
「慎太郎,讓我來做!幫忙小鞠是我的職責。」
「知道了。寫完就把檔案傳給社團的大家。」
在社辦的角落處,月之木學姐抱着膝蓋,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出乎意料的大音量讓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已經完成的社刊堆疊在桌面上。大概是在我離開的時候幫忙做好的吧。
「這主意是我提的,不是古都的錯。」
跟即將被拋下的小鞠一樣,必須拋下她離開的那一方,同樣牽掛不已。
中庭周遭的外廊底下,擠滿了正在準備石蕗祭的學生。
妳還打算繼續寫下去喔?我嚥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反對話語。
環繞中庭的教室窗口正大放光明。
「小鞠,妳還是再稍微睡一下吧?好了好了,回被窩去吧。」
明天就得完成研究展覽,也要完成會場佈置。
堆積如山的資料。貼滿便條紙的資料。寫滿筆記本的圓潤細小字跡……
月之木學姐像是要說服自己而呢喃,把臉埋向她環抱的膝蓋。
反正就算我阻止,這傢伙肯定還是會寫。我不讓小鞠看見表情,面露苦笑。
月之木學姐說完,飛快地站起身。
「溫、溫水!」
「要找古都的話,她在那裏。」
「可、可是明天還要準備。」
爲了壓抑昂揚的心情,我如此說道。
「是喔……保健老師在的話,就能放心了吧。」
「睡了一覺之後,精神似乎好多了。月之木學姐還在補課嗎?」
「展覽的原稿交給我解決,不能讓小鞠繼續硬撐下去。」
白操心的我放鬆了緊張。
「……也對,我也相信小鞠。」
社長放緩了表情。
「咦?請問爲什麼要道歉?請先把頭抬起來。」
月之木學姐依舊俯着臉,默默地伸出手,玉木社長接下那隻手並握住。
「……原本只是想說,希望在我們離開之後,來上學還是能有開心的時候;希望文藝社能成爲那孩子的歸宿,所以我才決定旁觀。」
「可以請兩位這次讓小鞠努力到最後嗎?」
「呃,可、可是……」
「小鞠她有沒有受傷?」
回到學校時,天色已經很暗了。
◇
當我迷惘着該不該告知這件事時,社長下定決心般抬起臉。
「是的,是那傢伙的想法。」
月之木學姐幽幽地打破沉默。
「小鞠明天會請假休息。所以就這一個晚上,請當作沒看到。」
「拜、拜託,讓我,寫到最後。」
「明、明天早上。」
學姐眼鏡底下的孱弱眼神轉向我。
「關於這一點,溫水,真的很對不起。」
和小鞠雖然有點交情,但她在想什麼,我同樣完全搞不懂。
「哎,妳就讓我稍微表現一下嘛。」
「你回來啦。小鞠她狀況怎麼樣?」
──祭典前的亢奮感。
這三人出乎意料地相似。我覺得有些欣喜的同時,搖頭說道:
我這個人只要忘了分寸,就會喫上苦頭。熱鬧華美的祭典是爲了主角而存在。
「妳弟妹有老師顧着,在爸媽回來之前先休息比較好喔。去吧,用不着客氣。」
──西校舍的深處。我推開社辦門,見到社長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那個,至於石蕗祭的準備。」
「沒事,她好端端的。而且小拔老師也一起,用不着擔心。」
「學姐之前也說過,希望小鞠變得堅強。」
社長對我深深低頭。
她先是凝視着玉木社長,隨後繼續說:
「那傢伙,比兩位想的還要稍微堅強一點。」
「約、定……?」
……不是任何人的錯,那是小鞠憑自己的意志決定這麼做的。
小鞠的努力烙印在我的眼底。
「展覽原稿以外的事情就交給我們,明天妳就請假一天什麼也別想,好好休息。這就是把原稿都交給小鞠的條件。」
那麼,既然決定了,就馬上聯絡社長──嗯?
聽着奔跑離去的急促腳步聲,我把枕頭從臉上取下。
「小鞠就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給我。別擔心,我會去找學長姐討教,儘管放心──」
「爲、爲什麼……?」
「不過小鞠纔剛累倒而已,實在不能繼續……」
「不符合我的個性啊。」
日暮之前,攤販都還在準備。我特別喜歡這段時間。我還記得小時候想早點出門,結果讓父母傷透了腦筋。
這人的情緒起伏出乎意料地激烈啊。雖然99%都是亢奮狀態。
「慎太郎要退社,所以小鞠纔會這樣勉強自己?」
「小鞠會不會覺得我們故意推開她?如果我先好好說清楚的話──」
「……小鞠希望這樣嗎?」
……小鞠和學長姐都一樣,老是想自己收拾一切。
眼前的情景,不知爲何讓我想起小鞠的身影。
我避開人潮,穿過照明無法觸及的中庭時,抬頭仰望校舍。
語畢,他把手擺到抬起臉的月之木學姐頭上。
「我不知道小鞠是怎麼想的,但是她應該不覺得是兩位不好。」
社長說完,在月之木學姐身旁壓低身子。
小鞠的語氣中浮現戒心。
「是因爲我們要退社,還是因爲──」
「我、我講了……!」
──今晚熬夜趕工。小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我要上廁所!」
在豐橋,於初夏時分會開設大規模的夜市。
「……什麼時候完成?」
「既然妳都昏倒了,不能讓妳繼續硬撐下去。抱歉都扔給妳一個人。」
我不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麼,女生的心情更是無從捉摸。
纔剛累倒就宣言不惜熬夜寫作,兩人會啞口無言也是當然的。
「可、可是溫水──」
沉默造訪。
但是──
「石蕗祭的準備工作,到頭來我們完全拋給你們了。小鞠會累倒是我不好。」
小鞠使勁拉開拉門,把枕頭砸向我的臉。
拉門縫隙間,繼續傳出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
無謂的輕佻話,當我做好心理準備聽她罵人時,耳朵卻聽見她輕聲說了「嗯」。
