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敗~ 海風的告白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7萬 字
石蕗高中文藝社的社辦位於西校舍的邊緣處。
我和八奈見手提購物袋,走過通往社辦的走廊。
「我再確認一次喔。今天絕對不要提起考試,只說開心的話題。」
「你放心啦,儘管相信我風趣話題的庫存量。」
很好,一切都靠妳了。雖然我不相信。
我們抵達社辦後,先深呼吸一次,推開門。
「我們回來了……」
房內只有小鞠一人。她站在椅子上,正朝牆壁掛上裝飾。
「很、很慢耶。你們兩個,也來幫忙準備。」
「學姐還沒來啊。」
小鞠搖搖晃晃地下了椅子,將長條狀的裝飾遞給我。
是將剪成細長狀的色紙做成圓圈,環環相扣製成的綵帶。
八奈見從旁邊探頭一看。
「這就是那個吧?慶生會之類的時候會掛的那個。」
「嗯、嗯,還是要有這個,比較有氣氛。」
小鞠羞赧地笑着,我則對她左右搖了搖頭。
「小鞠,妳想幫學姐打氣是很好,但是這未免太過頭了。」
「對啊,至少也該用黑白兩色的來做。」
這也不太對吧。
「嗚咦?可、可是學姐……」
我逼不得已向小鞠求助,只見她飛快左右搖頭。
雖然口吻如此,但不安的神色浮現在眼眸。
「明天就是二次測驗了,現在大概正在做最後衝刺吧。」
學姐如此說着,臉上浮現幾分寂寥的笑容。
名愛大學所在的名古屋,與豐橋分別位於愛知縣的西側與東側。也有人會從豐橋通車上學,但是這個人絕對會蹺課。鐵定會。如果男友就在不遠處,應該會稍微克制一點吧──
剛纔沉默了好半晌的八奈見假咳一聲。
滿臉笑容地現身的正是文藝社前副社長──月之木古都。
「啊,這個這個,登入畫面中寫着『合格』對吧?」
「哎呀,注意到了?」
說着,八奈見輕撫小鞠的頭。順帶一提,現在的社長是我喔。
玉木慎太郎──文藝社前社長,也是月之木學姐的男友。
我看着吵吵鬧鬧的八奈見和小鞠,與學姐兩人一語不發。
「不過在期限前,我應該還是會到社辦露臉。反正搬家前也沒事做。」
「我,月之木古都,終於考上大學了。」
……等等,這個人真的考上了嗎?緊張感頓時充斥房內。
「咦?八奈見同學,白醬油味的洋芋片,妳全部喫完了?」
月之木學姐一邊品嚐御手洗糰子,一邊表情溫柔地守候這一幕。
我爲了再次泡茶而低調離席。
小鞠話說到一半,視線轉向八奈見,她正將袋中剩下的洋芋片碎屑倒進口中。
「玉、玉木學長,一定沒問題的。」
居然挑畢業在即之時大幅改變形象,真是有膽量。
「痛痛痛……果然沒眼鏡就看不見啊。」
「哎,那是沒關係啦。」
我和八奈見啞口無言,月之木學姐對我們洋洋得意地舉起馬克杯。
一開始明明是妳說鐵定落榜的吧。
「名愛?哦~我四月就要去那邊上學啊。」
「……呃~是名愛學院的企管系呢。」
「哦哦~溫水這樣說啊?」
「哦,燒鹽也來了啊。好久不見了。」
「也是啦,我也沒有要畢業的真實感。」
「是的,請去那邊上學。畢竟其他都落榜了。」
……奇怪,反應不同於預料。該不會一腳踩中了地雷?
「我泡了熱茶,擺在這裏喔。」
「要喝茶我會泡,燒鹽坐着等就好。」
「畢業典禮結束後隔天早上,發現今天起不用再到學校,到時候纔會真的明白,自己該往新的歸宿移動吧。」
「今天是學姐招待大家嘛,請容我奉承一下。」
「對喔,是哪間來着。」
不妙,這樣下去只有我一個人當反派。
「什麼都還沒做呢。學姐也會像這樣來社辦看我們,該怎麼說呢,就是沒有要升上二年級的真實感。」
當我視線不由得轉向門板時,聲音正好停在社辦前方。
門板倏地敞開,燒鹽衝進社辦。
確定上榜後,月之木學姐的慶祝會終於開始。
「別緊張,還有一袋──啊,從超市回來的路上好像喫掉了?」
他的目標是名古屋的國立大學,也沒有報考萬一落榜時的預備選項。
覺得燙舌似地輕啜茶水的同時,月之木學姐拋來眼角餘光。
而且不知爲何還不時投出眼角餘光注意八奈見她們的動靜。
我全力轉移話題後,月之木學姐滿臉疑惑地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
「我是這樣打算。明天已經約好認識的不動產業者見面了。」
「話說玉木學長應該準備得還順利吧?」
我把茶杯擺到她面前。
一瞬間的停頓後,門板猛然開啓。
「所以學姐四月就要搬過去了嗎?」
……我說過那種話?好像真的有。
「好像害大家擔心了呢。好了,來把買來的東西通通喫光囉!」
月之木學姐在口袋摸索時,八奈見立刻將鯛魚燒遞向她。
我們三人同時看向學姐遞出的手機熒幕。
將熱水注入茶壺時,手拿着鯛魚燒的燒鹽站到我身旁。
「區區一年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反倒像是出獄歸來的大哥一樣讓人另眼相看喔。」
跟在前鋒八奈見之後,我也將裝了可樂的馬克杯擺到學姐面前。
眼熟的兩條辮子。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稍微瘦了點,纖長睫毛環繞的雙眼皮眼眸,比起隔着鏡片時顯得成熟許多──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一片都沒喫到喔。
「……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着學姐。和溫水不一樣。」
愣愣地品味沉默時──
「學姐!話說妳考上的是哪間大學?」
「欸,先等一下。你們兩個是不是誤會了?」
「迎新怎麼樣?有在準備嗎?」
就在這時,輕快雀躍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
她摸着桌子移動,坐到椅子上,從口袋中取出眼鏡戴上。爲何要撒這種謊?
