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敗~ 放手的覺悟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3.2萬 字
石蕗高中參觀會當天。
時鐘的針指着12點半。文藝社共四名的全體社員在社辦圍繞着桌子。
女性成員們互相以眼神示意後,燒鹽氣勢洶洶,率先取出了盒子。
「那我先喔!大家看,我的自信之作。」
盒蓋掀開,裏面陳列着造型歪七扭八的巧克力。
八奈見和小鞠閉口不語,對我投出視線。
意思就是要我說出感想吧……
「喔喔,做得很好耶。就是那個吧,在生物課學到的變形蟲──」
「這邊的是石蕗草的花,這邊是葉子……阿溫,你剛纔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原來如此。這個是石蕗草的花──」
「是葉子。」
「那這個是花吧?」
「那也是葉子。」
……這難度也太高了吧。是海外網站的圖像認證嗎?
燒鹽對我投出不滿的眼神。
「我說阿溫,你從剛纔就很沒禮貌耶?」
的確如此,還是該從口味來品評。我將那造型模糊的塊狀物放進口中。
砂糖的甜味和細沙般的口感傳遍舌頭。
嚐起來就像是在書包底部沉睡了半年左右的巧克力……
「呃~嗯……很好喫啊,應該說能感覺到熟成所需的時間吧。」
「啊~這個就是那個吧。溫度那個了。不過喫起來感覺滿獨特的,有種土牆的口感讓人很懷念。」
這時,燒鹽從我手中取走盒子。
「我出門的時候,家母要我帶來跟大家一起喫──雖然是這樣,也不代表八奈見同學可以全部喫掉喔?妳有在聽嗎?」
雖然這個人問題不小,但現在別無選擇。
「參觀者的招待放心交給老師吧。老師至少還有常識,不會對國中生打歪腦筋喔?」
「溫水,既然你要批評別人,那你自己一定也有準備吧?」
「怎麼啦,小鞠?」
「我、我就知道,是這樣。」
我避免與她四目相對而看着資料,這時八奈見擦乾淨嘴巴,站起身。
聽了我們的對話,八奈見大概萌生了興趣。她將巧克力扔進口中。
「不出所料啊。畢竟是溫水。」
「老師來得正好。接下來我要去當介紹員,可以拜託老師在社辦和小鞠一起招待參觀者嗎?」
──在這之後,小鞠之外的其他人會到體育館,與負責帶領的參觀者會合。
說起來,我必須擔任參觀者的介紹員這件事,還沒跟小鞠提過呢……
體育館中充斥着熱鬧的喧譁聲。
八奈見反覆咀嚼着。爲什麼這傢伙會這麼瞭解土牆的口感……
「是喔?我覺得很難喫。阿溫的嗜好真奇怪耶。」
「老師!」
真是弘遠的概念。
既然她沒有給我,就代表她會在今天給某個人。至於人選……
「也對。好了,阿溫也一起走吧。」
我不經意地問道,小鞠的動作戛然而止。
爲什麼我不只是巧克力被搶走,還要被她們損啊?
語畢她就啃了一口,隨即將巧克力球傳給燒鹽。
──昨天,佳樹做了情人節用的巧克力。
「是、是誰,給你的?」
「哪個女生──是我家母親給我的啊。」
「沒有,沒什麼。」
「八奈見同學,這是要給參觀者喫的喔?不可以全部喫光喔?」

小鞠小聲悲鳴一聲,躲進社辦的角落。
八奈見取出了高到應該能裝蛋糕的大盒子,鄭重其事地打開盒子。
原來如此,那就放心了。
「可、可是,我、我一個人,不行……!」
咦……唯獨八奈見我不希望她是我的上司。啊,不過──
「我知道啦,況且我自己也做了巧克力帶來。」
代表沉默不語的三人,我開口說道:
「八奈做了什麼巧克力?」
我從書包取出巧克力盒,三個女生睜圓了眼睛。
我在體育館的牆邊眺望這情景,這時學生會的衆人開始將國中生們按照各國中列隊。
「因爲有人指名要我介紹。之後我會回來這裏,在那之前就靠妳了。」
佳樹已經和橘學弟開始交往了嗎?還是說會在今天告白……?
「那當然。我不是說過──雖然沒說過,但是你也懂得看氣氛和場面吧?準備巧克力不是很基本的嗎,不然以後出社會混不下去喔?」
我是搞懂了,不過小鞠爲什麼臉會紅成那樣……?
「不是啦,真的是收到的。我再怎麼樣也不會說那種傷心的謊話。」
悠然走進社辦的是文藝社顧問,保健老師小拔小夜。
「呃……就這一個而已?」
有人講話很失禮喔。
三名女性擅自拆開我的巧克力,喫了起來。
今天是佳樹指名找我當介紹員。
我將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八奈見擺出不開心的表情。
八奈見和小鞠好奇得身子向前傾,最後在嘆息中坐回椅子上。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納悶地歪着頭。
「對啊。我心一橫就將所有的材料灌注在這一顆中。哎呀~要做成這麼漂亮的圓球可不容易喔。」
「咦?直接啃下去不就好了。」
我爲了求助而拋出視線時,八奈見與燒鹽已經不見人影。
八奈見沒多久就將燒鹽巧克力掃空大半,將視線轉向小鞠巧克力。
喔,原來如此。好像是在我家用了剩下的果醬吧。
「咦?我也要帶來喔?」
留下渾身顫抖的小鞠,我離開社辦。
結束校內參觀後,接下來就是參觀者的自由行動,我則會回到社辦。
咦?怎麼這樣。我也覺得很難喫啊。
我收回巧克力盒,同時在腦海中整理今天的預定行程。
小鞠從開始到結束都會在社辦等候,因此如果在我們回來之前有人來參觀,她就必須一個人接待。沒錯,小鞠一個人──
燒鹽一面喫小鞠的巧克力,一面問道。
「那兩個傢伙逃走──等等,妳不要拉得這麼用力!?」
「……這個,不可以拿給參觀者喫喔。」
小拔老師輕舔嘴脣,隔着桌子坐在小鞠的對面。
微苦和牛奶,以及添加果肉的覆盆子,一共三種──
「需要我的援手嗎?」
「那、那個,我也做了巧克力來,是這個。」
我緩緩起身時,小鞠的視線倉皇遊移。
「溫水一定是自己買的啦。是去Kalmia買的吧?那邊有很多好喫的嘛。」
「就是那個嘛,希望能實現大家的夢想,我懷着這樣的心情而做的。」
我拍打自己的臉頰,振奮精神,加快前往體育館的步伐。
我慎選言詞如此回答後,燒鹽面露訝異的表情,食用巧克力。
「話說,這個要怎麼喫?」
「那、那個,只有一個!因、因爲,材料不夠!」
「檸檬、溫水,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走吧。」
「嗯?沒有紅色心型的那種嗎?」
「鏘~小八奈見特製巧克力!」
多想也沒用。只能見招拆招了。
「嗚咦……溫、溫水也要去?」
味道是──巧克力。嗯,普通的巧克力。
「哦~阿溫還真有一手。是哪個女生?」
八奈見得意地哼哼笑着,將手塞進書包中。
裏面只裝着一顆壘球尺寸的球狀巧克力。
身穿豐橋市內各種不同國中制服的國中生,大概有相當於一個年級的人數。
我閃躲着她的目光而回答,打算走出社辦時,小鞠伸手捏住我的外套袖管。
「去、去死……!」
其中大概有數成,在明年會成爲我的學弟妹吧。
看着排列在球體上面的三個齒痕,我選擇最遠的對面位置,輕咬一口。
當我無法脫身而傷透腦筋時,注意到有位身披白袍的女性正從敞開的房門露出半張臉。
燒鹽也在困惑中啃了一口,經過小鞠,傳到我手上。
「那麼老師,接下來拜託了。小鞠,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喔。」
◇
這回輪到小鞠取出保鮮盒。盒中排列着前些日子在我家制作的巧克力。
「怎、怎麼了,一直看我。」
「我出門時收到了巧克力,雖然不是手工的,不嫌棄的話請用。」
我自嘲而搖頭。在這種狀況下,還會有誰?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八奈見同──」
既然橘學弟也一起,該不會是想對我介紹他吧?
至於朋友權藤學妹也在場,也許是爲了在場面僵住時,能有人幫忙打圓場。佳樹心思細膩,肯定明白我面對不熟識的女生時免不了緊張。
我如此左思右想時,一陣花香突然拂過鼻間。
耳熟的前奏開始在腦海中播放。
「溫水,可以站你旁邊嗎?」
「咦?當然可以。」
站到我身旁的是姬宮華戀。勝過八奈見的勝利女角,絝田草介的女朋友。
奇怪,我記得──
「今天妳沒和絝田一起喔?」
「呵呵。草介今天正在親手下廚,要給我驚喜喔。在我家。」
絝田之前說他要忙的事就是這樁啊。
「驚喜……姬宮同學不是都知道了嗎?」
「這種藏不住的地方,也是那個人的可愛之處啊。」
一打照面就小曬恩愛代替打招呼後,姬宮同學稍微環顧四周。
「溫水,話說今天是情人節,你有收到巧克力嗎?」
……咦?陽角就是喜歡馬上這樣捉弄陰角。
我將心中的鐵卷門下拉一半,回答道:
「就早上我媽給我而已。」
「哦……杏菜沒有給你?」
「欸~她沒有給我。」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
咦,在姬宮同學家一起做出了那個歐帕茲(編注:時代錯誤遺物(Out-of-place artifacts,OOPArt)。)般的巧克力喔?
「發生過什麼事?妳哥和聰認識喔?」
「不會,是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今天還是要麻煩你了。」
在我們兩人一同僵住時,佳樹用身子撞向我的同時,攬住了我的手臂。
「是、是啊。抱歉,橘學弟。對你失禮了。」
姬宮同學笑得白牙微露,凝視着我的臉。
不妙了,我完全沒有先想好藉口。
姬宮同學的反應異常地激動。
對着愣住的橘學弟,佳樹快口解釋道:
佳樹攬着權藤學妹的手臂走着,她轉頭看向我。
「那麼請帶佳樹去看兄長大人時常造訪的地方!」
「我是橘。請多多指──」
「這個嘛──佳樹之後再解釋。好了,時間有限!我們快動身吧!」
當我在人羣中尋找着連身裙的制服時,在比預期中高出一個頭的位置,見到了眼熟的臉龐。
「沒、有、其、他的嗎?兄長大人?」
「我無所謂啊。聰呢?」
妳問理由──並排的三道齒痕在我腦海中浮現。
「爲了今天要爲我們介紹石蕗高中,想先知道橘同學的個性和爲人,所以才事先到桃園國中看看狀況!兄長大人也真是的,佳樹都說過橘同學個性認真了嘛?」
佳樹鬧脾氣般嘟起嘴脣。
話還沒說完,橘學弟的表情凝固了。
我和異常慌亂的姬宮同學度過了尷尬的時間,這時手拿麥克風的放虎原會長走到講臺上。
……奇怪,怎麼姬宮同學好像有些失落。
1年C班就是我們班嘛。甘夏老師雖然嘴巴上嘀咕,該做的事情還是會辦好啊。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一定很麻煩你吧?」
「……?哎,就字面上的意思。」
這是什麼反應?還是老樣子,和姬宮同學的對話總是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咦,爲什麼?」
身穿桃園國中制服的高個子女學生,印象中在家中見過好幾次。
「我是權藤。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啊,好的,請多指教。」
「不曉得耶。我在社辦試喫過了,但應該不會拿去招待參觀者吧。」
「哦、哦~……原來如此……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啊……」
「昨天啊,杏菜在我家一起做了巧克力喔。」
我隨口回答後,姬宮同學面露意外的表情。
介紹手冊上寫着『以平時的課堂狀況提供參考』。
「因爲佳樹想知道兄長大人平常的模樣啊。兄長大人自從上了高中,就不太願意說學校裏的事了。」
「也不是熱情,該說是責任感吧。哎,畢竟我的立場也必須負責。」
「那我們就去看公開課堂。在開始前還有些時間,在那之前想看什麼嗎?」
放虎原會長放眼掃視排列在眼前的衆人,以沉穩的口吻說道:
「呃,爲什麼要特地……」
……啊。
「咦?小溫,先等等啦。」
「不會不會,沒這回事。呃~有特別想看什麼地方嗎?」
仔細一看,最前排的學弟妹手中拿的紙張上,寫着國中的名稱。
重要的人?所以妳覺得八奈見是會把那種東西送給心上人的女生嗎?
