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未戰先輸 小鞠知花的撤退戰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6萬 字
隔天,合宿第一天。放眼望去晴空萬里。
之前電視上說今年是空梅,那麼梅雨季已經算是過了嗎?
我們文藝社一行人搭乘電車後轉乘巴士,來到距離今天的住宿處不遠的白谷海水浴場。
雖然因滾燙的沙子而手忙腳亂,我還是鋪好了防水布。在這地方我簡直格格不入,毫無現實感。
「吶,溫水。話說你真是立下了大功。」
愉快地在沙灘上豎起遮陽傘的人物,正是許久未登場的玉木社長。同時也是讓我在合宿時,不會獨自一人被女生包圍的恩人。
「呃,社長是指什麼?」
「八奈見和燒鹽啊。居然帶了那麼可愛的兩個女生一起來。」
他有些心神不寧地回頭看向更衣室。
「而且還突然說想去海水浴——」
「不好意思,是八奈見同學自作主張——」
「——真的很謝謝你!感激不盡!」
他握住我的手,使勁上下甩動。
「咦?社長這麼喜歡海水浴嗎?」
「泳裝啦,泳裝。女生社員四人的泳裝打扮,超稀有的吧?」
「不過我和其中兩人是同班,在游泳課上就看過了。」
「你在說什麼啦,學校指定泳裝和私人泳裝是兩回事。」
也許在款式和裸露度上是有些差異啦。
對着毫無頭緒的我,社長無奈地聳了聳肩。
「聽好了,上課時穿的泳裝是學校規定的款式,迫於需要纔會穿。」
「我理解了。是我思慮不周。」
現實感頓時湧現。
「遊、游泳,和上課一樣吧?」
「況且,我和八奈見同學的關聯,只是因爲最近發生了一些事。要是這樣就喜歡上,那不就好像『只是被搭話就喜歡上對方的男人』嗎?」
「和上課不一樣,這次是來玩的啊。開心也很正常吧?」
而在細繩之間能見到的自然就是——
我將那背影烙印在眼底的同時,心中覺得不太對勁。好像遺忘了某些事……
「溫水,你、你一定是連忙跑去、買了泳裝吧?」
「因、因爲標價牌,還沒拆。」
「換言之,非出於自身意志,被迫裸露肌膚……也能從這角度這樣詮釋吧?」
「哦?溫水,你這句話是在挑戰我吧?」
「等到不痛了,八奈見也去玩水吧。我會待在這裏。」
「仔細端詳也沒關係……不,不仔細看反而失禮,這麼說也不爲過吧。」
「咦?爲什麼這樣問?」
「咦~八奈也一起去嘛!海這麼漂亮!」
「你、你先想像看看。假、假設,是和朋友一起來玩。」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在奴隸市場打量着整排的獸人少女吧?你真在行。」
八奈見眼眶泛淚,如此控訴。
「看吧,誰讓妳喫冰喫這麼急。」
「你們兩個,到底在聊什麼啊?」
「不,這個比方我不懂。」
「哈哈,怎麼可能。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這是去年的——」
「謝謝,已經沒事了,我出發囉。」
現身的月之木學姐使勁拉扯社長的耳朵。
明明連日展現驚人的食慾,腰肢卻超乎意料地纖細。另一方面,與食慾成比例成長的部分,以『去年的泳裝』似乎已經難以遮蔽,該用呼之欲出來形容嗎……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對屬於女生的小鞠說這種話。小鞠鄙視的眼神刺向我。
社長在三名女生的環繞之下,面露我從未見過的笑容。他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而且還取出了特大號的虎鯨浮艇。
「好啦,阿溫也走吧!」
「我會先喫東西,你們先去玩水吧。」
「怎麼啦?該不會被我的泳裝打扮迷倒了?」
「頭真的好痛……」
!?糟糕了。我連忙用手摸索,見到我這模樣,小鞠面露惡魔般的笑容。
「剛纔社長說指定泳裝是『迫於需要』纔會穿。」
「多、多管閒事。」
「在日常生活中,女生就連裸露肩膀或大腿都會害臊。要是露出肚臍,馬上就會被視作輕佻。但現在只是得到了海水浴這個正當理由,馬上就自願穿得有如以內衣示人。」
的確是這樣沒錯。
「還好嗎?八奈。」
「溫、溫水,眼、眼神,色眯眯的。」
「相較之下,私人的泳裝則是『自己喜歡才穿』。這之間的差異,你懂嗎?」
「喫完了!」
踢飛沙塵,兩人跑向海浪拍打處。燒鹽將沙灘球使勁扔向社長的背影。這傢伙和社長今天應該是初次見面吧?
緊接着出現的燒鹽一手拿着海灘球,按捺不住興奮之情,放眼眺望大海。
「是啊,我是這樣說過。」
這話題愈來愈挑動興趣了。
「在剛纔的論述中,唯有一點令我介意。」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這就是盛夏的魔法嗎?
「哎,那是學校指定的泳裝嘛。」
小鞠不知怎地拉起了外套的前襟,緩緩地離得更遠。
「難得都來了,妳就去社長那邊不就好了。」
「和女生來海水浴耶,我當然也會稍微有些興奮。」
八奈見現身時手上已經拿着刨冰了。在我針對刨冰吐嘈之前,八奈見白皙的肌膚已經蓋過了吐嘈的念頭。
「不用客氣。儘管說。」
「那是因爲妳也只有在我在場的時候纔會遇到八奈見同學吧。」
「……願聞其詳。」
想都不用想。

她的泳裝也是比基尼,不過那款式大概叫做無肩帶泳裝吧。光是肌膚曬黑與白皙部分間的反差就已經很惹眼了,她的上半身泳裝還是在前方以細繩固定的設計。
這傢伙一舉一動都很失禮耶。這時,我從外套下襬注意到小鞠的泳裝。
這已經不是適合與否的問題。我只能感謝上蒼。
小鞠擺出一副難掩心煩的表情,直視着開心玩樂的一行人。
在這部分請不要拉我當夥伴。
我們在教室還是老樣子,別說是對話了,就連打招呼都不會。知道我們兩個彼此認識的班上同學,大概只有燒鹽而已吧。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因爲那傢伙現在還喜歡着絝田草介,而且纔剛失戀。
小鞠仔細地盯着我。
在我思考時,光腳丫不客氣地踢在我背上。
「不會。」
「阿溫也快點過來喔~!」
「欸?」
「……我的意思是『光是聊個天而已不會動情』。」
「我、我在這邊,就好了。」
我只能感謝泳裝設計師了。能不能送個亞馬遜禮物卡?
「好了~別說蠢話了,我們下水吧。」
「咦?不,沒有啊。我又沒看。」
八奈見按着後腦勺,身子縮成一團。
「八奈見同學——」
「……啊啊,對啦。我昨天回家的路上去買的啦。」
「好痛!話說,古都,妳的不是比基尼喔?」
嗯~男女兩人獨處,看在外人眼中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啊~陽傘架好了耶。謝啦,溫水。」
「這時候,如果要玩遊戲,會玩球……嗎?」
小鞠開始把玩裝在防水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忽然,她抬起臉說道:
「妳不去大家那邊嗎?」
「太、太急了,又沒有其他泳裝。」
小鞠身穿長袖外套,與我拉開距離在防水布上坐下。
月之木學姐的指頭更使勁了。慘叫響徹沙灘。我定睛一看,學姐的泳裝是胸前以蕾絲材質覆蓋的黑色連身泳裝。
嗯,這個前提就無法想像了。大概從我的表情判讀了心聲,小鞠換了說法。
近來我也隱隱察覺了,這傢伙果然有點呆頭呆腦。
「你也懂了嗎?」
她的泳裝是款式簡單的比基尼——等等,簡單過度使得裸露度特別高?
「那、那就假設,你付朋友費給某人,帶了對方來。」
……挑戰?什麼意思?我還來不及問,只見八奈見把刨冰一口氣鏟進嘴裏。
「咦、這麼快?」
「我先顧着行李。八奈見同學大概還要花點時間才喫完,燒鹽同學妳自己先——」
小鞠這混帳。我握緊了拳頭。
啊啊,我完全忘了這傢伙。
「溫水,刨冰就是飲料喔——嗄、嗚啊啊!」
「因、因爲,你們老是黏在一起。」
社長被她拖走了。
玉木社長握緊拳頭,滿懷感激般地仰望天空。
「我、我纔想問,溫水你、你喜歡八奈見嗎?」
社長使勁點頭接受了我的意見。
「原來如此。改從這個角度來看,體育課的時間就更添光采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謊言太假。八奈見愉快地在陽傘陰影下佔了個位置。
「會、會打水仗、嗎?」
這也確實不會。不過——
「……小鞠,妳漏了一個前提條件。」
八奈見她們正歡聲笑語地坐在虎鯨浮艇上。
燒鹽想站起身卻滑倒了。笑鬧聲伴隨着水花一同盛大綻放。
「前、前提……條件?」
「那個朋友是女生,而且還換上了泳裝。」
朋友費,這個設定頓時添增色彩。
「那我會玩,不管是海灘球還是打水仗。」
我下定決心站起身。小鞠那傢伙用看着水溝般的眼神看我。
「那、那你還不快點,滾過去!」
◇
我在滾燙的沙子上躺成大字型,閉上了眼。
……我畢生都不會忘記這一天吧。『年輕時曾和泳裝女生一起開心玩耍』,這事實在未來孤獨的人生中,肯定會成爲我心靈的支柱。
額頭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八奈見正把紙杯裝的果汁發給大家。
「還是要攝取水分纔行。吶,大家午餐有什麼打算?」
八奈見拆開免洗筷。我的視線不由得轉向她大腿上的炒麪。那個不算是午餐嗎?