「就是這樣!我家老爸年輕時雖然遊手好閒,但是現在勉強也算過得去!所以學姐一定也沒問題!」
「嗯?雖然聽不太懂,不過還是謝了。話說這鯛魚燒是不是有齒痕?」
學姐神態優雅地踏出一步──猛然撞上桌子。
她說得輕描淡寫,將一片洋芋片送進口中。
之前還覺得有段時間,但離別的時刻已經逼近眼前。
「對了,小鞠也幫忙說些順耳又不負責任的話……」
「哎呀,真貼心。」
「對啊,社長一定沒問題的啦。」
「嗯?小鞠也想這樣喫?等一下喔,我再開一包。」
「好久不見!大家都好嗎?」
「學姐換戴隱形眼鏡了嗎!? 」
「學、學姐……考上大學了。」
八奈見將三種洋芋片疊在一起食用,同時對月之木學姐問道:
「行家都知道洋芋片要用喉嚨品味。來,頭往上仰,嘴巴張開~」
「「咦?」」
「是啊。都是阿溫說學姐絕對會落榜,害我都擔心起來了。」
我坦白回答後,月之木學姐愉快地笑了。
小鞠無法拒絕,任憑八奈見把洋芋片倒進喉嚨。看上去完全是新型的拷問。
……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一星期。
「恭喜學姐~!」
「喫、喫不下那麼多──」
「嗚咦!? 我、我沒有,那個……」
「可以是可以,不過也買了烏龍茶和可樂喔。」
「謝謝兩位幫忙買東西。呃~多少錢?」
月之木學姐啃着鯛魚燒,歪頭。
月之木學姐挑起嘴角一笑。
說着,她將糰子串轉了一圈。
八奈見點頭如搗蒜。
「可以幫我也泡一杯嗎?」
燒鹽罕見地語帶遲疑。
「嗯~我想說現在不太想讓身體冷掉。」
今天可以拋開禮數,就算八奈見拆開所有洋芋片,也沒有人會生氣。
小鞠呢喃般小聲說道,握緊了裝着烏龍茶的杯子。
「月之木學姐!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請打起精神來!」
「……欸,星期天你有事嗎?」
燒鹽突然這麼說。當然我閒得很。
「哎,是沒事啦。問這個幹嘛?」
我感到納悶並反問後,燒鹽的身子朝我靠了過來。
止汗噴霧的柑橘類香氣輕盈飛揚。
肩膀與肩膀碰在一塊。
下一個瞬間,燒鹽的細語聲拂過耳畔。
「──這樣的話,阿溫,和我去約會吧?」
◇
回家後。我走上自己家的樓梯,同時在腦海中不斷反芻燒鹽說的話。
──約會。
雖然定義衆說紛紜,但既然邀約者明白定義,那就完全是約會了。
真沒想到自己的高中生活中會發生這種事件……
我按捺着騷動的心,同時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見到佳樹在我房裏,手拿着捲尺。
「佳樹,妳在啊。」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佳樹把卷尺放到桌面上,繞到我背後,幫忙我脫下西裝外套。
「今天也辛苦了。晚餐是兄長大人喜歡的鰤魚燉蘿蔔喔。」
「喔~好期待喔。」
佳樹用衣架吊起西裝外套後,熟練地爲我解下領帶。
我任憑她處置的同時,視線飄向擺在桌上的捲尺。
我口齒不清地說完,燒鹽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穿在我身上顯得老成,但是父親穿起來又年輕了些。大概是雖然買了,但堆在衣櫥沒有機會穿吧。
被興高采烈的燒鹽拉着,我悄悄用手帕拭去額頭的汗水。
「然後?」
對大家保密,兩個人單獨來到水族館──
燒鹽身着迷你窄裙搭配袖管寬鬆的輕柔針織毛線衣。
「龍已經低調地飛上天空了,因爲今年冬天的風特別強。」
竹島水族館只有一樓部分是展覽室,實在算不上多大。
──燒鹽爲何邀我出來約會?
上次來水族館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不過完全沒變的氛圍讓我不知爲何鬆了口氣。
不會錯的。原本豈止是半信半疑,根本有九成是懷疑,但是我完全搞錯了。
「沒有要放喔。」
「……在週末穿出門,會不會稍微樸素了點?」
「啊~多樣性喔,那就沒辦法了。」
獲赦了。
我說出口以說服自己。
「很好,饒了你。」
我們在偏差值偏低的對話中向前走,迎面而來的是一個較矮的大型水槽,擺在通道的中央處。面積大約五平方公尺,不只是從側面,也能從上方觀看水槽內部。
讓人感受到漫長曆史的建築小而樸素,聽說從我祖父母那一輩就開張了。
我正要舉起手時,在途中被那身影震懾。
……是指什麼?我既沒有遲到,也沒有向她借錢。
「奇怪,去年買的衣服放到哪去了?就是有英文報紙圖樣的那件。」
一般來說,所謂的約會是對彼此有些好感的男女一同出遊。
燒鹽將蓋住耳朵的髮絲向後梳,小巧的耳環一閃。
短髮底下那張曬黑的小巧臉龐我當然不會認錯,是燒鹽。
「啊,呃……今天的燒鹽打扮得很漂亮……」
「咦?沒有……」
但是世上也有集團約會這種名詞,因此大衆採用的解釋似乎更加廣義。
◇
在這前提上,燒鹽這麼有人氣的女生也許對我有意思,這簡直是妄想。
當我不禁嚇得愣住時,燒鹽注意到我,對我輕輕揮手。
哎,佳樹還真是老樣子。
該不會是指約會事件一定少不了的既定對話?
「……一定只是想捉弄我而已吧。」
我從豐橋搭乘快速列車約十二分鐘,來到了蒲郡站附近的竹島水族館。
這不是捉弄我。是真的約會。
如此下定結論後,我坐立難安地調整夾克的領子。
佳樹從父親的衣櫃借來夾克和質地較薄的高領衫。
「想說稍微改一下房間佈置。」
告訴妹妹自己要去約會──感覺有點像妹控,讓人害臊。
與水族館相鄰的樓房一樓聽說曾是紀念品店,但現在已經關門了。
這樣啊。不過這裏是我房間喔?
「海鰻有需要這麼多種?我都分不出來。」
「嗚哇,有好多海鰻喔!」
約會當天星期日,天氣晴朗到令人不安。
「不,門票不會賣完──等等,不要拉我啦。」
不知第幾次的自問自答。
儘管外觀如此,遊客仍相當多,以親子爲主。
話說回來,約會時該穿什麼衣服纔好?