「是的,其實是整人企畫喔!大成功!對吧,兄長大人?」
權藤學妹微笑着聳了聳肩。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佳樹正在幫我矇混過關嗎?很好,就順水推舟吧。
「那就帶大家看校內的自來水──」
「我常去的地方?去那種地方也沒意思吧。」
佳樹在我背上捏了一把。
「咦……渡邊?」
我想不到其他選項而這麼說,佳樹的眼眸頓時燦爛發光。
「負責!?溫水,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了!?」
我負責的是桃園國中的第五組,所以佳樹應該在那邊吧……
「咦?什麼整──好痛!?」
剛纔嘻笑打鬧的國中生們頓時鴉雀無聲,我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各位好,歡迎各位今天來到石蕗高中。」
雖然不太想讓外人見到那位老師,不過單論課程其實還滿正經的,應該沒問題吧……
說完她便關閉麥克風的開關,深深低頭致意。
我不經意地如此說道,姬宮同學的背景音樂突然間激烈轉調。
「總不能讓其他人喫到八奈見同學的巧克力吧。」
「你是小溫的哥哥吧?好久不見了。」
「其實佳樹一直想和兄長大人登上同一本社刊。如果兄妹名字並排在目次上,就像是初次共同作業,感覺一定很棒。」
咦……佳樹感覺有點恐怖。但是其他的地方嘛……
而且背景音樂的音量似乎也變小了喔。
橘學弟臉上仍難掩困惑,對我低下頭。
滿臉納悶的權藤學妹在旁看着這一切,她伸手輕戳佳樹的肩膀。
再怎麼說我身爲社長,也不能讓別人喫到刻着高中女生齒痕的巧克力吧。
「佳樹要去!其實佳樹事先準備了小說,想要當面投稿!」
呃~是我自己要去找人啊。
除了教室和逃生梯之外,我平常度過時間的場所就是……
「呃~文藝社的大家說好要一起帶巧克力,招待來參觀社團的人。她做的應該是那個喔。妳說的就是那顆圓形的吧?」
我和橘學弟面面相覷好半晌,最後追趕在兩人身後,離開體育館。
「因爲她那時候非常用心,我想說她也許是要送給重要的人。」
因爲又沒有話題能告訴妳。
我手足無措地回答時,矮個子的男學生──橘學弟站到她身旁。
這句話才說完,姬宮同學那雙大眼睛隨即睜得更大。
當面投稿……?我們沒有那種制度耶。
社辦的那個──也不是指名要給我。
凜然的嗓音,讓體育館中的氣氛爲之驟變。
姬宮同學神情可愛地歪着頭。
佳樹牽起權藤學妹的手,快步邁開步伐。
「嗯,就是那個。哦~要給參觀的人喫啊。」
當然她並不曉得我是文藝社的社長,不過會讓她這麼喫驚……感覺有點受到打擊……
佳樹途中打斷說道。
橘學弟神色不安,我連忙搖頭。
「接下來!請各位介紹員前去迎接參觀者!」
「!呃~那次是──」
「哦~…沒想到溫水其實這麼熱情呢。」
「哎……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子。」
「雖然不太懂是哪種感覺,不過今天正好要製作社刊,就放上去看看吧。」
我儘可能維持開朗的語氣說道,橘學弟有些害臊地取出參觀者用的介紹手冊。
「咦?可是美術教室前的水龍頭形狀很特別──」
「真的可以嗎!?小權和橘同學也沒問題嗎?」
風度翩翩的言行舉止讓我不由得看呆,這時天愛星同學的響亮聲音傳遍體育館。
走過連結校舍間的走廊,我對三人發問:
「想必有人已經決心報考石蕗,有人可能還在猶豫。我想大家都置身不同的狀況,但今天就將這些暫且放一旁,請各位單純地將所見所聞與感想帶走。而在明年,若各位之中有人願意選擇石蕗──作爲一名在校生,我將備感榮幸。」
「兄長大人,沒有其他的嗎?」
對此我雖然一點也不否認,但這回覺得有點可憐……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我雖然出於善意,但所作所爲終究與跟蹤狂無異。
「啊,呃~妳叫──」
「那就文藝社的社辦──你們應該沒興趣吧?」
「那個,我想去看1年C班舉辦的公開課堂。」
「我在公開課堂前也有時間,沒問題。那個,我對文……藝社也有點興趣。」
啊,這是真的沒興趣的反應。世上還有人連園藝社和文藝社都分不清楚,真是難爲他了……
目前看起來,他比我還要成熟,而且懂得看場面,待人接物也態度柔和,外觀也有整潔感,是很不錯的男生──不過我的身高比較高,年紀比較大,而且是A型,所以輸血時比較有利。
……嗯,算是平手。
橘學弟不曉得我對他發起了挑戰,對我面露親切的笑容。
「我聽說溫水學長是文藝社的社長。才一年級而已,真是厲害呢。」
「咦?哎,那個,畢竟總是要有個人接棒,或者該說是責任感之類的吧。」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耶。我搔着臉頰掩飾害羞。
我險些對他敞開心房,連忙繃緊放鬆的表情,走進校舍內。
──我可還沒同意你和佳樹交往喔。
◇
西校舍的角落。我朝着社辦的門伸出手,動作倏地而止。
說起來,在裏頭的是小鞠和小拔老師啊……
「怎麼了嗎?兄長大人。」
佳樹疑惑地看着我的手。
「我有點好奇,旁邊兩位都和佳樹同年級吧?十四歲?」
畢竟房內那位可是石蕗高中有礙教育排行榜榜首的老師。
見到兩人點頭後,我再度將手伸向門把。拜託了,老師……
「我是溫水。我帶參觀者來了。」
嘎吱……我緩緩推開房門,見到小拔老師屈身蹲着的背影。
小鞠瑟縮在房間角落處,手持摺疊椅當盾牌,小拔老師正對她搖着逗貓棒。
冰涼的寧靜充斥在陰暗的廚房中,映入眼簾的情境像極了不知何時看過、名字也無法回憶的國產電影。
這時,佳樹不知爲何沒有動筆,反倒是東張西望。
和哥哥兩個人的生活始自十年前。能持續這麼久,我自己也訝異。
感覺到熱度已經傳入豆腐,我一如平常般要熄火,指頭卻將旋鈕往反方向轉。
「我平常不太讀小說,寫雜誌或漫畫也可以嗎?」
見到他點頭後,我回到廚房,轉動瓦斯爐的旋鈕。
嗯~勉強過關。還在預料範圍內。我對三人招手。
小鞠發出低吼聲。
「真的嗎!」
不過重點還是內容。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有數個月的資歷。
「細節就先省略。老師作爲文藝社顧問想加深彼此關係,就變成這樣了。」
哥哥在玄關將腳塞進穿慣的皮鞋後,拿起旅行箱。
「嗯,就是這樣。」
今晨的我也按照長年的習慣做事。
時鐘的針指向7點。
「別擔心,我不是一個人。」
「來,別客氣儘管坐。我來泡茶喔。」
然後到了7點整,我們兩個人開始用早餐。這是兩兄妹十年來一天也不曾中斷的習慣。
好狡猾的人。不管我說什麼,還不是獨自一人決定了一切。
因爲就連過年時都沒變,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哥哥,喫早餐了。」
啪鏘。重複了十來次後,一併放進裝滿鍋子的水中。
見到哥哥那狐疑的表情,我回以透明無色的微笑。
哥哥就連一次也不曾對我任性的十年時光,漸漸溶入了湯水之中。我有這種感覺。
我爲此煩惱時,佳樹神色不安地看向我。
哥哥的十年全都裝進了一隻旅行箱內。其他一切都留在此處。
「主要是寫小說製作社刊,還有討論讀書感想。」
看着表格的橘學弟抬起臉。
「所以纔會有這麼多書啊。」
感受到近似焦慮的不安,我不發出腳步聲,來到走廊上。
文藝社活動報告 ~增刊號 溫水佳樹《好似廉價的國產電影》
──也許我們暫時保持距離比較好。
一到早上6點,我便獨自一人站在此處,開始準備早餐。
因爲這般曖昧的理由而對我宣告的離別,就這麼曖昧不明地延續至今。
他已經換好衣服,腳邊只擺着一隻旅行箱。
◇
她剛纔是說過這件事沒錯。
哥哥喜歡我準備早餐時的聲音。
一直沉默不語的哥哥,低聲說了「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喔。哥哥。
我推開寢室的拉門,哥哥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那麼~這裏有自我介紹表,可以請你們填一下嗎?寫完了就可以和原稿釘在一起,做成社刊。」
在魚乾入鍋後,絕對不能加熱到沸騰。緩緩榨取熬出湯頭後,加入切好的豆腐,這同樣也要避免加熱過度,細心調節瓦斯爐的旋鈕。
──儘管這是與哥哥同住的最後一天。
「佳樹,怎麼了嗎?想不到要寫什麼嗎?」
一旦這麼走出家門,哥哥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我不知怎地突然覺得荒謬。關掉爐火,像平常那樣將味噌溶入水中。
我點頭後,佳樹害臊地垂着臉,取出摺疊好的紙張。
「請問這個社團主要的活動是什麼?」
三人在困惑中坐到椅子上,我爲三人送上茶水與巧克力後,權藤學妹感到很稀奇似地掃視四周,她開口說道:
我按捺着內心的驚訝,翻開佳樹給我的紙張──
「不,妳寫得很好。嗯,第一次就寫得這麼好,很厲害喔。」
哥哥一面看着電視新聞,同時對照雙方內容般,細心地閱讀報紙。
「嘶──!」
哥哥手拿着報紙,打開電視並坐到餐桌旁。
這段時間內我做好味噌湯。配料只有切細的豆腐。味噌則是八丁味噌的豆瓣湯頭。
纔剛開始我就快氣餒了,但我已經事先爲了這情況而有所準備。
「是的!」
我原本以爲他會有些傷腦筋,但出乎意料地他順利煮好味噌湯,在7點整開始用餐。自從那天起,早晨的慣例,我一次也不曾偷懶。
……原來如此。我將稿子放回桌面上。
「那個,小鞠學姐是怎麼了……?」
我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不願離開被窩,哥哥擺着一如往常的表情,代替我下廚。
「哎呀,有客人啊。歡迎光臨。」
「話說,妳不用筆名嗎?打算直接放上本名?」
如此熬煮湯頭的同時,只做一道配菜。將哥哥喜歡的生薑切成薄片,配上芝麻與紫蘇一起涼拌的簡單菜色。
我快嘴說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分配自我介紹表格。
拿到手中一看,是兩張A4紙左右的極短篇。
「看這邊~小鞠出來玩~」
「那個,佳樹自己帶來的小說原稿,是要在這時候拿出來嗎?」
省略的部分雖然教人好奇,但這也沒辦法。畢竟是小拔老師。
我看着瓦斯爐的藍火,慎重地調節旋鈕。
果然會在意啊。我以眼神示意,小拔老師便頷首,開始解釋:
「當然可以。電影也好動畫也好,遊戲也沒關係。喜歡的東西都可以。」
「怎麼樣呢?和兄長大人相比之下,等同兒戲就是了。」
像這樣花上整整三十分鐘,做好一碗味噌湯。
突然心血來潮,一個晚上就完成了人生第一篇小說……?
