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敗~ 來討論責任歸屬吧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7萬 字
石蕗祭結束後過了三天。
祭典餘韻已經完全散去,冬季氣息開始若隱若現的放學時間。
我在社辦與小鞠面對面。
「那麼小鞠,從頭再來一次。」
小鞠點頭後,開始念出手機上的文字。
「我、我、我!我是、文、文藝、社長……小鞠!」
好不容易說到最後,小鞠面露陽光笑容,擦拭額上汗珠。
「我、我成功,唸到最後了!」
真的算成功了嗎……?
我嚥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語。
這種事情,從細微的成功經驗開始累積最爲重要。
「嗯,愈來愈流暢了。照這樣的話,週末的社長會應該沒問題吧。」
我不負責任地說完,坐到椅子上攤開書。
「可、可是,我還沒自信,在其他人眼前,說話。」
大概還不滿意吧,小鞠呢喃嘟噥。我把書籤夾進書中,闔起書本。
……從剛纔開始小鞠就在練習的,是本週末在社長會上的自我介紹。
屋漏偏逢連夜雨,本次輪到文藝社要做活動報告。
「如果妳不願意的話,我可以代替妳出席。」
「那、那樣不行!」
也許是因爲自己的聲音大得出乎意料而喫驚,小鞠垂下臉。
「那就在人前練習,先習慣吧?傍晚時的豐橋車站前怎麼樣?」
「夜行動物館怎麼樣?非洲睡鼠很可愛喔。」
「也對啦,畢竟是溫水~」
我們在動物園繞了一圈,現在來到了動物園的餵食區。
話雖如此,今天出來這趟也是爲了慰勞小鞠。我安撫着小鞠,一起逛可愛動物區的過程中,她的心情也漸漸恢復。
「果然看到馬來熊,心情就會嗨起來耶。好啦,接下來要去哪裏?」
「嗚呃?我、我那個……想去植物園。」
這時八奈見現身。她把書包沉沉地擺到桌面,坐到椅子上。
原地打轉的問答,不知是第幾回了。
她小聲說完,無力地坐回椅子上。
……原來如此,走錯地方了。
雖然我救小鞠脫離了綿羊羣,但小鞠的心情遲遲沒好轉。
「啊,好的。我知道了。」
小鞠像提高戒心的倉鼠般縮起肩膀。
「植物園喔~在那邊就算看到果子結實也不能喫喔?沒問題嗎?」
「不過這樣算得上練習嗎?感覺只是單純在玩而已。」
八奈見納悶地歪着頭。
像是想逃離要搶奪飼料的綿羊般,小鞠高舉起雙手。
既然她接下了這職位,大概已經有覺悟要站到衆人面前。可是──
不知不覺間,所有的綿羊都聚集到小鞠身邊了。
應該說,她好像還被綿羊擠來擠去……
我自園內地圖抬起臉,發現小鞠即將被毛茸茸的綿羊羣給淹沒。
這兩個傢伙,不知何時變得稍微熟一些了。
「啊~很多人到動物園都這樣講。」
我和這傢伙果真興趣不合。
「溫水,你不去救她嗎?」
「那、那樣子,就沒有意義了。」
也太斯巴達了。
八奈見緩緩靠近綿羊,讓手掌埋進羊毛中。
是這樣嗎?我再度看向園內地圖,能和兔子近距離接觸的區位就在隔壁。
八奈見的上半身對着小鞠前傾。
我遞出牧草,綿羊便悠悠咀嚼。好真實。
沒問題。
「嗯。雖然還沒想到,總之交給我。」
「是喔,那就來練習啊。」
「那、那裏當然是要看蟻熊。真、真沒眼光。」
咦……雖然意願不高,但想必我也一定得跟去吧。
我迷惘時,綿羊遠離我們而靠向小鞠。
「小動物……小鞠想摸的會不會是兔子或天竺鼠之類的?附近就有能摸兔子的地方喔。」
「社長會就在這週末喔。只有這次找人代理也沒關係吧?」
「如、如果沒人看見的話。」
「這不能怪我啊。那些傢伙的瞳孔是橫的長條型耶。」
「一、一定要我來做纔可以,所以……」
「溫水,這種時候就該女士優先。小鞠,妳有沒有特別想去哪裏?」
「冷、冷血的傢伙。你、你剛纔對我見死不救吧……」
◇
小鞠也不服輸地提出難題。八奈見一手握拳敲在掌心上。
「嗚哇,羊毛好暖和。」
「八奈見同學,妳都聽到了啊。」
八奈見的指頭在我臉前方左右擺動,嘴裏說着「嘖嘖嘖」。
「啊,抱歉。我只是順應氣氛隨便講而已。你們在聊什麼?」
「煩惱的時候一個人獨處就容易想太多嘛。小鞠或我這種纖細的女生常常會這樣。」
「溫水,小鞠她沒問題嗎?她是不是快被綿羊逼到牆邊了?」
「新社長正拚了命在努力,你爲什麼偏偏要講成這樣啊~?對吧?小鞠。」
我手指示意之處,小鞠被好幾頭綿羊圍住。
……所以說小鞠,妳就別看了。
「明天是石蕗祭的補假對吧?我有個好點子,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我決定不要違逆她。
「──你們兩個,吵架就到此爲止。一切原委我都知道了。」
「小鞠這陣子情緒一直都很緊繃吧?我想說讓她稍微轉換個心情,呼吸一下不一樣的空氣比較好。」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啦,溫水。」
「呃~既然小鞠也很有幹勁──」
纖細的女生……這是在等我吐嘈嗎?