「沒關係啦,不過可以和我約定一件事嗎?」
「那個,學姐還好嗎?」
……那傢伙用的是蕎麥枕頭啊。
「抱、抱歉。」
「……是因爲我們?」
小鞠那傢伙,依舊呆站在拉門另一邊。她像是十分介意般不時偷瞄我。
石蕗祭已經逼近至後天。
「……也許是,但我不曉得小鞠的心情。」
小鞠的戀情已經完全終結,事到如今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儘管如此,爲了將心中喜歡的人轉變爲『喜歡過的人』。
同時也爲了讓三人一起度過的寶貴時光化爲回憶,和我同樣身爲背景路人的她,正絞盡自己的心力。
那也許只是我擅自認定的妄想。但是現在我希望讓小鞠任性這一次。
「她是兩位自豪的學妹。請相信她。」
社長默默聽我說完,像是敵不過我的堅持般,聳了聳肩。
「……知道了,畢竟我也說過這次就交給你。」
月之木學姐看起來還有話想說,社長把手擺到她肩膀上,緩緩搖頭。
「那麼溫水,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纔好?」
「咦?接下來喔……?」
明天不上課,整天都會用來準備石蕗祭。明天起才能使用當作會場的教室。
「明天早上班會時間一結束,可以在會場的教室集合嗎?我也會聯絡好八奈見同學和燒鹽。」
「好,在那之前就各自先做好自己能做的吧。溫水應該也有事要辦吧?」
「……沒錯。」
此時,佳樹恐怕正獨自一人制作着大量的點心吧。
那傢伙一旦被晾在一旁就會鬧彆扭啊。等石蕗祭結束後,要稍微對她好一點纔行……
◇
隔天星期五。石蕗祭準備日。
手錶上的數位錶盤寫着AM7:00整。
我強忍着呵欠,掃視着西校社二樓的空教室。
燒鹽的表情透出幾分認真,凝視着我再度說道:
燒鹽像是炫耀般把桌子抬到胸口的高度。
燒鹽跑向八奈見,舉高手與她響亮地擊掌。
這時,一張巴掌臉從面對走廊的窗戶探出臉。
燒鹽的眼眸凝視着我。那深暗的色澤讓我不由得凝望。
「學姐你們也這麼早就來了嗎?」
定睛一看,寫在版面上的詳細指示是原稿的頁數和行數。
「阿溫,你是不是還忘了其他人?」
朝雲同學的獨白持續不斷。
「找旁人協助,也是『儘量去做』的一部分喔。」
「不是爲了還你人情債,我也想幫點忙啊。」
「……我剛纔就想說之後會撿的。」
一旁月之木學姐的眼鏡閃耀反光。
我這麼說完,燒鹽別有深意般地眨眼。
「我聽八奈說的啊。她說阿溫好像想一個人做某些事。」
社長對八奈見稍稍舉起手示意。
「該不會妳在來這裏的路上,連每一篇文章要放的位置都想好了?」
「怎麼了?看着我的臉笑個不停。」
我小心別傷到腰並且舉起下一張桌子。這時桌子突然變輕了。
「那個請妳忍耐到畢業再說。」
是八奈見找燒鹽來,這部分我是明白了──
「總而言之,過來這邊。」
「等等,妳什麼時候和佳樹交換聯絡方式的……?」
「把易讀性也列入考量,我想把全文放進八張海報紙中。參考報紙的排版方式,此外加上插圖以吸引孩童的摘要部分,則用框框圍起來。」
「我不是說過隨時都能幫忙嗎?看起來似乎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
「呃~關於這一點我願意跟兩位道歉。話說,什麼時候和佳樹交換聯絡──」
我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見到八奈見站在教室門口。
像是要再度打斷我的話,耳熟的說話聲響起。
很快便從走廊上回來的燒鹽,打斷說到一半的話。
「怎麼啦慎太郎,表情很恐怖喔。」
綾野使了個眼神示意,朝雲同學便打開筆記本放到我面前。
……這比想像中還累人啊。
「我很高興喔。」
「你太見外了吧?我們也是社員,也在擔心小鞠喔。對吧,檸檬。」
我愣住的時候,綾野面露平常那和藹可親的笑容。
「這還用問,我也是文藝社社員啊。這個,搬到走廊上就好?」
「讓你擔心了。昨晚和慎太郎經歷了一些事,讓我心情平靜下來了。畢竟我已經十八歲了嘛!」
朝雲同學的額頭一瞬間閃亮,深深點頭。
「如果妳說的是暑假那次,我也沒做什麼。燒鹽沒必要覺得有所虧欠。」
我半信半疑地拿起筆記本。
燒鹽把桌子搬到走廊上,那腳步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重。
「八奈見同學,妳怎麼知道我會一大早就過來?」
「話說回來,剛纔妳說妳聽八奈見說了我的事情對吧?」
「我請檸檬同學給了我一份展覽的原稿,在上學途中大致看過了,所以我就試着設計了版面。」
……燒鹽口中的『人情債』,大概是夏季尾聲時的那件事吧。
八奈見不滿地嘟噥着,撿起垃圾。
她撕開便利商店的飯糰包裝,面露得意的笑容。
「溫水,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啊。」
「檸檬早安。話說溫水,是不是驚喜過頭讓你說不出話了?」
八奈見不理會我的問題,開始喫第二顆飯糰。這傢伙喫得還真快。
「不是,妳先把垃圾撿起來。」
「八奈早安!」
「就是說。阿溫很見外喔。」
「是的,真是令人感動。內容非常優秀,充滿了作者的心意。特別是從獨特觀點重新審視漱石與徒弟關係性的章節饒富趣味──」
咦,還有誰?小鞠之外的所有社員都到齊了吧。
「……雖然阿溫這樣講。那時候,我其實滿高興的喔。」
月之木學姐面露成熟的笑容。
「我沒有勉強啊,只是想說盡量去做而已。」
她爲何會出現於此?朝雲同學微笑着與綾野一同走進教室。
「……古都,妳來一下。」
燒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輕易抬起疊高的桌子。
朝雲同學說得輕描淡寫。
