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逝去的日子乾杯

窗外傳來了麻雀的鳴叫聲。

從窗簾縫隙中射入的朝陽，正緩緩地讓清晨的氣息充滿整個臥室。

房間外傳來微弱的交談聲，以及經過家門口的自行車發出聲音——

愈發濃郁的清晨氛圍，試圖將袴田草介從睡夢中溫柔地喚回。

但5月那柔和的空氣，並沒有輕易放過他。正當草介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時，門外響起了毫不客氣的、上樓梯的腳步聲。

腳步聲的主人在房門前停下，緊接着便不留餘地地一把推開了門。

「草介——！快點起牀，不然早飯就要被喫光咯！」

走進房間的是一名穿着石蕗高中校服的女生——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徑直走向窗邊，一口氣拉開了窗簾。

在充盈房間的陽光中，草介一邊呻吟着，一邊把被子蒙到了臉上。

「好啦，請起牀吧。麪包已經烤好了哦」

被子被強行掀開後，草介似乎終於認命了，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坐起身來。

「杏菜，再讓我睡一會兒吧。昨天睡得很晚啊」

「發生什麼事了嗎？離考試還早着呢吧」

八奈見一邊說着，一邊打開窗戶通風。

「看足球看到半夜，那場比賽超級精彩啊」

「那種東西錄下來看就好了嘛」

「那可是賽季末的奪冠大戰啊，肯定想看直播的吧」

八奈見隨口應了一聲，把隨手搭在椅子上的制服重新掛回了牆上的衣架。

「制服會弄皺的，要好好掛在衣架上啊」

八奈見一口氣喫完剩下的蘋果，跟着草介站了起來。

美琴坐在八奈見的旁邊，往番茄汁的包裝盒裏插進吸管。

「我才高一好嗎」

美琴開心地笑了起來，寵溺地摸了摸八奈見的頭。

「小杏菜維持現狀就好啦。連我的那份也一起多喫點吧」

一邊啃着三明治一邊露出苦笑的是小後，也就是吳羽澄。

「誒？抱歉，我先下樓了！」

美琴喝光了番茄汁後，一邊在心中爲那個妹妹的奮鬥祈禱，一邊捏扁了紙盒。

「啊，稍微等一下。我這就把蘋果喫完」

草介苦笑着走下牀，伸手去解睡衣的扣子。

「已經有男朋友的小後是不會懂的啦。能理解我的果然只有小蔥了呢」

正當八奈見被袴田母子寵得團團轉時，一名女性順着樓梯走了下來。

◇

「好噠，我要喫！」

當草介走下樓梯時，袴田家的餐桌旁已經坐了他的老媽和八奈見兩個人。

「杏菜，杯子空了哦。還要再喝點牛奶吧？」

「誒，減重？還要減嗎？」

「小後、小蔥，你們聽我說嘛！」

察覺到矛頭指向了自己，草介用牛奶把剩下的麪包衝下肚，站起身來。

「打算爲了夏天稍微減減重」

「對了，杏菜醬，要喫蘋果嗎？」

「這個超好喫的哦。來，張嘴——」

「阿姨，我喫飽了，多謝款待！」

「姐姐你太瘦了。杏菜你可別學她啊」

八奈見像往常一樣在那兒喫着早餐。

「他說什麼接下來是英國美食的時代了，好像在折騰各種各樣的事情」

「又是關於那個帥哥的事？你們還沒在一起啊？」

被稱作小蔥的女生略顯矜持地舉起了右手。

美琴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番茄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可以嗎？那我不客氣啦！」

八奈見杏菜在中庭的長椅上和朋友們喫着便當，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知道了知道了。杏菜最近越來越像我媽了」