時鐘的針顯示着6點半。在這時間,哥哥平常應該會手拿報紙,坐在餐桌旁的慣用座位。
……說明結束了。
……請他們動筆的時候,我就不用講話了,真是萬幸。
啊啊,回想起來只有一天,打破了無言的約定。
──藍火燒灼鍋底,滾燙的豆腐在鍋中不停翻滾。
我深呼吸後,將手掌蓋在肚臍下方,輕輕撫摸那微微隆起的部位。
佳樹的臉龐頓時浮現喜色。
◇
「昨天晚上,佳樹緊張得睡不着覺,突然間想寫。這是第一次寫,感覺很難爲情就是了。」
我坐到哥哥對面,開始了持續十年的早晨。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佳樹也會寫小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我第一次理解自己的氣憤而瞪向他,迎面而來的卻是哥哥不安的眼眸。
……奇怪,大家都呆站在門口不進來耶。佳樹難以啓齒般問道:
第一次和哥哥在同一個被窩醒來的早晨。
啪鏘。折斷魚乾的頭,剔除內臟。
親妹妹遞出這種原稿給我讀,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我忽而抬起臉,哥哥正集中於對照報紙與新聞。
是喔,妳要放上本名喔……是喔……
不知何時自角落爬出來的小鞠兀自開始閱讀稿子。
讀完小說後,小鞠用看着廚餘的眼神看向我。
「……快、快去自首。」
「這並不是私小說(編注:日本於二十世紀初發展的文學體裁,內容以作者親身經歷爲素材,多帶有揭露自我內心的性質。)喔?現實要素爲零。」
我從小鞠手中取回稿子。
「總之得先影印這個纔行。呃……」
最靠近的便利商店也有段距離啊。就算要用印刷室,今年的社團經費也已經用完了──
當我思考着該如何是好時,小拔老師撩起頭髮,站起了身。
「老師到教職員辦公室幫你影印吧。稿子先借給老師。」
「咦?真的可以嗎?」
「這點小事就交給老師吧。別看老師這樣,好歹也是文藝社的顧問。還記得這個設定嗎?」
「嗯,勉強還記得。」
老師即將走出社辦時,突然想到什麼般轉身。
「我不在的時候別回去喔?要是回到這裏時沒人在,老師會哭喔。」
「我們要走也會留下小鞠的,請儘管放心。」
「那就好。」
小拔老師對小鞠拋出媚眼,隨即走出社辦。
「那麼,大家將自我介紹表──欸,小鞠,不要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任憑小鞠泄憤,探頭看向三人手邊。
……奇怪?這個人剛纔叫我『哥哥』?
「橘學弟,你要去1年C班吧?先把社刊放到後頭,我們該出發了。」
「你、你的問題,就在這裏啦!」
「國小的時候,我和亞沙美是同一個通學組的。」
「啊,佳樹也讀了《琉璃色帝國》系列啊。在桃園的圖書室借的?」
「亞沙美是健大人的大粉絲嘛。」
「呃,佳樹的小說就擺到我的前面吧。」
那麼接下來只要佳樹的稿子回來,就只剩裝訂了。
「況、況且,參觀完其他文化類社團的人也快來了,在社辦的接待很重要。太、太近了,離遠一點。」
「別擔心,小拔老師也快回來了啦。」
「老師,我的介紹行程還沒結束,這裏就交給妳了。小鞠也──」
「你、你妹傳訊息說,先過去、了。」
橘學弟笑着說道。
……不,不只是大部分,我國中時代借過的書全都包含在內了吧。
幸好小拔老師沒有目睹這個場面──嗯?
「你、你妹的告發文呢?」
……哦~不只是輕小說,少女漫畫和戀愛小說都讀啊。
「小鞠,妳來這邊一下。別擔心,我不會對妳怎樣。」
……用不着打氣,請幫幫我。
「妳也讀歷史小說啊。原來電視劇的《暴坊劍客》(編注:引用日本時代劇《暴坊將軍》系列,主演爲松平健。)也有原作小說喔。」
「你、你每次說謊時,平常的死魚眼,就、就會閃閃發光。」
嚇到她是我不好沒錯,但小鞠也沒必要那麼生氣吧……
看着兩人聊得熱烈,我觀察佳樹的反應。
……?打從剛纔,橘學弟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
「咦,該不會你們兩個從小就認識?」
佳樹一點也不介意,手握自動筆,振筆疾書──看起來是如此。
「那、那些傢伙是二年級生,所以是、後年吧。」
「先把那邊的便條紙貼在我那篇,之後再把佳樹的小說插進去。」
「別管老師了。老師會在這邊幫你們把守最後的底線,你們就遵照心之所向,儘量挑戰極限吧。」
「妳大可放心,八奈見差不多也快來了。嗯,我記得她好像說過差不多在這個時間會來。」
權藤學妹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這個人是死忠粉啊。
……借用某個女生的說法,青梅竹馬以外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
「……是沒錯。」
既不越線也沒有要挑戰。我與小鞠拉開距離,穿好外套。
「妳聽我說。這次參觀會的成果和新學年的新社員人數息息相關。所以只要好好招待佳樹他們──」
「嗯,有什麼問題嗎?兄長大人。」
「同、同樣討厭。」
佳樹以冷淡的態度說道,不等候我的回答就加快步伐。
如果這並非偶然,她恐怕檢查了桃園國中圖書室的所有借書卡?
對照我自己的戀愛經驗(二次元)推測時,佳樹將填好的自我介紹表交給我。
小鞠默默地將印刷好的原稿按照頁數陳列在桌子上。
小鞠推開我的身體。
……佳樹怎麼好像在生氣?
我也有同樣的感受,但是拜託妳多多擔待。
橘學弟指的小說標題是《我的女友有男友。但是除了我以外還有》。
爲什麼看穿了?我挪開視線時,小鞠不愉快地直瞪我。
橘學弟連忙站起身。我也想跟着起身時,小鞠伸手抓住我的外套。
「別提這個啦,很難爲情欸。」
因爲小鞠不願鬆手,我切入說服模式。
「啊,好的!拜託學長了!」
「你、你說謊。」
「奇怪,大家跑哪去了?」
小鞠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都忘了。還有那是小說。
「……呃,品味很不錯呢。」
「各位,不好意思來晚了。」
「那個~佳樹,這份書單該不會是──」
「是的,佳樹也這麼覺得。」
「我才該道歉。社團裏面出了些事情──」
喔……這兩個人大概就像燒鹽和綾野的關係吧。
「健大人也是我們國小的畢業生呢。」
「溫水學長的小說是這篇嗎?」
「沒、沒有,其他人啦!」
「嗚欸!?怎、怎樣……?」
「我也是從電視劇認識的。從78年到89年的DVD也都收齊了,只剩一半的集數而已。」
既然被拆穿就沒辦法了。我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真是一場災難。
「請收下,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寫好了。」
小鞠對我秀出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回想起來佳樹好像去過我們班。
「但是我也不能放下佳樹他們不管啊。果然這時候還是兵分二路──」
「很痛耶,妳幹嘛啦。」
「聰在兒童會跳土風舞的時候,還不是跳了健大人的森巴。一直記不住動作,我還在旁邊教你喔?」
我湧現一股即視感,轉頭一看,小拔老師正從門縫窺視着我們。
說起來,暴坊劍客的主演是豐橋出身的演員。
我話還沒說完,小鞠就拿智慧型手機不斷拍打我的背。
他的視線盯着牆上的時鐘。差點忘了,他好像想參觀在我們教室舉辦的公開課堂。
話說最近的佳樹都在讀什麼類的書呢?
「兄長大人,放着小鞠學姐不管也沒關係嗎?」
呃~我看看喔……權藤學妹喜歡時代劇啊。
佳樹模樣可愛地歪着頭。
經我這麼一問,兩人對視一眼。
原來如此,有道理。我們的副社長真可靠。
權藤學妹捉弄般說道,橘學弟害臊地擺手。
「是的,圖書委員推薦的。」
我向老師求助,但她雙手抱胸,表情心滿意足。
「我、我就說,太近、了!」
「將原稿按照順序疊起來,最後用釘書機固定。自我介紹表就放在封面後頭──」
「你、你想放我一個人……?」
話雖如此,關係只是國小同校的話,青梅竹馬度還偏低,要就此認定我家出了狐狸精可能操之過急。
仔細一看,我在國中時代借的書大部分都列在上頭。
因爲有點恐怖,我行走時與她保持一點距離,這時橘學弟來到我身旁。
「我妹他們會聽到啦,小鞠妳不要這麼大聲。」
◇
「不錯啊,這種關係老師也會忍不住打氣。」
「哥哥,不好意思,剛纔我們先離開了。」
不久後,所有人都寫完了自我介紹表。
所以我剛纔無意義地將小鞠逼到牆角,對她低聲細語?簡直是犯罪嘛。
很好,這時候就該華麗地跳過。
「就說很痛嘛。老師,拜託幫忙說說她啊。」
這位資深演員出演了許許多多的名作,也時常參加豐橋市的祭典。
我把小鞠帶到社辦角落。
──我沉重地點頭。這是我構思許久而推出的NTR要素較強的純愛小說。
我小跑步離開西校舍,恰巧在屋外走道上見到三人正要走進新校舍。
……咦?轉身一看,三人的身影已經不在社辦。
咦?不會吧,該不會接下來就是『請把佳樹交給我』的橋段吧?
我在心中冷汗直流時,橘學弟正色對我說道:
「今天真的很謝謝學長爲我們介紹。」
我嘀咕說着「不會」和「哎」之類的模糊回答,觀察着走在前頭的佳樹兩人的反應。
她們正邊走邊聊,注意力並未放在我們身上。
「橘學弟你──」
對佳樹有什麼想法?我原本想這麼問,卻又打消主意。
「是?」
「那個,想報考石蕗高中吧?」
出乎意料地,他面露爲難的笑容。
「雖然有些憧憬,不過和亞沙美或佳樹同學不一樣,憑我的成績考不上石蕗。」
咦,你沒有要報考石蕗高中?