燒鹽面露燦爛無比的笑容,一口氣搬走疊高的桌子。
把桌子搬到走廊上,來回十幾趟。好不容易騰出了教室後半的空間。
這裏就是文藝社的展覽會場。雖說是空教室,但平常會當作選修課程和補課的場地使用,我也來上過幾次課。
「阿溫,我不是說過要出力氣的就靠我嗎?」
飯糰的包裝有如花瓣輕盈飛舞。
風不知從何處吹進來,拂動八奈見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你妹妹告訴我的喔。溫水完全不願意詳細說明昨天的事情嘛。我說要幫忙,你也只會回不用。那我當然只能去問你妹妹了。」
「那個……總之,非常謝謝各位來幫忙。」
「是八奈見學妹集合了大家。再說,也不能讓溫水一個人專美於前啊。」
不過原稿足足有半本文庫書的分量喔。光是讀過就算了,居然已經連排版都擬好了……
「妳大概看過了……那個有五萬字耶。」
「……學姐,這是文藝社的展覽喔。不會擺出奇怪的書喔。」
「我有說沒錯。昨天八奈跟大家──」
社長把月之木學姐硬是拖到走廊上。
「你放心。我十八歲了,要賣那種書也沒問題。」
「仔細一想,這就和社團參加即賣會一樣嘛。就某種角度來說,是我的主場。」
我會在這種時間跑來,不是爲了其他事。正是『偷跑』。我也想要稍微出點鋒頭。
「是啊,那當然。原稿內容我大致上都裝進腦袋了。」
「……謝謝。那可以請妳幫忙嗎?」
「因爲我之前聯絡的時候,不是說班會時間結束後開始準備嗎?」
語畢,她響亮地拍打我的背。好痛。
「鮪魚美乃滋真是人類的智慧結晶,我要頒贈八奈見賞給發明者。」
「咦?爲什麼燒鹽會在這裏。」
黎明時,大家都收到了小鞠送來的原稿。突破五萬字的大作。
見到一如往常的學姐,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是的。參觀者不可能把這個分量全部讀完。讓參觀者能以標題與照片大致掌握內容概要,專挑有興趣的部分閱讀。」
內容晚點再讀,首先要佈置會場。
「參考報紙的排版?」
「沒有啦,該怎麼說……妳出乎意料地有精神,讓我鬆了口氣。」
「啊,原來各位在這裏。光希同學──在這邊喔。」
「那當然。阿溫可以多依靠我一些!」
洋溢着夏日氣息的清爽嗓音。
隨波逐流的我究竟能辦到什麼,又或者辦不到什麼。至今我仍然不太清楚。
「就算小鞠一個人努力過頭而累倒了,阿溫也不用因爲這樣就勉強自己。」
八奈見張嘴咬向飯糰,發出海苔清脆的聲響。
我也學她試着把桌子疊起來,但馬上就放棄了。桌子比想像中還重。
燒鹽小跑步從走廊回到教室,將兩張桌子縱向疊起。
我翻閱着筆記,八張海報紙分量的排版已經大略寫在紙上。那形式的確近似於報紙。
燒鹽放下了她抱着的桌子。
昨晚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我真不願意去想像……
朝雲同學的卓越才能讓我震懾時,八奈見一面喝着紙盒裝的咖啡牛奶,洋洋得意地豎起拇指。
「哎,大概就像這樣,儘管放心。」
爲什麼是這傢伙一副神氣兮兮的樣子。
綾野指向筆記本。
「其實原稿本來就是模仿新聞的形式寫成的。我打算去資訊教室借電腦,把文章實際排進版面中。」
既然這兩個人說辦得到,那就沒問題吧。我還滿信賴文藝社員之外的石蕗生的。
不過還剩一個問題。
「時間夠把這麼多字全部抄到海報紙上嗎?還有其他事要準備,也許有點多。」
「關於這一點,我有個點子。筆記本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從走廊上回來的社長接過筆記本。
在他身後,月之木學姐一副置身夢境般的表情,凝視着社長的背影。
這兩個人該不會在走廊上做了些怪事吧……拜託不要喔……
「我找到了一家業者,只要上午能交出檔案,就能用大型印表機幫我們印出來。在截稿時間前,我打算和綾野做出版面,直接去領完成品。」
綾野聽了這提議,點頭同意。
奇怪,這兩人應該是……
「社長和綾野之前認識嗎?」
「和綾野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其實是昨天晚上有人介紹他給我認識。」
昨天晚上?
這時燒鹽把智慧型手機放到我面前。
「昨天晚上,八奈幫大家設了LINE羣組。是我去邀光希和小千的。」
「謝謝你們,幫上大忙了。」
月之木學姐取出小手帳,飛快書寫。
「有!我去!」
「那就期滿再續約。」
八奈見和燒鹽一邊拍落粉筆灰,集合至此。
我對綾野與朝雲同學道謝並目送他們離開後,教室裏只剩我一人。
「這是什麼啊?」
「欸~首先把研究展覽貼在教室的四個位置嘛。然後在旁邊擺上和主題相關的點心和印臺。」
將不需要的桌子全部搬到走廊上,教室內的佈置方式也大致浮現。
八奈見伸出手。燒鹽與朝雲同學則把手疊在上頭。
「溫水,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雖說是母校,除了我妹之外也沒有其他熟人就是了。」
「……很好,所有人集合!那邊的兩個人也過來。」
晚了一拍。我害臊得想抹消存在感的時候,八奈見用肩膀撞向我。
學姐捏起她身上那襲運動服。
「展覽就交給我和綾野、朝雲學妹。會場的佈置和準備就以溫水和古都爲中心。八奈見同學和燒鹽同學,希望妳們在班級準備有空時幫忙溫水。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這些我交給她們兩個寫在黑板上。」
「如果附近的百圓商店有開,就去買這些東西。收據也別忘了。因爲東西數量不少,八奈見學妹可以陪她一起去嗎?」
「咦?沒有什麼材料啊。」
……我很努力了。我如此自賣自誇的同時,躺在鋪好的榻榻米中央。
◇
然後──呢?