他們兩家門挨着門，從今年四月起一起在石蕗高中就讀。

面對喫驚的兩人，小蔥有些羞澀地開口說道。

「美琴，你怎麼看那兩個人？」

「不是挺好的嘛，正式交往前的這段時期纔是最開心的呀」

「我自己能喫」

「美琴，太沒規矩了。吐司要烤幾片？」

「畢竟美琴姐的身材真的很棒啊。真讓人羨慕」

「那麼，草介的喜好就是小杏菜這種類型的咯？」

「小杏菜，早——」

袴田家的女性們目送着吵吵鬧鬧出門的兩人，隨後頗有感觸地聊了起來。

「嗯——草介那傢伙，真是太優柔寡斷了呢」

「嗯，這是爸爸帶回家的工作上的樣品」

雖然她在自己家肯定已經喫過了，但草介並沒有多嘴去戳穿。

「啊，我來拿——」

八奈見正要接過便當，草介又慌忙折了回來。

那天的午休時間。

草介無語地揮了揮手。

「美琴姐，早餐只喫這些夠嗎？」

「哦，叔叔他……」

雖說是鄰居，但大家都不忍心眼睜睜地看着對方往不幸的深淵裏跳。

「太受歡迎了，選起來很辛苦啦」

看着一臉滿足的八奈見，袴田母子決定不再老是操心。

……

草介接過吐司，咬了一口。

…………

「可是那段『時期』，都已經持續了12年了呢」

這句話讓袴田家的餐桌瞬間掠過一絲緊張。

八奈見用筷子夾起玉子燒，語氣中帶着幾分埋怨。

「草介啊，是對戀愛抱有太多幻想了喲」

「嗯，挺不錯的。美味程度僅次於草莓醬吧」

沒錯，對着這份笑容還去瞎操心，實在是太煞風景了。

「明明小杏菜喫飯的樣子看起來那麼香，還是個好孩子呢……」

八奈見在剛拿到的吐司上塗了厚厚一層橘子果醬，然後遞到了草介面前：

聽到這句話，八奈見「咕嘟」一聲嚥下了蘋果。

「今天第一節有課。再曠課的話就真的危險了呢——」

一頭筆直的長髮，如同時裝模特般纖細的肢體。

八奈見完全沒察覺到這種氣氛，咬了一口塗滿橘子果醬的吐司。

「哈？我不是在說那個」

「不客氣。草介，你忘帶便當了！」

「誒，草介你是那樣想的嗎？」

草介一邊含糊其辭，一邊打量着那瓶橘子果醬。

「杏菜的爸爸，最近在做什麼工作啊？」

草介衝着自家老媽生硬地打了個招呼，隨後坐在八奈見對面，往自己的杯子裏倒牛奶。

「——我，根岸加南子，終於交到男朋友了」

草介像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開了釦子——

「早安。美琴姐，今天起得真早呢」

「誒，真的？擦掉了嗎？」

八奈見一臉慌張地衝出了房間。

睡眼惺忪、一邊抓着頭髮一邊現身的是袴田家的長女——美琴。

聽了美琴這句話，袴田媽媽對她投出別有深意的視線。

八奈見杏菜與袴田草介。

◇

「小杏菜，還要再來一片吐司嗎？」

「那你呢？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吐司就不喫啦。我喝這個就行」

她來回對比着美琴和自己的身材，隨後緩緩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老媽，謝啦！杏菜，你嘴邊沾上果醬了哦」