月之木學姐重新綁起頭髮,環顧衆人。
「我去買些東西來,就在這裏喫吧。想喫什麼?」
當衆人的視線互相試探而交錯時,八奈見舉起手。
「那喫炒麪怎麼樣?」
什麼意思?當我還一頭霧水時,燒鹽抓着我的手起跑。我也連忙跟着跑了起來。
「這個嘛……假設標題是《文藝社的海水浴》的話,如果是溫水會怎麼取副標題?」
「那當然。平常田徑隊練習結束後,在外面逛一下,差不多都是那個時間。」
燒鹽倏地停下腳步,對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滿身沙子的我們好不容易買回了『角落那間店』的炒麪。
我聽着兩人交談的同時,咀嚼着炒麪。
燒鹽先是連連眨眼,隨後拍落身上的沙子,站起身。
「啊~……笑得好盡興。」
直接使用小鞠的標題的同時,也提議加上當下流行的標題吧?
香料的氣味刺激着鼻腔。原來如此,不愧是八奈見看上的口味。醬料和其他店家不同,有獨到的講究之處。
真是上了一課。我率直地回應。
小鞠沒有開始喫,只是不安地用指尖玩着沙子。
燒鹽嘴角微挑露出笑容後,猛然抬腳踢飛沙子。
「明明跑得那麼慢!全身都是沙子,超好笑的!」
燒鹽笑得打滾,上氣不接下氣。我默默地拍落沙子。
「換、換作是社長,會、怎麼取?」
「該怎麼說纔好,我想我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反而害妳更消沉。」
「吶。」
「只有女生去買東西的話,有很高的機率會發生搭訕事件。這種可能性還是及早杜絕比較好。」
哦~是這樣啊。這下終於像是文藝社的合宿了。我將刁在嘴裏的免洗筷拆開。
「真的耶。就和八奈說的一樣,問題就出在這裏~」
燒鹽表情嚴肅地吐嘈。嗯,我也這麼覺得。
「不用加敬稱啦。不是同年嗎?」
我不經意地看向八奈見,她正耀武揚威地向我豎起拇指。
咦咦!?怎麼了!?
她自沾着沙子的眼角抹去淚水。
……這先不管,這炒麪連麪條也不錯。這不是批發商的便宜貨,大概是每天從制面廠直送的吧。
「嗚哇,你住手啦!肚子好痛——」
「呵呵呵。」
我和燒鹽兩人邁步橫跨沙灘。和穿着泳裝的可愛女生並肩行走雖然教我緊張,不過感覺還真不錯……這什麼小學生的感想啊。
對話就此中斷。仔細一想,我根本不該提昨天的事。這種時候我總會對自己的會話能力之低落感到絕望。
「那我去買回來吧。」
醬料的氣味確實能挑動食慾。光是聞到味道就想喫,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用手臂抹臉,結果卻將沙子抹向整張臉。
「因爲那傢伙明明那麼遲鈍,卻悄悄交了女朋友嘛。」
「……八奈見同學,妳現在喫的就是炒麪吧。」
「那就拜託妳了。溫水,麻煩你陪她去一趟。」
「哦~是這樣啊。」
「要、要拆開……?」
「話說昨天待到很晚,有順利回家嗎?」
八奈見不停吸着麪條。當然,她是打算再喫一份。
「沒錯。如果是長篇故事,一般會拆成一話三到四千字分開投稿。這個篇幅一口氣就能讀完,而且有飽足感。此外,還需要標題和大綱。」
社長這樣說完,保持戒心掃視周遭。
「久等了,東西買回來了喔~」
「等、等一下!」
燒鹽睜圓了眼睛直視着我,之後再度低語。
等等,我不行了。完全跟不上。腳步踉蹌的我顏面朝下撲向了沙灘。依舊抓着手的燒鹽也被我連累。
「真是的,等你們兩個等好久啊。」
不過多提防一下也好。
「不對,是燒鹽同學太快了!」
「我因爲妥協而選了不用排隊的店,結果味道不怎麼樣。角落那間店纔是大獎,我的直覺在我耳邊這樣細語。」
「我想想,『※一個都不留』之類的?」(編注:此處引用英國著名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
「好!要起跑了喔!」
「讀完了。嗯,寫得很不錯,也很有意思。今晚馬上就準備投稿吧。」
「嗯,說的也是。」
「真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呢。」
「哎,消沉當然是免不了,而且只要我想哭,兩秒鐘就能哭出來喔?不過,這些和你無關嘛。要不要哭是我自己的問題,而且現在也和大家出來玩了。」
「嗯?小鞠,妳不喫嗎?」
「副、副標題,要、要怎麼加?」
「這些總共大概有一萬字吧?爲投稿而重新推敲的同時,拆成三話吧。」
「嗯?怎麼了,有蟲子?」
我使出全力走向保守路線。社長則用力地點頭。
依舊躺在沙灘上的燒鹽對我伸出雙手。
「社、社長正在,讀我的小說。」
「是、是這樣嗎?」
社長接過炒麪,將視線自智慧型手機抬起。
嗚哇,這是什麼速度啊。她使勁拉着我的手臂,肩膀似乎快要脫臼了。
◇
小鞠鬆了口氣,面露笑容。
「……咦?幹嘛?」
是怎麼了,有必要笑成那樣嗎?
「什麼?這不算安慰吧。」
「標、標題、已經、取好了。」
「綾野的確長得帥,人又聰明呢。」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散發任何飽足感,真不愧是安定感有口皆碑的八奈見杏菜。一面把炒麪分給衆人,同時把看起來份量最多的那盒留給自己,這種技術也不能放過。
「這個嘛~哎,也許真的是這樣。不過我覺得這是種優點喔?」
當我尷尬地沉默不語時,燒鹽探頭看向我的臉。
妳倒是說清楚,究竟是什麼問題?
「女孩子啊,有時候會想撒嬌喔。」
「就是說啊~!不只是這樣,講話還很風趣,對誰都溫柔——」
燒鹽輕輕一拍我的胸口。
說到這裏,燒鹽的肩膀沉重地向下垂。
「咦,我嗎?」
「……燒鹽同學,我們快點去買午餐吧。」
「那是二次元的橋段吧。」
「燒鹽同學。呃~總之,那個……今天就拋開煩惱,盡情地玩吧。」
這哪門子的強迫回答。我現在腦袋裏只想着炒麪喔。在泳裝女生社員環繞下,也不能不經大腦就開口。
看着站起身的我全身沾滿沙子,躺在沙灘上的燒鹽笑了起來。
燒鹽捧腹大笑。
「阿溫有夠慢!未免也太慢了!」
「嗯,我覺得不錯喔。不過爲了告知內容,要不要在後面加上副標題?」
「是什麼問題?」
「啥!?這和我跑得慢沒有關係吧!」
八奈見喜孜孜地接下炒麪,剛纔她喫的那盒已經空無一物。
「……明明從好幾年前就相處到現在。這代表他完全沒把我當成女生看待吧?」
拋下擦身體用的毛巾,燒鹽倏地站起身。
「喂,燒鹽。不要甩啦。」
「如果有推理要素當賣點也不錯。刻意搬出著名作品的名稱,引導讀者的意識。」
「咦,你是不是在擔心我昨天的事情?」
她擺着那張笑臉,突然間牽起我的手。
「這個嘛……依據我的經驗,『我們又不曉得這片海灘是強制天體營!?』或是『脫愈多真的能拿到愈多點數嗎!?』,只要這樣加,點閱數肯定會截然不同——」
話還沒說完,月之木學姐的手刀已經落向社長的後腦。社長縮起身子。
「好了,慎太郎。到此爲止。」
「古、古都……妳別誤會,我又不是叫妳脫——」
「到、此、爲、止!」
嗯,你們兩位都到此爲止吧。打情罵俏的程度讓人覺得有點煩躁。
「哦~八奈,文藝社好像在做些很複雜的事耶。」
燒鹽一面說一面用筷子翻找着炒麪中的配料。
「對啊。話說檸檬,妳那盒炒麪裏面有加肉嗎?」
「雖然有魷魚,但是找不到肉耶~」
「真想喫點肉~」
「真的~」
八奈見與燒鹽的眼神澄澈如玻璃珠,一起吸着麪條。兩人湊在一塊,傻氣程度也加倍。
「脫、要脫嗎……?要讓他們脫嗎?」
小鞠盯着智慧型手機,口中喃喃低語。
「小鞠,剛纔只是打個比方。用不着讓小說裏的登場人物脫衣服。」
「所、所以說,是溫水、要脫?」
爲何會變成那樣?