「欸,阿溫,上面寫着鱟魚其實不太好喫耶。」
佳樹手拿着解下來的領帶,模樣可愛地歪着頭。
「畢竟牠們的血是藍色的嘛。」
我隨口說着「哎」、「沒啦」含糊帶過,關上衣櫃。
我們一面看說明文一面照順序看魚,下一個出現的水槽讓燒鹽放聲歡呼。
外頭也無風,二月底的陽光已經透出幾分春天的氣息。
「那,那件低調印着龍的襯衫,放在哪裏啊?」
「久等了,阿溫。怎麼啦,整個人定住。」
「妳剛纔在量什麼?」
……前些日子的情人節,我和佳樹出了點小問題。
照說明文所示,水槽中好像有八種海鰻。
佳樹收起領帶時,我從她後方探頭看向衣櫃內。
「沒有要換喔。」
懷舊與熱鬧並存,我置身於回到舊日時光般的感覺時,一名年輕女性從停車場的方向走向我。
逐漸變化的兄妹關係,因此萌生的不安。
這樣啊,畢竟豐橋風很強嘛。這樣一來,剩下的衣服都是沒圖樣的。
「是說喔,你應該有什麼話要先說吧?」
雖然相當簡樸,但是一配上燒鹽的身材,就顯得格外吸睛。
我不由得用了敬語。我當然知道她可愛,但這算是偷襲吧……
「呃~我想應該不用改吧。現在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其實佳樹在想,佳樹的牀是不是可以放在這裏。」
我不禁如此嘀咕,佳樹的眼眸頓時閃亮發光。
今天的我一身行頭都是佳樹挑選的。
「阿溫,等一下啦。」
「兄長大人,你要去哪裏玩嗎?」
沒錯,這間水族館的生物介紹文都出自職員手寫,內容也十分用心,特別是食評部分深受好評。換作是八奈見一定能逛上一整天。
「我覺得,很好……」
當我逃也似地走向門票販賣處時,燒鹽一把攬住我的手臂。
就如同燒鹽那分毫不差的說明,尺寸稍大的水槽中有十條左右的海鰻正扭擺着身體。
◇
幾分鐘就能逛完的規模卻這麼有人氣,背後有其原因。
「啊,沒事,沒什麼。」
「呃,那先去買入場門票吧。」
這情境讓我不禁多想,但我也沒有純情到把這當成戀愛的徵兆。
交換了彼此之間過去缺少的話語,我們應該更瞭解彼此一些了。
咦?是這樣喔。有這麼巧的事啊。
「所以說,終於要換雙人牀了!? 」
「好了,動作不快點會賣光喔。」
「那件衣服被蠹蟲咬了,我丟掉了。剛好是英文部分被蛀成洞。」
燒鹽認真地盯着水槽瞧,納悶地嘀咕:
「有需要吧。就是那個啦,呃,生物多樣性之類的……嗯,之類的理由。」
妳在對誰抱怨?神嗎?
只是被燒鹽拉來陪她轉換心情而已。嗯,一定是。
……燒鹽原來這麼漂亮?
從那天起,與佳樹的距離變得更近了一些,唯獨這部分讓我有點在意──
燒鹽興高采烈地靠近,我表現無奈的態度跟上去。
……感覺能夠正常地交談呢。坦白說,我現在仍爲了約會這字眼而緊張,不過燒鹽完全就是平常的她,因此我也能表現得一如往常。
應該有吧?我的舉手投足不會有點噁吧?
「喂~阿溫快點來嘛!」
「喔、喔喔。」
我站在燒鹽身旁凝視水槽內,裏頭有板狀的珊瑚層層疊起,五彩繽紛的熱帶魚在周遭游泳。
持續到剛纔的對話頓時中斷,只有悠然自得的熱帶魚映在眼中。
──像這樣兩人一起沉默的情景,讓我回憶起去年夏天。
深夜的神社,青草與泥土的氣味縈繞着,燒鹽在我身旁淚流不止。
現在我身旁的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拂過鼻間的氣味是化妝品與香水。
我不經意地看向她,燒鹽深棕色的眼眸同樣注視着我。
「阿溫,怎麼了?」
「啊,沒有,我纔想問妳怎麼了。」
對着支吾其詞的我,燒鹽面露成熟的笑容。
「很漂亮耶。」
「啊啊,嗯。」
我爲了遮掩害臊而將視線往下挪向水槽。
與映在水面上的燒鹽再度四目相對,我們不由得笑了。
燒鹽的耳環映着水光搖曳閃爍。
光芒映於水面,又映入我眼中。
對喔,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接下來,水族館的重頭戲海獅秀就要開演了。
「輸贏哪有什麼卑鄙之分。好啦,這樣就平手了。」
◇
「咦~太快就放棄了吧?」
「……不對,先冷靜一下啊我。」
「有些動物園會放養鵝之類的不是嗎?這裏一定也放養了什麼生物吧。」
燒鹽淺淺點頭。
「好啦,我投降。拜託饒了我。」
我無意間小聲嘀咕。
人家說的約會──好像滿開心的。
「上次來看錶演已經是大概五年前了吧。一點都沒變耶。」
燒鹽提出異議,追了上來。
我還以爲燒鹽和我一樣興奮,但燒鹽朝着我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中,顯得忸忸怩怩。
我走出廁所後,確認燒鹽的身影不在附近,便將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燒鹽這傢伙,這回打算躲在我背後。
咦?這傢伙其實是當姐姐的嗎?