我們只是來看大象親子,還有守候小熊貓站起來的瞬間,根本沒在練習。
──這是下策。不快點把飼料交出去,綿羊只會更加興奮。
「哦~溫水,綿羊好像很喜歡你耶。」
難得的假日要出門是很麻煩,不過爲了文藝社,那也沒辦法。
八奈見無可奈何似地聳肩。
我和小鞠默默地用力點頭。
根據八奈見所說的「好點子」,習慣面對人前要從動物做起。即讓小鞠對動物練習說話的計劃。
……就算用最委婉的說法來講,小鞠不擅長和不熟悉的對象說話。
意思就是要我拒絕吧。不過,這種時候的八奈見很難纏喔……
八奈見和綿羊保持距離,喀嚓一聲拍照。
「好、好點子……?」
鴕鳥和小爪水獺都已經攻略完成。那麼剩下的就是──
「已經在練習了。但是不習慣面對人的部分沒辦法馬上治好,所以在討論要不要找人代替──」
「真正的綿羊其實很大隻,而且很有魄力耶。瞳孔還是橫向長條狀的。」
不理會我的擔憂,八奈見笑得爽朗。
放養的綿羊充滿了真實感,站在眼前的存在感十足。
八奈見樂觀地說完,一面哼着歌一面把玩智慧型手機。
◇
「就那傢伙的個性,應該比較想窩在家裏吧。」
小鞠見到有人附和,立刻深深點頭。
她話說得簡單。
八奈見走在我和小鞠中間,攤開園內地圖。
啊,小鞠正用千百個不情願的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我瞧。
我想着她還是老樣子,只有慘叫聲特別可愛,走上前去救援。
啊啊,真是的。這時候還徒增麻煩。
我解釋了來龍去脈後──
「是飼料的效果啦。妳看,所謂的被動物喜愛,要像那樣。」
我和八奈見、小鞠三人利用石蕗祭的補假,造訪了豐橋市的綜合動植物公園。
「不然至少把活動報告這部分交給我好了。」
「妳、妳就放他一馬。溫、溫水本來就是,這種程度的男人。」
「哦,明天天氣也不錯耶。那你們從早上就要把時間空出來。」
而且社長大多數都是二年級生。在初次見面的學長姐衆目睽睽之下,我不認爲小鞠有辦法正常開口。
仰望藍天,綿羊般的無數小塊雲朵排列在空中。
小鞠表情緊繃,就要反駁的瞬間,社辦的門粗魯地被打開。
「小鞠自己說想摸摸看可愛小動物,才帶她來這區的。打擾她不太好吧。」
而且最後還是救妳了,希望妳懂得感恩。
◇
植物園坐落在綜合動植物公園的西北角。
在戶外的遊客步道閒晃時,小鞠環顧四周。
「話、話說,八奈見跑去哪裏了?」
「八奈見同學說她正在減重,所以跑去買點心了。」
「欸?什、什麼意思?」
「在她的觀念中,增加用餐的次數似乎就會瘦下來。是什麼原理妳就別在意了。」
「呃、呃……是、是這樣喔。」
就是這樣。妳願意接納,我也很高興。
這時我忽地抬起視線,山雀飛在樹林間。
「平常我都去溫室,不太會到這附近,不過這裏感覺滿幽靜的呢。」
「植、植物園的戶外,很安靜,所以我還算喜歡。」
就十一月而言,陽光十分溫暖宜人。
小鞠走過石磚,腳步悄悄地踩着節拍。
「椿樹開花了耶。那不是冬天的花嗎?」
「那、那是山茶花。」
奇怪,是不一樣的花喔。小鞠傻眼地看着我。
「完、完全不一樣吧。你、你看,葉子的形狀,還有花瓣的位置,之類的。」
完全搞不懂。論分辨倉鼠我還有點自信就是了……
我望着路邊的秋玫瑰,漫無目的地走着的時候,小鞠突然停下腳步。
「那、那個……可、可以陪我,練習嗎?」
注意到我的視線,八奈見對我投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小鞠飛快站起身。
「休、休息一下。」
「活動報告就只是念講稿而已,妳就別勉強自己,交給我──」
在平穩到不可思議的氣氛環繞中,我看着小鞠那心事重重的側臉。
直到小鞠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爲止,我一動也不動,一直呆站在原地。
「我、我是,文、文藝社的、新任、社長。我、我叫,小鞠知花。請、請多多、指教!」
「好啦~宣佈事項就這些。老師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去,你們就好好享受放學後的自由時光吧。好,解散!」
小鞠的肩膀劇烈起伏了好半晌,最後轉過身邁步離去。
回想起來,小鞠這陣子總是擺着這副表情。
「我不是在否定小鞠做過的努力。我也知道妳當上社長正充滿幹勁,但是妳可以更──」
──傍晚的教室中,小鞠獨自一人踮着腳,伸長了手。
「嗯、嗯……我、我想把難度,拉到比社辦高一些。」
熟悉的背景音樂在腦海中開始播放。
「……我看活動報告還是我來吧。」
「沒有啦,那個……抱歉,我……」
彷彿在回應小鞠的唸誦聲,鳥囀輕鳴。
話語脫口而出。
「怎、怎麼樣……?」
「……小鞠,如果當社長對妳負擔很重,大家可以再一起討論。」
那對象肯定並非小鞠──
「……抱歉,我搞砸了。」
每當那水漬向外擴張,小鞠的身影似乎就隨之縮小。我頓時產生這樣的錯覺。
我想低頭道歉,卻無力地癱坐在長椅上。
「你好像很少這麼消沉呢。」
學長和學姐把文藝社託付給小鞠。
「溫水,你好像有煩惱?」
「那、那我要,開始了。」
……不知過了多久。
小鞠站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
小鞠垂着臉,淚水落在腳邊留下小小的水漬。
那悲痛的嗓音,讓我無言以對。
小鞠吶喊。
而我被託付的,本應是扶持小鞠。儘管如此,我在小鞠昏倒之前,什麼事也辦不到。
三年級生離開,文藝社剩下四位一年級生。
甘夏老師拍落沾在手上的粉筆灰,扯開嗓門。
「不、不要跟過來!」
小鞠不知不覺間緊緊捏住紙條,她連忙把皺褶拉平。
「奇怪,小鞠跑哪去了?」
當我爲了追上她而站起身時,小鞠背對着我大喊:
「雖、雖然對溫水很簡單,我、我也努力在練習,也漸漸、有進步……」
八奈見啃着吉拿棒,抬頭仰望天空,覺得眩目般眯起眼睛。
說到最後,她猛然吐氣。
不知爲何,那一幕掠過我的腦海。
天空依舊明亮如常,點點陽光穿過樹葉隙縫灑落地面。
「要在這裏練嗎?」
小鞠似乎迷惘着,就在她要開口的瞬間,我的話語蓋過了一切。
出乎意料,向我搭話的是姬宮華戀。
想像中的小鞠總是孤單一人。
我這麼想着,轉頭看向一旁,卻見八奈見仍靜靜地坐在長椅上。
小鞠表情欣喜,坐到長椅的另一側。
班上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一面交談一面起身。
……比之前有進步是真的。雖然是真的,不過……
自葉片的縫隙間見到的空中雲朵,高得彷彿遠在天邊,夏季的氣息蕩然無存。
纔剛發生過那種事,要去社辦實在很尷尬。話雖如此,就這樣繼續苦思,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我爲了逃離陰鬱思緒而閉起的眼睛,緩緩睜開。
小鞠的雙眼陷入陰影。
迷失在思考的死衚衕時,一股輕柔的花香將我環繞。
八奈見訝異地看着我,然後坐到我旁邊。
說到這裏,我終於察覺自己的錯誤。