八奈見叉子上的蘋果啪嗒一聲掉落了。

「「誒！！」」

面對女兒的真心話，袴田媽媽深深地嘆了口氣。

面對八奈見的抱怨模式，兩位朋友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樣子面面相覷。

「我要去學校了。杏菜你也要遲到了哦」

交情長達十二年——沒錯，他們是貨真價實的青梅竹馬。

「……杏菜，被你這麼盯着換衣服，我有點靜不下心來啊」

說話間，她還順勢用背部把冰箱門給頂上了。

「這個真好喫啊。是杏菜帶來的嗎？」

「之前不是說過，有個老相識邀請我嗎？然後就突然……」

「被告白了嗎？」

面對八奈見的追問，小蔥臉蛋通紅地用力點了點頭。

小後拉起小蔥的手晃個不停。

「恭喜你！下次要不要和男朋友一起出來玩？我也帶上我男朋友！」

「嗯，好呀。大家都帶上男朋友——」

聊得正起勁的兩人，終於想起了八奈見的存在。

「抱歉哦八奈見，我們不是故意要排擠你的……」

「本來也想邀你一起——」

「喂，小蔥！」

八奈見微笑着，將筷子夾起的一顆小番茄舉到眼前。

「沒關係，我不在意的哦？小蔥，恭喜你呀。來，這個給你」

八奈見把小西紅柿放進小蔥的便當盒。

沒錯，八奈見杏菜就是一個能坦率地爲他人的幸福感到高興的女人。

小後一邊觀察着八奈見的臉色，一邊繼續話題。

「你男朋友是老相識對吧？」

「嗯。因爲我們會一起上下學，小時候也經常聊天」

聽到這話，八奈見的筷子停住了。

「也就是說……是青梅竹馬咯？」

「誒，這麼說的話……大概是吧」

「……是嗎」

如果是爲了陪對方喫倒也罷了，但絕對不可以自己表現出想喫的樣子——

「真的恭喜你！我打從心底祝福你！」

「呃——」

「杏菜，你對那個有興趣嗎？」

面對八奈見的抗議，草介強忍住笑意。這12年來的回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閃過。

八奈見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起來。

「杏菜，你這傢伙都已經是個高中生了——」

聽到這句話，她的手停住了。

「唔、嗯，謝謝」

這可是那兩位有男朋友的朋友親口蓋戳保證過的。

八奈見一邊在路邊的攤位前閒逛瞧着那些雜貨，一邊輕輕戳了戳草介。

「好，請說，小蔥」

「……暗一點，挺好的」

「畢竟不能讓杏菜大半夜一個人在外面亂晃吧」

——而且，還要率先去享受那些男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草介？」

八奈見伸手探向那些耳環。

「哦，感覺挺有意思的」

草介語氣生硬地回答道，順勢避開了從對面走來的一家三口。

面對好友突然蹦出的性癖，剩下的兩人徹底傻眼了。

「畢竟我們還只是高中生，就算不去刻意逞強，能夠自然接受那些事物的時期總會到來的」

就在八奈見盯着耳環出神時，草介露出意外的神色。

「「哈？」」

八奈見一邊咯吱咯吱地嚼着香腸，一邊用力地點了點頭。

「喂喂草介，難道你覺得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喫嗎？」

看着八奈見一臉雀躍地跑上前去，草介嘴角含笑地跟了上去。

——主題是非日常。

◇

雖然人來人往，但也只是恰好處於熱鬧的範圍。

一會兒說還是高中生，一會兒又說已經是高中生了。他意識到，自己正爲了方便而隨口切換着說辭。

八奈見又往小蔥的便當盒裏追加了一塊炸雞。

「果然還是應該營造一下氣氛吧？八奈見你就是太缺乏情調了——不，準確說是因爲相處的時間太長了，首先得讓他對你有所意識才行」

她像往常一樣用開朗的聲音打着招呼，袴田媽媽小跑着從玄關迎了出來。

「真可惜，我還想着戴上耳環變得更受歡迎呢——」

「是這樣嗎？剛纔那邊有賣法蘭克福香腸的。我們一起喫吧」

直到最近還是母胎單身的小蔥，竟然已經成長到了這種地步……

這是一場旨在通過不同於學校的、具有成熟感的氛圍，讓草介不得不意識到她是個異性的作戰。

草介不等她回答，就直接帶她走了過去。

「杏菜，原來你對耳環感興趣啊」

兩人相視而笑。

面對像要逃跑一樣邁開步子的草介，八奈見故意撞向他的肩膀追了上去，調侃道。

「啊——真是的，忘了這件事吧。比起那個，杏菜」

（注：歩行者天國是平時車輛通行的街道，在特定時間段，通常是週末或節假日，禁止機動車通行，只允許行人自由行走。）

這次輪到八奈見和小後異口同聲了。

「而且我覺得，杏菜就算不戴這些首飾也足夠受歡迎了」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話語，八奈見臉上綻放出無法掩飾的笑容。