「我不會脫。誰也不會脫。妳也快點來喫炒麪。」
◇
午餐後的休息時間。大概是坐到覺得厭煩了,燒鹽突然站起身。
因爲覺得不甘心,我稍微擺出自傲的態度。
菫先生渾身顫抖,向百合哀求。
看着我遞出的上衣,八奈見納悶地睜圓眼睛。
「上、上衣我自己就有!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種地方!」
男人在百合耳畔細語道: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狹縫之鎮的迷途之家——」
一匙、兩匙……男人擺出一副不覺得多好喫的表情,將百合的料理送進口中,一面搖頭一面放下湯匙。
我說着,不由得移開視線。
小鞠的目光遊移,正打算用智慧型手機打下回覆的時候,社長按住了她手頭的動作。
玉木社長面露欣喜的笑容。
「真、真的非常抱歉,少爺今天還未現身……」
「不是啦,那個……肚子……」
「小鞠寫了什麼樣的小說,你沒興趣嗎?」
「大老爺!」
「什麼嘛!我可是代替你做料理的耶!況且,你這是對待客人的態度嗎?」
透過觀察得知,人稱『少爺』的店主每三天會出現一次。其他時候只有菫先生一個人,不過因爲客人鮮少上門,所以也沒什麼問題。
留下半盤蛋包飯,男人拋下這句話便離去。
「我沒有辦法用火。」
——在那之後自己已經來到這間店幾次了?百合坐在習慣的窗邊座位,環顧氣氛沉穩的店內。
「既、既然社長都這樣說了……」
裏頭有個身穿廚師服的高個子男性。一頭長長的銀髮在後腦勺束起,對方面露喫驚的表情看着百合。
「那個,我只是想問路——」
感到幾分焦急,我看着紀錄在智慧型手機中的靈感筆記時,社長傳來了訊息。而且還附了一份文件檔。
水原百合,高中一年級。
受到引誘般走進陌生的小徑,一幢爬滿藤蔓的咖啡廳出現在百合面前。百合不由自主地推開了門。
「——我會讓妳徹頭徹尾熟悉我的味道。」
「久違的客人啊。來,請坐。」
原本想追上去的燒鹽,對直盯着智慧型手機的小鞠面露爽朗的笑容。
「那就按照之前說好的,讓一切消失於狹縫之中。」
「海灘另一頭好像在舉辦活動?我們去看看嘛。」
他鬆手讓湯匙墜入盤中。
「小鞠,妳就跟着一起去吧。就當作尋找小說的題材。」
「……有沒有小喫攤啊?」
自稱叫菫的青年面露如夢似幻的笑靨,迎接百合。
「況且我打算爲了今晚的投稿先做準備。」
「話說回來,社長寫的是什麼類型的?」
她披上了自備的外套,快步離去。一隻手還拿着烤玉米。
纔剛喫完午餐而已,還真有精神耶。我不經意地抬起臉,正好看見八奈見的肚子。
「我名叫月狐。記清楚了。」
「上衣?我纔剛塗過防曬油而已,應該沒關係吧。」
男人以指尖硬是抬起了百合的下巴。
某天的回家路上,她見到一匹野獸。
話雖如此,讀起來相當流暢,一口氣就讀到最後了。
那身毛色吸引了她的目光。銀光閃爍的美麗身影,讓百合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真傷腦筋。老爸那傢伙,總算回去了。」
八奈見從我手中奪下上衣後,使勁扔在我臉上。
「原來如此。是這類的啊~」
八奈見一面啃着飯後的烤玉米,如此呢喃說道。她義無反顧地跟着站起身。
「好厲害喔,百合!之前總是隻喫一口就走了!」
文藝社活動報告 小鞠知花《妖怪咖啡廳的溫馨事件簿》
「誰、誰要在你的店裏上班!」
我也得寫點東西纔行。
百合也沒做過幾次料理。她怯生生地送上了小時候與母親一起做的蛋包飯。男人神色狐疑地拿起了湯匙。
「社、社長!?」
男人喫了一口剩下的料理。
這回我重複說出口。這種的我不在行。
「我追的是一隻銀色的狐狸,又不是你——」
「今天就是事先說好的日子。拿出約好的『一道菜』吧。」
遠處的活動會場似乎傳來了震天的歡呼聲。大概是有點好奇吧,玉木社長的視線一瞬間轉向該處。
一見到那身影,菫先生的臉龐頓時變得慘白。
「不過,也不至於無法下嚥。」
男人將試圖抵抗的百合逼到牆邊。
「只要妳不再是客人就解決了。妳明天就開始上班。」
「狐狸……?」
「一開始是妳追着我來到店裏的吧?原來妳是跟蹤狂啊。」
「這是什麼啊?」
「吶,寫得很不錯吧?」
這句話算得上信賴嗎?社長取出了智慧型手機。
……原來如此。是這類的啊。
「乖孩子。古都,妳也陪她們一起去吧。」
「好窮酸的味道。」
「有古都在不用擔心。她是專門拆旗的。」
「而且有許多新社員加入,這樣一來文藝社就不用擔心了。」
「下次來的時候,要進步到能端出更像樣的菜色。」
菫先生表情爲難地低語。
「OK~小鞠,我們一起去吧。」
「咦?我也辦不到啊。菫先生不會做菜嗎?」
學姐和小鞠手牽着手走上前去。我和社長並肩目送她們的背影。
「小鞠其實滿能寫的喔。」
一如往常般置身於洋甘菊茶的香氛環繞下,此時一名男性推開了店門。全身纏繞着絕非常人的妖氣。
炒麪×2+烤玉米=微凸的小腹。
「對喔。差點忘了,這次合宿的目的是閉關寫作。」
「是啊,哎,至少我沒辦法寫出這種程度的作品。」
「什麼啊,居然跟到這裏來了。坐下吧,請妳喝杯茶。」
「這裏是『狹縫之鎮』。既然來了,不喫點東西就沒辦法回去。」
「不好意思,我想問路。」
讀完小鞠的小說,我仰望遠方的積雨雲。
「拜託妳,百合!不遵守約定的話,我也會消失在狹縫中。拜託妳代替我做料理!」
百合感到不知所措時,服務生打扮的青年自後方現身。
「少爺!」
「只有女生去沒問題嗎?搭訕之類的。」
「啊,等一下,八奈見同學。這個拿去,我還沒穿過。」
當菫先生歡天喜地時,店主從他後方現身。
「嗚欸!?」
「小鞠也一起去嘛。妳今天一直都坐着吧?」
社長的態度顯得有些自豪。感到好奇的我開啓了檔案。
「我嗎?其實,我大概從三年前就在網站上開始連載了。」
「咦?很厲害耶。可以讓我看嗎?」
「總覺得突然要給人看,我有點緊張耶。」
他有些害臊地遞出智慧型手機,上頭映着似曾相識的標題。
《撿來的奴隸少女是S級冒險者,於是我決定當小白臉》
……等等,這部小說我還真的讀過。
「我知道這部作品。應該說,我正在追喔。」
「真的假的。我第一次在現實中遇到讀者。」
雖然聽說網路上有許多學生作家,但沒想到社長其實是作品積分破2萬的『太郎介』老師。
「你的積分很高耶,之後會出書之類的嗎?」
「這種程度完全不夠。在我之上還有太多太多人。」
這麼嚴苛的世界啊。這部作品至少也有數千人在讀吧。
「我這裏也有八奈見學妹寫的作品,之後再傳給你。溫水寫得還順利嗎?」
「我只是事先想了骨架,正文都還沒着手。該怎麼說呢,實際上要動筆的時候,不知從何下手。」
「那今天就先寫標題和大綱就好了。這種時候就算只寫一行也好,實際動筆是最重要的。」
這建議來自實際寫了超過百萬字的人。我順從地點點頭。
「那我昨晚傳的那個小說的草稿,社長覺得怎麼樣?那是故事開頭部分的序章。我今天晚上想寫成小說。」
「那個喔?……女主角的描寫不夠深入呢。」
「意思是女主角愛上男主角的理由不夠充分嗎?」
唔嗯,果然要更加着墨於男女主角之間的心靈交流吧。
「我、我明明是說、很鹹!」
八奈見一臉打從心底不懂的表情。話說到底是爲什麼呢?這是哲學問題。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話時,女生們帶着一大堆東西回到此處。
燒鹽撩起濡溼的髮絲,手臂圈着小鞠的肩膀。
「我也好想轉生異世界,沐浴在衆人的讚賞之中……灌完酒後游泳應該就能去吧?」
「嗯、嗯!有在工作喔?只是,我爸爸對組織之類的不太拿手。」
「一定是妳爸爸公司的情況吧。比方說,只買豐田車之類的。」
「喫太多的話,晚餐會喫不下喔?」
「咦?完全沒有喔。好啦,接下來要把削了皮的紅蘿蔔切塊。你行嗎?」
「好了,大家別再玩了!差不多該換衣服回旅社了!」
「呃~牛肉和高中生有什麼關聯?」
「少囉嗦。我故意的。」
八奈見垂下臉。悲傷的連鎖尚未結束。
很好,我這球接得真好。這話題就到此爲止了。
沒放過這個破綻,燒鹽燦爛微笑,把小鞠整個人攔腰抱起。就是俗稱的公主抱。
小鞠慌慌張張地想取出已經收進揹包裏的智慧型手機。
一口氣說完後,社長感觸良多地仰望天空。
我們收拾行李時,燒鹽也許玩興仍不滿足,她遙望着大海,開始做起柔軟操。
「拔腿全力衝出去,用力拔起旗子,就拿到了!」
露營區的野外烹調場。八奈見自願擔任主廚,不知爲何指定我當助手。
巴士的抵達時間漸漸逼近。
未曾聽過的嘰嘰蟲鳴傳到耳畔。有點恐怖。
「燒鹽臨時參加了海灘拔旗大會,這是冠軍獎品。真想讓你們兩個也親眼看看。」
「說到晚餐,在青年之家必須自炊纔行呢。要做什麼來喫?」
這傢伙不是爲了躲避烤肉纔跟來的嗎?我個人覺得咖哩比較好就是了,用鋁製飯盒煮的飯也很好喫。
月之木學姐拍響雙手。
「謝謝。切好的菜可以幫我排在托盤上嗎?」
話題似乎愈來愈悲傷了。
燒鹽懷裏抱着大量的煙火。
考慮到淋浴和更衣所需的時間,差不多該撤退了。八奈見的章魚燒好像也快喫完了。
「不對,反了。你的男主角先幫助了女主角,纔得到她的好感,對吧?」
「那邊……沒有小喫攤。」
「嗯、嗯。真、真的很厲害。」
「對,沒錯。起初女主角事事針鋒相對,但是感受到男主角的溫柔後,才漸漸傾心。」
「奇怪?那是條約嗎?還是校規?」
「就是說啊~很舒服吧?」
「我已經訂好附近露營場地的空位了。晚餐就喫烤肉喔。」
「喂~我們回來了!這些是伴手禮!」
「咦?」
「好、好鹹……」
「男主角被愛要有如水往低處流、如世間常理般毋庸置疑。傾心這個字眼反過來說,也有可能會傾向別人而遠離。女主角們一定要喜歡上男主角。她們仰慕男主角必須是世界的常理,一定要無條件地讚揚男主角。」
……原來如此,我現在明白八奈見那句話的意思了。這種不相襯帶來的感情就是羞恥與悖德感的雞尾酒。唯獨行家懂得品味。
「奇怪,溫水,你怎麼好像情緒有點低落?」
……都玩得這麼盡興了,乾脆直接解散不行嗎?我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將陽傘扛到肩膀上。
「烤肉大會喔!?是肉喔!?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奢求的?」
浪潮拍打處激起盛大的水花。尖叫聲響起。小鞠那傢伙,尖叫聲比想像中還可愛。
不過,社長竟然想法這麼彆扭,真是出乎意料。他明明長得帥氣又開朗,和美女青梅竹馬關係也好。看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煩惱吧。
「啊啊,對喔。放心吧,我當然也會買牛肉的。我們已經是高中生了嘛。」
「那是利益交換。」
「我要把陽傘收起來了喔。」
「哦~……」
月之木學姐鬆開了濡溼的髮絲。黑髮披散在裸露的肩頭上。
妳問……爲什麼?