「是、是喔?」
「久等了~原來溫水你在這裏啊。」
我彷彿大夢初醒,看向八奈見的臉。
近似焦慮的感情。
「八奈見同學。那個,其實……」
「難以啓齒就不用說了。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因、因爲,正式開會,會有很多不認識的人。光、光是想像,就覺得快昏倒了……」
「我、我纔不想當,什麼社長!」
「社長會就在後天了喔。」
……我在她身旁,仰望頭頂上的樹枝。
「我、我就說了,我、我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鞠指向樹蔭下的長椅。
我則是坐在位子上,沉浸在思緒中。
上課時間平凡無奇地流逝,到了班會時間。
明知無法觸及,卻總是不停伸長手。
不知爲何,我覺得想哭。
小鞠盯着手上的紙,碎碎念似地開始唸誦。
「就、就只有我能當不是嗎!」
明確的拒絕。這句話將我的雙腳釘在原地。
小小的背影開始顫抖。
小鞠身子倏地顫動,抬起臉。
一如往常的開朗聲音,拉回了我的意識。
雖然還沒有真實感,坦白說我也覺得不安。
「還、還有活動報告,那個也要練習纔行。」
我默默地搖頭。
「我、我知道,可、可是……」
八奈見低語「是喔」,又咬了一口吉拿棒。
補假日過去,前往綜合動植物公園的隔天。
◇
「小鞠妳對我或八奈見就能正常講話吧。爲什麼練習就沒辦法?」
「我、我一直都用社長,來稱呼玉木學長,好不容易好像能變成回憶了,結果現在,我、我卻被叫做社長,感覺腦袋裏面,什麼都搞不清楚……」
小鞠注視着講稿,嗓音彷彿用盡全力才擠出。
我聽話地坐在長椅上,小鞠從口袋中取出變得皺巴巴的紙條。
──風拂過枝頭的聲音響起。
「目前這樣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我也不擅長這種事,但是妳可以讓我稍微多幫一點忙嗎?」
確實平日的植物園遊客稀少,要練習也不影響別人。
「爲、爲什麼……口口聲聲,都說不、不可能?」
「咦?喔喔,和之前相比有進步啊。」
八奈見一手拿着吉拿棒,對四周左顧右盼。
八奈見已經回去了吧。
光采奪目一如往常。那眩目的身影讓我不禁眯起眼睛。
「咦……什麼……?」
「用不着全部說出口,就讓你的姬宮華戀一語道破吧。」
姬宮同學把指尖按在額頭,擺出沉思的模樣。
「那個,我也不是──」
姬宮同學那雙大眼睛倏地閃亮,將指頭指向我。
「簡單說,你肚子餓了吧!」
「不,其實我不餓……」
「奇怪了~換作是杏菜,這樣大概都會猜中的說~」
別把八奈見和我混爲一談。
「那個……姬宮同學,妳找我有事嗎?」
她蹲下身子,兩隻手肘壓在桌面上。
「我在找溫水和杏菜的共通點。爲什麼你們兩個會成爲朋友呢~」
我在教室中尋找八奈見,但是沒見到她的身影。
姬宮同學爲什麼要問這些啊。坦白說,我現在沒有力氣應付她……
我畏畏縮縮地選擇言詞後回答:
「因爲那個……我們同樣是文藝社的。」
「哼哼。我早就看穿了,早在杏菜加入文藝社之前,你們就認識了。」
姬宮同學把上半身壓在桌面上,抬起視線看向我。
「根據我的觀察,她和你的情緒起伏,似乎隱隱約約有關聯。」
「啊~那是溫水不好。完全不懂女生的想法。」
「……沒有。」
「咦?什麼?」
「講過好幾次──」
在我眼前,剛做好的炒烏龍麪正冒出蒸氣。
我只是一味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小鞠身上。
所以我最終得到的結論是──烤雞肉丸飯糰。
「瞭解~那就明天見。」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回以「我開動了」。
我默默地旁觀事態發展,最後八奈見手扠腰對我說:
「只是偶然啦。況且爲什麼妳會在意這種事?」
因爲烤雞肉丸飯糰只要結帳就能喫,見到他的身影也能立刻追上。
……至少應該不會傷害社團的夥伴,放任她自己去面對難題。
我喫了一驚。因爲他正在十字路口和朋友等紅綠燈。
我不理會××,逕自眺望窗外。
「光是表達自己的心情,不算是對話啊。要讓對方也說出心情和真心話纔行。」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把炒烏龍麪塞進嘴裏。
對於小鞠的心情,我究竟瞭解多少呢?
「是嗎?」
話題突如其來地飛躍了喔。
「我就說我平常用餐有特別留意嘛。不添飯、不叫大碗。我現在過着堅守原則的節制生活。」
「華戀,抱歉。今天的購物,妳還是和草芥兩個人去吧。」
我準備接受說教而緊張時,八奈見只回答「是喔」,喝了口水。
姬宮同學與八奈見輕輕擊掌後,對我使了個眼色,走出教室。
「爲什麼我們兩個會叫炒烏龍麪……?」
「問題大概是出在自說自話吧。你和小鞠有好好聊過嗎?」
「啊、嗯,我開動了。」
「杏菜刊登在社刊上的小說,就是在寫你吧?」
剛纔她要我借一步說話,我還以爲她要對我說教,卻帶着我來到烏龍麪店。
咖啡歐蕾要加兩條糖包。這便是我的堅持……
◇
「所以呢,你和小鞠談過了?」
……沒人問過我的意見喔。
「這兩個月,我成功瘦了兩公斤。」
文藝社活動報告 ~秋報 八奈見杏菜《絕對不放棄,直到說出口》
這正是我不擅長的領域。憑着臨陣磨槍的溝通能力,我傷害了小鞠。
八奈見以一如往常的輕鬆態度現身,姬宮同學笑着站起身。
八奈見再次拿起筷子。
「沒有啊。你該不會想要我罵你一頓?」
「夏天多出來的三公斤,我一個月就瘦回去兩公斤喔?很厲害吧?」
我們默默地喫了好半晌。在盤子空了一半的時候,八奈見放下筷子。
八奈見的小說主題是品嚐便利商店的熱食,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溫水,借一步說話?」
「等妳好久了~等到都變成幽靈了啦。」
姬宮同學說出了有點噁心的話。
「對方的心情……」
我急急忙忙地要走出自動門時,又同樣慌張地回到店內。
今早的我和過去有點不一樣。爲了今天一定要向他道早,事先設計了萬無一失的計劃。
搭話的是同班的男生××。
如果第一人稱作品都是作者的親身體驗,那我肯定是個萬人迷。
「如果妳有事要找溫水,我就先等你們聊完吧?」
我可不是自願的喔。
吐嘈是愈快愈好。
總結來說還是增加喔。
我一瞬間啞口無言。八奈見叩的一聲把杯子擺到桌上。
××終究不會理解。
我想打開咖啡機的保護蓋,但是打不開。機器爲了安全而上鎖了。
語畢,她把炒麪豪放地吸進口中。
◇
因爲我比平常更早離開家門,完全鬆懈了。
「那只是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描述,文中內容和現實無關啦。」
但我還是回到了用餐區。
「呃……」
「奇怪?A子同學,原來妳會喝不甜的飲料喔。」
張大了嘴的八奈見惡狠狠地瞪向我。
「在開始用餐前,有個重大事件要告知溫水。」
用這種減重法居然會變瘦,她以前食量到底有多大啊……?