「那今天怎麼會來參觀……」
橘學弟害臊地垂下臉。
「呃,因爲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直接當面說。」
……!果然是這樣。我不由得嚥下口中唾液。這時只能單刀直入。
「你想說的──該不會和戀愛有關?」
聽我這麼說,橘學弟喫驚地停下腳步。
「咦?佳樹同學告訴你了嗎?真傷腦筋,約好要保密的說。」
「那你今天真的是爲了……」
佳樹的呼喊打斷我的沉思。
「……想要……我的照片?」
「咦?那個,是桌遊咖啡廳吧?那下次就約大家一起──」
那段時間真的發生過嗎?有時回憶起來,感覺如夢似幻。
「啊~我是在這所學校教世界史的甘夏。」
──告白橋段。
大概是對照片心滿意足,她點頭後,乳白眼眸眺望課堂情景。
「咦?」
「你們兩位,快要開始了喔──」
14世紀巴黎市民的佳樹談論著藥草的解毒效果,讓扮演現代人的學生也敬佩得點頭。
雖然想要和大家再一起去桌遊咖啡廳,但要約她也不太好意思……
◇
「爲什麼要拍我的照片?」
「桌遊……進了……你會喜歡的喔……」
看來她勉強制伏了心中的黑暗面。好了,接下來就會乖乖上課──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來到1年C班教室前方。佳樹與權藤學妹對我們揮着手。
「是的。今天我想提起勇氣,傳達自己的心意。」
甘夏老師的公開課堂開始了。
誌喜屋學姐微微點頭。我爲掩飾害臊搔着臉頰。
「辦不到……喔?」
……怎麼回事,這種曖昧的氣氛。
那天的誌喜屋學姐,散發的氛圍和平常有點不同。
「咦?啊──這張,是拍給我的嗎?」
「嗯,大家都說源氏物語是歷史最悠久的長篇小說。寫成的時間大概是十一世紀初期,這時東歐正好是拜占庭帝國的全盛期。」
我忸忸怩怩地想着時,誌喜屋學姐囁嚅般輕聲說:
轉頭一看,誌喜屋學姐正舉着貼滿裝飾的智慧型手機。
「那個,學姐最近怎麼樣?」
我語帶自嘲笑了笑,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停止動作。
甘夏老師見到十來名參加者就座後,走到白板前方。
「一提到歷史課,總是有人會說『背年號也沒意義』,或是『長大之後派不上用場』,這種傢伙總是沒完沒了。我覺得都該去死一死。」
甘夏老師轉開白板筆的筆蓋,發出「咻啵」聲響。
「甘夏老師……雖然是那樣……教學口碑很好……」
「哎,有什麼事嗎?」
爲何要採用這麼複雜的設定。
確認衆人視線集中後,她清清嗓子。
化妝品和香水的氣味、燭光下誌喜屋學姐的笑容,一起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爲了避免再被甘夏老師盯上,我面朝前方,壓低聲音詢問。
「按照剛纔說的內容,這一組是十四世紀的巴黎市民,另一組則是回到過去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人,兩邊來討論當年的鼠疫對策吧。」
誌喜屋學姐檢查着剛纔拍好的照片。
「這個給你……不可以……跟人家買喔……?」
雖然因視線集中而不知所措,但我勉強擠出聲音。
「老師是司儀。順帶一提我的設定是生於二十三世紀,陰謀論的信奉者喔。」
「該不會藥草真的能預防鼠疫……?」
……聽着聽着,連我都覺得佳樹也許是對的。
……仔細一想,自從平安夜之後,就沒有機會像這樣與她兩個人交談了呢。
我們並肩觀賞上課情景時,分組討論也愈發熱絡。
「紀錄照片……報告書……」
「日本正值平安時代。女官們寫的有些色色的小說在職場上流行,當時的一條天皇也讀過。就是那樣的時代。另一方面,拜占庭帝國在克雷迪昂戰役中戰勝,將超過一萬名俘虜的眼珠子挖出來,送還給對手──」
「去年夏天,我妹妹參加了豐橋市的學生會合宿,學姐也有參加嗎?」
在會場的緊張氛圍也紓解時,甘夏老師將參加者分成兩組。
誌喜屋學姐沒有繼續拍照,只是在我身旁悠悠地左搖右晃。
小甘夏,忍一忍。國中生都在看。
「你知道的小說中,最古老的是哪篇?」
甘夏老師點頭後,在白板上開始書寫。
我害臊地將視線轉回課程內容,發現甘夏老師正釋出暗黑色的氣場。
我記得公開課堂是要讓人家看我們平常的上課情況吧?我可從來沒上過這麼時髦的課程喔……?
我看着佳樹他們都就座後,站在教室入口附近陪同參觀。
老師站在分好的兩組中間,雙手抱胸,挺起胸膛。
「那下次──兩個人去吧?」
「有人想要……的預感……」
還沒告白嗎?我鬆了口氣……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誌喜屋低聲呢喃,對我按下快門。
誌喜屋學姐提出謎樣的理由,又開始用指尖敲着智慧型手機。
靠……妳了喔……?
「是怎樣?你們居然敢曬恩愛,想親熱就去其他地方啊……」
「沒有啦,那個,只是一般來說,或者該說人人都想要──」
和誌喜屋學姐在學校錯身而過時,有時會互相揮手打招呼,但是──要說朋友也算不上。交情算是在點頭之交以上……但不算是朋友吧。
飽讀諸多戀愛喜劇的我非常明白。
我鬆了口氣後,與誌喜屋學姐並肩靜觀。

橘學弟以緊張的表情點頭後,對佳樹舉起手。
我支支吾吾地找藉口時,誌喜屋學姐突然轉身背對我,讓身子倒向我。
「嗯?誌喜屋學姐,拍照也是學生會的工作嗎?」
「那你想想,體育課又如何?成人之後難道要靠跳箱和分腿前滾翻維持生計嗎?雖然老師有很多這種想法,但畢竟老師是大人,就不說了。那麼,開始上課了。」
「那個遊戲……兩人用……」
橘學弟點頭。
「呃~應該是源氏物語……?」
平常用的桌椅都被推到教室角落,窗邊掛上白板。座位則是附輪子的椅子,讓參觀者能自由選擇位置。
誌喜屋學姐歪着頭,乳白眼眸中模糊映着我的身影。
兩人的故事已經來到最高潮的前一幕。等在後頭的就是──
「啊~文藝社的社長剛好在啊。溫水!」
……那大家一起去也沒辦法玩那款吧。像是八奈見肯定沒耐心輪流。
隨後她伸長手──喀嚓,按下自拍的快門。
在這之後她不時對參加者提問,繼續上課。主題似乎是時代與文化造成的想法與常識的差異。
「嗯……雖然是那樣……」
靠妳了喔,小甘夏,妳現在可是石蕗教師的代表。
突然就找我麻煩。
「嗯……」
我的智慧型手機接到訊息通知。剛纔拍的雙人合照傳來了。
誌喜屋學姐是學生會成員,成績也很優秀。乍看之下四處晃盪(物理上),但實際上很忙。
──喀嚓。突然傳來快門音效。
……看來平安進入教學模式了。
甘夏老師嘀咕了好半晌,恢復情緒繼續上課。
甘夏老師的手不曾停頓,接着繼續說:
「都在讀書和做事……沒什麼……機會能玩……」
……一切昭然若揭。
「學姐的照片還有可能,我的照片沒有人想要啦。」
話雖如此,課程進行得相當流暢。對話少的學生也適度提問,讓所有人都有機會發言。當我爲老師的本領而敬佩時──
?我不知不覺間說出口了嗎?
誌喜屋學姐沉默地點頭。
我爲了排解尷尬而找着話題,誌喜屋學姐斜眼瞄向我。
「有……溫水佳樹……和你……很像……」
「沒有啦,從以前就──咦?我們很像!?」
我正要吐槽,在腦海中反芻誌喜屋學姐的話語。
我和佳樹有相似之處。照道理來說不奇怪,但是這幾年間從來沒有人這樣說。
「是啊,畢竟是兄妹嘛。」
討論會上,21世紀人的橘學弟正在發言。
他以植物的傳染病當作例子來推測感染源,讓活在14世紀的佳樹也聽得連連點頭。
在我們交頭接耳時,公開課堂也漸漸逼近尾聲。討論會也結束,甘夏老師開始做總結。橘學弟認真凝視着老師的一舉一動。
……根據幾次交談下來的感覺,他不是什麼壞傢伙。
不,反倒應該說是個好男生。
──佳樹要交男友還太早。
這種心情雖然沒變,但是比起被壞男人逮到……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時間到了。
甘夏老師開始抹去白板上的字。
「聽好了~不只是時代,隨着參加的團體和立場不同,常識也會改變。就算從現在的時代看起來不對,但當時爲何如此演變?爲何這麼做?爲了在你們將來的人生中遭遇問題時,能夠擁有暫且停下腳步的思考能力,最好擁有歷史的基本知識。」
以嚴肅的語氣說完後,將白板擦乾淨的甘夏老師轉身面對參觀者。
「哎,老師平常心裏想着這些事,卻只是按照教學指導綱領講授平淡無奇的課程。如果各位有興趣的話,歡迎以石蕗爲目標。」
最後稍微毀了公開課堂的意義,甘夏老師的課結束了。
一瞬間的空檔後,一道鼓掌聲響起。是佳樹。
橘學弟稍微歪着頭,羞赧地笑了。
「啊~是有過這回事……吧?」
這時,甘夏老師有所察覺般轉身。
聽了這句話,甘夏老師倏地不再動彈。
大概是非常不習慣被人稱讚吧。甘夏老師笑得有些噁心,她突然握拳敲在掌心。
甘夏老師啜飲茶水,發出聲響。
……結束了,帶這三人回到社辦吧。不知道小鞠和小拔老師有沒有好好相處。
回以呆愣的聲音。
「六年前,老師曾經到青木國小當實習老師吧?」
「是的!老師真的還記得啊!」
我對橘學弟投出視線,他點頭:
◇
橘學弟面露有所覺悟的表情,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橘學弟以認真的口吻回答。
甘夏老師投出了找麻煩的視線。
在場人物除了我,還有佳樹、橘學弟、甘夏老師。
「哎呀,有沒有人能幫忙搬一下白板和椅子?我擅自從會議室拿來的,不還回去會捱罵。」
說起來,權藤學妹應該也是同一所國小的纔對。我爲了觀察反應而將視線轉向她,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權藤學妹飛快地站起身。
「那我來分吧。」
語調和視線愈來愈低了。這個人,絕對不記得了。
「咦?真的嗎!」
我不由得插嘴,隨後老師用力點頭。
「喔……爲什麼這麼想見我?」
甘夏老師說完便咬了一口畢雷涅。
毫不介意當下詭譎的氣氛,甘夏老師開始發西式點心畢雷涅。
橘學弟笑容滿面。
「謝謝各位啦。難得有這機會,喝杯茶再走吧。也有點心喔。」
……咦?等一下。這氣氛,該不會告白事件馬上就要開始了?難道我選了什麼奇怪的指令嗎?
甘夏老師用腳關上冰箱門,將兩公升的寶特瓶碰的一聲擺到桌上。
很好,現在就讓告白事件取消吧。既然決定了,就全力抓住順風車。
「呃~我和我妹不是,不過另外兩人──」
「對啊,我每天早上都很期待喔。因爲很漂亮,我拿回家裏的佛壇……不,沒什麼。」
「啊,是的!我是讀青木國小。」
「有,我加入了園藝社。」
「啊~……嗯,我記得、我記得。」
「一直到兩年前,我在報紙上的教職員異動名單上找到了老師的名字。又聽說溫水同學的哥哥讀這所高中。我才硬是拜託她,爲了見老師一面而來參加這次的參觀會。」
「我從小就喜歡植物。國小時經常照顧教室裏的盆栽,還有把花插到花瓶裏。我體格比人家小,常常被別人笑說像女孩子──」
「花每次都馬上就不見了,讓我有些失落,不過老師覺得開心就太好了。」
「哦哦,是喔。說不定我們一起上過學喔。開玩笑的啦,啊哈哈。」
「我是老師當年教過的橘。我想老師應該不記得了。」
現實中沒有跳過按鈕,即將在我眼前上演的事件不會停止。
甘夏老師喫驚地目送她離開後,像是要拉回場上氣氛般清清嗓子。
「喔喔,已經過了那麼久啊。」
這老師還是老樣子我行我素,不過現在這點非常可靠……
過於耿直而又笨拙的告白。甘夏老師聽完──
「了不起!?你說我?哎呀,發掘學生的長處就是老師的職責嘛。嘿嘿,不過常常有人這樣說就是了。呼嘿嘿。」
「不是啊,是之後的會議用的。別說出去就不會拆穿啦。」
誌喜屋學姐前往下一個拍照地點,我和佳樹等四人搬完東西后,圍繞着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
社會科資料室是個書籍與教材堆積如山的小房間。
「是啊,國小是青木國小。溫水也是嗎?」
「喔~」
「那是當然的吧……嗯……哎……有些印象……」
甘夏老師似乎也覺得害臊,她轉身背對學生,做出繼續擦白板的動作說:「好了,結束了。拍手也不會延長啦~」
橘學弟雙眼閃耀光芒,上半身向前傾。
……話說回來,現在發生的究竟是什麼事件?