「阿溫,你看!那隻海獅超厲害的耶!? 」
「也許吧,我也有個小六的妹妹喔。」
……不妙,我開始感覺到旁人的視線。
那塊碎片依舊璀璨生輝,絕無其他戀情介入的餘地──
看着熱帶魚與燒鹽的身影在水面交疊,我默默地靜佇該處。
朝雲&燒鹽搭檔的大姐姐遊戲一瞬間掠過腦海,這絕不是我的錯。
「從來不曉得……」
真是的,都十六歲了,燒鹽還是個孩子啊。
我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突然間轉身面對燒鹽。
「我妹妹既乖巧又聰明……阿溫,你是不是覺得正好跟我相反?」
我忍受着不講理的暴力時,周遭的觀衆愈來愈多。
「好啦,這樣是四比一!」
人生首次的約會順利進行中。
在互相爭奪視線的謎樣遊戲結束後,緊接而來的是闖進對方面前阻擋視野的新遊戲。
我們穿過自動門,來到戶外區。
重新確認。我和燒鹽只是朋友,只是出來約會而已。
對燒鹽而言,也只是像個小學生一樣嬉鬧罷了。
觀衆席呈現階梯狀,在只有五階的座位上,我和燒鹽挑了第三階坐下。
「妳怎麼知道?」
表演舞臺大概是文藝社社辦的兩倍大,而舞臺前方有個更大一倍左右的水池。一言以蔽之,就是純樸親民的感覺。
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我們就只是不分場合的笨蛋情侶。
「會打擾到其他人的。好了,繼續前進吧。」
我一想轉身,燒鹽就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俐落地躲過。
不過,這也是計謀,我又毫無預兆地轉身。
開始出現站着觀看的客人時,一頭海獅與大姐姐悄悄出現在舞臺上。
……那道輪廓我似曾相識喔。
我也好幾年沒來了。和爸媽一起出門的次數愈來愈少,不知不覺間現在家人都各自打發週末時間。
「好,這樣就三比一了。」
行爲完全就是小學生模式。不過一旦有了約會這個大前提,便成了笨蛋情侶的嘻笑打鬧。
隔着玻璃窗眺望着展覽區的水豚,燒鹽斷斷續續地吐露:
真是的,今天的燒鹽情緒也太嗨了。
已逝戀情的善後。
咕……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話說這遊戲的規則是怎麼定的?
◇
燒鹽一語不發,靜靜凝視着我。
「不要抓我肩膀啦。」
我拿不出辦法,打算走向下一個水槽時,再度感受到燒鹽的視線。
咦……我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情嗎?
燒鹽興奮地指着舞臺。
「……去年夏天那次?」
……不對,雖然小時候沒有注意到,其實表演水準很高啊。
但是燒鹽在我轉頭之前就已經繞到側面,用手指戳我的臉頰。
具體來說,就是不是在社辦角落讀書,就是在咒罵我的某隻小動物。
「來啊來啊,阿溫。來抓我啊。」
……這傢伙耍着我玩啊。既然妳想整我,那我也要認真起來了。
「阿溫,怎麼了嗎?」
水族館內鼎沸的人聲,不知爲何感覺非常遙遠。
「這裏是水族館,會幹死喔。」
大姐姐投出圓圈,海獅靈巧地讓圓圈套進頸子。
這時,燒鹽的視線往旁邊逃離。
但是當時的回憶化爲重要的碎片,留存在燒鹽心中。
真想把這個發現告訴別人。就反應在下次的小說中,向八奈見與小鞠徵求意見吧。
這時,燒鹽的視線把我從感傷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欸,假動作太卑鄙了吧!? 」
「潑水就復活了啦。話說時間快到了喔。」
「啊、嗯,對啊……」
燒鹽的聲音攔下我的步伐。
「像這樣站在一起,就會回想起那天晚上耶。就是一起到青木國小那天。」
暑假逼近尾聲之時,燒鹽爲了與綾野最後一次長談,由我陪她在夜裏一起走到約定碰面的場所。
我隨口回應,邁開步伐。
我雖然刻意擺出嚴肅的表情,嘴角還是不禁莫名上揚。
「應該就是那個吧?」
「我現在還二比一領先啦。」
當場稍微確認彼此的默契後,表演馬上就開始了。
燒鹽面露懷念神色,掃視周遭。
燒鹽出乎意料地追問,從我肩膀上方探頭看向走道另一側。
「我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妹妹上國小那時。畢竟家裏沒有更小的兄弟姐妹,就不太會來。」
我坦白回答後,燒鹽眯起眼睛開始拉我的耳朵。好痛。
當我感到狐疑而朝那方向前進時──
「喔,只是覺得那邊好像有東西。」
「好~」
「……咦?怎麼了?」
她嘴角強忍着笑意,肩膀細微顫抖。
那天晚上,燒鹽與綾野聊了些什麼、又懷着何種心情,我一無所知。
雖然不至於感到寂寞,但事到如今我覺得似乎有點太早了些。
我再次將視線轉向她後,燒鹽又飛快轉開臉。
大姐姐的投圈技術的確了得,與心有靈犀的海獅展現堅定的默契。
「最後的跳水妳看到了嗎?果然來到這裏就要看海獅秀耶!」
雖然算不上多麼精彩華麗,但見到最後朝着水池的跳水錶演成功時,我也自然而然地拍手鼓掌。
燒鹽裝可愛般吐出舌尖,一推我的背,邁開步伐。
當我再度如此提醒自己時,有道人影倏地閃過視野的邊緣。
我雖然不知所措,但也努力迎向她的視線──
「?怎麼了,燒鹽,妳在抓蟲子嗎?」
「啊~那個……」
表演結束後,遊客紛紛回到建築物內。
這時,燒鹽突然彈跳般急促起身。
「阿溫,我稍微打通電話就回來!」
「咦?喔喔,慢慢來。」
「馬上就回來!」
燒鹽取出手機,走進建築內。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觀衆席上。到底是怎麼了。
這時,我注意到燒鹽剛纔坐的位子上,有一張對摺的紙片掉在該處。
大概是寫着公車時間之類的便條紙吧。
我不經意地拾起後,在對摺的紙張內側,異樣可愛的圓潤字體映入眼簾。
【STEP1 牽手】
絕對不可以自己主動牽手!不着痕跡地暗示,讓男生主動來牽!
……這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啊。呃,燒鹽身上爲什麼會帶着這張紙?