××朝着我扔出了某個東西。我在空中接住後,發現那是砂糖。他大概注意到我沒加糖了吧。
聽着咖啡機磨豆的聲響時,有人排到我身後。
我支吾其詞,八奈見表情嚴肅地注視着我。
而我同時點的熱咖啡歐蕾則是連奶泡都很美味,最近令我爲之沉迷。
恰巧這時燈號轉爲綠燈。只要加快步伐也許還追得上。
「杏菜今天感覺怪怪的。既然好友有事,當然會想搞清楚原因吧。」
伸向玻璃杯的手停了下來。
「A子同學,妳要的不是砂糖嗎?」
在比平常更早的時間離家,在上學路上的7-Eleven用餐區嚴陣以待。過去總是在我結帳時加買熱食,或是請店員加熱熱狗的時候,他就先走遠了。
「昨天對小鞠說了很過分的話,我再怎麼誇張也懂得反省。」
「居然想要以捱罵來解脫,溫水你這樣不行喔。」
我在學校附近的烏龍麪店,與八奈見並肩而坐。
八奈見把筷子插進盤子裏,豪爽地夾起一團炒麪。
沒錯,我忘記放砂糖了。
內含軟骨的烤雞肉丸與甜辣醬和辣椒美乃滋的搭配風味絕佳,特徵是用不着加熱也不失美味。
「咦?騙人的吧?」
姬宮同學面露驚訝神色,視線在我和八奈見之間遊移。
「抱歉抱歉──啊,這不是溫水嗎?今天不去文藝社嗎?」
「溫水你本來就喜歡自己找麻煩嘛,就照你的方法去做啊。」
嘴巴惡毒,開口閉口盡是讓人不開心的話。
「妳沒有話要說?」
當我思考該怎麼說明而迷惘的時候──
「華戀,久等了~」
我一語不發,打開了咖啡歐蕾的杯蓋。
我打開保護蓋,取出杯子再封上杯蓋就完成了。
話說回來,原來好友設定不是八奈見的妄想啊……
「不用了,沒關係。感覺好像會很花時間。」
拿在手中的杯子裝的是冰咖啡。真可憐,看來他不知道咖啡歐蕾的美味之處。
八奈見看起來不太對勁,肯定是因爲她也對昨天的事情放心不下吧。
我踱着腳等候,直到嗶嗶聲響起。咖啡歐蕾完成了。
「我是說小說中登場的同班同學啊。杏菜寫的小說就是所謂的私小說吧?」
「是很厲害沒錯啦。爲什麼妳這種飲食習慣能瘦?是不是該去看醫生?」
「……也許吧。」
但是拿反省這字眼當藉口,逃避自己犯下的過錯,未免也太卑鄙了。
我幾乎再度陷身思緒的漩渦時,八奈見用笑容把我拖回現實。
「哎,想太多也不好啦。你就多順從自己的想法,放輕鬆去做嘛。」
「現在這就是順從想法的結果啊。」
「只是掉到谷底一次而已啊。如果想知道從谷底爬出來的方法,可以依靠我這經驗老到的行家。」
八奈見是行家……?不過,這傢伙現在仍然待在谷底吧……我猜的。
話雖如此,唯獨置身地獄時,蜘蛛絲纔會垂到眼前。
「難得有這機會,我就不恥下問吧。」
「不要怕被討厭。好好去思考小鞠的心情,和她溝通,然後像平常一樣多管閒事吧。」
「我這個人,也許還會再搞砸喔。」
坐在空無一物的盤子前方,八奈見那沾着柴魚片的嘴角得意地挑起。
「放心,我會幫你收屍的。」
……看來這次應該有人幫我火葬燒個一乾二淨。
我也不輸給八奈見,豪爽地猛吸剩下的炒烏龍麪。
◇
透過路面電車的車窗,我愣愣地看着外頭。
剛纔八奈見講的一定是對的。
事情只幫到一半,一旦覺得不順利就想抽手。
自以爲考慮過對方的心情,卻總是在傷害之後才察覺犯錯。
眺望着漸漸轉暗的街景,只見一顆水滴打在車窗玻璃上,擴散爲圓形。
下一個瞬間,突如其來的大雨覆蓋了城鎮。
「要開口總是需要時機啊。有時候輕小說買了,也會故意先堆放一段時間。」
佳樹低聲說完,不知爲何逃也似地加快步伐,逕自向前走去。
「妳來接我了啊。」
「總之小鞠一經過,我會跟她好好談。我還爲此帶了點心禮盒來。」
「因爲佳樹很貪心啊……那麼,兄長大人的心願是什麼?」
是嗎?道歉的時候就該帶點心禮盒,網路上的某知識家是這樣寫的說。
「是說,佳樹學走路是在一歲的時候吧?妳還記得嗎?」
我沒說下去,只是繼續向前走,佳樹稍微小跑步跟在我身旁。
「這……」
咦?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反正都會淋溼,乾脆用走的比較好……」
「是的。只有和兄長大人有關的記憶特別鮮明。」
「真虧妳知道我搭那輛電車。」
我給過她那種東西?