話沒說完，草介不禁露出了苦笑。

那個攤位上整齊地擺放着各種首飾。

「吶，要不要玩玩那個射擊遊戲？我可是相當厲害的哦」

「夜晚嗎……」

以精文館書店總店所在的廣小路大街爲中心，將道路開放作爲夜間的步行街。

「啊……原來那是搭訕嗎」

八奈見與草介並肩走在平日裏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正中央。

看着被這股氣勢嚇得有些退縮的小蔥，小後插話道：

小後無視了在一旁僵住的八奈見，爲了轉換話題開口說道：

「八奈見你也加油呀。你跟袴田不也是從小就認識嗎？」

「法蘭克福香腸……我要喫！」

夜晚的步行者天國。正式名稱是名爲豐橋街頭步行者天國的活動。

——如果是爲了陪對方喫，那就不算違規。

「嗯，問我車站怎麼走。明明就在跟前，爲什麼會不知道呢？」

——夕陽西下的天空被城市的燈火映照着，染成了泛白的深藍色。

「草介，謝謝你今天陪我出來」

「剛纔我去廁所的時候，有人向你問路了吧？」

「在暗處牽手會讓人心跳加速，而且因爲看不見，那種不知道會被對方做些什麼的感覺也很好……或者，乾脆蒙上眼睛也——」

「感興趣是感興趣啦，但總覺得有點怕呢。要在身上弄出傷口什麼的，還是挺牴觸的……」

基於這個計劃，八奈見今天的着裝是膝蓋以上的短裙搭配無袖襯衫。

「感覺街上的氛圍和往常不太一樣呢」

除了打靶和雜貨等攤位林立外，還與常盤街以及水上大樓聯動，是一個由當地主導的活動。

但如果不邁出這一步，是不是就永遠只能維持現狀了呢？那種可能性，也同樣令她感到恐懼。

或許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草介害羞地轉過頭去。

……害怕改變。

因爲關係太親近而無法被當作異性看待，這是常有的事。

在深夜的街頭，用與往常不同的氛圍展開攻勢，或許也是一個選擇。

小蔥扭扭捏捏地繼續說道。

週一的早晨。身着洗得乾乾淨淨的制服，八奈見推開了袴田家的玄關大門。

「「啊——」」

爲了迎接今天的活動，八奈見已經和小後、小蔥一起精心制定了作戰計劃。

「你很受歡迎是事實吧。好啦，不買的話就去下一家了」

「總覺得，每次我的進攻都會被他巧妙地化解掉」

「平常這個時間，這兒除了醉鬼可沒別人了」

看着一臉認真感到不可思議的八奈見，草介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兩位朋友不由自主地和聲。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小後代表大家開了口。

面對八奈見的提問，小蔥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那是搭訕啊」

而且，那兩人還特意叮囑過她——「絕對不能主動要求喫東西」。

八奈見正帶着微笑逛着攤位，目光停在了路邊的一個小攤上。

「……嘿——原來草介是這麼看我的呀」

在營造非日常感的同時，潛移默化地讓他感到和自己在一起很開心。

「早上好——！！」

草介向走在身邊的八奈見投去嚴肅的目光。

「啊，不。我只是在想，你今天居然什麼都沒喫呢」

「——我覺得，沒必要勉強自己」

「氣氛啊……你們有什麼好主意嗎？」

◇

「……我也有在努力呀」

她還編了一部分頭髮，甚至準備了平時從不噴的香水。

「說起來，下次車站前會有夜晚的步行者天國吧。八奈見，你要不要試着約一下袴田？」

㊟

「小杏菜，你來得正好！草介把便當落在家裏了，能不能麻煩你帶給他？」

「好的，沒問題。草介已經去學校了嗎？」

八奈見接過便當，下意識地掂了掂重量。

「說是忘了值日還是什麼的，走得可急了」

原來如此，這種丟三落四的地方也很有他的風格。

八奈見和草介的母親聊了一會兒天后，便朝着學校出發了。

——今天天氣真好。

五月的天空湛藍得無邊無際，從西邊吹來的微風輕柔地拂動着八奈見的頭髮。

騎着自行車的八奈見，察覺到有一股香氣鑽進了鼻腔。

「花香……？」

那是從不知何處飄來的，甘甜的花香。

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遠處正奏響着華麗的音樂。

八奈見不由得在踩着腳踏板的雙腿上加了幾分力氣。

那個夜晚，她感覺自己稍微走進了一點草介的內心。

兩人的關係，或許會有所改變。

一個與往昔截然不同的嶄新篇章要拉開序幕啦，她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