「接下來我們要去幫忙班上的事了喔。」
哦,突然感覺正式多了。
我暫停動作,仰望牆上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兩點。
石蕗祭的準備日,漫長的一天開始了──
月之木學姐轉動眼珠,掃視周遭。
學姐遞出寶特瓶裝的茶水。
「我想說有空的時候去買──」
呃~我的工作是做傳單和佈告吧?我重新掃視教室時,月之木學姐將手錶舉到我的眼前。
「……沒有打算擺招牌之類的嗎?既然要賣點心,要有菜單比較好。」
車子也是靠月之木學姐借來的,靠我一個人大概什麼都辦不到吧……
我畏畏縮縮地疊上手,社長拉高音量喊道:
八奈見和燒鹽,則是從下午開始就要全力投入遊擊萬聖節的短劇預演。
工作被接手了。
……等等,這個人剛纔說了什麼?
「當然不準啊。萬一被發現就會停學喔。」
八奈見催促般抬頭看向我。
「「「「哦~!」」」」
「沒有啊,就這樣而已。」
「溫水同學,請加油喔。」
我原本只想到要準備展覽和點心而已,但實際做起來還有這麼多工作啊。
八奈見再度用身體撞向我,隨後笑着擦拭沾上飯粒的嘴角。
「嗯嗯,然後呢?」
「還需要一張佈告。社刊內容是社員寫的小說,有興趣的人可免費取閱──至少要讓人家知道這些纔行。你該不會原本只是打算擺在這教室的角落吧?」
「需要色紙和雙面膠帶一份。既然要動到錢,也得準備硬幣盒和帳簿。我家有手提金庫,之後我再拿過來。至於找錢用的零錢,有一條硬幣應該就夠了。這我也會準備。還有,好像也沒有裝點心用的籃子。溫水,集點卡和印章已經準備好了嗎?」
月之木學姐的表情倏地蒙上陰影。
「那不走進教室就看不到啊。而且沒有裝飾也太單調了。社刊要擺在哪裏?」
「等等,溫水。你打算怎麼佈置這間教室?」
至於我,從早上就在做傳單和佈告,剛剛纔把借來的榻榻米在教室中鋪好。
「爲了明天能開張,需要傳單和製作佈告,以及會場裝飾。先整理出必要的材料吧。」
「那就一併準備吧。有誰願意去採買?」
朝雲同學用毛巾幫綾野擦汗,同時對我低頭行禮。
……既然連這些都知道,那就只差一點了。
「謝謝學姐。雖然我真的沒想過學姐會開貨車來。」
月之木學姐走進教室。那身影充滿了可靠的感覺,和過去截然不同。
「我們家是做生意的。那是一般駕照也能駕駛的種類。」
結束長達三年的國中生活後已過了數個月,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好的,日後也多多指教。」
像是做完了暖身運動般,月之木學姐用指頭將眼鏡向上推。
「你看,只是在桌面鋪上一塊布,看起來就像樣很多了吧?還有這個也不能少。」
社長表情認真,正色環顧衆人。
「……沒人邀我進那個羣組耶。」
「但是我很意外耶。我還以爲這學校不準學生開車。」
「好了,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繼續作業到預備鈴響吧。」
「話說溫水,佈置的材料和紙張之類的在哪裏?」
月之木學姐拍響手掌。
「好~不過我們有班上的活動要準備,沒辦法幫忙很久就是了。」
燒鹽朝氣蓬勃地舉起手。月之木學姐從小手帳撕下一頁,遞給她。
身穿運動服的月之木學姐笑着,在我身旁盤腿坐下。
「哦,看起來不錯嘛。這樣會場也變得有模有樣了。」
……發生了什麼事?我認識的月之木學姐不是這種人。
◇
「類似中華涼麪開賣的牌子,或是釀酒屋前掛的杉玉。」
展覽的原稿已經在截止時間前入稿。接到列印完成的聯絡,社長正前去領回。
她不是秉持着除了談論BL都要節約IQ的主義嗎……?
「瞭解。只要在上午把東西買好,剩下的有我和溫水就夠了。」
我有些彆扭地說,八奈見對我投出看着小孩般的眼神。
「不然你以爲我幹嘛穿這衣服。我好歹也知道,穿着制服駕駛貨車很不妙。」
「喔,我想就稍微排幾張桌子,擺在上頭。」
「哦、哦~」
她把布鋪在桌面上,將社刊排在上面。
完全被她說中。
「那麼,明天就是石蕗祭!大家通力合作吧!」
「哎唷,就是因爲小鞠和溫水老是想自己一肩扛起來,爲了支援你們才設的喔。而且我也沒邀小鞠。」
學姐再次拍手,八奈見兩人再度回到黑板前。
「我剛纔坐在副駕駛座上耶。」
這個我知道,但還是有點寂寞。
仔細一想,還沒解約吧。
「溫水的母校會借我們榻榻米吧?我已經安排車子了,上午要出發喔。」
月之木學姐正駕着剛纔搬運榻榻米用的車子,前去還車。
月之木學姐取來書包,從中拿出一塊布。
「來,溫水也把手疊上來。」
八奈見和燒鹽正把展覽說明寫在黑板上。
「怎麼樣啊?超人氣顧問八奈見的工作成效。」
「因爲比想像中還要那個,所以會場佈置由我接手。」
語畢,她擺上一塊寫着『新刊已出⧄』的立牌。
「咦、幹嘛……?」
「被發現的話就停學喔。」
「這個嘛。會場內部的話,之後就把展覽海報貼上去,擺好社刊和點心就大致結束了。」
幫忙搬榻榻米的綾野拍了拍我的背。
「但是我很喫驚呢。你妹妹那麼可愛而且很受歡迎耶。幫忙搬榻榻米的那些男生,好像自稱是她的粉絲團?」
「不,是學姐聽錯了。只是恰巧路過的親切學生。況且,國中生就沉迷於異性也未免太早了。」
聽了我強而有力的斷言,月之木學姐面露狐疑的表情。
「……溫水該不會是妹控?回想起來,你之前是不是把妹系的輕小說帶到社辦來?」
因爲我不能擺在家裏。
「妄想和現實是兩回事。學姐也一樣吧,雖然會寫BL,但如果社長有男朋友,妳也不願意吧?」
「如果願意秀給我看的話,我就會認命接受啊。不,反倒該說更熱血沸騰。」
咦……這樣也行嗎?