「升上國中的時候,兄長大人擔心我而教了我許多事。手寫的校內自來水地圖,佳樹已經做好護貝,永久珍藏。」
「啊,是迷你金磚蛋糕耶。真拿你沒辦法,我先代爲保管。」
我在會議室前方的走廊上,和八奈見一起看着來來往往的學生。
八奈見探頭看向我手中的紙袋。
佳樹輕敲自己的頭。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冒失的傢伙。
「是的。擔心得跑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兄長大人能和她和好。」
雖然我自認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似乎害佳樹擔心了。
……奇怪,仔細一想。
不知不覺間拉大了步伐。我連忙放緩步調,佳樹便嘻嘻地笑了起來。
佳樹表情認真地看向我。
就是想要啊。
浮現在心頭的是,在植物園中,小鞠那拒絕旁人的嬌小背影。
不知爲何,我想逃離那眩目的表情,不由得稍微挪開視線。
「兄長大人對佳樹說,希望佳樹能自由自在。那麼,對兄長大人傷害的那個女生──兄長大人又希望她能怎麼樣呢?」
「要一直襬出笑容嗎?感覺還滿累人的。」
「兄長大人,月色很美呢。」
「──兄長大人真的很喜歡佳樹呢。」
我當時也許是想着要去改變小鞠的想法。
「就算真是這樣,也只在兄妹之情的範圍。」
這傢伙是沒教好的大型犬嗎?
忘記帶傘的一羣國中女生髮出喧鬧的尖叫聲,跑過我們身旁。
「沒有要讀的書爲何還買?」
佳樹停下腳步。隨後她鬧脾氣般瞪向我,可愛地吐出舌尖。
「……謝了。」
我收起傘,發現雨雲早已逐漸散去,在烏雲的縫隙間窺見明月。
我接過了佳樹遞出的傘。
不如說兄控的是佳樹吧……
視線下意識地追逐那些身影時,佳樹伸出雙手夾住我的臉,硬是轉向她。
我沒帶傘啊。從電車車站跑回家裏淋得一身溼,或是走回家裏淋得一身溼。
「爲什麼?八奈見同學,妳先不要拉我。現在不可以拆開啦。」
「饒了我吧。」
「真的嗎?以前佳樹學走路的時候,兄長大人總是膽戰心驚地守候着佳樹,深怕佳樹下一步就跌倒了。佳樹有好一段時間還以爲兄長大人才是爸爸喔。」
佳樹愉快地逕自向前走。我伸長了拿傘的手,追上她的背影。
兄妹兩人擠在同一把傘底下,踏上歸途。
……不,不對。說受傷才正確吧。
「……結果你到現在還沒和小鞠溝通喔?」
既然同樣是一己之私,我該做的是──
「對兄長大人有幫助嗎?」
「女生的直覺。」
「佳樹希望兄長能常保笑容。而待在笑着的兄長大人身旁,就是佳樹的心願。」
「兄長大人總是掛念着佳樹,有時也會對佳樹苦口婆心。但是從來就不曾強迫佳樹接受兄長大人的想法。」
「我會盡我所能解決的。」
黑歷史讓我內心萬分煎熬時,佳樹輕輕觸碰我的手。
「因爲出門的時候太慌張,忘了自己的那把傘。」
佳樹面露比我開心好幾倍的笑容,欣然說道。
「咦……怎麼突然這麼問?」
「是啊,在兄長大人和佳樹之間,是很普通。」
我爲了遮掩害臊而轉開臉,輕搔鼻頭。
當時我開口說的話,自己覺得一點也沒錯。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兄長大人終於笑了。」
「因爲我是哥哥啊,很普通吧。」
「自從出門回來之後,整個人就魂不守舍。佳樹也忍不住擔心。」
「在保育園也是,每次佳樹一哭,兄長大人馬上就會跑來。」
「不過,兄長大人也可以要求佳樹配合你的喜好喔?」
我決定要走回家而步出車廂時,雨勢像是看準這機會般變強。
「……什麼點心禮盒,又不是拜訪客戶。」
仔細一想,我從昨天就一直愁眉苦臉。八奈見那傢伙,真虧她願意陪伴這麼陰沉的我。
在佳樹心中,我們的兄妹關係似乎相當複雜。
八奈見投出傻眼的眼神,我別過視線。
隔天的放學時間。
這問題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但我選擇的方法,唯獨對我自己而言是條捷徑。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佳樹理所當然般說得斬釘截鐵。
那只是一己之私罷了。
「因爲我讓認識的人生氣──」
◇
「兄長大人,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鞠的身影還沒出現在會場。
「在國小真的發生了很多事。但是兄長大人也不和朋友玩,一直陪伴着佳樹。」
「我有說過對方是女生嗎?」
「欸嘿嘿,因爲愛啊。」
我把佳樹的玩笑話當作耳邊風,望向雨中的模糊景色。
我苦笑時,佳樹對我溫柔說道:
聽了我這句話,佳樹面露淘氣的微笑。
我驚訝得停下腳步,見到面露笑容的佳樹的身影。
發現自己事到如今還在言詞上矯飾,有種歉疚和罪惡感。
那是因爲我當時沒朋友。
還是用跑的吧──我這樣想的瞬間,一把傘伸到我頭頂上。
「……因爲我希望佳樹能夠自由自在地成長啊。」
「奇怪,傘只有一把?」
「是啊,雖然還不太明確,但我好像漸漸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了。」
石蕗祭結束後,新體制下首次社長會即將召開。
我和她互相拉扯紙袋時,白色眼眸在我們之間放射陰鬱光芒。
「走廊上……不要吵鬧……」
「「咕啊!?」」
誌喜屋學姐的登場,讓我和八奈見不由得向後跳開。
「學姐,妳怎麼會在這裏──」
啊,仔細一想這個人是學生會成員啊。舉辦社長會是學生會的工作。
「不好意思,有沒有看到我們社團的小鞠?她預定會出席會議。」
「小鞠……那個小女生……?」
「是的。她不習慣這種場合,如果發生事情,可以請學姐出手幫個忙嗎?」
「幫忙……」
誌喜屋學姐不知爲何先凝視着八奈見,隨後深深點頭。
「男女……感情糾葛……關係……複雜。」
並沒有。
誌喜屋學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搖搖晃晃地走進會議室內。
她真的懂我的意思了嗎……大概不能指望吧……
剛纔一直保持沉默的八奈見呢喃低語:
「那個人,有點恐怖耶。」
妳的評語可以更委婉一些。畢竟是學姐。
……開會時間愈來愈近了。要出席會議的學生們魚貫走進會議室。
交雜在這羣人之中,嬌小的女學生就是小鞠。我跑向她,小鞠喫驚地停下腳步。