平常佳樹總是會率先行動,但她卻手拿着紙杯,神色不安地掃視周遭。
「嗯……?咦?我!?」
──至此,我的腦袋終於理解了當下的狀況。
「你們幾個,那制服是桃園國中吧?是我的學弟妹耶。」
還是老樣子,真是可敬的少年。很好,那我就提早回到社辦──
……奇怪,登場人物減一了喔。權藤學妹,突然是怎麼了?
啊~看來我得幫忙纔行啊。這時,橘學弟倏地舉起手。
「那個,請老師對人家說句話吧。」
「……是的,我還記得老師。」
權藤學妹維持垂着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橘學弟則是每當有人動作就打顫,似乎莫名地緊張。
──是甘夏老師。
隨後其他學生們也跟着鼓掌。
「真的很謝謝老師。這些是特別爲了今天才準備的嗎?」
……哎,想當然會這樣。我放棄抵抗而點頭。
「話說橘同學有參加社團活動嗎?嗯?」
「好~!溫水也來幫忙。反正你閒得有空親熱嘛?」
畢雷涅是用薄片蛋糕包裹鮮奶油製成的西式點心,在豐橋是常見的點心。
因爲真的很好喫,老實說我也開心。
甘夏老師露骨地轉移話題,橘學弟率直地回答。
沒錯,告白事件的當事人並非佳樹──
……奇怪,是不是開啓了什麼特殊事件?
我將裝了茶水的紙杯分給每個人,觀察佳樹的反應。
「來,不用客氣快喫快喫。只有你們有喔。」
「我去一下洗手間!」
「可是,甘夏老師幫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
咦,真的沒問題嗎?這個人明白當下的狀況吧?
無法承受時間靜止般的沉默,我畏畏縮縮地對老師開口。
「咦?原來老師是我們的學姐喔?」
「……啊,那時候講桌上每次都擺着花,該不會是你?」
……我們被招待了這種東西嗎?我爲了湮滅證據而將畢雷涅塞進嘴裏時,嘴邊沾着奶油的甘夏老師看向佳樹等人。
甘夏老師手拿着馬克杯,一臉呆愣。
「我!我來幫忙。」
權藤學妹瞥了橘學弟的臉一眼,拔腿衝出房間。

我不理會老師的冷笑話,這時──
「我一直景仰着老師!一直喜歡着老師!」
「是的,那時候的老師真的很帥氣。雖然個頭小,上課時總是抬頭挺胸,我覺得真的很了不起。」
是的,就是妳。
老師愣了好半晌後,似乎終於理解了當下的事態。
她站起身,走向橘學弟。
「啊~……你叫橘聰,是吧?」
「是的。」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我是教師,無法回應你的心意。」
「嗯,我只要能傳達心意就滿足了。」
「這樣啊,抱歉了。」
甘夏老師溫柔微笑。橘學弟的臉上也浮現笑容。
──在眼前上演的是,少年的淡淡情愫結束的瞬間。
在我心頭來去的比起悲傷,更多的是清爽感。
甘夏老師將手輕擺在橘學弟的肩頭。
「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年紀大很多的哥哥──」
「老師!?接下來妳不是要開會嗎?」
我攔截般打斷她的話。這個人,剛纔想說什麼啊。
「啊~差點忘了,我得去小會議室纔行。那間在四樓啊~」
甘夏老師懶散地嘆息。
「那我也該走了。溫水,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
老師離開前再度拍了拍橘學弟的肩膀,口中呢喃着「十四歲……還要四年啊……」走出資料室。四年後妳想幹嘛啊。
被留在資料室的我,對站在原地的橘學弟搭話:
一直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漸漸消散。
「沒事的話就到社辦吧。小鞠說她和小拔老師兩個人獨處,快撐不住了。」
「……抱歉。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想先搞清楚狀況。」
「哎,因爲妳用手抓啊。其實在社辦我也覺得有點介意,空手抓東西給別人喫,就衛生來看不太好吧?」
「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因爲我一直暗戀到今天,不曉得明天醒來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話說佳樹未免也太安靜了吧。我的視線轉向剛纔佳樹坐的位子。
佳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權藤學妹則是逃離告白現場般離開。
八奈見這麼說着,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橘學弟靜靜地點頭。
我從鞋櫃回到校舍時,八奈見向我打招呼。
「妳說果然──妳知道什麼嗎?」
我在心中翻箱倒櫃時,八奈見對我投出懷疑的眼神。
◇
八奈見收起智慧型手機,直盯着我瞧。
我萌生這樣傷感的想法,來到東門時,橘學弟對我深深低下頭。
他知道了甘夏老師是我的班導,爲了傳達長年來的思念而到此。
「還好。真的很不好意思,搞砸了參觀會。」
──不知不覺間,佳樹已經消失無蹤。
「這個──該不會是巧克力!?」
「找我?爲何?」
「是的,因爲平常總是受到你照顧。」
八奈見維持着遞出巧克力的模樣,對我投出肅殺的視線。
哦?在貪喫鬼的圈子中,情人節被這樣看待喔。
「你和佳樹是──那個,什麼關係?」
「我是不曉得,但是和你妹同一組的橘學弟,就是那個疑似跟她約會的男生吧?光看溫水的態度,當然會覺得應該出事了。」
不同於在桃園國中時嘻鬧的態度,遠遠望去也看得出她正以認真的表情,檢查參觀者的跑步姿勢。
八奈見無言地將巧克力送進自己口中,兩眼眯起瞪着我。這傢伙是怎樣……
我假裝沒事,八奈見放鬆緊張般聳了聳肩。
雖然不可思議地與我認識的老師相同,但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老師非常有魅力。
「沒這回事。我覺得戀愛和憧憬也沒必要區分。」
這樣就好了。年輕時的戀愛,只是爲了終將到來的最後一次戀愛的預演──
我不認爲那兩人是正好離開現場。
「是的,沒事的。」
我想,那肯定算得上是幸運吧。
橘學弟突然間這麼說,害臊地垂下頭。
「這隻手,你沒看到?」
「這先放一旁,社辦那邊就交給妳了。佳樹人不見了,我得去找她纔行。」
聽見那毫無掩飾的感想,我不由得放鬆了表情。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問題必須解決。
八奈見左右搖頭說「不對不對」。
「那麼哥哥,我就先回去了。」
如果佳樹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他。
◇
「學弟妹要去參觀社團活動,就分頭行動了。比起這個,學生會的馬剃同學從剛纔就在找你喔。」
「呃,是啊……八奈見同學的介紹也結束了?」
「謝謝……八奈見同學,妳在幹嘛?」
「這不是溫水嗎?和你妹妹他們解散了喔?」
我也會──在成爲社團學長前,需要先有新進社員就是了。
聽見突然的質問,橘學弟面露納悶的表情。
朝雲同學親切地笑了笑,身形輕盈地轉身。
「看那兩個人玩在一起……感覺滿開心的。」
多加過問也許是不解風情,但我總覺得仍遺漏了某些事──
圓形巧克力的尺寸大概是百圓硬幣大小,表面沾着可可粉。是標準的松露巧克力。看起來也不是多麼奇特的品項……
像是拋開了煩惱般的清爽笑容。
我下意識地叫道。我自己也覺得喫驚,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來,也給溫水一顆。儘管喫,別客氣。」
橘學弟心目中的甘夏老師,格外自由而且強悍,神經大條卻又纖細。
話雖如此,其實只是單方面聽他細數有關甘夏老師的回憶罷了。
「這樣啊。以後也要和佳樹好好相處喔。」
朝雲同學取出了綁着蝴蝶結的細長小盒子。
「最近你跟馬剃同學偷偷摸摸的吧。怎麼?有什麼祕密嗎?」
「沒關係啦。另外兩個人也知道這件事吧?」
……我做了什麼會捱罵的事嗎?
「什麼祕密也沒有啦。應該和參觀會有關吧。」
「是──這樣嗎?」
哎,要回絕也麻煩。我不理會她遞給我的那顆,逕自拿起盒中的巧克力。
我不經意地問,八奈見不知爲何得意地微笑。
「…………」
佳樹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和他一起來此的?
至於其他感想──巧克力還有──呃,就是巧克力啊。嗯,巧克力的味道。
對於考不上石蕗的他,這是唯一的手段吧。
「太天真了,溫水。情人節不只是送人巧克力,也是買巧克力的日子。」
那傢伙4月以後也將成爲學姐,開始指導學妹吧。
他那份在戀愛與憧憬間擺盪的心意,似乎已經逐漸轉變爲美好的回憶。
我迷惘着該說明多少時,走廊另一頭有位個頭嬌小的女學生搖曳着長髮,跑向我們。是朝雲同學。
「呃……橘學弟,你還好嗎?」
「那個,橘學弟。」
我陪着橘學弟一起來到了校門,與他聊了不少。
「這是巧克力?妳還要送人喔?」
還有,在告白之前趕忙離開房間的權藤學妹,她究竟是……
「今天非常謝謝學長。」
「原來溫水同學在這裏啊。來,請收下這個。」
「買?也是,想送人的確要先買──」
他像是思考着回答般視線遊移,最後從正面凝視我的眼睛,開口說道:
本次的中心肯定是橘學弟。
「看在高中生的溫水學長眼中,也許只是小孩子的憧憬罷了。」
「真的沒關係。不用送你到車站嗎?」
我不假思索地接過,瞪大了眼睛。
「這時期店裏的品項特別不一樣,也會推出限定商品,所以也是買巧克力給自己的日子。這也是平常很難入手的珍品喔。」
八奈見這麼說着,開始把玩智慧型手機。
我將視線投向操場,田徑隊的集團夾雜在棒球隊和足球隊之間,燒鹽也在其中。
「因爲她和亞沙美感情很好──」
喫進去後,可可粉以及──巧克力的滋味在嘴中化開。
「佳樹同學?」
「你在找你妹喔?喔~果然發生事情了啊。」
但是我心中同時萌生了新的疑問。
偶爾教她唸書是真的,不過也沒必要跟八奈見提起。
我走過夾道的百合木間,前往校舍時,聽見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響亮的吆喝聲。
「我也是被你捲進這件事的相關人士喔,當然會好奇吧?」
八奈見打開盒子,以指尖夾起一顆巧克力,遞到我眼前。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接下來要和光希同學約會。」
「咦?喔喔,謝了……」
目送朝雲同學離開後,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着巧克力。
真的假的。我原本還在迷惘要不要將在社辦試喫的巧克力列入友情巧克力,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溫水和彥十六歲,雖然是友情巧克力,但終於從家人之外的人拿到巧克力──
「欸。」
唰!八奈見的手肘陷進我的側腹。
「好痛!?幹嘛啊,我難得有這種好心情耶。」
「剛纔的巧克力,你還沒跟我說感想。」
妳爲了這種事打擾我的感動嗎?