「哎,就算不是妹控也會擔心吧。畢竟你妹妹那麼受歡迎。」
「我還在那所國中的時候,我妹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喔。也許該說和受歡迎相反。」
「是這樣嗎?還真意外。」
……我回憶起一年前,佳樹剛升上國中的時候。
「和世界上最棒的哥哥上同一所學校──因爲她對旁人這樣講,在一年級女生間傳出謠言,聽說三年級生裏有個姓溫水的超級帥哥。」
「哦~所以溫水在國中很受歡迎喔。」
「下一個傳聞馬上就傳開了。傳聞中的三年級生不存在,溫水佳樹雖然長得可愛但是人怪怪的。」
我打開了寶特瓶的蓋子。
「一年級的時候,我妹有點無法融入班上。不過,今天看起來和大家處得不錯,讓我放心了。」
不過哥哥我可不會承認粉絲團的存在。
月之木學姐不知爲何挑起嘴角,打量着我,但那表情突然變成納悶,對我問道:
「話說回來,你妹妹和我曾經在哪裏見過嗎?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阿溫在家裏也會聊到我喔?哎呀,真是傷腦筋~」
咦?剛纔那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不理會把衣服愈擦愈髒的八奈見,走向班上的佈告欄。我記得班級活動的計劃書應該就貼在上頭。
傍晚四點前。我來到1年C班的教室,發現模樣和白天已經截然不同。
「話說文藝社那邊沒問題嗎?我沒幫上太多忙就是了。」
佳樹不理會想帶她出教室的我,動作熟練地重新系好我的領帶。
◇
我細細品味着這句話時,吾妹佳樹抬頭用燦爛的笑容看我。
「該不會妳沒喫到午餐?」
「不給糖就搗蛋!」
「嗯,我只喫了泡麪。」
──這下真的死了嗎?
……演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輕小說上也寫女生對可愛的東西與甜食沒有抵抗力,這裏就期待佳樹隨機應變的能力吧。
八奈見此話一出,班上的視線頓時集中。
「佳樹!?妳怎麼會在這裏!?」
「喂喂~!溫水,你也給點反應嘛!」
我在家裏有提過燒鹽的話題嗎……?
月之木學姐仰望天花板,我在她身旁擺出撲克臉,灌了一口茶水。
「班上這邊告一段落後我也會過去──嗚哇,衣服沾到巧克力了!」
「感謝你這麼禮數周到。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我只讀了自己負責的那部分。八奈見不開心地直盯着沉默的我。
……嗯?剛纔的聲音該不會──
難以置信地,文藝社的準備順利得超乎想像。月之木學姐的覺醒可說令人喜出望外。
聽了這句話,燒鹽高高挑起嘴角,用手肘頂我。
「給八奈見同學?」
『這孩子是誰啊,好可愛~』『聽說是溫水的妹妹。』『溫水?』『制服好可愛,哪間學校的?』
但事與願違,女生們立刻包圍了佳樹。
「這是當然的吧,她可是我妹喔。」
「啊、嗯,總之妳先出去──」
「欸嘿嘿,忍不住跑來了。」
溫柔又偉大……這就很難說了。
「杏菜好像累到肚子餓了。而且,她好像肚子很餓吧。」
其他時間他們似乎會在校內散步,分點心給小孩子,或是一起拍照。
「幫上大忙了~販賣部的麪包都賣完了。學生餐廳今天也沒開。」
「那個,這位該不會就是燒鹽學姐?時常聽兄長大人提起妳!」
「溫水,你妹妹真有識人之明。要多向她看齊。」
「溫水的妹妹送來豆皮壽司犒賞大家的辛勞。先搶先贏,大家不要吵架──啊,喂!八奈見!不準自己喫起來!」
「喂~所有人都在嗎?雖然晚了一點,班會時間要開始了喔。」
我的桌子好像也被搬走了。當我因爲失去去處而呆立時,一股輕柔的花香包圍了我。專用背景音樂在腦海中響起。
……嗯?我站在這裏會擋路嗎?