「嗚哇!?」
很好,聽不懂。見到我頭上飛舞着大量問號,月之木學姐出言搭救:
◇
小鞠也興奮地連連點頭。
太陽開始西沉,白天的暑氣有如幻覺般消逝。
在我們的揮手歡送之下,燒鹽拔腿奔跑。一點也不介意在掙扎的小鞠。真是驚人的力量系女子。
夠了,八奈見。再說下去會有人哭出來。我是說我。
「八奈見同學,妳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不,那個,就是在工作之類的吧?」
「古都,妳的頭髮碰到了啦。很冰。」
「那我們出發囉!」
兩人還是老樣子你儂我儂。請儘速爆炸。
發現我的反應淡薄,八奈見對我投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小鞠,感覺怎麼樣?海里感覺很舒服吧?」
「哼、哼、哼,煩惱肉類不足的溫水,你就儘管放心吧。」
「咦?可是我家爸爸——」
「買好東西應該剛好可以搭下一班車。」
「海水當然鹹啊!小鞠,妳講話好奇怪喔~」
「嗚嗚……溼答答的……」
她邊讓毛巾吸收頭髮的水分,邊探頭看向社長手邊的時刻表,距離異常地近。
八奈見不滿足地眺望着海邊商店。我確實見到了她無聲變化爲『章、魚、燒』的嘴型。
畢竟她都敢毛遂自薦了,用菜刀的技術十分了得——不,很普通。十分地普通。她用那讓人有些擔心的動作削着紅蘿蔔的皮。
「「「「慢走~」」」」
全身溼答答的小鞠邊扭絞着上衣邊走回來。在海水浴場,指定泳裝的側腹線條格外醒目。
「哎呀~是很厲害沒錯啦。再多稱讚一點~」
「咦?啊……」
燒鹽開心得不停扭動着身子,相比之下,則有一個意志消沉的女生。
「洗好的青菜先放在這裏了喔。」
「公司啊……爸爸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呢……」
「還是等到中元節吧。我覺得就時期來看,那樣比較有希望。」
「咦……爲什麼?」
我原以爲是說笑,但社長十分認真。
八奈見豎起拇指,一臉得意狀。
「義務教育期間在家裏不可以喫牛肉,這不是當然的嗎?」
八奈見恍然大悟似地拍響了手掌。
燒鹽笑得樂不可支。我說小鞠啊,想和那傢伙講邏輯是沒用的。
「欸~話說小鞠都還沒進過海里吧?」
◇
「……沒有這種規矩。」
「慎太郎,我們女生會在途中下車去超市採買。可以麻煩你們兩個先把行李搬進房間嗎?」
「八奈見同學。妳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
「因爲得到幫助、因爲溫柔對待才喜歡上,這只不過是心靈的交易。有條件的愛情,並非純粹之物。」
「那就把虎鯨一起拿去還吧。我來整理行李。」
燒鹽得意洋洋地把煙火遞給我。
「還真多。這些都是買的?」
八奈見面露得意洋洋的笑容。
這點小事我也會啦。我用和八奈見相去不遠的笨拙動作開始將紅蘿蔔切塊。
「我只是在想,妳怎麼不選燒鹽,而是找我來幫忙。」
八奈見的手頓時停擺。
「……烹飪實習課,你有和檸檬同一組過嗎?」
「嗯~不,沒有。」
八奈見忽然望向遠方。
「她的程度還不可以碰火和刀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燒鹽那傢伙,只從表面上看起來是個高不可攀的運動系美少女。不過,實際有些交情後就會發現,她其實是個相當天兵的女孩。
「是說,那傢伙自願負責生火喔。」
「我就當作沒聽到吧。」
嗯,那邊也會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我提起了有些好奇的話題。
「話說回來,八奈見同學。妳寫的小說,我剛纔讀過了喔。」
「咦?你已經讀了啊。感覺有點害羞耶。」
「很有趣喔,而且讀起來也很順。」
八奈見的小說,是擷取了上學途中一幕的清爽極短篇。爲了要不要向心儀的男性打招呼而迷惘,以平易近人的口語陳述。
「而且便利超商的炸雞串原來暗藏那種玄機。真是出乎意料。」
「就是說吧?其實很少人曉得喔。」
奇怪,我們剛纔在聊什麼?算了,不重要。八奈見這傢伙看起來也滿開心的。
做好食材的準備後,我們來到烹調區一看,發現生火中的社長正用圓扇朝炭火堆扇風。月之木學姐則在一旁爲他扇風。
「奇怪,燒鹽呢?」
咦,這怎麼可能?連生肉都喫的傢伙們爲何批評我。蠻橫的言語讓我飽受打擊,這時八奈見對我遞出了夾着肉的夾子。
「哦~我親手餵你喫,居然這麼值錢啊。哦~」
「好喫!這種肉,墨西哥產的?」
小鞠也感觸良多地咀嚼着牛肉。八奈見剛纔放到網上的肉,已經都裝進大家的胃裏了。
絕對不能對八奈見家的習慣吐嘈。這時就順勢而爲吧。
——!?竟然來這招。這傢伙,竟然玩弄純情的少年心。
◇
火藥炸裂的碰碰聲響傳來。放眼看過去,燒鹽四處亂丟蝴蝶炮,小鞠則發出慘叫四處逃竄。
月之木學姐面對着玉木社長,露出了純真的笑容。學長一眼也沒看向她,逕自選着煙火。學姐默默地抬腳踢向社長的背。
八奈見笑得樂不可支。
不過,如果要估個價格的話——
「啊~烤肉時的甜點當然就是——」
我含辛茹苦養大的節子啊。妄想的回憶如跑馬燈在腦海中奔馳。
「溫水,你有喫到嗎?這種肉很好喫喔。儘量多喫點。」
喔~這樣啊。芝麻鹽的風味非常贊。
在月之木學姐伸長的手臂前端,一道黃光自紙筒畫出拋物線。光芒由黃轉綠,最後揮灑着火藥的紅色光芒消逝而去。
至於小鞠,她從剛纔就專心用煙火燒灼着地面。該不會和地面有不共戴天之仇吧?
「謝謝。在外頭喫果然特別美味呢。」
這兩個人到底在幹嘛啊。趕快去結婚好不好。
順帶一提,我烤了高麗菜、洋蔥、玉蜀黍之後,用心培育的肉被八奈見從旁奪走了。
「沒有啦,那個……」
「那兩個人已經變得很要好了呢~」
「燒鹽,熟成肉不是這個意思。明年的合宿再來參加一次。我會讓妳品嚐看看真正的熟成肉。」
「呃,不……你看,這個這麼大一根,一個人不行啦!一定要一起放!」
「我、我沒說……」
「阿溫,那個纔剛放上去烤而已。等到熟一點再喫啦。」
「你也稍微看一下煙火啦。」
「嗯?你剛纔是不是有話沒說完?咦?700圓?」
蟲鳴與蛙叫自四面八方傳來。風吹枝丫沙沙作響。靜心傾聽之下,山中的夜晚比想像中還要熱鬧。
……不會錯。這些傢伙們全都是『半生不熟也無所謂派』的。
八奈見咀嚼着滴血的肉片,似乎覺得十分美味。
燒鹽興高采烈地咀嚼着肉,一絲帶血的肉汁自嘴角流淌。
「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
沒見到燒鹽的身影。
黃昏的天空被深藍色掩蓋,夜色籠罩了周遭。
「有,算是有喫到。」
「她好像在那邊無精打采的。」
肉、肉、青椒、肉、臘腸。
「我想先烤甜點。」
「嗯、嗯……」
……半生不熟也無所謂的派系,與細心烤熟的派系,兩者之間有道既寬且深的鴻溝。我馬上就領悟到自身的敗北,一面啃食燒焦的紅蘿蔔,一面觀察諸位社員的樣子。
……似乎發生過某些事。
「然後呢,你估多少價錢?」
像是要補充平日的肉類不足般,八奈見大喫特喫。
八奈見露出滿臉笑容取出包裝盒。竟然來這招啊。
「溫水,肚子一定餓了吧。來,這片烤好了喔。」
「哼、哼、哼!沒錯,就是這個!」
月之木學姐從旁遞出盤子。
◇
先不管她,我的節子已經有半面烤得香氣四溢。用人生來打比方就是剛迎接國小的入學典禮。紅色的書包非常合適。那麼接下來就翻面並烤到熟透吧。
「別擔心別擔心,溫水你意外地滿囉嗦的耶。」
盤子上擺着一個飯糰。而且還是用紅豆飯捏成的。
在炭火的亮光之外。燒鹽也不擦拭她那張沾滿炭灰的臉龐,抱着膝蓋正在剝蠶豆殼。
完全被她耍着玩。雖然不甘心,但我找不出勝算。
「真、真是貪喫的傢伙。」
「想喫的話就直說啊。來,張嘴~」
「牛、牛肉,好久沒喫了……」
「棉花糖——」
玉木社長建立了小後宮。還是老樣子,不知道該不該羨慕。
「節子!?」
我無法正眼直視她,只好垂下頭。八奈見那張不懷好意的笑臉湊了上來。
「好喫吧?」
我在嘆息的同時,將剩餘的小肉片擺到鐵網上。用炭火的餘燼,這回我一定要細心撫養長大。很好,名字就叫做節子吧。
我一言不發,看向正在玩煙火的社團成員們。
「一個人就拿得動了吧。喂,我知道了啦,不要踢人!」
「節子?」
「啥!?咦?」
八奈見面露惡作劇般的笑容,把筷子伸向我。
我讓盤子逃離她遞出的半熟豬肉……這種既視感是怎麼回事?