我撿起了倒地的寶特瓶,隨後撩起濡溼的瀏海。
「怎、怎樣……?」
我忽視背上傳來的觸感,把注意力放回房內狀況。
「咦、啊、沒有、那個……」
讓小鞠露出那種表情,那已經超越點心禮盒的範疇了。
「啊~啊,妳也先問一聲──」
「……八奈見同學,妳爲什麼喫起來了啊?妳把點心禮盒拆開了?」
近似費解的氣氛充斥在房內。
我什麼也沒想,走到房內,站到小鞠身旁。
這時,之前只是表情空洞地站在一旁的誌喜屋學姐開了口。
紙張在地面散落。小鞠再度陷入僵硬。
「那麼接下來請報告活動內容。」
「哎呀,你被甩了呢。小鞠氣炸了耶。」
「接、接下來就要開會了。之、之後再說。」
會議正好來到手球社的報告結束。
「呃,那個,等、等一下……」
我伸出手,但小鞠只是垂着臉,身體不停微微顫抖。
「八奈見同學,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喔。我說真的喔。」
我之前把改變自己這個難題推給了小鞠。
◇
我心情正緊張的時候,耳邊傳來窸窣聲響。
所以我只是憑着一股氣勢,劈頭就這麼說:
「開、開什麼,玩笑!」
八奈見嘴角沾着蛋糕屑,手拿着第二包迷你蛋糕,歪着頭問。
小鞠拋下我,走進房內。
「我知道啦。不要說的好像我是食慾妖怪嘛。」
當然我根本沒設想過任何事。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突然間,小鞠把整疊講稿砸向我的臉。
其他出席者也許感到困惑,但是說穿了,頂多也只是困惑罷了。
會議室內數張長桌圍成四方形,寶特瓶的瓶蓋滾過中央處。
八奈見的身子壓在我背上。又重又熱。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是文藝社社長溫水和彥。」
當然那也可能是我擅自如此認定。
但是……對小鞠來說並非如此。
隨後又把寶特瓶也扔向我之後,小鞠衝出了房間。
「先、先等──」
八奈見大方咀嚼着點心,聳了聳肩。
『那麼接下來請文藝社進行報告。』
……嗯,只是我想太多。
「小鞠,先等一下。」
下一個瞬間,我用力打開了會議室大門。
站在安全的地方,腦海中想的從來不是小鞠,而是自己怎麼樣纔不會做錯事。
傳來的聲音是副會長馬剃天愛星。
只消過個兩三天,就會被推向衆人記憶的角落,無人再次回顧那一幕──
這時,小鞠畏懼的表情掠過腦海。
天愛星同學以嚴肅的表情瞪着我。
該不會八奈見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才擅自喫起點心……?
「這裏的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變更社長的手續已經完成了嗎?」
──抱歉,小鞠,做錯的人是我。
站在房間前方豎起耳朵傾聽,可以大致聽見裏面的動靜。
「不好意思,時間很緊湊。那麼下一位,廣播社──」
副會長天愛星同學的視線瞥了一眼牆上時鐘。
我稍微打開門,偷偷窺看狀況。
學姐出手救場了。小鞠臉色蒼白,點頭如搗蒜。
目睹這事態,房內鴉雀無聲。
但是,我隱約覺得紋風不動的小鞠心中,似乎有東西即將塌陷。
社長會開始了。
小鞠短暫咳嗽,爲了喝水而拿起分配在每人桌上的寶特瓶,瓶蓋失手掉落。
如果她記得先鎖上蓋子就好了……
在往後的日子中,那恐怕將會成爲難堪的記憶,長久留存。
見到我突然現身,小鞠無法置信般直盯着我看。
「文藝社,沒問題嗎?」
……很好,只差一點。我不由得握緊拳頭。
會議開始之後過了十五分鐘。
「我、我是,文、文藝、的、社、小、小鞠──」
「……小鞠?」
小鞠抱着一疊紙,抬頭對我投出畏懼的眼神。
「好的,謝謝會長。」
「沒有報告的話,請就座。」
「欸,你頭壓低一點。」
「……溫、溫水,你、你是來幹嘛的。」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學生會長開了口。
很遺憾,小鞠的挑戰失敗了。
我睜開眼睛,小鞠依舊沉默地呆站在位子上。
副會長天愛星同學的聲音響起:
在會議室內,小鞠險些撞倒身後的摺疊椅,動作僵硬地站起身。
但是,我不願意讓這樣的小鞠,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中。
學生會的報告結束,各社團的活動報告開始了。差不多輪到文藝社了。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在我們眼前關閉。
我鬆了口氣時,這時輪到小鞠瞪向我。
──小鞠知花,完全沉默。這下不妙了。
天愛星同學皺起眉頭,盯着手上的紙張。
「總之,現在就先交給我。講稿借我一下。」
「怎麼啦?想哭可以到我懷裏哭喔?」
聽了這句話,小鞠連忙俯身想撿起講稿。
小鞠連忙想拿起講稿,但是緊張得失手掉落。
「你、你以爲,我是什麼心情!」
八奈見正把手伸進裝點心禮盒的紙袋。
「文藝社……小鞠知花……日後……請多指教……」
「呃,那個……我想爲之前的事情道歉。」
「啊、好、好的……!」
「沒關係啦,只喫一個而已。」
房內視線朝我集中。
「手續完成與否只是細枝末節。繼續報告。」
「你……還好嗎?」
這下連天愛星同學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沒有問題。以下是文藝社的活動報告。」
我自暴自棄地擺出微笑,伸手拿起滴着水的講稿。
◇
社長會結束了。
我沒有起身的力氣,呆坐在已經沒有其他人的會議室內。
「溫水,你搞砸了呢。」
喀嚓一聲,八奈見把摺疊椅擺到我旁邊坐下。
……我果然搞砸了嗎?
我無力地趴向桌面,八奈見輕拍着我的背。
「不過這也沒辦法嘛。來,最後一包就給溫水。」
「……點心只剩最後一包了?」
見到我沒有伸手接下,八奈見便逕自撕開包裝紙,沙沙聲響傳來。
「只要溫水跳出來當壞人,小鞠的失敗馬上就蕩然無存了。或者該說,可以用對溫水的憤怒,去蓋過那孩子當時的心情。」
八奈見用嘴脣夾住點心,折成一半。
「但是喔,要小鞠把溫水當成壞人,那樣她還是很難受吧?來,我留了一半給你。」
語畢,她把剩下的半塊點心塞進我掌中。
……這傢伙爲什麼要把喫剩的給我?