上頭還寫着STEP2後的內容──我就當作沒看到吧。
「不過我和那傢伙其實牽過手吧……?」
那這張字條究竟是指什麼?我在混亂中站起身。
突兀的電話、謎樣的字條──根據我前陣子讀的漫畫,接下來劇情會有衝擊性的轉折──
我這麼想着,走向建築物的時候,視野邊緣處突然有了些許動靜。
小鞠順從地接過泡泡糖,放進口中咀嚼並嘀咕道:
燒鹽一腳跳上觀衆席,在我們剛纔坐的位置不知找些什麼。
「是說,那張紙又是怎麼回事?」
「呃~抱歉,剛纔是我說錯話了。況且妳這打扮──」
那傢伙的服裝是醒目的黃色連帽衫配上短褲。
燒鹽歪着頭,臉上笑容凝固。
我順從地走進房間,發現該處照明比其他地方更暗,裏頭有燈光照亮的六角形水槽。水母漂浮其中,我和燒鹽默默並肩站在那前方。
「阿溫比想像中還膽小耶。來嘛,摸得更用力一點。」
香水的芬芳使腦袋中樞#微疼地#發麻。

「咦!? 不是,我沒有在責怪妳喔?那個,有泡泡糖喔,可以吹出泡泡的那種。」
「你剛纔明明就很樂在其中,還會用假動作。」
「嗯?有什麼特別的嗎?」
當我要辯解時,燒鹽從正面筆直凝視我的眼睛。
「不是啦!我都說不用了,媽媽還是硬塞給我!只是這樣喔!? 」
小鞠連連咳嗽了好半晌,惡狠狠地瞪向我。
「……你看了?」
「好,開始。挪開視線就輸了喔。」
在我說完之前,小麥色的子彈衝過我眼前。
「……好,平手。」
「稍微看了一眼。」
…………果然是那傢伙啊。
「小鞠,妳這打扮是怎麼回事?」
這時,燒鹽與小鞠交替般出現了。
陰暗水族館的一角,背景是散發白光的水母,眼前是燒鹽小巧的臉龐。
不須言語的時間緩緩流逝。我感到幾分莫名的不自在,開口說:
不,妳就是小鞠。話雖如此,這次也許是我不好。
「……好像真的約會似的。」
拋下這句話,小鞠跑遠了。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有精神就好。
燒鹽的表情轉爲嚴肅,一把抓住了我的上衣領子。
「我沒看內容啦!好了,妳先深呼吸,把手放開。來,吸氣──吐氣──」
話說到一半,我把後半段吞進喉嚨裏。
「約會的訣竅之類的東西。我跟媽媽說要去約會,她還開心得把衣服借給我穿。」
咦?這件迷你裙是燒鹽母親的衣服嗎?
「打從一開始就是真的約會啦。阿溫,有點太失禮了吧?」
「不,等等──」
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燒鹽則在我的手肘捏了一把。
「燒鹽,剛纔小鞠──」
「呃~妳在幹嘛?」
「去、去死!」
我低頭重新審視小鞠這身醒目的可愛服裝。
纖長的睫毛隨着眨眼而擺動。
「只是約會罷了,以前和綾野也──」
妳是說剛纔的笨蛋情侶──不對,類似小學生嬉鬧的那件事?
「咕!? 」
「嗯,嘶──哈──」
我壓低腳步聲,確認躲在觀衆席後方那撮頭髮的主人。
那果然是燒鹽的啊。我默默地遞出紙條。
髮型和身形不管怎麼看都是小鞠,但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小鞠,該不會泡泡糖哽到喉嚨了?
儘管被陽光曬黑,肌膚依舊細緻無瑕。
不過,小鞠那傢伙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真的是跟蹤我們來的嗎……?
這怎麼可能。
「我、我、不是小鞠!」
……當我抵達忍耐的極限,打算投降時──
我正要喚出名字時,見到那背影,打消了念頭。
「阿溫!有沒有一張紙掉在這裏!? 大概手掌大小的小紙片!」
「嗯,很可愛,很適合妳喔。」
有些薄的脣瓣微微揚起角度。深褐色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沒事吧?聽說這種時候使勁拍打肩胛骨中間會比較好。」
「還、有、誰?」
「用不着介意啦,我和光希就算兩個人出去也不算約會嘛。該怎麼說,不正式宣言是約會就不算數啊。」
觀衆席後方似乎有個人影,高度與我肩膀齊平,束起的一小撮頭髮在搖晃的一瞬間映入我眼中。
「嗚啊!? 」
「小鞠,這件事誰告訴妳的?除了妳還有誰也來了嗎?」
小鞠如波浪鼓般搖頭。
「拍、拍得很清楚……」
鎮定下來的燒鹽鬆開手。
「呃,也不是這樣……」
我咄咄逼人,小鞠猛然抬起怨恨的臉龐──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那並非時下流行的繽紛照明,被白色燈光照亮的水母悠然漂盪。
燒鹽小跑步離開此處,我起身追向那背影──
我同意。和某個大胃王不一樣,真是有道理。
身高大概到我肩膀,蓬鬆的頭髮只有一側束起,那嬌小的女生正背對着我。
綠色揹包上彆着許多圓型徽章和裝飾,腳底踩着同樣綠色的運動鞋。
咦?這是哪門子比賽?燒鹽認真的表情,近在咫尺。
「你幫忙撿了啊!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被看見該怎麼辦──」
我追上她,穿過自動門後,燒鹽在進門後最近的房間入口對我招手。
「……再、再說我、又不是小鞠。」
小鞠猛然向後跳開,握緊了手中的手機,嘴巴反覆開闔。
哎,是這樣沒錯啦。燒鹽嘟起嘴,假裝瞪我。
「欸,你來一下。」
「哦~阿溫就那麼討厭和我對上視線嗎?」
「說話也犯規喔?」
燒鹽輕敲我的胸口般,握拳捶了一下。
燒鹽俐落轉身,哼着歌走向建築物。
「咦?啊啊,是喔,平手……」
陌生的服裝,加上超乎平常的可疑態度。該不會──
「呃、那個,其他──」
我從後方探頭觀察,小鞠(推測)正用智慧型手機看着剛纔拍的海獅影片。
「靠反射神經又贏不過燒鹽。」