我先確認了沒有任何人在看,這才膽怯地張開口。血與脂肪的味道在舌尖上漾開。
真沒想到我已經被敵人包圍了。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坐以待斃。我看向某樣食材。
……等等,不可能吧。我用手驅離靠近我的蟲子,大口咀嚼紅豆飯糰。
燒鹽面露敬佩神色,將肉放進口中。月之木學姐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700——」
該怎麼說纔好,這份難以言喻的費解。掃視周遭後我終於注意到了某件事。
八奈見的筷子飛快地搶走了我養到一半的肉。
「哦~八奈懂得真多。我記得阿根廷是在……呃~很遠對吧?這就是熟成肉?」
「社、社長,這塊也,烤好了。」
「內臟雜燴!」
「八奈見同學不玩煙火嗎?」
……爲什麼大家都有肉能喫?
要好啊。嗯,也行,就當成那樣吧。
我感到納悶的時候,八奈見手中的夾子發出響亮的喀喀聲,將肉一一擺到鐵網上。
「不、不是啦。女生不可以隨便做出這種舉動。物以稀爲貴嘛,只是這種原因。沒有其他意思。」
「我現在就在找接下來要放的煙火啊。」
「等等,那片才烤到一半——」
這個人不是三年級生嗎?她明年也想繼續待在文藝社喔?
「嗯嗯,很有道理喔。啊,要不要再來一口?算你便宜一點。」
「附近位子的人分送給我們的,說是纔剛煮好。」
「是個大概國中年紀的可愛女生呢。雖然我想拿肉去向她道謝,但找不到人。」
「肚子餓的話,就喫這個吧。」
「哎唷,開玩笑的啦。」
八奈見啃着剩下的生青椒。
我不由得環顧四周,卻找不到熟悉的臉。
「啊,這片我喫掉了喔。」
「檸檬,從嚼勁來看應該是阿根廷的吧。進口牛肉果然就數美洲大陸的最好。」
「嗯,就讓她靜一靜吧。」
「在我們家,烤肉最後就是要烤這道。」
燒鹽把蝴蝶炮全部放完之後,雙手拿着煙火不停轉着圈,歡聲不斷。光點在她身旁灑落而消逝。還是老樣子,遠遠看上去活潑又可愛,無從挑剔。
「慎太郎,這塊烤好了喔。來,盤子拿過來。」
這玩意兒生的也能喫。我將筷子伸向放到網上還不久的臘腸。
享受的方式人人不同。比方說八奈見就是寧可喫烤肉的那類。
那麼,節子的生涯也落幕了。八奈見熱衷於烤肉,我也去拿煙火玩吧。
我起身離席,在大量的煙火中選了比較小的種類。只是將握柄部分做成手槍形的便宜貨,不過我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這款煙火。
我懷着開槍般的心情燒灼着地面的小石子——好像和小鞠沒什麼兩樣。
我點燃煙火的同時,偶然觀察起小鞠的樣子。
在發白火焰的另一頭,小鞠正準備點燃較大尺寸的手持筒狀煙火。起初並不順利,因此她重複點了好幾次。火焰終於點燃,煙火自筒中噴出。
不過,火光馬上就熄滅了。
大概是火藥已經受潮了吧。當我沒根據地這麼想着時,只見小鞠翻轉了筒子,想看筒子內部。
「笨!」
在我吶喊的同時。碰的一聲,是火藥炸裂的刺耳聲響。
光芒讓我瞬間目眩。
當視野恢復時,社長用手抓着煙火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眉頭深鎖,拋開被他捏扁的煙火筒。
「小鞠,沒受傷吧!?」
「我、我沒事——」
「有沒有哪邊會痛?」
社長先看了小鞠的手,最後一把抓住她的臉頰,仔細觀察她的眼睛。
「眼睛看得見?不會痛吧?」
「是、是的……什、什麼事也、沒有。」
「太好了……要是臉上留下傷痕該怎麼辦啊。」
社長這下終於鬆了口氣般放緩了表情。
「所以妳也別說那種話,要好好珍惜自己——」
「社長,你一直在廁所喔?」
突然間背後傳來呼喚聲,真的讓我失禁了。幸好我正在小解途中,並未釀成大禍。
爲什麼她們這些敗北女角總愛掀開自己的傷口?我懷着無可奈何的心情,束起垃圾袋的開口。
「喂、社長,請不要嚇我啦!」
她握住那隻手,從下方瞪向社長的眼睛。
「這個問題請你自己決定。」
「我懂~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頓時有種疏離感,靜靜離開兩人旁邊。論消抹身影的技術,我非常有自信。兩人想必都沒注意到我已經不見蹤影。
八奈見翻轉肉片。龍炮噴出火柱,燒焦了呆站着的燒鹽的後腦勺髮梢。
「……不管要接受或拒絕,都是我和小鞠之間的事情。不該由妳來決定吧?」
「溫水啊……抱歉,把難得的合宿搞砸了。」
「妳每天見到鏡子裏的自己,每次都會不開心吧?我不想要那樣。」
「我馬上就全部喫光。」
月之木學姐俐落地用手帕包住他的手掌。
「溫水啊,拜託聽我講幾句話……」
小鞠再度深深吸氣,飛快地吐出言語。
「那個,社長。」
在燒鹽的腳邊,蛇炮悠哉地拉長身軀。
「總、總是關心着我,我很開心!我喜歡社長,所以!請和我、交往!」
「呃、那個,我喜歡你!我喜歡社長!我、我、我一直喜歡着、社長!」
不知爲何兩人的對話可以成立。燒鹽這傢伙,展現了出乎意料的特技。
「沒、沒關係。這邊我們會收拾的。那個,請你快點追上去吧。」
話說到最後幾乎嘶啞。話語聲剛落,像是耗盡所有心力般,眼眶泛淚的小鞠垂下臉。
三名旁觀者默默無語地面面相覷。在我們的注視下,月之木學姐緩緩走向社長。
「嗚哇!」
職員肯定是遲遲找不到進場機會,在遠處眺望着我們之間的爭執吧。
「爲什麼!你爲什麼沒拒絕啊!」
「……我的意思是,讓我考慮一下之類的,講這種讓人懷抱希望的回答,她很可憐喔。」
「古都。妳問什麼意思……不管再怎麼說都太突然了啊。」
我心生膽怯,八奈見兩人用嘴型反覆催促「快去!快去!」。
……走了幾步路後,我發現露營區的廁所在夜色中散發燈光。總之,就先小解一下吧。
「我、我喜歡、你!」
真是個好人。我連忙開始收拾器皿。
「至少妳自己要看吧?」
「我、我的臉受傷、也沒差……重要的是、社長的手……受傷……」
……真好,我也想拋開一切玩蛇炮。我正想逃避現實時,注意到八奈見和燒鹽正對着我猛使眼神。難道是要我上前關心嗎?