我強忍着嘆息,將朝雲同學給我的巧克力收進口袋。
「呃,嚐起來是巧克力。嗯,那是巧克力的味道沒錯。」
「……所以,好不好喫?」
「嗯,哎,普通吧。畢竟是巧克力。」
「…………」
八奈見再度用手肘頂我的側腹,不愉快地轉身背對我。
咦……我明明就稱讚了。
我因爲謎樣的憤怒而納悶時,背對我的八奈見半舉起智慧型手機,搖晃示意。
「我好心幫你找了你妹的位置。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咦?妳什麼時候找的?」
「剛纔我在班上的LINE羣組問的,結果馬上就收到消息。」
「咦?那個,佳樹的位置……」
語畢,她輕輕笑着。
──溫水佳樹。桃園國中,學生會副會長。
一進入樹林,我立刻就見到兩名女學生──佳樹和權藤學妹的身影。
「哦、哦……我還以爲你想說什麼。」
首先就從最近的事情開始──
不過現在狀況複雜,能不能請妳改天啊……
「哎,前提是我要能當選就是了。」
我一伸出手,八奈見便默默地挪開智慧型手機。
「在初次見面的集團中也能自然擔任領袖,對無法融入團體的人,支援也很周到,以及對石蕗的憧憬,更重要的是──」
……弓弦振動與箭矢中靶的低沉聲響隱約傳來。
「不過我妹跟我們差兩學年,和馬剃同學不會共事吧?」
她轉過頭,仰望石蕗高中的校舍。
我留下這句話而打算轉身時,暫且停下腳步。
「溫水,有其他話要先說吧?」
順帶一提,我沒有加入那個LINE羣組。
「呃~因爲我沒有從八奈見同學手中收下巧克力?」
佳樹用手按着胸口,緩緩調整呼吸。
聽她稱讚佳樹,感覺還不差。
「小溫,妳怎麼知道是這裏?」
「啊,等一下,溫水同學!」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置身舊校舍後方的陰暗角落。
兩個人待在一起讓我放心許多,但不安並未完全消失。
穿梭在樹林間的冷風撲來,亞沙美的身子打顫。
「……咦?找佳樹?」
我拔腿衝到兩人面前──
「將學生會交棒給下一屆的時候,我想推薦你妹妹。」
「所以說,我是爲了預防感染,並不是介意八奈見同學手上的常在菌。雖然有個人差異,但在安定狀況下,常在菌的存在能抑制有害細菌的增殖,所以常在菌的存在其實有益。」
雖然我不曉得她收到了什麼,既然收到就好。
「謝了,我這就過去。」
「呃,不好意思喔──」
八奈見笑得洋洋得意,對我遞出巧克力盒。
「抱歉,可以晚一點嗎?我正在找我妹。」
◇
八奈見面露看着珍稀鳥類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拋下天愛星同學,我朝聲音的來向奔跑。
恰巧就在溫水被麻煩女生纏住的同一時刻。
「這態度是什麼意思?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喔喔,在夏天合宿上認識的啊。
「馬剃同學,可以停一下嗎?接下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那個……」
「我也不太懂,有種上癮的感覺。」
「你來得正好,可以借點時間嗎?」
「她對兄長的敬愛令人感動。但我沒想到她的兄長大人居然是你。」
她暫且停頓,對我展現柔和的笑容。
「抱歉,我先走了!」
天愛星同學點了點頭。哎,要聽她講幾句話應該也無妨。
「夏天認識她的時候,她說過對石蕗學生會有興趣。所以我想邀她來參觀。」
弓道場位在舊校舍的更裏側,樹木環繞的角落處。
「佳樹想說,小權一定在有樹而且安靜的地方。」
「抱歉──啊,原來是天愛星同學啊。」
「……是喔?」
「不是嗎!?」
「其實很好喫吧?」
同校的女生想必就是權藤學妹吧。
「啥!?重、重要的事情,原來是那種事嗎!?」
我觀察着八奈見的反應,繼續說明:
「那不是妳想的意思,最近不是有流行性感冒嗎?特別是來自外校的客人特別多的時候,我覺得有必要多加註意纔行。」
天愛星同學鬆了口氣,不着痕跡地梳理瀏海。
佳樹搖搖晃晃地跑過樹林間,停在亞沙美面前。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視線掃過四周。
「謝了,所以佳樹在哪裏──」
既然她如此評價佳樹,想邀佳樹進學生會也很自然。
「──我明年打算參選學生會長。」
八奈見指向玄關外頭。
「咦?雖然我不太懂,但不是妳想的那樣。」
這個人還真愛操心……
雖然不曉得她們在說什麼,但兩人的情緒似乎都十分激動。
……我搞砸了什麼事嗎?
其中一人我絕對不會聽錯──是佳樹的聲音。
「?我剛纔不是道謝了……」
不過,如果是這種理由,就請天愛星同學先離開吧。畢竟接下來我可能要和佳樹聊戀愛話題。
到底有何貴幹?我投出警戒的視線,但天愛星同學一臉無所謂地調整瀏海。
「有人說,在弓道場那邊看到她和同校的女生走在一起。你去找她吧?」
成績優秀,在男生之間人氣也高。唯獨一個缺點,是不太擅長跑步。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的確石蕗祭的準備日佳樹也來過,應該不少人知道她的長相。
我又把一顆巧克力扔進嘴裏,再度從玄關走到校舍外。
八奈見的眉毛倏地挑起。猜對了。
我成天只擔心眼前的事情,但天愛星同學已經想到明年去了嗎?
雖然不知自己爲何惹毛了八奈見,但過去八奈見生氣的記憶多的是。
「八奈見同學。剛纔的巧克力,可以再給我一顆嗎?」
雖然像是玩笑話,但她甚至有粉絲具樂部。
弓道場已經映入眼簾。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天愛星同學。
「呀!」
「會長也說那孩子非常優秀。」
◇ ◇ ◇
「雖然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但溫水的心情我收到了。」
「咦?可以啊。」
「小……小權……妳在這裏啊。」
「喔,重要的事嗎?」
桃園國中二年級的藤權亞沙美悄然佇立此處。
「哎呀,我正好也有話要找你妹妹說。」
繞過逃生梯的下方,我正要前往弓道場的時候,差點與人迎面撞上。
爲何要生氣。我爲了天愛星同學一如往常的莫名其妙而傷腦筋時,從弓道場前方的樹林中,傳來了年輕女性口角爭執的聲音。
因爲在該處等着我的──不一定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弓道場附近、樹木環繞的寧靜角落。
八奈見不高興地甩開臉。
「是喔。」
我拋下這句話就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走到我身旁。
當她想着自己剛纔逃離的那個房間時,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天愛星同學的臉迅速發紅。
佳樹試着展露微笑,但表情立刻轉爲擔憂。
「那個,剛纔橘同學對老師──」
「進高中之後,要選什麼社團呢~」
亞沙美打斷般說道,仰望弓道場的牆面。
「開始練弓道好像也不錯啊。有模有樣的,感覺很帥氣──」
「小權!那個──」
「──聰那傢伙,被甩了嗎?」
亞沙美的口吻平淡。
佳樹的嘴脣屢次張開又闔起,最後點頭。
「……橘同學,拿出勇氣向甘夏老師告白了喔。」
「我知道啊。」
滿不在乎的回答,讓佳樹嘟起了嘴。
「小權明明就逃走了,又沒待在那邊。」
「但是聰沒有逃走,他告白了吧?」
「嗯……」
亞沙美露出帶有幾分得意卻又寂寞的表情。
佳樹也許是摸不透那表情的意思,她緩緩搖頭。
「吶,不待在橘同學身邊真的好嗎?」
「……就放他一個人吧。」
「可是小權從以前就對橘同學……」
「要怎麼說得出口!佳樹是妹妹喔!?」
雖然我只聽到最後那部分──但佳樹說我有喜歡的對象,而且是男的?
「明知道橘同學會被老師拒絕,妳還是不願意待在那個地方吧?」
「那不是跟我一樣嗎!小溫自己纔是,去跟妳哥告白不就好了!」
拋下謎樣的話語,佳樹逃離現場。
亞沙美將全身轉向佳樹。
亞沙美轉身背對佳樹,輕聲呢喃。
「……那是小溫把自己的心情強加在我身上。」
她稍微偏過頭,對佳樹露出側臉,小聲補上一句話:
「我、我沒事,請不用管我!」
「佳樹曉得!因爲兄長大人喜歡的人──」
「──那我也太丟臉了。」
我用LINE通知文藝社成員我先回家,但小鞠不停傳來怨懟的訊息。明天是不是別去社辦比較好啊……
我轉身一看,她的身影已經不在此處。呃,所以說──
…………咦?
我開門的同時,思考着要對佳樹說什麼話。
「我只要能在社團一起活動,聊聊天氣,這樣就夠了。」
受到佳樹的魄力所逼,亞沙美終於開口:
「那是──」
「但是佳樹也明白這無可奈何!有這樣的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很滿足了!」
話說爲什麼我會在佳樹他們三人的話題中登場……?
我嘆息着仰望天空。妝點天空邊緣的淡淡黃昏,彷彿趕着準備回家般迅速被藍黑色掩蓋。
眼眸中浮現大顆淚珠,像是在說服自己。
「一見到聰被甩,就像早在等這個機會一樣貼上去──」
「──是男生啊!」
「……嗯。」
「沒事,那個,鼻、鼻血──」
「站得起來?我送妳回校舍。」
……這情境是怎麼回事?
「因爲自己覺得不安,就把那份不安推到我身上了吧?其實妳根本不希望哥哥交到女朋友,想自己獨佔吧!?」
「那是──」
我置身舊校舍後方的樹林,和流鼻血的天愛星同學兩人獨處。
我伸出手後,天愛星同學用顫抖的手抓住。
亞沙美從上方凝視佳樹的雙眼。
一樓沒有任何動靜,爸媽似乎都還沒回來。
佳樹凝視着那背影好半晌,慎重地選擇言詞並開口:
「一旦橘同學交到女朋友,就沒辦法和小權兩個人出去玩了。社團也一樣,要是那個女生加入社團呢?如果那個女生同樣是園藝社的呢?」
「咦?呃,那個,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那個……呃,是在講什麼?」
「現在這種關係,我覺得很好啊。聰交了女朋友也無所謂。」
「不可能一直在一起啊!兄妹本來就總有一天會分開!兄長大人一定會交到很棒的戀人,和那個人永遠在一起喔!?」
「我明白啊。是我自己的問題。」
「不試試看怎麼曉得!」
送天愛星同學回到學生會室比想像中更花時間,我回到自家時太陽已經幾乎西斜。
佳樹用手按胸,深深吸氣。
「這個,那、那個──佳樹,忘記關家裏的爐火了,要馬上回家!」
「不、不用了,別管我,請去找你妹妹。」
「再怎麼樣也不能放着妳不管。別擔心,我妹好像也回家了。」
一口氣說完之後,佳樹猛然吐氣。
佳樹以雙手握住亞沙美的手。
「……是因爲妳哥吧?」
這回輪到佳樹倒抽一口氣。
「……那剛纔,爲什麼要離開房間?」
◇ ◇ ◇
「是嗎?可是,橘同學人那麼好。」
這句話讓佳樹肩膀顫抖。
我因爲混亂而呆站在原地時,追着我過來的天愛星同學以手帕掩着嘴邊,蹲下身子。
我因爲完全沒有頭緒的話而僵住時,佳樹注意到我,臉色頓時發白。
這次亞沙美清楚地打斷佳樹的話。
飛奔到兩人面前的我,因爲衝擊性的發言而呆立。
「兄、兄長大人!?從、從從從、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佳樹逼問啞口無言的亞沙美。
「那個,沒事嗎?」
「欸,權藤學妹,不好意思,幫我──」
我拿不定主意,就這麼推開玄關門,見到佳樹的小號鞋子整齊併攏。
那麼爲什麼剛纔的佳樹會提起我?