約會一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從燒鹽在社辦時的舉動來看,她應該對其他文藝社成員也保密纔對。但小鞠卻出現在這裏……
燒鹽有些害臊地低下臉,向後退開。
「好了,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阿溫!」
茫然的思考只能鸚鵡學舌。
我靠近她問道,燒鹽抬起了表情急迫的臉龐。
雖然沒什麼理由,但有種小鹿亂撞的感覺。雖然沒什麼理由。
◇
「妳覺得這樣算變裝?」
「可是……真的要摸的時候還是會怕。」
我畏懼得抽身時,燒鹽擺出惡作劇般的表情靠了上來──
約會依舊持續,我們接下來造訪了親密觸摸區。
能放心地觸碰海中生物,是在每個水族館都享有高人氣的區域。
「妳想想看,這種觸摸區一般都是寄居蟹或海星之類的吧?居然放了巨螯蟹,根本就像業餘棒球的代打跑出了大谷。」
沒錯,這裏的觸摸區裏頭有身長超過一公尺的巨螯蟹。
外觀看起來一點都不普通,而且剛纔還散發出最終魔王般的氣勢在水槽給人觀賞了喔。
「能和大谷握手不是很好嗎?你看,凹凹凸凸的很可愛喔。」
「喂!」
燒鹽一把抓住我的手,硬是拉進水中。
被迫觸摸了巨螯蟹的甲殼,觸感一如預料地粗糙不平。
「摸到了!已經摸到了啦!」
我使勁抽回手。真是的,剛纔雖然有點心跳加速,但燒鹽果然還是燒鹽。
「……用不着那種紙條,妳想都不想就會牽我的手嘛。」
「紙條?」
燒鹽愣了片刻後,臉龐飛快轉紅。
「我就知道你看了!我就說那是媽媽──」
燒鹽說到一半,臉上泛起頑童般的笑容。
「咦?怎麼了?」
「我記得那邊有大具足蟲吧。」
「我對捉迷藏很有自信喔。」
燒鹽默默地將零錢投進零錢箱,拿了兩杯飼料。
乾渴的喉嚨硬是嚥下唾液,等候心臟的跳動恢復正常。
「……那樣子,有點不開心呢。」
「剛纔是我看錯嗎~?聲音真的很像八奈耶。」
這傢伙對我剛纔看了紙條懷恨在心喔。
鑰匙圈上印着水族館的名稱,小巧的玻璃制吊飾裏裝着星砂。
「燒鹽喜歡星砂之類的喔?」
「我沒說!我沒說啦!」
「小鞠?那剛纔的果然是……」
「喏。」
燒鹽納悶地掃視周遭,突然停下腳步。
與水族館隔着一條路的住宅區一角。我們藏身在停着的車子後方。
「可是這種仙貝,加了大具足蟲的粉末喔。小鞠也嚐嚐吧?」
我的視線飄向一旁的燒鹽,她的呼吸平順,手靠在耳朵旁,慎重地注意周遭動靜。
餵食區是十六平方公尺左右的水池,裏頭不只有魚,還有海龜的身影。這水族館與罕見角色的距離格外貼近。
「阿溫,要撒到嘴巴附近纔行啦。」
「來,接下來是大具足蟲喔。好,阿溫我們走!」
燒鹽小聲嘀咕,邁開步伐。
「咦?那個好喫嗎?」
我和燒鹽同時將視線投向紀念品商店。
「……不過啊,稍微#玩一下#應該不過分吧?」
燒鹽使勁一拉我的耳朵。
「……那個,其實我剛纔遇到小鞠了。」
耳熟的年輕女生說話聲傳來。
「我也沒說啊。那爲什麼她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裏啊?」
「啊,嗯。」
「啊,是星砂耶。」
燒鹽面露孩童般的笑容點頭。
八奈見的說話聲傳來。燒鹽的姿勢壓得更低。
燒鹽雙手背在背後,獨自一人走向餵食區。
「不是那個問題啦。」
沒錯,從商店的左右兩側包抄。
煩躁和捉弄,大概還參雜了其他的感情──浮現在那眼眸中。
「咦?我真的不曉得暴露的原因──」
當時車上的慘狀可想而知。
「這不是當然的嗎。阿溫,你還是老樣子,問題就出在這裏耶。」
爲何想摸這種生物?又爲何想讓客人摸這種生物?我真想逼問經營者。
「也、也是啦。那兩個人在這裏,和約會也無關嘛。」
「是啊,很可能是八奈見同學──好痛!? 」
那妳就忍耐吧。燒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紀念品商店。
變裝的小鞠,以及疑似八奈見的人影──
我咕嚕一聲嚥下口水,僵硬地點頭。
「很好,成功了。早點離開這裏吧。」
「嗯~要是又想打開就糟了。」
「啊~既然都被發現了,就和她們會合,大家一起逛吧?」
燒鹽遲疑到最後,把鑰匙圈掛回鉤子上。
「啊啊,剛纔明明很順利地說……」
「要是摸了又得去洗手了。我們趕快去下一區吧。」
……奇怪,這聲音是月之木學姐。有那個人在,事情會更棘手喔。
「好了,妳們兩個。我們先回去,開車搶先到車站等人怎麼樣?」
我分散地撒出小蝦米後,魚羣馬上聚集,轉瞬間就喫個精光。
「但是我要搭電車回去,還是得回車站啊。」
我掃視四周,同時對燒鹽開口說:
「贊成!但是檸檬她跑那麼快,趕得上嗎?」
「嗯,雖然只看到背影。」
「有夠慢耶。快點,去吧~」
「等、等一下!我不喜歡蟲子──總之先放開我的手吧?」
聽我拚命解釋,燒鹽這才放開手。
「小時候我叫爸媽買裝了星砂的小瓶子給我,我很想摸摸看,結果把瓶子一打開,就全部撒了出去。在車上。」
「奇怪,妳那邊沒看到?」
「妳不買嗎?」
「沒看到。剛纔聽到的聲音,是我聽錯嗎?」
笑得愉快的燒鹽幾乎已經把飼料倒光了。她將容器反過來,輕敲底部後,原本待在燒鹽附近的海龜也朝我這邊游過來。
大具足蟲。類似海中的糰子蟲,不過大小約有小孩子的手掌尺寸。
我如此悲嘆時,燒鹽依舊抓着我的手,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小聲說:
兩人吵吵鬧鬧。快點去其他地方啦。
「妳看到她了?」
我想盡辦法轉移話題時──
「呃~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聲音。我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有個人影飛快躲到紀念品商店的貨架後方。
那道嗓音加上發言,除了八奈見還會是別人嗎……?