「我知道了……抱歉,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了。」
「白癡。怎麼可能沒差。」
「……對啦。我和慎太郎,就只是青梅竹馬嘛。」
隨便你啦。我險些反射性地這麼說,但我硬是把話吞回肚子裏。
「喂,古都。」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時間暫停了。
「反、反正,也沒人要看我的臉……」
嗓音走調的吶喊響徹夜空。
「社、社長……」
嚼個不停。八奈見嘴巴里塞滿了內臟肉,一面咀嚼一面高深莫測地發表意見。
「問題就在於他們好像還沒交往。雖然我覺得只是遲早的事。」
「抱歉喔,在你們好像正忙碌的時候。」
「……溫水。」
小鞠沉沉地點頭。一瞬間,她害怕地看向月之木學姐,隨即拔腿跑離此處。
小鞠猛然吸氣的聲音就連我都聽見了。下一個瞬間。
「在星空底下,對挺身救了自己的摯愛對象告白!好感人喔!在這個時代女生也該大膽進攻——」
社長不着痕跡地將剛纔握住煙火的手放進口袋中。
「吶,可不可以給我一點建議?」
「果斷拒絕人家,纔是真正的溫柔吧!」
「就素說~啊呼呼哈哈喔呼咿呼哈哈呼。」
「……慎太郎,你是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開始收拾。」
話語有如泄洪般自小鞠的口中溢湧而出。
「……對呀。不可以光是等待呢。真是上了寶貴的一課啊……」
「原來小鞠喜歡社長啊~嗚哇~好大膽喔~」
「哈呼嘿、呼呼哈嘿嗚呼哈啊呼的呼嗚哈。」
這樣講好像也沒什麼差別就是了。
總之,應該先把她們兩人找回來吧?居然躲在廁所找學弟吐苦水,未免也太混了。
「要追哪邊?」
「不過啊,阿溫。社長和月之木學姐不是正在交往嗎?」
不過從社長剛纔的回答來看,小鞠同樣有機會嗎?沒想到月之木學姐竟然是敗北女角候補人選。
語帶躊躇地對我們搭話的是露營區的職員。那尷尬至極的神情讓我感觸良多。
「先等一下,古都。」
「……呃,那個。因爲太突然了,我嚇了一跳。」
月之木學姐硬是把社長的手從口袋中拔出來,將保特瓶中的水澆在手掌上。
◇
她再說了一次,隨即便拔腿跑離此處。玉木社長呆站在原地。
「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此處廁所的牆壁在並排的小便斗上方,於眼睛的高度開了一道很大的空洞。從該處向外投出視線,樹木的影子在黑暗中伴隨着沙沙聲而搖曳。
目睹眼前的光景,月之木學姐化爲石塊般一動也不動。
話才說完,剛纔瞬間攀升的情緒急墜谷底。海綿也突然掉落在盤子上。
最後,他好不容易說出的話語,使我們暫停的時間再度流動。
「該怎麼說。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知道了。」
「那個……你們幾個。差不多要熄火了,可以請你們開始收拾了嗎?」
「對啊,社長和副社長看起來就很相配啊。」
剩下的我們不約而同地吐了一大口氣。哎,真沒想到會突然變成這樣。
八奈見繼續喫肉。燒鹽拍着燒焦的背。這兩個傢伙是在幹嘛?
「請先等我收工再說!嗚哇、等等,不要抓我肩膀!」
空洞的眼神望向我。
「玉、玉木社長!」
……奇怪。這狀況是……
我拉起拉鍊,總之先仔細洗過手。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沉默再度造訪。蟲鳴停頓的間隔中,唯獨內臟油脂的滋滋聲不時響起。
她以平靜的口吻說完,一瞬間的沉默過後,她高高舉起手,使勁甩了社長一巴掌。
面對月之木學姐的逼問,社長尷尬地挪開視線。
無人的靜謐雖然恐怖,不過要是有其他人在,同樣也很恐怖。
社長的背影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夜色中。
「反正只是青梅竹馬嘛!」
在露營區的洗滌區,燒鹽緊握着沾滿泡沫的海綿,滿懷少女心地仰望星空。
打破漫長的沉默,社長開了口。他像是挑選着措辭般,好幾次欲言又止。
「咦……是、是沒錯……」
八奈見神情認真地大大地點了頭。
「小鞠?那個,妳是——」
喫驚到愣住的社長開口。
「別擔心。只是沾到煤灰而已,算不上多嚴重的燒傷。」
真的假的。這個人想找我戀愛諮詢嗎?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望着學長。
而且還是三角關係的難題,簡直像是找紅蚯蚓請教如何打敗金魚。
「呃~社長。你不管怎麼看都很有異性緣啊。現在不是找我這種人商量的時候了。」
「先等等。我的年齡等於沒女友的年資喔。別說是告白了,在情人節我也從來沒收過古都之外其他人的巧克力。」
「這不就有了嗎?」
「從我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每年都給我寫着『友情』的巧克力。反倒該誇她居然買得到了。」
兩個大男生。爲何在廁所聊這種話題?西洋遊戲劇情嗎?
「大家和女生一起去玩的時候,都會故意排除我。所謂的戀愛弱者就是在說我。」
請快點把臉抬起來。讓你見識看看真正的戀愛弱者。
「這些全部都先放一旁。既然小鞠的告白讓社長猶豫,就表示稍微有點喜歡吧?」
「小鞠是個可愛的學妹沒錯。不過,我沒把她當成異性看待……」
「那剛纔爲什麼說考慮一下?」
「沒異性緣的男人聽到學妹那樣當面告白,或多或少會覺得小鹿亂撞,或是忍不住遲疑吧?」
喔~是這樣啊。不對,但是,還有一個大前提出錯了。
「不過啊,社長不是已經有月之木學姐了嗎?」
仔細一想,就是因爲有學姐在,社長才會收不到巧克力又沒人跟他告白吧?
社長的肩膀倏地下垂。
「這個嘛,既然都牽連到你,我就老實說了。」
「喔?」
「……我跟那傢伙告白過,然後被甩了。」
「一想到這裏,明明是她甩掉我,爲什麼我還要被甩巴掌?簡直莫名其妙。」
學姐好像還不太理解對話的走向,她神色不解地看着我。
「那時社長怎麼說的!」
「啥!?爲什麼!」
「我記得……他一直狂挑我的缺點,最後說什麼萬一妳嫁不出去我會收下,用不着擔心,這一類的話。」
「請等一下啦。已經沒有公車能搭了喔。」
月之木學姐喝了口紅茶,無力地縮起身子。
聖誕節約會這樣真的好嗎?社長再怎麼誇張,應該也不至於借DomDom漢堡來表明心意。
「不懂體貼的那傢伙,怎麼可能帶我去那種地方。」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戀愛大師。」
「啊,等等,溫水!」
見到我吞吞吐吐,月之木學姐皺起眉頭。
「所以我最近纔會比較少到社辦。可是古都那傢伙,距離感卻又一如往常地近。」
「我也這麼覺得喔。直到剛纔。」
「學姐,妳要去哪裏啊?這邊和旅社是相反方向喔。」
◇
社長說的告白該不會是指這個吧。比想像的還要糟糕喔。
「喂!溫水你剛纔跑去哪了!」
「慎太郎那傢伙叫你來找我?」
「……那就給我午後茶。」
「這種事不重要啦!」
這傢伙好像心情不佳喔。收拾到一半跑走該不會惹火她了?
「還有沒有其他的?比方說聖誕燈飾或夜景之類的,沒有浪漫度偏高的情境嗎?」
「……不是嗎?」
明明是妳問我,我纔會回答的。太過分了。
「我喔?可是天色已經很暗了————啊,好的。我這就出發。」
對,就是那個!社長努力過了。聊到DomDom漢堡只是節外生枝!
「……男生是不是都喜歡那種讓人想保護的女生?」
就算要走,距離也很遠。這條路走下去只有零星的路燈。
注意到是我,學姐臉上露骨地浮現了失望的神色。不好意思喔,來的不是社長。
我追向月之木學姐,靠着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在夜路上前進。
不過該從何處開始談起?早知道就先問過八奈見了。我望向陰暗的山道。
「也不限於場所。比方說握住妳冰涼的手、兩個人共享一條圍巾、蛋糕切下去跑出戒指、彼此凝視的瞬間燈飾突然同時點亮,並且播放小田正和的歌曲開頭之類的。」
「你……該不會其實很習慣談戀愛?」
「果然小鞠那樣的女生比較受男生歡迎嗎……」
其實還不遠。若是這樣,社長剛纔的反應也屬人之常情。被喜歡的人拒絕後過了數個月。正要走出情傷時,突然被疼愛的社團學妹告白。
「咦!?」
大概是懶得與我爭辯,月之木學姐嘆息後坐到我身旁。很好,勉強攔下她了。
這個人講的話和社長一樣耶。我一面這麼想着,轉開寶特瓶的蓋子。
這怎麼可能。如果那種的告白都沒用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
「我還要趕路。行李還給我。」
我猜大概是這樣吧。拜託了,社長。
「我要回去。我沒辦法和那種傢伙待在一起。」
爲什麼會這樣想?我自暴自棄地微微一笑。
「怎麼可能。是去年聖誕節啊。」
「總而言之,還是先回去,大家好好談談比較好。」
社長抱着膝蓋,蹲下身子。這裏是廁所喔。
「提起什麼?待在一起當然會講話聊天吧。」
「去年的聖誕節,學姐應該和社長在一起對吧?」
「哎,是常常有人這麼說啦。」
「啊,不過,在回程的路上,他好像在車站的聖誕樹前面說了什麼。」
不情願的我拖拖拉拉時,八奈見用力拍打我的背。
我把手掌擱到社長的肩頭。
「有什麼好誤會的。小鞠對那傢伙告白,那傢伙保留回答。就表示他在猶豫要不要交往吧?」
「不,這不可能。那是在四、五歲的時候的事情吧?」
原來玉木社長的內在跟外表有這麼大的反差啊。借他一些我推薦的戀愛喜劇吧。
學姐重新揹起了行李,加快步伐。
「哎,算是啦。社長那時候,該怎麼說……有沒有特別提起什麼事?」
……論恐怖程度,還是八奈見在夜路之上。
這時學姐竟然選擇了戀愛話題。社長也是,居然會找我聊這種話題,想必他們兩個都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啊,我剛纔去上個廁所……」
「社長他啊,那個,該怎麼說。他似乎覺得學姐討厭他。」
哪來的自信。社長剛纔說他被學姐甩了,這兩人之間到底是怎麼搞的?