「咦!?等等──」
樹枝隨風擺動,孱弱的說話聲被風吹散。
找到了突然消失的佳樹後,發現她正和權藤學妹爭吵。
佳樹放開亞沙美的手,向後退。
「如果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會變成別人的喔?而且要考的高中也不同!沒辦法一直在一起喔?真的就這樣也沒關係嗎!?」
──本次故事始於橘學弟對甘夏老師的淡淡情愫。
「別這樣行不行?」
對着打算再度開口的佳樹,亞沙美說:
「……因爲我並沒有想和聰交往啊。」
呃,我完全跟不上狀況發展。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介意那唾棄般的語氣。
「遲早會沒辦法的。」
而接下來的故事應該屬於佳樹與權藤學妹和橘學弟這三人。
而我則戀上男人,佳樹趕回家裏。
「所以佳樹不希望小權後悔啊。要考的高中也不是同一間,在畢業前的這一年,希望妳能不要留下後悔。」
「做這種事只會讓兄長大人爲難啊!因爲兄長大人是把佳樹當成妹妹疼愛!」
雖然想開口說話,但也許是找不到言詞,最後她一語不發。
「……咦?」
換句話說,所謂的三人間的故事,純屬我個人誤會。
◇
「天愛星同學怎麼了?」
……平常就像這樣就好了。
也許更單純的回答就落在某處──
佳樹垂着頭,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話雖如此,天愛星同學的臉龐毫無血色,一片慘白。
「小溫不是說了嗎?妳哥也許會交到女朋友。就算進了石蕗,能夠在一起的時間也只有一年,總有一天會遠遠分開。」
平常總是兇巴巴的天愛星同學,唯獨這次特別聽話。
「橘同學不會那樣想喔?」
我頭上冒出了純度百分百的問號。
「小溫還不是那麼喜歡那個兄長大人!但妳也不會說出口啊!」
喀嚓。當我站到玄關前方,感應器便起了反應,點亮玄關燈光。
…………爲何?
我做好覺悟走上樓梯,站在佳樹的房間前。
我敲門但是沒有反應。經過短暫遲疑後我推開門,發現房內一片昏暗。
來自走廊的燈光微微照亮房內,房內是以粉紅色爲基調的少女風格。牆面上以我爲主角的海報,又添增了新作啊……
佳樹坐在地板上,身子倚着牀鋪,看起來是睡着了。
見到她呼吸平穩的熟睡模樣,讓我終於鬆了口氣。
回想起來她說過昨天晚上沒睡好呢。
我摸到燈光開關,開燈後見到相簿擺在佳樹面前。
我坐到佳樹身旁,視線朝下挪向相簿。
翻開的相簿上,排列着年紀還小的佳樹與我的照片。
……啊,這是七五三節的照片。穿着絝裙的我與穿着和服的佳樹兩人並肩露出笑臉。
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喫了太多千歲糖而蛀牙了。擔心的佳樹想玩逼真的牙醫遊戲,結果鬧出了一番騷動。
在我心目中,佳樹和那時的佳樹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是我可愛的妹妹。
但是佳樹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長大了。
日後相簿中我不在旁邊的照片也會日漸增加。
雖然我希望相片中的佳樹常保笑容,但在快門外頭肯定也有流淚的時候吧。
在我以外的其他人懷裏哭泣的日子,想必也不遠了。
儘管如此,當她想停下腳步休息的時候,我能提供一點扶持。我想這就是家人。
我用指尖輕輕翻閱相簿時,緊貼的頁面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分開。
「唔……嗯嗯……」
那聲音似乎掀開了夢境的最後一層面紗。
說起來那時候──此時,佳樹輕笑道:
所以當佳樹因爲能上同一所國中而歡天喜地時,我就是無法坦然祝賀。
「因爲佳樹覺得,只要一放手,兄長大人就會消失不見。」
我把手擺到佳樹頭上,輕輕撫摸。
她同樣是這篇故事的登場人物。
……?她在說什麼,誌喜屋學姐怎麼看都是女性──
「那麼豐川稻荷的約會是──」
「是啊,我知道。」
佳樹僵了好半晌後,突然格外拚命地抓住我的衣服。
「真的。」
「是因爲──」
「佳樹不小心睡着了……咦、兄長大人!?」
「還記得嗎?因爲兄長大人說不想兩個人一起拍照,結果就吵架了。」
「沒有。」
佳樹的黑髮柔順地沿着肩頭滑落,拂過我的手背。
佳樹抓着海星,追着我跑的場面。我逃走的表情非常嚴肅。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在唱獨腳戲吧。
佳樹放回照片,再度翻動相簿。
「佳樹,醒了嗎?」
「話說回來,佳樹,妳怎麼會說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兄長大人不是一直沒朋友嗎?從佳樹小時候,無論何時都陪伴在佳樹身旁。佳樹覺得,也許兄長大人是因爲佳樹纔會沒有朋友。」
「我以爲佳樹喜歡橘學弟,但不是這樣。」
大概還沒理解狀況,佳樹揉着惺忪睡眼。
佳樹安心地長長吐氣。
聽見我突然脫口而出的話,佳樹搖頭。
佳樹那小小的頭突然顫動。
「沒有朋友百分百是我的錯喔。」
「我想起來了,佳樹那天晚上一直抓着我不放啊。」
「佳樹眼中,橘同學就只是朋友,不是喜歡的異性。」
佳樹垂着頭好半晌,最後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該不會妳見到哥哥和學長見面的現場?」
「做巧克力那天橘同學打電話過來,兄長大人也知道吧?」
嗯,我想也是。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呢。」
「權藤學妹喜歡橘學弟,就連我都看得出來。既然我看得出來,佳樹一定也明白。所以今天的佳樹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如果權藤學妹喜歡他,佳樹肯定不是。怎麼樣,哥哥的推理很準吧?」
「是的。兩個人一起喝同一杯飲料,看起來十分親密。」
佳樹專注地直盯着我的臉,最後似乎終於接受了我的解釋,她面露覆雜的表情,鬆了口氣。
「那單純是學長原本的約會對象突然不來了,我才陪他喫飯而已啦。」
佳樹不解地重複我的話,我對她溫柔點頭。
佳樹尷尬地挪開視線。
我自嘲似地呢喃。
在國中沒有朋友,我雖然一點也不介意,但是讓佳樹見到那副模樣,還是會有種抗拒感。
「……抱歉,是哥哥搞錯了。」
佳樹表情歉疚地點了點頭。
「嗯,我明白。今天和橘學弟的約定和情人節無關,打從一開始就是指學校參觀會吧。」
「欸?沒有啊,我沒聽見。」
佳樹像是惡作劇被拆穿的孩子,尷尬地低聲說:
「……不可思議?」
「所以佳樹才希望──兄長大人稍微多注意佳樹一點。」
佳樹一面說,一面翻動相簿。
她逃離了橘學弟告白的現場,剛纔與她爭執的佳樹也逃走了。
「……嗯。」
佳樹也不由得表情蒙上陰影。
「然後佳樹,有關橘學弟……」
見到心上人戀情破滅的瞬間,還是會爲對方擔心。佳樹就是這樣的女孩。
「自從懂事以來,佳樹就一直和兄長大人在一起。無論是快樂或悲傷的時候,兄長大人總是在身邊,那對佳樹是理所當然的。」
「請不要再裝傻了。就是平安夜那天,和兄長大人一起在咖啡廳用餐的那位。」
佳樹鬧彆扭般嘟起嘴脣。
而她那受了傷,但又難以割捨般的眼神──我並不陌生。
接着佳樹的手指停駐之處,是第一次穿上桃園國中制服的佳樹和我的紀念照。
我不由得嘴角浮現苦笑。
「兄長大人……?」
「之前就約好,要和小權三個人一起去。去買護身符,送給準備應考的學長姐。」
我一臉不自在,佳樹則滿臉笑容挽着我的手臂。
「那用情侶吸管喝同一杯飲料呢?」
佳樹掀開相簿的保護膜,取出一張照片。
在難以分辨的諸多意圖環繞中,唯獨她的存在格格不入。
那是一家人去海水浴場時的照片。
「更前面呢!?在那之前的話有聽見嗎!?」
「佳樹那時候以爲兄長大人只要去了國小,就會從家裏消失不見,所以在開學時也一直哭個不停。」
「兄長大人!在、在學校!你是從哪裏開始聽的!?」
她的指尖下一個停駐之處,是在那之後約三年的照片。
我用手製止了有話想說的佳樹,接着說道:
「那個是──哎喲,只是順應氣氛嘛。佳樹也遇過這種事吧?」
校舍後方的樹林。出現在該處的不只佳樹,權藤學妹也在。
脣間發出嚶嚀聲,佳樹的睫毛微微顫動。
「……是的,很遺憾呢。」
先等等。比那句話更不能讓我聽見的內容,到底是在講什麼……?
「見到兄長大人懷疑佳樹和他的關係──佳樹起了壞心眼。想說讓兄長大人誤會下去好了。」
「沒聽見……?呼~……太好了。」
「總之那個學長有熱戀中的女朋友,我就只是代打而已。」
「那時候兄長大人喜歡看戰隊劇,佳樹想說兄長大人喜歡海星。」
「爲什麼要這樣……?」
她是佳樹的好友,聽她所說,她是橘學弟認識已久的友人。
「我的妹妹如果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沒辦法表現得不在乎。一定會煩惱、會痛苦,最後選擇只有自己受傷的結局。」
佳樹用力把臉甩向一旁。
「…………真的嗎?」
「佳樹也還是個小孩子。兄長大人漸漸改變雖然讓人開心,但也寂寞。」
大概是把我發自內心的回答當作玩笑話,佳樹孱弱地微笑。
看起來是有點像武器啦。
佳樹將頭輕輕倚向我的肩膀。
──權藤亞沙美。
那是我國小時的開學典禮。我愣愣地站在校門旁,四歲的佳樹在旁哭紅了眼睛。
雖然她是這樣的女孩,但我心中依舊有無法拂拭的異樣感。
「……佳樹,這不過分嗎?」
「咦?喔喔,妳說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那爲什麼要說的好像有那麼一回事?」
「不,兄長大人沒什麼不對──!」
我記得很清楚。
「所以當兄長大人高中加入文藝社,交到了許多朋友時,佳樹真的很開心。就這樣順利結交出色的戀人,也許佳樹就漸漸不會再照顧兄長大人了。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心裏不安。」
壓在肩頭的重量從過去就沒變。
至今佳樹和我循着同樣的步調長大。
但是未來將會踩着不同的步伐,依照不同的步調漸漸長成大人吧。
「……所以佳樹,權藤學妹的狀況怎樣?」
「什麼意思……?」
這樣便告一段落了。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有些事情必須收拾。
「這次橘學弟的告白,她也同樣支持嗎?」
「雖然不是這樣──可是────」
對着支吾其詞的佳樹,我接着說:
「她也知道這次橘學弟會告白吧?橘學弟有喜歡的人,這也無可奈何。但是找權藤學妹一起爲他加油打氣,這樣不太對吧。」
「可是,橘同學喜歡的是老師。佳樹知道甘夏老師有常識,應該會拒絕。就是因爲知道這件事,這次佳樹纔會──」
……不,那個人其實還滿危險的喔。換作是四年後,她應該已經被攻陷了。
「小權說現在這樣就好了,不打算對他表達心意。可是已經有其他女生在意着橘同學了。」
佳樹因此感到焦躁。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但是佳樹爲何會涉入到寧可忽視當事人的想法呢?