「兄長大人沒有要變裝嗎?王子的打扮想必會非常合適。」
我在遠處守候時,燒鹽站到我身旁。
「是的。我做了很多豆皮壽司,想說讓各位學長姐一起享用。」
姬宮同學一本正經地收下雷神巧克力後,忍不住般嘻嘻輕笑。
「大致上完成了。等社長回來,就可以準備收尾了。」
明明就喫過了嘛。
「哎呀,兄長大人的班導師已經允許了喔。真是位溫柔又偉大的老師呢。」
「對班上的活動,請同樣抱持一點興趣。」
她說了兩次。看來非同小可。
這次確實誠如她所說。我老實地點頭。
「我叫溫水佳樹。家兄平常受各位照顧了!」
「我負責的是幕後準備,再說當天會一直待在文藝社那邊──」
是喔~忍不住跑來了喔……
「那是桃園國中的制服嘛。原來你妹和我們同一所國中喔。」
「兄長大人,這個班級氣氛很融洽呢。」
「大家~溫水的妹妹送東西來犒賞大家了喔~!」
那是什麼啊,聽起來好色喔。
注意到我正和燒鹽交談,佳樹鑽過人羣來到我們面前。
很好,就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轉向豆皮壽司的空檔,帶走佳樹吧。
「啊,我剛好有黑雷神。請問這個妳能接受嗎?」
在姬宮同學手指之處,八奈見躺在鋪設於角落的紙箱上。
「……溫水?」
「是喔,是錯覺啊。」
「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甘夏老師拍響雙手。
「在教室也有紀念拍照之類的,有很多活動啊。溫水你沒讀過計劃書喔?」
「遊擊萬聖節不是要在外面辦喔?」
我站在佈告欄前方,凝視計劃書。
是這樣嗎……我是不太清楚啦。既然佳樹這樣講,也許真是如此吧……
「不可以隨便跑來學校啦。好了好了,我送妳到校門口,快點離開。」
我爲了反駁而搜索着過去的事例,這時當事人自佳樹背後現身。
「話說佳樹,差不多該回去了。不可以隨便跑進高中來喔。」
「溫水,難得你妹妹好心送喫的過來,這種態度不對喔~」
八奈見點頭。
起初不知所措的佳樹也恢復了笑容。
插嘴的是八奈見,她正用兩手捧着一個偌大的包袱。
「兄長大人,領帶歪掉了喔。午餐有喫飽嗎?」
──等等喔。七月文藝社合宿那時,佳樹悄悄監視着我們。和學姐曾經錯身而過也不奇怪。
目睹豆皮壽司爭奪戰在眼前上演的時候,佳樹來到我身旁。
我拿着黑雷神走向八奈見身旁。
我朝旁邊平移,抹消存在感,這時姬宮同學對我吐嘈道:
半夢半醒的八奈見悠悠撐起身子。
「對了對了,教室看起來煥然一新了吧?我們也幫忙佈置教室了。」
現身眼前的是小惡魔姬宮華戀。她提起一條腿擺出怪姿勢,手指着我。
不過,要是被她知道,會有點麻煩……
「喫的?是佳樹拿來的?」
「明天的上學時間和平常一樣。今晚八點大門會上鎖,想留到更晚的人要提前告訴老師。班會時間就到此結束,不過──」
「我想應該是錯覺吧。學姐和我妹應該是初次見面。」
明明佳樹也在這裏,這樣不正經的感覺真的好嗎?
一聽見豆皮壽司,八奈見的眼神燦然放光。
燒鹽雖然變裝爲木乃伊,但裸露度降低,身體的輪廓也遮住了。看來班上女生的良知勝過了男生的夢想。
「八奈見同學,要喫這個嗎?」
牆壁上掛滿遮光簾和裝飾,黑板上用海報字體寫着『HAPPY HALLOWEEN』。完全就是萬聖節派對的會場。
「哎唷~溫水,你這麼僵不就好像我在欺負你了嗎?來,這個糖果就拿去給杏菜。」
「哦、哦……溫水,可以更輕鬆一點啦。我也預備了『既然沒有糖果就要搗蛋囉~』的回答喔。」
──遊擊萬聖節的短劇一共七場。並非每場戲都會所有人登場,八奈見在其中三場有戲分。
睡眼惺忪的八奈見接過了黑雷神,立刻就大口開始咀嚼。
「呃,我想選給糖的方案,不過我現在手上沒有點心。可以晚點再說嗎?」
甘夏老師把手擺到佳樹頭上。
身穿一襲白衣,額前綁着三角形布料。仰躺的她將交錯的十指擺在肚子上。
佳樹低頭行禮,女生們尖銳的歡呼聲響起。
「好了,佳樹,哥哥還要準備,先送妳到校門口。」
「那麼請帶我到南門,媽媽把車子停在那邊等。」
離開教室一起走過走廊時,佳樹攬住我的手臂。
「欸嘿嘿,到校門口前就是校內約會呢。」
「喂,別在衆目睽睽下黏着人。」
我抽回手臂後,佳樹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
「可以牽手的話佳樹還能妥協。如果還是不行,請把兄長大人的外套借給我。」
「外套?怎麼了,會冷嗎?」
我脫下制服的西裝外套遞出去,佳樹便開心地披在身上。
「嗯,好溫暖喔。欸嘿嘿,好大件又好暖和。」
佳樹興奮得倒退走,差點和錯身而過的學生撞上。
我抓住佳樹的肩膀,把她拉向我。
「喂,走路胡鬧很危險的喔。乖乖走在哥哥旁邊。」
「……好的,兄長大人。」

大概真的反省了吧,佳樹順從地走在我身旁。
真是的,佳樹雖然已經不小了,但畢竟還是個小孩子。第一次來到高中會感到興奮也是人之常情。
「佳樹,哥哥不是在生氣喔。」
「佳樹明白。兄長大人,豆皮壽司我做了五目和芥末兩種。數量很多,請好好享用喔。」
「哦,還真是期待。」
話雖如此,我回去的時候豆皮壽司肯定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在八奈見眼中,看起來就是這樣吧。
◇
「我喜歡榻榻米的味道喔。你這個是跟茶道社或華道社借來的嗎?」
「我傍晚溜出去買了麪包。真是奇蹟,鮮奶油麪包居然還剩兩個。」
「阿溫,那我們也回去吧。」
「負責吐嘈……?」
「……或許要這樣看也行。」
「爲了把服裝弄乾淨,就拖到這麼晚了。哦,展覽看起來有模有樣的。」
「也不用選上這篇來代表忌日吧……?」
八奈見因爲班上活動的準備拖得比較晚,還沒辦法過來。
我鬆了口氣的時候,燒鹽響亮地拍打我的背。就說會痛了喔。
「是喔。那我就先回去囉~!」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其實我心裏有點感動。