「……我記得他洋洋灑灑地發表了對DomDom漢堡的熱愛,同時咀嚼着摩斯漢堡。」
「抱歉啊。難得辦合宿。」
「啊~的確會有這種反應呢。那種告白是不太行。」
「咦,這個喔。社長爲了找學姐,跑去青年之家那邊了。好像是錯過了。」
我就知道。學長說他的告白遭到拒絕,這應該是誤會吧?爲了避免輕率地發表意見而擾亂狀況,現在就旁敲側擊以刺探真相吧。
「那傢伙,連這種事都跟你說了?」
學姐尷尬地沉默了好半晌,最後幽幽地吐露:
「只要走到車站總會有辦法解決。」
「你有在聽嗎?溫水。」
前進了一段距離後,我在公車站的燈光下見到了揹着行李的女生。我喊着學姐的名字,拔腿跑向她。
「午後茶和紅茶花傳,學姐要哪個?」
意思是要我追上去嗎?欸~很暗又恐怖耶。
「最後那個也太老了吧?」
「月之木學姐揹着行李,朝着和旅館相反的方向走遠了!」
該說到什麼程度纔對?我察言觀色,接着說道:
「女生一個人走夜路很危險吧!」
「溫水,那句話怎麼了嗎?」
不,絕對沒這回事。
「我不曉得。燒鹽跑去關心她了,應該不用擔心吧。」
「妳回憶一下。比方說社長的心意,這一類的話題。」
「小鞠她怎麼樣了?」
咦?是這樣喔?天色已經全黑了,很危險啊。我愣愣地看着八奈見指的方向,這才注意到她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注視着我。
「然後學姐是怎麼回答的?」
「咦?呃,這個喔。」
這樣看來,剛纔月之木學姐的氣憤的確難以解釋。
「檸檬已經去小鞠那邊了,我會去把社長找來的。你快點追上她!」
「我好像回答他『滾一邊去』之類的。」
我擅自奪下了學姐的行李。
「哎,稍微休息一下嘛。」
「總之先坐下聊聊天吧。妳看,公車站有長椅能坐喔。」
那社長到底是在什麼時機告白的?面對聖誕節的魔力,難道還有月之木學姐視而不見的餘地嗎?
如果只有社長和這個人,事情就簡單多了。因爲牽扯到小鞠,纔會這麼麻煩。三角關係這種難題,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喔。
我遞出事先買好的飲料,坐到長椅上。
「我想兩位應該坐下來好好把話講清楚。就我所知的部分,似乎有些誤會。」
「咦?幹嘛?」
有些迷惘也是正常的反應。雖說對方是小鞠。
「我想問題不是一般狀況,而是彼此的想法喔。學姐和社長在旁人眼中,呃,看起來相親相愛就是了。」
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剩下的就交給社長的志氣吧。當我打算繼續洗盤子而捲起袖管時,八奈見逼問道:
我叮嚀社長要回旅社之後,回到八奈見她們正在收拾善後的洗滌區。
「啊啊……是溫水啊。」
「……告白?」
月之木學姐低聲呢喃。
「啥!?你說那個?他覺得那個算告白!?」
學姐朝着黑夜吶喊。
「哎呀,那個,就類似『想喝妳做的味噌湯』之類的啦,一定是的。」
果然,學姐沒察覺到他的意思。等等,不過這件事從我口中說出來真的沒問題嗎?
「聖誕節耶!?在高二的聖誕節那樣告白是什麼意思啊!?他是白癡嗎!?想死嗎!?」
不妙,這下完全是我多嘴了。萬一兩人因此鬧僵,責任就落到我頭上了。
「呃~我只是說也有這種解釋方法,只是一種可能性——」
「那傢伙,我還不鎖了他的帳號!?」
吶喊聲響起的同時,鞋子踏在砂礫上的聲響傳來。
「等等,別這樣……」
轉頭一看,氣喘吁吁的玉木社長走向此處,大概是一路奔跑過來的。
「社長!」
太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兩人吧。我避免吸引注意力而轉身,朝着旅社邁開步伐。
如此一來不管怎麼演變,都不是我的責任了。嗯,得救了。
——這時,我的嘴巴突然被捂住,整個人被拖進樹叢中。
「!!」
「噓!安靜!」
這聲音,是八奈見。在她的強勢逼迫下,我連連點頭。
「咦?可是好戲正在後頭——」
我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小鞠難以置信般睜大了眼睛。
也許是回憶起往事。她閉起眼睛,咬緊嘴脣。
「……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啊。」
剛纔分別前八奈見的冷淡態度讓我的勇氣降到負數。途中明明還那樣不停糾纏着我,突然間又冷漠對待。女生真是難懂。
「……原來線香菸火是這樣子的喔。」
「但是妳會拒絕吧?」
我加快步伐。八奈見依舊擺着不懷好意的笑臉,跟上來走在我身旁。
「沒事。我只是在想,燒鹽沒和妳在一起喔?」
上次玩線香菸火是幾年前的事了?回家後找佳樹一起久違地玩煙火吧。
「妳看,畢竟也很擔心小鞠的狀況,得快點回去纔行。」
在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對她搭話時,已經走到她身旁了。
遠遠看過去也看得出來學姐滿臉通紅,舉起手背掩口。
「!抱、抱歉!我、我沒有惡意!」
「我就說不會了。」
墜落。纔剛縮成球狀的火球墜地。
社長語氣平淡,說得像是理所當然。
爲何突然轉爲認真的語氣。
「該不會……是聖誕節那件事?」
「……什、什麼嘛。是溫水喔。」
「……你很介意這一點耶,溫水。」
「……哈哈,妳說的沒錯。」
「也不是完全不會。不過妳會拒絕吧?」
因爲線香菸火不會炸開也不會飛嘛。
八奈見陶醉地雙手合十,凝視着兩人。不過,這樣下去可不行。
「咦~看到那樣你不會覺得小鹿亂撞嗎!?不會覺得想談戀愛?」
「她、她一直待到剛纔。玩、玩了一根線香菸火,覺得無聊就回房間了。」
「沒關係喔,你可以告白。我會拒絕就是了。」
月之木學姐的額頭向前傾,抵在社長胸前。
「嗯,是沒錯啊。從國小一年級開始,不知爲何連班級都同班。」
「覺得說出來很難受的話,不說也沒關係啦。」
壓低身子躲藏在樹叢中,豎起耳朵傾聽社長他們的對話。手臂之間不時輕觸。飄蕩在鼻間的氣味是烤肉、汗水與制汗噴霧。
「我們身爲社員要守候纔行。你頭壓低一點。」
◇
「纔不會。」
「你從國中突然開始長高。我也很費力耶。要趕跑害蟲。」
八奈見在我耳畔細語。感覺不太自在。
「該怎麼說,是我不好。」
八奈見的眉梢倏地揚起。這是什麼反應?
不同於記憶的橙色火光搖曳着。我愣愣地望着火花,煙火的前端不知何時變成一顆圓球。
「……因爲我這種不討人喜歡的個性,也有段時期被班上女生討厭。」
好痛!八奈見一言不發地在我側腹擰了一把。我決定放棄抵抗。
隔了短暫一瞬間,眼熟的分岔光枝開始自圓球迸射、灑落。
「我剛纔聽溫水說了。那件事,是真的嗎?」
我轉動男生房間的門把,這纔想起來房門上鎖了。
「不可以啦,繼續下去就算偷窺了啦。」
「嗯,是沒錯。是沒錯啦。可是喔。」
「等等,溫水。」
我嘆了口氣,在青年之家附近隨便晃盪。這附近有沒有鍬形蟲啊。
「我們兩個,不是待在一起超過十年了嗎?」
「我是說我的手。你是要握到什麼時候?」
「那個,這樣算偷窺——」
……不錯,好像能夠正常地交談。她剛纔告白時的氣勢大概還留有幾分。
「八奈見同學,我們該走了。」
離去時,學長和學姐交疊的身影浮現腦海。由我轉告未免太可憐了。還是等社長親口向她正式拒絕——
「那就讓妳重新迷上我一百年吧。」
她稍微歪着頭,再度呢喃:
「所以說,你老是這樣……」
是小鞠。燒鹽那傢伙沒陪着她嗎?