見到我愣住,八奈見戲弄般看向我:
「溫水,雖然是我喫剩的東西,你也用不着臉紅心跳喔?」
太陽已經沉沒,夜色飛快抹消晚霞。
小鞠的話語流入LINE的聊天室內,向下捲動。
『我就只有文藝社而已!學長他們離開之後,我必須一個人守住這個地方!』
憑着那嬌小的身軀,雖然總是充滿不安,但從來不放棄努力。
中午時啃着便宜的袋裝麪包;每次讀我的小說都告訴我感想──
「爲、爲什麼跑來……」
我感覺到無法跨越的距離,像是彼此之間有一堵看不見的牆。
「等等,溫水你不打算分頭找嗎?打算和我一起去?」
……偶爾也會對我欣然而笑。
『爲了只剩我一個人也沒關係,我一定要自己辦到所有事啊!』
◇
「……女生廁所嗎?」
明明平常老是一臉不愉快,但是一覺得不安就伸手抓我的衣角。
我想走向小鞠身旁,卻又停下腳步。
她決心用文字表達心聲,正面迎向我。
而這個傢伙,講話只對我特別惡毒。
「啊,好的……」
「……妳在這裏啊。」
玉木學長要我別多說似地點頭。
「小鞠,剛纔──」
「咦?可是,我一個人和小鞠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所以說……」
被那雙眼睛筆直注視,我不由得垂下視線時,玉木學長用拳頭輕敲我胸口。
「知道了。總之,我們先一起想想看她會在哪裏──」
再怎麼說廁所實在不妙。不,也許現在就是應當超越極限的時候……?
像是爲了逃離八奈見的視線般,我使勁站起身。
咦……我單純只是討厭喫別人喫過的東西。
「知道了,我也會去看看她可能在的地方。」
也許是害怕與小鞠面對面,纔會無意識地閃躲。
社長──現在該叫他玉木學長了。他舉起手,跑向我這邊。
小鞠臉色蒼白,身子不穩地搖晃,同時用力吸氣。
「爲、爲什麼啊!?我、我一定要表現出,我、我只有一個人,也能夠辦到!」
起初我是爲了喫八奈見做的便當,被她叫到這裏來喫午餐。
「呃……剛纔只是講喪氣話而已。好的,我會努力。」
小鞠的身影就在二樓的樓梯間。
「就、就是多管閒事!」
◇
我的智慧型手機「咚」地傳出不合氣氛的輕快音效。我看向熒幕,小鞠的訊息透過LINE傳遞至我面前。
訊息從眼前的小鞠傳送過來。我難掩困惑,啓動了LINE。
小鞠抬起臉,走上前來,踏過我無法跨越的距離。
「八奈見學妹已經告訴我了。我也請古都和燒鹽學妹幫忙找了,你用不着擔心。」
和玉木學長告別後,我沿着西校舍的外側走到底。
小鞠的指頭停歇。
──小鞠絕對不是逃向了手機。
『只有三個人的社團,沒有二年級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社團會解散。雖然現在很快樂,一想到學長他們畢業之後只剩我,每天都覺得害怕。』
她垂着臉,聲音低到像是在地面匍匐。
我做得很好……嗎?那樣子算好?
自乾涸的嘴脣間,流落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爲、爲什麼,溫水,每次都──」
『我不會跟人相處,也沒朋友,什麼也不會,一直很害怕。就算這樣,我終於找到了屬於我的地方。』
『四月加入文藝社之後,一年級一直只有我一個。』
聲音嘶啞,開口卻吐不出話語,最後小鞠取出智慧型手機。
也許他只是單純出言安慰,但我覺得倉皇的心情似乎也因此鎮定下來了。
在那段午餐時光結束之後,每當我想要獨處時就會來到這裏,不知何時小鞠也開始到這裏露面。
哎,想東想西的讓人覺得厭煩。我把點心扔進嘴裏。
聳立在校園深處的陰暗舊校舍映入眼中。
我在逃生梯上一階又一階,緩緩往上走。
「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反、反正遲早會走掉……不、不要再對我好了。」
自行車還在學校,人應該還在校內某處纔對。剩下的就是──
「有些話想和小鞠說。」
「爲、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舊校舍側面的陰暗角落處,只有逃生梯的燈光在黑暗中浮現。
「……我會再找找看小鞠。」
「抱歉。也許妳覺得是多管閒事,但是我──」
我獨自一人心神不寧時,一名高個子男生從校舍的方向現身。
我全部都找了一遍,但沒見到小鞠的身影。
『溫水也是我去找你,才終於回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吧?一年級雖然有四個人,大家都在其他地方有歸屬,也不曉得人什麼時候會不見!』
……我爲什麼會忘了這地方?
小鞠顫抖的雙手握緊了智慧型手機,眼眶盈滿了淚水。飛馳的指尖用力敲打在熒幕上。
我從西校舍走到外頭,仰望掛着月亮的夜空。
社辦和小鞠的教室、圖書室、她可能去的洗手檯……
日光燈的冰冷燈光下,嬌小的身影獨自靜佇。
步上逃生梯時,日光燈發出啪嘰聲響點亮。
「她一下子就跑走,我追丟了。」
「學長。那個,其實──」
我用力深呼吸後,朝着舊校舍的逃生梯邁開步伐。
「總之先去追趕小鞠。那傢伙往哪邊去了?」
仔細一想,那傢伙爲什麼嘴巴上抱怨,卻跑到和我相同的樓層……
八奈見默默地瞪視着我。
她喘得肩膀猛烈起伏,只管敲打手機熒幕。
在畫面上流動的文字,比口中說出的話語更加純粹,那就是小鞠的心聲。
──是我太蠢了。
我一直誤會了。我以爲小鞠是跟我同一邊的人。
我一個人也無所謂,甚至更喜歡獨處。
但小鞠不一樣。一個人會寂寞,希望能有人陪伴。
然而無可避免的離別也會令她心痛,就是這般普通的女生。
那普通的女生,現在雙手握緊了智慧型手機,單薄的肩膀受到寒意侵襲般顫抖。
我張開了嘴,但打消主意,讓指尖在手機熒幕上滑動。
應該用來回答小鞠的,不是從口中說出的話語。
我送出的訊息滑入聊天室後,小鞠用袖子擦去眼淚,看向手機。
小鞠愣了好半晌,最後畏畏縮縮地抬起臉。
「那、那個,是、是什麼意思……」
……咦?我纔想問妳,有這麼難懂嗎?