「有什麼糟糕的?」
「那麼我要送古都回家,差不多要走了。」
「就像溫水說的,小鞠很重視學長和文藝社,這我也明白。」
月之木學姐對我們豎起大拇指。
四種展覽與點心,裝飾房間以及準備小道具。
「來,坐下吧。一個給你,我們一起喫吧。」
「爲什麼園遊會的展覽要選這種故事啊。」
八奈見以意外的神色看着我。
八奈見口中唸唸有詞,閱讀着牆上的文章內容,漸漸安靜下來。
八奈見把最後一小塊麪包放進嘴裏,輕聲呢喃。
「那張是太宰的研究展覽。以短篇《櫻桃》爲主題,同時也深入探討太宰的朋友關係以及家庭觀念等等,還滿有趣的喔。」
「小鞠會很開心吧。」
一旦見到這模樣,一定──
「……和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樣。」
就算沒有勝算。就算會失去一切。即使如此也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的心情全力投向對方。
茶道和柔道只有一字之差,八九不離十吧。
八奈見掃視教室,舌尖舔過沾在指尖上的奶油。
兩位三年級生也已經回去了,寬廣的教室中只剩我一人。
不過,小鞠加入文藝社之後與學長姐度過的時光,那肯定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珍貴──
社長苦笑着看着我們所有人。
「溫水不這樣想嗎?」
「啊,話說有榻榻米呢。」
不成言語的思緒纏繞着我,八奈見靜靜地坐在我身旁。
在昏暗的孩童房內,小鞠面向書桌的背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咦……要陪笑臉也是會累人的喔。
「「「是!」」」
「……糟糕,我讀到入迷了。」
「這些,一定是小鞠的情書吧。」
裏頭灌注了對社長的心意,這應該毋庸置疑吧。
我朝走廊瞄了一眼,沒有半個人影。
問題大概解釋不完,細節就請詳讀展覽內容。
「櫻桃……就是那個櫻桃吧?雖然我沒讀過,但從標題來看應該是滿可愛的故事?」
「哎,差不多啦。」
是爲什麼呢。
一切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竟然能完成到這個地步。
「因爲是很有人氣的小說,也有不少相關軼事。甚至連太宰的忌日也稱做櫻桃忌喔。」
有種心聲被八奈見聽見的感覺,總覺得有些害臊。
八奈見突然這麼說,跑向榻榻米,整個人躺在上頭。
八奈見撐起身體,手伸進書包內東翻西找。
寫給心上人──同時也是爲了送心上人啓程,寫滿了整個房間的情書。
「不過啊,在合宿那一晚,小鞠選擇開口告白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覺悟,寧願捨棄這麼重要的東西喔。」
回應的語氣與預料不同,聽起來格外溫柔。
「是喔,溫水是這樣想的啊。」
那平穩的口吻,讓我不由得說出另一個心聲。
弱小的文藝社。雖然借到了教室,但我原本擔心展覽內容不夠撐場。
「也對,呃……」
「辛苦了,明天見。」
「辛苦啦,溫水。」
「很完美!大家都做得很好。」
畢竟1年C班有個八奈見──
犧牲睡眠時間,花上了好幾天。埋頭書寫無法傳達又不該傳達的情書。
外頭塗着鮮奶油的麪包,是八奈見喜歡的口味。從邊緣處咬一口,甜味頓時傳遍疲憊的身體。我是第一次喫,不過還真好喫……
「那是他在酒店邊喫櫻桃,邊說『我比孩子更難受』之類的,令人鬱悶的煩惱故事。」
「你想想,我在文藝社算是負責吐嘈吧?如果只是默默接收資訊,就沒辦法達成職責了啊。」
語畢,她對我遞出了鮮奶油麪包。
我隨口應聲時,八奈見伸手拍打她身旁的位置。
「……因爲不這樣想的話,也許有點難以承受吧。」
「小鞠的回憶和感謝,以及將來擔任社長守護文藝社的覺悟……我覺得這一切也許都裝在這些展覽中了。」
「是啊。幹嘛講兩次……?」
八奈見靠近牆邊的展覽。我不動聲色地挪開擺點心的桌子。
「……是啊,而且那傢伙很努力呢。」
因爲我很喫驚啊。我接過麪包,坐到她身旁。
「妳要給我?呃,意思是妳要把喫的給我!?」
準備日的晚上七點半。文藝社的石蕗祭研究展覽《閱讀美食》。
「嗯,當然的吧。」
展覽靠着朝雲同學率領的三人組完成,召集人手的是八奈見與燒鹽。裝飾和小道具則是由月之木學姐指揮全局。
誠如社長所說,石蕗祭還沒開始。爲了預備明天得早點回去……
在我被虛無抓住的前一刻,穿着制服的八奈見走進教室。
「哎,話雖如此,主角一開場就會拋下家人,跑去有女人在的酒店就是了。」
「正式開場還在後頭。大家今天就好好休息,爲明天做準備。」
所有的準備都告一段落。
「話說喔,仔細一看還真的很厲害呢~」
「……我也有點明白小鞠的心情。」
學長姐和我與燒鹽,四個人感觸良多地放眼望向會場。
目送兩人邊打情罵俏邊離去的背影,燒鹽把書包掛到肩上。
「是啊,我沒想過最後能辦成這麼有模有樣的展覽。」
我不置可否地回答,繼續啃着麪包。
烤點心和準備榻榻米的則是佳樹。至於我──哎,算是努力過了吧,嗯。
「阿溫,你的表情可以更開心一點啦!」
「我要拍會場照片,還要再待一下。得繳交給學生會纔行。」
「我說妳,在學弟妹面前不要亂講話啦……」
我的異議多達一打,但現在還是用力吞下去吧。
「八奈見同學,準備到這麼晚啊。」
「那我要自己送進大野狼嘴裏了,明天見~」
八奈見靜靜地開口,輕聲說道。
目送燒鹽小跑步離開教室後,我環顧會場。
總量五萬字的展覽。也不曉得有多少人會來看,其中會讀完每個字的人恐怕不存在吧。儘管如此,小鞠絞盡了她當下能辦到的一切,填滿了八張海報紙。
「就算已經調適了情緒,已經完全放棄了,之前那樣喜歡的心意也不會就此消失。」
八奈見抱着膝蓋,眼神像是遙望着某處。