「話說回來,妳和燒鹽好像混熟了,很不錯啊。」
在她的邀請下,我蹲下身子,點燃線香菸火。
「不過也許能有個機會親一下臉頰喔?」
在這傢伙得知悲劇的結果前,先送她回女生房間吧。剩下的問題就請女生們自行解決——
「嗯。這是當然的啊。」
「呃,小鞠。妳在這裏啊。」
朝着形跡可疑的我,小鞠看也不看地遞出了一個小袋子。
不妙。這傢伙剛纔已經確定會被甩了。
不,其實剛纔也是偷窺。我拉着八奈見的手,離開現場。
◇
「線、線香菸火。我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
社長遲疑了片刻,之後小心翼翼地伸展雙臂,環抱月之木學姐的身體。就像捧着玻璃工藝品般,輕柔且珍惜。
「咦?怎麼啦?該不會,溫水要跟我告白?」
語畢,月之木學姐氣喘吁吁,凝視着社長。
我默默地一根接着一根點燃線香菸火,不知道到了第幾根,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小鞠的反應,也許是偶然,我們的眼神對上。
「什麼啊。妳這樣說不就好像我沒異性緣都是因爲妳的關係。」
我和燈光點亮的窗口保持距離地走着,發現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嬌小身影。橘色的光芒在她手邊搖曳。
「等到最後,給我那種告白!那也太扯了!百年的戀情都會冷掉啦!」
「因爲比起我自己被捉弄,看妳被人家欺負還比較難受。」
「……小事?」
「咦?小事?」
不,就是這個原因。我在心中吐嘈。
「小事就先放一旁。」
「我可是一直在等喔。讓我等這麼久。我明明都等了這麼久——」
「看、看起來很熟嗎……?你沒眼睛喔?」
她說完,彷彿在捉弄人般打量着我的表情。
月之木學姐沒有回答,開口說道:
社長有些傷腦筋似地笑了笑,伸手撫摸月之木學姐的頭。學姐顫抖了一下。
我的眼窩看起來是空的嗎?原來它是無形般的存在。
!?我連忙放開手。不妙。被距離之近與熱戀氛圍所影響,讓我不由得大膽起來。
「不是,也沒必要道歉成這樣吧。」
「接下來就讓他們兩個獨處吧。」
「……怎、怎、怎樣?」
八奈見傻眼地聳了聳肩。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臉發紅吧。八奈見的表情頓時轉爲淘氣。
走過窗戶下方,就會聽見熱絡的交談聲傳來。我記得好像有寫着哪裏的學校也在舉辦學生會的聯合合宿。
先是一陣沉默,累積爆發力。月之木學姐對着社長吶喊。
……社長遮掩害臊似地搔着頭,走向垂着臉的月之木學姐。
那麼,問題就在於男生房間的鑰匙在社長身上。在社長回來之前,我就先到女生房間避難——要是我能辦到這種事,人生可就輕鬆多了。
「在、在你來之前,社長來過了。」
「但是,慎太郎那時候站出來幫我說話,也不在乎被其他人捉弄。」
「好感人……」
「是喔。所以,那個……」
「……被、被甩了。」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把下一根線香菸火遞給我。
「正式、被拒絕了。」
她用不帶感情的語調說完,爲我的線香菸火點火。
「是、是喔……嗯,這樣啊。社長明確地給出答案了啊。」
換作是我,會先保留備胎再去找學姐告白吧。
「換、換作是溫水,一定會想說,先把我當備胎吧?」
「妳怎麼知道?」
「……爛、爛人。」
我無言以對。
線香菸火前端化爲散發橙色暗光的圓球。
我的煙火和小鞠的煙火。在同一個時刻迸射而出。燦爛的枝條照亮小鞠的側臉。
「社長,有考慮過了。認真想過、要不要和我交往。」
小鞠用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擠出笑容。
「欸嘿嘿……只有一下下,贏過月之木學姐了。」
嬌小的背影顫抖着。萎縮的火球在細微聲響中墜落。
小鞠筆直凝視着墜地的位置,以嘶啞的聲音呢喃:
「我要、哭了……你、你走開。」
她拿着已經熄滅的紙棒。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無處可逃的時刻遲早也會到來。況且我已經被包含在眼前這羣社員的人際關係之中了。
社長一面喝着鋁箔包的果凍飲料,一面伸手握住滑鼠。
突然想寫些東西。
……兩人手牽着手,來到大家所在的桌子旁。社長以笑容迎接。

小鞠也會覺得尷尬而不再來社辦,或者是學姐他們顧慮到小鞠而不再現身。
「學、學姐,早、早安。」
「謝、謝謝社長。我、我不太懂網路小說。以後還請,多教教我。」
感覺有點害臊耶。比起小說被人閱讀的作者,感想被作者讀到的讀者還比較害臊,真是不可思議的情境。
「那就創個文藝社的帳號,放到Twitter上面,怎麼樣?」
「這是……圖畫日記?」
她斷然地說完。
「那個喔。我寫的東西,改編成全年齡版之後,只剩下大概二十行而已。」
◇
這裏還有一個人顯得很不自在。月之木學姐從早上就安靜地獨自一人呆坐在其他桌子旁。
「好啊,交給我吧。」
「那、那個,從明天開始,請一樣要來到社辦。沒、沒有學姐,很寂寞。」
過了好一段尷尬的時間後,小鞠再度開口:
八奈見和燒鹽不可能對文藝社有興趣。她們就像遭遇陣雨而來到屋檐下歇腳的鳥兒,一旦放晴就會飛離吧。
「嗯……我會寫感想的。」
「好像和之前打的草稿不一樣啊。」
「哦~不錯啊,滿有意思的。」
兩人隨即一語不發。凝重的沉默充滿了整個房間時,小鞠首先開了口:
「該不會是我?」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想寫這種的。」
「那、那個大概是我。」
小鞠低頭行禮。社長有些尷尬地點頭後,把電腦拉到自己面前。
朝我伸出的小麥色手臂,過了一天之後色澤更深了些。
看起來也像是燒鹽拖着一具屍體就是了。
「好了,投稿完成。妳看,能在新作品的頁面上找到了。」
「那要投稿第一話了喔。」
「我、我的小說,已經投稿了,請學姐讀讀看。」
「拜託……」
「這個,是溫水寫的吧?」
我只寫了簡短的開頭部分,篇幅用不着三分鐘就能全部讀完。
我默默回到建築內,在入口大廳的長椅坐下。雖然拉開了易開罐,但不知爲何沒有喝飲料的心情。
小鞠凝視着熒幕後,面露欣喜的笑容。維持着那樣的笑容,面朝社長。
沒辦法一切一如既往。只能像這樣,一點一滴地着手建構新的關係性。我只是置身事外,但大家平常都像這樣過活,只要活着就無法逃脫。
「……早安,小鞠。」
隔天早上,住宿設施的聚會室。
大廳的日光燈管發出滋滋聲響,明滅不定。
當然,結局絕非皆大歡喜。玉木社長會和月之木學姐開始交往,而小鞠被甩了。這些都不變。
這次合宿結束之後會變成怎麼樣?
「學、學姐也一起,到大家那桌吧?」
「正文和……這些是標題和大綱吧?嗯,全部都到齊了。」
「對啊。大廳剛好有色鉛筆,我就用那個畫了日記。」
「小鞠,要維持原樣直接投稿嗎?」
「學、學姐。我、我沒事的。所以……」
我喝了一口罐裝咖啡。
小鞠點頭,嚥下一口唾液,繼續說道:
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腦袋和感情還是一團亂。
「嗯……奇怪?對不起喔,突然停不住。奇怪?」
「早、早安。我、我的小說剛纔,傳過去了……投稿,麻煩社長幫忙。」
月之木學姐啜泣着,小鞠伸手環抱她的身體。
「嗯,讀者把作品加入書籤或是留下評語,就會得到分數。還有另一個人爲妳寫了感想喔。」
小鞠難爲情地垂下臉,繼續說道:
社長會這麼說也很正常。直到昨天的草稿還是異世界的慢活類。那故事居然會變成以地方的商店街爲舞臺的戀愛喜劇,最喫驚的還是我自己。
「我想按照自己的步調,一點一點慢慢寫。」
那是昨天海水浴時的情景。奇怪?難道與應是燒鹽的人型手牽着手倒在地上的——
月之木學姐的臉上終於恢復了笑容。但笑容只持續一瞬間,淚水頓時從眼眶接連滾落。
「早、早安,小鞠。」
「不過這個沒辦法放在投稿網站上呢。那邊是放文章用的。」
小鞠神經質地反覆將手掌握緊又張開,最後坐到桌子的另一側。
「謝、謝謝誇獎。學、學姐有寫什麼東西嗎?」
「而、而且學生會的恐怖女生,還會來。」
月之木學姐抽抽噎噎地說着,同時納悶地看着智慧型手機。
要將標題貼到投稿畫面上時,社長的手停住了。
「嗯,說的也是。」
身穿體操服的小鞠走進聚會室。室內瀰漫着不知如何應對的寂靜。
社長對小鞠溫柔微笑後,面對了電腦半晌。
「……小鞠寫的小說,每次都很有趣嘛。這次的我也很期待喔。」
我懷着一股來到遠方似的奇異心情,觀察着社長他們三人時,一張紙從旁邊遞向我。
「這樣不就好像,我的小說除了色情之外什麼也不剩嗎?」
過了一段時間,學姐的情緒漸趨平靜,她一面擦拭眼角一面抬起臉龐。
「咦?啊,嗯。」
從旁探頭觀看的社長讚歎般地呢喃道。
「嗯、嗯!交給我,我會幫妳趕跑她!」
不,沒什麼疑問吧?數字不會說謊。
「我覺得很好喔。啊,昨天公開的八奈見學妹的那篇,已經有人寫感想了喔。」
……兩人再度沉默。
「咦?真的嗎?」
「嘿嘿~你看得出來喔。這就是阿溫喔。」
我第一次見到小鞠這種表情。明明看我的時候總像是看到廚餘。
下星期就是結業式了。和八奈見的午餐會,又會變得如何?
「哦~感覺滿開心的說。這個分數是什麼意思?」
和不久前從未交談的五個人,像現在這樣來到同一個地方。
「內容也,不拆開。第一話,想讓人直接讀完。」
見到小鞠那筆直的眼神,社長僵硬的表情終於和緩。
「是的。標題,就這樣。」
「阿溫,這個拿去。不是要放到什麼網站上嗎?」
「謝、謝謝學姐。」
「我明白了。這樣也好。這樣比較能表現出小鞠小說的優點。」
「我以爲……小鞠以後都不會來了。謝謝妳……謝謝妳。」
八奈見一面啃着早餐的菠蘿麪包,一面探頭看向熒幕。八奈見先是雙眼閃亮地讀着感想,隨後便呢喃「哼哼~」,得意地笑着,用斜眼看向我。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晌,思緒飄向衆人。
小鞠連忙坐到月之木學姐身旁。
我的處女作《初戀街的半吊子》第一話公開了。
社長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敲出響亮的聲音。
小鞠毫不理會這種氣氛,筆直地往社長走近。
聽了我的提議,社長擊掌。
「這點子不錯喔。社團的帳號最近都沒動,就用那個吧。」
月之木學姐一面吸着鼻子,拿起了圖畫日記。
「我記得事務室有掃描機,我去拜託看看能不能借用一下。燒鹽,跟我一起來。」
月之木學姐帶着燒鹽一起離開房間。
我不經意地以智慧型手機看自己的小說。自己寫的小說公開在網路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咦?我的小說已經有人給評價和感想了。」
我心驚膽跳地確認內容後,看到評分是最低分。感想只有一句:
『處男的妄想吧。』
!真是失禮的傢伙。能不能封鎖這傢伙啊?
……稍等喔。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我是處男?
「小鞠……這是妳吧?」
小鞠挑起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
「繼、繼續寫下去。我、我再重新打分數。」
「……等着瞧,我一定會讓妳給我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