「被發現也沒辦法。但是阿溫,你今天是在跟我約會喔。」
「這孩子好像很想要喔。阿溫快喂人家。」
「這、這種時候就不要再喫了。」
我不動聲色地想逃,但燒鹽使勁握住了我的手。
「咦~因爲我想都不想就會牽人家的手啊~」
「──奇怪?我以爲是這方向的說。小鞠,妳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與其和我兩個人,燒鹽一定更想和大家一起逛吧……
「妳看,我只要認真起來,喂海龜也是易如反掌──」
燒鹽拿起了掛在鉤子上的鑰匙圈。
◇
「不、不用了……我、我就說不用了!」
把空容器放回架子上後,燒鹽面露惡作劇般的笑容。
燒鹽抓住我的手,把杯中的飼料全部灑出去。
燒鹽眨了眨單邊眼睛,用拇指示意水族館的出口。
在住宅區響起吵雜的人聲之後,緊追而來的是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啊,這不是給你們的啊。又不是八奈見,稍微客氣一點。
剛纔只是我稍微疏忽而已。我把魚視作小八奈見,讓小蝦米一個一個掉在海龜嘴邊。
「那就放心了呢。」
「剛纔那是……」
我快步繞向側面,見到燒鹽從貨架另一頭現身。
「燒鹽,紀念品商店好像有賣限定的零食喔。一起去看吧!」
「咦?什麼意思?」
我和燒鹽互相使了個眼色,默默地往不同方向邁開步伐。
「有、有溫水在,沒問題。」
……不再聽見三人的說話聲時,燒鹽一面伸懶腰一面站起身。
對我的信賴依舊。
「喂,阿溫,你告訴大家我們來約會喔?」
她將其中一份遞給我。容器中裝着乾燥的蝦米,光是拿到手上,海龜就緩緩朝我游過來。
「是八奈耶。」
話一出口,剛纔在拉筋的燒鹽突然停止動作。
「嗯?怎麼了,燒鹽?」
「…………」
燒鹽一語不發地攬住我的手臂。
「咦?等等──」
「阿溫,約會還沒結束喔?」
像是開玩笑,但也有些害臊似地,燒鹽這麼說。
◇
在水族館的不遠處,有作爲地名起源的那座名爲「竹島」的島。
濱海公園有一條長度接近四百公尺的長橋,能從該處徒步渡海。
「喂~快點來啊!」
走在我前面的燒鹽轉身揮手。
雖然才走過一半,但我已經想回去了。
「算我求妳了,別跑了……我會死掉……」
我靠着橋的欄杆,回首看向來時路。橋的入口處是公園的草地,遠遠看過去也能分辨在該處嬉戲的家庭遊客。
跑回我身旁的燒鹽用力拍打我的背。好痛。
「阿溫,怎麼了?快走啊。」
「剛纔跑了那麼遠,我累了啦。」
「你在說什麼啦,重頭戲還在後頭喔。」
燒鹽愉快地指向小島。
「有看見那邊的階梯嗎?爬上去好像有間神社喔!」
「…………」
「阿溫,你好像很用心祈禱耶。」
「是這樣喔?嗯~我也不太清楚。」
燒鹽的戳刺攻擊終於止息。
今天和一如往常的這傢伙在約會。
她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不告訴你。想知道?」
燒鹽把手機還給我,朝着海邊的步道邁開步伐。
「欸,喂。」
「咦,什麼?等等──」
要是在這裏跌倒,可不是鬧着玩的。
「……?爲什麼和我約會算是偷跑?」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階梯盡頭,三河灣風浪平穩的海面在視野內展開。
◇
「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抱歉,是我不好。今天我只會提到燒鹽。」
「所以──我不許願。」
階梯的底端是小島的另一頭。健行步道從我們站的位置朝着右手邊延伸,環繞着小島外圍。
我爲了追加課金而取出錢包的時候,燒鹽早已經結束參拜,眺望着隨風搖擺的神社立旗。
燒鹽看着我的智慧型手機,嘆息道。
拋下這句話,燒鹽邁開步伐。
「不會喔。好了,我們走吧!」
對着滿臉倦色的我,燒鹽雙眼燦爛發光,搖頭說道:
闔家平安──這次再加上祈禱玉木學長金榜題名吧。
「那座海水浴場在三河灣的對岸,所以是在那座島對面吧。」
燒鹽突然拉起我的手,順勢向前跑。
「好啦、知道了啦!是我不好!」
「等一下,會跌倒啦!」
又不太對了。真複雜。
我跟在她後頭,尋找着該說的話語。
「怎麼啦,突然這樣講。」
「每次隔一段時間到社辦露臉,大家聊的都是我不曉得的話題,八奈和小鞠也漸漸變得愈來愈要好。」
燒鹽放緩腳步。
「……最近都沒什麼空到文藝社露面。我也沒寫小說,好像沒做什麼社員該做的事。」
去年夏天在沙灘上的記憶掠過腦海。
燒鹽指着浮在海面上的島嶼。
「我已經放慢速度了啦!」
不過,只投五十圓香油錢,許兩個心願真的好嗎?
「啊~因爲願望一時之間沒辦法決定。燒鹽許了什麼心願?」
「不,那樣也不太對。」
「真的?你真的明白?」
再說我們去的那邊也不是在島上。
燒鹽的想法與不安,我沒有權利否定。
我咬緊牙根快步下階梯,眼前景色愈來愈開闊。
燒鹽大概看穿了我完全不明白,對我鼓起了臉頰。
平凡無奇的話語不被當一回事,我們並肩走向通往神社境內的石磚道。
燒鹽好冷漠。
「爲什麼?」
懷着如夢似幻的心情過橋後,走過鳥居下方。
「正常來說喔,約會途中會提起其他女生嗎?」
「況且到海平面的距離頂多五公里,從這邊也看不見沙灘喔。如果回到神社也許就能看見,查一下高度來計算看看好了。」
雖然不太對,但燒鹽的心情似乎好轉了。我和恢復笑容的燒鹽在八百富神社的拜殿前方雙手合十。
不,單純只是很累很難受。
「但是讓身體動一動很舒服吧?」
「難得來約會,看見這麼漂亮的海,稍微考慮一下氣氛啦。」
燒鹽的表情一如往常般愉快,指着海鳥發出欣喜的驚叫聲。
燒鹽將雙手背在後腦勺,平淡地回答。
「呃,那個……當然。」
我用智慧型手機尋找高度計的程式時,燒鹽取走了我的手機。
咦,不行嗎?今天收穫真多。
「要是帶八奈見同學來這裏,不知道她會不會開心。」
「最近則是──阿溫的妹妹比較常出現在社辦。」
「哦……還要爬上去纔行?神社不會自己下來?」
「沒有喔。阿溫,我們賽跑到最上面吧!預備~開始!」
我看了看導覽圖,除了主要的八百富神社外,島上似乎還有其他幾座神社。
「我……平常……沒在、運動……喔……?」
「這途中有沒有咖啡廳?羅多倫咖啡之類的。」
「因爲妳突然找我約會啊。我想說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有煩惱想跟我討論。」
燒鹽不由得驚歎。
我不經意地呢喃後,燒鹽用指尖連連輕戳我的臉頰。
「是啊。告訴我──喂!? 」
雖不否認,但手機桌面被注意到還是很受打擊。之前放了POYOTAN老師的新作圖片,應該沒被發現吧……
「咦?是這樣嗎?」
我任憑她拉着手臂向前走,以眼角餘光打量燒鹽。
事到如今我還是想說,未免也太沒現實感了。
「嗚哇,阿溫你快看!」
「要是我的願望成真了,感覺有人的願望就會消失。」
我雙手抱胸搜索記憶時,燒鹽用肩膀輕輕撞我。
我不禁倒退,燒鹽則一臉不悅地繼續戳我的臉頰。等等,有點痛耶。
在我拒絕之前,燒鹽已經沿着階梯開始往上跑了。
我被她拉着手,一路跑過神社境內的後門,朝下的石階梯出現在眼前。
「所以今天啊,我想要稍微偷跑。」
「嗚哇……」
「那邊就是去年去過的海水浴場吧?是那座島嗎?」
燒鹽自嘲般聳了聳肩。
自從上次的學校參觀會之後,我知道她不時會來觀摩學生會的活動,但是我有在社辦見過她嗎……
「……我有提過這種事嗎?」
爬到階梯最頂端的我按着發抖的膝蓋,氣喘吁吁。
呃~有大黑神社、千歲神社,宇賀神社是──有供奉食物之神嗎?