「既然她都說無所謂了,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真的嗎?兄長大人是這樣想的嗎?」
我無聲地點頭後,佳樹有些動搖地眼神遊移。
「因爲佳樹我們從今年四月起就是三年級了。轉眼間就要考試,升上高中後,大家各奔東西──」
佳樹雙手的指頭彼此交纏,用力握緊。
「這是本命的妹妹巧克力!請收下!」
「不用擔心,我們之間累積的時光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就算將來我們彼此分開──就算佳樹心裏有了特別的人,那也不會改變。」
屆時,待在佳樹身旁的會是誰呢?我雖然無從得知,但要說毫不寂寞也是謊話。
我輕撫佳樹的頭代替回答。
佳樹朝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房間。
「……也許有一點不對。」
我在遲疑中接過,見到透明的袋子中裝滿了佳樹做的巧克力。
佳樹的肩膀倏地顫抖。
「原來……如此?」
「怎麼了,佳樹,妳不過去嗎?」
她搖了搖頭後站起身,從書桌的抽屜不知取出了什麼。
「因爲臉頰上沾到巧克力,佳樹幫忙清乾淨了。」
不記得有這回事──但現在的氣氛也無法說出口。我從後方展臂環抱佳樹。
「因爲……佳樹不想看到小權傷心的表情。就這樣沒辦法在一起,關係愈來愈疏離──光是想像都覺得可怕。」
我輕撫着佳樹的頭,以平靜的口吻問她:
「欸嘿嘿,要對媽媽保密喔。」
「……兄長大人沒拿到任何巧克力嗎?小鞠學姐也沒給?」
「…………嗯。」
佳樹孱弱地點頭。
我跟着佳樹走出房間時,佳樹握着門把,在原地站定。
「話說妳做的巧克力怎麼了?那麼用心製作的巧克力,是送給我以外的誰──」
「是朝雲同學。那女生已經有男友了,所以是純度99•9%的友情巧克力。」
見到佳樹不安的表情,我終於察覺了。
佳樹使勁鼓起了臉頰,捏我的手肘。
「拿到了啊!是誰送的!?」
佳樹垂下頭,忸忸怩怩了好半晌,最後遞出一個包裝可愛的袋子。
「面對將來的變化,我也覺得不安,也希望能和佳樹一直維持現在這樣。」
背對着我,佳樹低聲說。
我再次用心地撫摸佳樹的頭。
佳樹難以置信般睜圓了眼睛。
「……好的,明天到學校會去跟她談。」
……我感覺到暖意自大腿傳來時,突然間萌生疑問。
「……真的嗎?」
「剛纔兄長大人說,要是佳樹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應該會自己退出,對吧?」
嗯?是在指什麼?
咦?我做過這種事嗎?
佳樹還是老樣子,太高估我了。我回以苦澀的笑容。
「謝謝妳。我會珍惜地喫的。」
我搖頭。人際關係沒有正確的解答。
佳樹倏地自我前方抽身,用食指輕戳自己的臉頰。
「一旦買了彩券,就會去妄想要是中了要怎麼用吧?就和那個一樣,0•1%的可能性很重要。比方說給我巧克力的人,也許是我不認識的朝雲同學的雙胞胎姐姐,這種設定如何?」
我制止了想開口的佳樹,繼續說道:
「等!?佳樹,妳做什麼!?」
佳樹興奮地撲向我,我用雙手推開她。
「等等,我又沒拿到本命巧克力。」
「……不是100%嗎?」
喀嚓。修枝剪髮出清脆的聲響。
「咦?是啊,我是這樣講過。」
佳樹緊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對彼此犯下的錯誤,有時能獲得原諒、有時無法挽回。
「但是,兄長大人。這樣下去,小權難道不會後悔嗎?」
「也許佳樹說的沒有錯,也許權藤學妹有一天會後悔──但是,沒有錯並不代表就是正確解答。」
「爸爸他們回來了啊。」
佳樹緩緩坐到我的大腿上。
我默默地拍打膝蓋。
佳樹將手掌蓋在圈住自己的手上,嘻嘻輕笑。就像個孩子般。
當妹妹面露這樣的笑容──哥哥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她將那東西藏在身後,來到我面前,跪坐在地板上。
「所以說,佳樹就是爲了刺激權藤學妹──才拉她加入這次的計劃?」
佳樹將食指按在左右兩側的太陽穴思考,但最後似乎放棄理解了。
「呃……兄長大人,最後再確認一次,你真的沒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對吧?」
佳樹靜靜地仰頭看向我。
「是啊,要準備晚餐纔行。」
情人節的騷動也一樣,一旦過去便自然回到平常的生活中。
市立桃園國中,園藝社的溫室。在自屋頂投入室內的澄澈朝陽照耀下,權藤亞沙美──小權正面對着盆栽。
因爲父母都在工作,佳樹過去相處時間最長的對象是我。
「……這是要給我?不是說今年不給哥哥嗎?」
──佳樹將我們的關係投映在那兩人身上。
原來如此。既然她搬出了妹妹巧克力這種謎之概念,大道理只是不解風情。
「兄長大人明明會拿到好幾份本命巧克力,佳樹還送巧克力也沒意義。佳樹也有身爲女生的自尊。」
「比方說,我現在摸着佳樹的頭這件事,下一瞬間就成爲過去了。這件事誰也無法觸碰,誰也無法改變。」
佳樹說完,有如綻放的花朵笑出。
「這樣下去,小權一定會後悔的。因爲高中不同間,也不會再見面。就算交往了,也是分手的比較多,這樣下去──」
我想就是這樣反覆持續着。
「……佳樹也覺得不安嗎?」
「因爲兄長大人沒拿到本命巧克力吧?那今年佳樹要送本命的妹妹巧克力也不過分!」
但在未來,我的順位想必會逐漸往下降。
「……嗯。」
我默默地搖頭。
我滿臉通紅地伸手摸了摸佳樹的頭。
「兄長大人,請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抱住佳樹。」
「大家有一起帶巧克力來分送給參觀者,就只是這樣而已喔。雖然有拿到一份友情巧克力──」
「但是佳樹出生後的這十四年,我和佳樹度過的時光,在未來也不會改變吧?」
「權藤學妹也一樣,和橘學弟之間累積了唯獨他們本人才能觸碰的點點滴滴吧。這件事旁人不應該隨便幫忙決定。」
隔天星期一,罕見地吹着和緩的西風。

「嗯,兄長大人!」
親了我的臉頰。
帶狀的重重雲朵低掛在北方天際。
佳樹最後明確地答道,接着背部靠向我。
這次真的告一段落了。橘學弟的戀情告終。佳樹展露笑容。甘夏老師走了短暫桃花運。
「那女生是佳樹最要好的朋友吧?跟她好好談過比較好。」
佳樹俐落地轉身,稍微墊高了腳尖──
我心目中的佳樹。佳樹心目中的我。
◇
「是啊,我沒收到。」
「就算佳樹不給,兄長大人在學校也拿到很多了吧?」
「不不不,也太牽強了。」
──這時,窗外傳來了耳熟的汽車引擎聲。
小權有好一段時間仔細凝視着枝條,最後下定決心般再度伸出剪刀。
嘎吱……溫室的陳舊門扉在摩擦聲中開啓。
從門後探出臉的是──溫水佳樹。
「小權,可以聊一下嗎……?」
「那邊,有肥料擺在地板上,小心點。」
佳樹默默地點頭後,避開腳邊的袋子,走向小權。
「……那個,小權。」
「所謂的盆栽,就是剪取自然的風景或場面放進盆中。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
小權突兀地如此說道,對佳樹招手。
佳樹在遲疑中靠近,眯起眼睛凝視盆栽。
「風景──類似迷你模型之類的嗎?」
小權思索着詞彙般視線向上看。
「類似但有點不一樣。盆栽要花上時間慢慢培育主幹和枝葉,最後纔會成長爲風景。」
她凝視着朝左右兩側大幅伸展的枝條,自言自語般說道。
「……聽說這個盆栽和我們同年紀喔。」
「已經種了十四年嗎?」
小權點頭回應佳樹的問題。
那究竟是多麼漫長的時光,小權和佳樹都無法理解。但是對她們來說,這麼長的歲月就是人生的一切。
「留下這盆栽的老師說過,爲了讓樹木長成心目中的樣子而刻意修剪,最後大多不會順利如願。但是,有時候不經意地任其成長──反而會長成一片很漂亮的景色。」
喀嚓,她剪掉枝條的前端。
「調整枝條的形狀,改善日照和通風。要在樹木睡着的寒冷季節着手。」
「……如果聰交到了女友,我一定會很受打擊。」
「角度可以稍微轉一下?」
小權點頭後,溫柔輕撫樹枝。
「……那個啊,小權,可以聽佳樹說句話嗎?」
「……嗯,抱歉喔,小權。」
「呃……角色崩壞的意思?」
只要是自己選擇的道路,那就無所謂。明明已經這樣決定了。
「點點滴滴累積下來──」
小權以慈愛的眼神注視粗糙的樹幹。
小權收下巧克力後,像是當作回禮般,將修枝剪的握把遞向佳樹。
小權面露苦笑,表示投降般舉起雙手。
「可是啊,如果問我現在想不想和那傢伙交往,也不是這樣。」
「無論最後長成什麼模樣──都好。」
佳樹喫驚,小權則伸手撫着佳樹的頭。
小權點頭後,佳樹取出了包裝精美的粉紅色小盒子。
「這個,妳也試試看吧。稍微修掉多餘的部分。」
但那樣的未來,與兩人當下共度的時光緊緊連繫着。
「嗯,佳樹希望小權收下。」
「和我在一起的聰,是個一直喜歡着小時候遇見的老師──這樣一心一意的傻瓜。所以,如果我一告白聰就變心的話,就不是我認識的聰了吧?」
「那佳樹剪這邊可以嗎?」
佳樹小心翼翼地接過剪刀。
兄長的將來,自己的將來。有朝一日肯定會踏上不同的道路。
「樹枝上纏着鐵絲耶。這個的用意是什麼?」
當小權忍不住開始插手時,佳樹鼓起臉頰,將手扠腰。
「嗯,所以說──」
佳樹神色緊張地站到盆栽前。
「啊,再稍微往樹枝的這邊移動──」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小權的嘴角浮現笑意。
佳樹觀察周遭狀況,隨後朝着小權踏出一步。
小權就這麼注視着切口,半晌之後她輕輕放下修枝剪。
對着雙眼閃閃發亮的小權點頭後,佳樹再度舉起剪刀。
小權平靜地搖頭。
「每年都要啊?這個盆栽,就是像這樣培育到今天的對吧。」
即便後悔。即便哭泣。
不管迎向何種未來,那都建立在過去累積的點點滴滴之上。
「讓妳擔心了,我也該道歉。」
「是這樣嗎?」
「佳樹做了友情巧克力,小權願意收下嗎?」
「抱歉啦。」
「也許是吧。所以妳能看着我們順其自然的話,我會很高興。」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升上半空,照亮了整間溫室。
「可是啊,就算綁了鐵絲,也沒辦法恣意控制形狀。」
佳樹聽了這句話,覺得有些事情豁然開朗。
佳樹將剪刀抵着枝條時,亞沙美連忙伸出手。
「咦?佳樹可以碰嗎?」
「真是的,剛纔是小權說可以讓佳樹自己剪的耶。」
「……盆栽好像也滿有趣的呢。」
「我?可以嗎?」
「那就像這樣對吧。」
佳樹欲言又止,到最後閉口不言。
「花上時間慢慢培養,有時會符合主人的理想,有時候則無法如願。這樣點點滴滴累積下來,就變成現在的形狀。」
「嗯,就算修得不漂亮,也是一種特色嘛。」
確實如此。
「對吧?如果小溫有興趣的話,隨時都可以教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