「……喜歡也不可以說出口,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但還是想把那份心情發泄出來,於是小鞠埋頭寫作、檸檬向前奔跑──」
八奈見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沉默。
被日光燈照得亮晃晃的教室中,頓時一片靜寂。
不可思議的寂寞湧現,我和八奈見同樣凝望着教室。
「一聽社長他們要退社,我也有些不安。小鞠想趁現在把自己當下擁有的一切都展現出來,這種心情可以理解。」
我把喫剩的麪包放進袋子裏,擺在榻榻米上。
「過年之後,三年級就是自由到校了,像過去一樣的日子,已經剩不到兩個月了。」
──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對方也會從眼前消失。
我沒說出口而保持沉默,八奈見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歪着頭。
「剩不到兩個月,所以呢?」
「想放棄某些事的時候,一般就是等時間過去吧?」
至少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活的,也知道這樣最輕鬆。
「……也是。我也會這麼做,現在也這樣做。不過小鞠她啊,就是有顆放不下的少女心啊。」
「少女心?」
「對。所以想要把自己的心情徹底吐露出來,來硬的也要劃下一個段落,準備投入下一場戀愛。」
下一場戀愛。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小鞠有其他喜歡的男生了嗎?」
「我哪知道。小鞠長的也可愛,溫水你要是不加把勁,會被人家搶先喔?」
「溫水,要中園遊會的魔法還太早了!明天!明天再好好談!」
「不是……真的不是……」
「欸!?先、先等一下……!」
這傢伙。我開學典禮那天講的話,她記恨到現在。
我拍打着制服上衣,站起身。
八奈見發出拔尖的驚叫聲,連忙倒退。
「別擔心別擔心。我要是有喜歡的對象了,一定會介紹給你認識。溫水也不可以偷跑喔?」
「呃~……我是說,和八奈見同學好像很熟。」
「沒有什麼後續。既然來了,就請打聲招呼。」
八奈見笑容燦爛,左右搖晃身子。
「嗯、嗯。算是,還好吧。」
不理會我孱弱的抗議,八奈見有所驚覺般,眼睛倏地發亮。
啥!?這傢伙在說什麼。
「啊~溫水的想法是這樣啊。畢竟是溫水嘛~」
「嗯~會嗎?最近才稍微講上幾句話。他怎麼了嗎?」
「你們兩位,只要把老師當成天花板上的污漬之類的就好,別在意。來,繼續下去。」
奇怪,這傢伙不是剛纔已經喫完了嗎?
「我、我說了,纔不是妳想的這樣。只是覺得有點好奇而已。」
八奈見使勁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側腹後,拋下我大步向前走。
我緩緩抬起臉。
「要是我交到男友,你會寂寞喔?溫水你也有可愛之處嘛。」
「那傢伙大概對八奈見同學──」
「老師說了啊,正門要關了。站得起來嗎?」
一注意到被我們發現,她便笑盈盈地對我們揮手。
我在嘴脣前方短暫豎起指頭,把臉靠向八奈見。
「不是啦,因爲小拔老師正拿着攝影機在拍,妳不要講些莫名其妙的話。」

在教室時,我和八奈見的對話被他突然介入打斷。雖然只是這樣,但我隱隱約約有所察覺。
「對我怎樣?」
「話說八奈見同學,剛纔妳爲什麼會那麼慌張?」
「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像是挑釁般,上半身逼近我。
八奈見無奈地聳肩。
「好痛!?」
八奈見擺出了調侃的表情,凝視着我的臉。
「是喔~之前說什麼叫我去找個男友,原來只是遮掩害羞喔~?去交個男友這種話,正常人不會講嘛~」
這時,我突然間注意到四周寧靜得不可思議。
八奈見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榻榻米上,一臉呆滯地抬頭看向我。
八奈見動作僵硬地轉頭,小拔老師正從走廊窗戶用攝影機對着我們拍。
「……咦?」
八奈見默默地點頭,慢吞吞地站起身。
「……啥?」
我們跟在老師身後走向玄關的途中,八奈見安靜得判若兩人。
「咦?爲什麼?」
「……妳小聲一點。」
我不理會老師而加快步伐,追趕八奈見的背影。還是老樣子,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妳好像沒什麼精神耶,還好嗎?」
雖然聽不太懂,但是世上有些事情肯定不懂比較好。
「西川?他怎麼了嗎?」
「哎?哎呀哎呀~?」
「不、不是──」
「話說八奈見妳又如何?就是,那個新選組打扮的男生。」
「搶先?我和小鞠又沒有在比賽誰先有喜歡的人。」
「都叫妳不要大呼小叫了。」
我抱頭呢喃時,八奈見一面哼歌一面啃着麪包。
「咦……你這樣解釋?」
「啥!?還不是溫水的錯!」
這傢伙在講什麼啊。
「說到底根本就沒開始喔?好了,八奈見同學,我們也回去吧。」
「怎、怎樣……?」
雖然不太懂她的意思,總之我明白她是在損我。
八奈見邊說邊大口咀嚼着麪包。
「哎呀呀,你們還真激烈。平常都像這樣添增情趣的嗎?」
時間已經來到晚間八點,可以感覺到留在校內的人數愈來愈少了。
「該不會……你在嫉妒西川?真的假的?」
說到一半,不知爲何支吾其詞。
……這年頭已經不流行暴力女主角了說,到底有什麼事這麼生氣?
「那是我的麪包……」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如果已經完事了,正門差不多也要關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