我見到朝上的長長階梯出現在眼前──頓時回過神來。
這時燒鹽突然停下腳步。
話雖如此,難得都來到這裏了,還是參拜一下吧。
「哎,跟我就不會有那種氣氛吧。阿溫喜歡的是溫柔婉約的長髮女生嘛。」
「因爲你手機選的待機桌布,每次都是長頭髮的角色啊。」
燒鹽眯起眼盯着我的手機待機畫面。
「我在這種地方不許願的。」
沒這回事。我原本想這樣說,但是最後打消了主意。
我原本想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爬,但燒鹽在我背後推,逼着我跑。
不過,燒鹽途中突然遠離步道,跳向朝大海延伸的岩石上。
「喂,很危險喔。」
「沒事啦,剛纔也有人在前面那邊拍照。」
這附近的巖場朝着海面延伸約十公尺,只要想去,就能抵達岩石的最前端。
我沒這打算,燒鹽在我的守候下抵達了最前端,俐落地轉身。
「欸,這邊風景很棒耶!阿溫也過來嘛!」
「咦?不要,而且很危險。」
聽了我無從反駁的論點,燒鹽哈哈大笑。
「不用擔心啦,萬一掉進海里,我會救你的。」
雖然我打從心底不願意,但是燒鹽看起來也不會放棄。
迫於無奈,我開始朝岩石移動,岩石上凹凸不平很難走啊……
「嗯,風景的確不錯。那就回去吧。」
「……爲什麼要在隔一段距離的地方說啊?」
燒鹽不滿地對我說。在我前方兩公尺的岩石上。
「因爲那邊,要跳過岩石間的縫隙才能到啊。換作是遊戲,失誤就會減一條命喔?」
「小心點就不會出事啦。你看,完全沒問題──!? 」
胡鬧地單腳站立的燒鹽,身子突然間猛然搖晃。
!再怎麼說也玩過頭了。
我連忙跑上去,跳到燒鹽所在的那塊岩石上──這瞬間,我腳底一滑。
「阿溫,危險!」
「……嗯。」
在無任何遮蔽的大海彼端,泛白的渥美半島躺臥該處。
「你考慮一下。我剛纔說的──不是開玩笑。」
「呃,可是我們都有社團,要參加回家社有困難吧?」
燒鹽停下腳步。
回家社,是競爭回家方式的謎樣社團……不是這意思吧。
我愣愣地眺望那景色時,紅嘴的海鷗低空掠過海面。
「謝了,妳是想讓我看看這片景色吧?」
……咦?
「欸,阿溫。要不要和我一起進回家社?」
燒鹽的手指依舊抓着我的手,感覺到她稍微使勁。
燒鹽沉默了好一段時間,鬆開我的手,踏過岩石朝着健行步道而去。
「也不是那樣。在學校朋友和老師都很溫柔,田徑隊的大家也都很親切,期待我的表現,對我特別看重──」
燒鹽那出乎意料纖細的指頭緩緩收攏──與我十指交纏。
她稍微語帶遲疑。
燒鹽堅定地搖頭。
「已經沒事了,可以放開也沒關──燒鹽?」
我險些失足滑落時,燒鹽抓住了我的手,憑着力氣一把將我拉上來。
燒鹽的囁嚅聲在被海風吹散之間,拂過我的耳畔。
「我是指田徑隊和文藝社都退出,加入只有我們兩個的回家社。」
燒鹽口中吐露的喪氣話,透出一絲罪惡感。
看到她失去平衡,我本來想救她,卻反倒被她救了。
這時,在水族館撿到的燒鹽的紙條內容浮現腦海。
被浪花反射的陽光熠熠閃爍,在燒鹽那頭陽光烤過的髮絲間燦亮生輝。
「……對不起。」
「……這就是STEP2。」

所以燒鹽遲遲不鬆手,單純只是擔心我……
「!? 」
「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沒、沒事,差點就少了一條命……」
燒鹽那深色的眼眸筆直地凝視着我。
──STEP1 牽手
我因爲初次體驗的觸感而愣住時,燒鹽靜靜地開了口。
「不過,在最前端看到的景色,感覺是不太一樣呢。」
「……等等,妳剛纔失去平衡該不會是裝的?」
「……但是啊,被人特別看重也會有點累。」
「呃~果然有什麼煩惱嗎?」
我找不出該說的話而沉默,燒鹽以乾啞的嗓音低聲呢喃。
我像是要逃離那耀眼的光芒般挪開視線。
「……剛纔,你問我是不是有煩惱吧?」
燒鹽或許也注意到了。她稍微轉過臉,以認真的口吻說道:
只是牽手罷了,對燒鹽應該沒什麼特別意義。
「呃~」
看着燒鹽垂頭喪氣的模樣,怒意也隨之消散。
燒鹽的身手還是老樣子敏捷──
正常來想,指的應該是放學後不參加社團活動直接回家。
哎,反正最後也沒事,就算了吧。
「那個,說要退出社團,是開玩笑的吧?」
問得曖昧不明,不面對問題地拉開距離的一句話。
……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這句話的卑鄙之處。
像是要掩蓋我那借口般的思緒──
燒鹽左右搖頭。
燒鹽握着我的手,表情尷尬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