看來這有說明的必要。我清清嗓子後,正色面對小鞠。
「簡單說,那個……其實我滿喜歡的。」
「嗚欸!?」
這什麼驚訝反應。萌系角色嗎?
「哎,我是說小鞠的小說。其實我滿喜歡的。」
「小、小說……?」
小鞠放鬆了緊張般,愣愣地半張着嘴。
「嗯,對啊。我寫小說不怎麼在行,如果沒有妳在,文藝社的活動就無法成立。妳來寫吧。我也許不夠可靠,但我會在幕後支持妳。所以小鞠妳──」
「細枝末節的部分就算了,謝了,八奈見同學。」
「咦?」
小鞠的聲音響徹四周。
三名少女彼此對視,不知爲何大笑起來。
「咦?怎麼了?」
像是要打斷我感傷的思緒,八奈見把智慧型手機遞到我面前。
「居然欺負小鞠,阿溫我真是看錯你了!」
「……真、真的?」
雖然送出的句子很短,不過喋喋不休不符我的美學。重點是很難爲情。
八奈見一臉傻眼地仰望天空。
「我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難道這也算性騷擾?#MeToo事件?」
就在這時,輕快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看來你們已經好好聊過了呢。」
「哦~所以在那之後還有對話啊。我看看。」
奇怪,剛纔這些傢伙們說我什麼……?我畏縮地舉起手。
「呃!?」
「那個,話說社長的職位,真的要我來當?」
梳理着散亂的頭髮,八奈見站到我身旁。
我們的人生就像這樣,緊抓住一時之間的聯繫,而後又鬆手放開。我覺得那雖然教人寂寞,但不一定盡是悲傷──
當然,總有一天關係還是會疏遠吧。
八奈見不經意地看向熒幕,然後表情僵住。
「……嗚哇,溫水你講了什麼啊。」
「我、我說妳啊……這次我還以爲真的會死掉喔。」
這時,氣喘吁吁而肩膀劇烈起伏的八奈見自樓梯現身。
「算是吧。雖然不知道小鞠能不能接受,但是對彼此該說的話應該都說出來了。」
「可以暫停一下嗎?該不會妳們都知道我們用手機交談的內容……?」
八奈見踩着孱弱的步伐,抓住燒鹽當作支撐。
欸……三對一未免太卑鄙了。本來連一對一都感覺不到勝算了。
小鞠手忙腳亂地開始操作手機時,燒鹽緊緊抱住她。
「我、我是說,你、你剛纔講的……」
真是冤枉。
在瀏海底下,小鞠面露羞赧的笑容,抬頭看向我。
我在腦海中再度細數,自小鞠口中收到的話語。
羣組聊天室的畫面中,掛着我送出的訊息。
「不客氣。專業顧問八奈見,至此任務完成。」
……奇怪,稍等一下。燒鹽剛纔說了什麼?
「喂,小鞠~溫水他是這樣說的耶~」
「不準欺負小鞠──!」
「咦?不是喔?」
我來不及準備。突如其來現身的人影從我背後伸出手臂,圈住我的頸子,架住了我。
……我雖然告訴小鞠她不是一個人,但是我直到剛纔爲止,完全忘了這兩個傢伙的存在。
漫長的沉默。
「剛纔聊天室的內容我都讀完了,你別全部都讓小鞠一個人講,溫水也該說點話吧。」
「對吧?就和我說的一樣,只要真心爲小鞠着想,心意肯定能傳達。」
這是怎樣。這就是人家說的多數暴力嗎?
「檸檬……先聽人家把話說完啦……」
「你、你逃不掉了。靠你了──社長。」
「呃,意思是說……」
……只是爲了對彼此傳達這件事,結果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八奈見把智慧型手機擺到我面前。
『我會一直陪妳的。』
燒鹽一臉納悶,把智慧型手機的熒幕擺到我面前。
但不管是什麼人際關係都不例外,高中生活也遲早會結束。
「遺、遺憾之至,但是,新、新社長,就是這種男生。」
……?我沒講什麼奇怪的話吧。
「嗚欸!?」
「不、不是!我、我,沒被,欺負。」
「……溫水你喔,問題真的就出在這裏啦。」
「溫、溫水。既、既然你話都說出口了,就、就負起責任。」
「不要說會只剩妳一個人。」
「原來小鞠一直都那麼不安啊。別擔心,我不會讓妳孤單的。我們以後也是好朋友喔!」
這傢伙說過這種話嗎……?
「抱歉抱歉。一聽到他們兩個的聲音,我就一時忍不住了。」
「阿溫現在是社長了,要更可靠一點纔行啊~」
不妙,無法呼吸。我覺得真的會沒命的瞬間,小鞠慌慌張張地出手阻止。
燒鹽和八奈見同樣也是文藝社的正式成員。
「咦、幹嘛……?」
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很符合我們的風格。
「因爲你們兩個,一直在文藝社羣組的聊天室講話啊。」
「……我也回答了。那句話就很夠了吧。」
趁着燒鹽放鬆手臂的破綻,我勉強掙脫。
我想掙脫她的手,但是燒鹽的手臂紋風不動。
「我接下來也打算繼續待在文藝社。意思是我不會跑掉……」
「嗚呃,那個,好難受……」
「哦哦……溫水,原來你是天然呆啊。」
我的身體認得這招鎖喉──
「燒、燒鹽!很、很難受……」
我老實地道謝後,八奈見先是短暫喫驚,隨後欣然微笑。
學長姐爲了小鞠,想留下文藝社,而這份心願已經託付予我。
小鞠離開女生的小圈圈,朝我踏出一步。
「因爲我聽說阿溫你們在吵架啊。看了你們兩個在LINE的對話,就以爲是你對小鞠做了什麼嘛。」
看着小鞠在燒鹽的懷裏掙扎,我有種放下了肩上重擔的感覺。
小鞠低着頭,沉默不語,雙手把智慧型手機緊抱在懷裏。
並非小鞠必須爲文藝社的存續而鞠躬盡瘁。
有誰正走上樓梯──這念頭浮現的瞬間,小麥色的身影自視野邊緣飛快掠過。
「等一下,你這沒辦法狡辯吧!?這是那個意思嗎?」
八奈見聳了聳肩,闖進打打鬧鬧的燒鹽與小鞠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