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唯獨沒被甩過的人，纔對敗北N角扔石頭

這一天的上午。太陽已經靠近天頂。

我打開罐裝咖啡的蓋子，仰頭看向寫着『木來新城休息區』的招牌。

這裏是新城市的休息區，自豐橋往北車程約五十分鐘處。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我不由得這麼說，也是人之常情。當貼着新手上路標誌的小廂型車停在我家門前，見到月之木學姐的臉龐自駕駛座車窗探出，我便放棄了一切。

八奈見和小鞠已經坐在車上，雖然我已經放棄一切，但我實在沒想過，自己會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被帶到市外。

新城市座落在被稱爲奧三河的三河地區的山區入口處，同時也是過去發生長篠之戰的地點。

雖然我只有這種程度的簡單知識，總之我現在已置身山區。

根據月之木學姐所說，燒鹽現在正住在位於新城的祖母家。路途似乎還很遙遠，因此途中在休息站停車小憩。

因爲學姐遲遲不打算出發，我便在招牌前方啜飲着微糖咖啡。

「……差點忘了，學姐把小說傳過來了。」

不先讀過之後會有麻煩。我點開了郵件的附加檔案——

文藝社活動報告　～夏報　月之木古都《沉眠之森的文士們》

柔和陽光投落於森林小徑，和服男性神情煩躁，向前邁步。

男人不愉快地呢喃：

「喂，小傢伙，到底還要走多遠？」

仔細一看，男人面前有個輕盈飛舞於半空中的小巧人影。人影小如竹雀，背上長着蜻蜓般的翅膀。

小妖精並未回答，在原地畫了一個大弧。男人凝神注視，發現小徑前方出現了一幢小洋房。

「竟然住在這麼雅緻的好地方啊。」

男人刻意以粗鄙的語氣唾棄後，將硬幣拋向帶路的小妖精。長着翅膀的小妖精與硬幣一起融化於空氣般消失了。

八奈見的視線投向剛烤好的五平糕。

「哎，失眠就有如作家的職業病。比※Calmotin之類的要好得多了。」（編注：一種催眠鎮靜劑，歷史上太宰治曾用此自殺未遂。）

「你剛纔不是也喝了？」

「你打算爲了過去的那件事報仇嗎？」

太宰懷疑自己看錯了。自己的手正擅自開始動作。

「怎麼回事，你沒有對調茶杯嗎？」

我一面思索着近來的創作規範，走向建築物，發現八奈見雙手抱胸，呆站在入口附近的熱食區前方。

「是喔，忍不住去想了啊。」

「這個世界的安眠藥嗎？」

「那些女孩們又是什麼？看來似乎與妖精不一樣啊。」

五平糕是將搗爛的米飯製成長橢圓狀，用竹籤串起來，塗上味噌醬再燒烤製成。在中部地區堪稱服務站或休息區的必備商品。

「我來到這世界時，拿到了名叫伎倆（Skill）的玩意兒。」

室內完全感覺不到原本世界的氛圍。

茶水盈滿到幾乎要溢出，川端將茶杯推到太宰面前。太宰遲疑着是否該伸出手。

「啊～有個不認識的人！」

太宰抱起了川端嬌小的身子，打開了與房間不相襯的嶄新門扉。

「你真的相信了啊。看來老師出乎意料地老實呢。」

如此說完，他對太宰投出銳利的目光。

太宰將空無一物的茶杯使勁摔向地面。藥效似乎很快就見效，身體愈來愈沉重。

川端含了一口茶水，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房間的牆面。

川端本人只拋出「啊啊」一聲，隨即用銳利的目光凝視着太宰。

川端背對着他，突如其來地如此說道。

川端厲聲說道，少女們紛紛口頭表達不滿，和闖入房內時同樣吵鬧地離開。

「好了，現在有客人來。妳們今天都回去。」

讀畢，我仰望澄澈的藍天。全年齡版究竟是指……？

少女們都有淺綠或藍色的頭髮，一眼就知道並非人類。

「行，我喝就是了。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事要問。」

「進來吧，幫你泡杯茶。」

「聽起來真可疑。我也許沒資格這麼說，但喝了真的不要緊嗎？」

「妳想喫？」

「我的伎倆（Skill）是『騙徒』。只要對方相信了謊言，謊言對那人就會成真。」

「我根本沒有對調。你剛纔喝下的是我的謊言。」

「芥川不見任何人。」

時光在各處留下美麗足跡的建築物內，唯有這面牆壁特別新。牆壁和門似乎是後來改建的。

「舉手投足之中欠缺品行。別說是妖精了，咖啡廳的女僕都比她們好上許多。」

大概是在茶水的白煙轉爲稀薄時，川端試圖轉移話題般說道：

「忍不住去想了。大概一萬年前，人類從狩獵生活轉到了農耕生活對吧？那同時也代表食的重心轉移至醣類。」

「我的伎倆名叫『言靈』。只要一度同意我所說的話，對方就會不由自主地照我說的去做。不管我在茶水裏加了什麼。」

他靜靜地說完，轉身背對太宰。

「你知道尼爾基涅草嗎？」

不久後出現的人影，出乎意料地竟是他本人。太宰心中已經準備了請人轉介的臺詞，因此一時語塞。

太宰等不到女傭出來接客，便伸手按向門旁的門鈴。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恨你了，也覺得欠你一份人情。」

遺留的甜美氣味竄進鼻腔。

「用特別的方法提煉，能製成無色無味的汁液。只要稍微喝一點，就會不省人事。」

「太宰，你這是什麼意思？」

川端度過每天大半時間的獨棟房屋，是幢爬滿藤蔓的雅緻兩層洋房。就轉生者首領的住處而言，稍嫌小了點。

太宰傻眼地看着她們離去之後的房門。

「八奈見同學，妳在做什麼？」

「原來你沒發現啊。那些女孩吵吵鬧鬧的時候，我已經把茶杯對調了。」

「別擔心，時間還多的是。就讓我好好奉陪，直到你願意說出芥川老師的下落吧。」

川端的衣物也是這世界的服裝，打扮類似基督教的神父。他背對太宰，在料理臺前方準備茶具。

「哦，你看得出來啊。」

聽了太宰那惡質的玩笑，川端一笑也不笑，將熱水注入茶壺中。

「川端先生，這是——」

太宰環顧室內，房間的一角顯得格格不入。

這時房門碰的一聲開啓。

「在這裏沒這必要。只要懂得一些魔法，使役小妖精就夠了。」

太宰因爲喉嚨的痛楚而呻吟，沿着川端的視線看過去。

「就算這麼說，想必你也不會聽，所以只能讓你的身體去理解吧。」

他邊說邊將茶水注入杯中。

「不管再怎麼叫，也絕對叫不醒。直到睡醒爲止，中間不管遭到什麼對待，打從開始到完事，也完全不會有知覺。」

川端並未回答，將茶壺與杯子擺到桌上。

「害你掃興了。來，在冷掉之前喝茶吧。」

「聽說你知道芥川老師的所在之處。算我求你了，可以告訴我嗎？」

「第一次聽聞。泡來喝能治療神經衰弱嗎？」

不聽使喚的不只是手。無關乎太宰自身的意志，當杯中的茶水倒進口中，口腔便逕自嚥下茶水，使之灌進胃袋。無法阻止滾燙的茶水燒灼喉嚨。

與外頭看見的大小相比，這個房間未免太小了。應該還有一個大得不相襯的房間，就在那扇門後面。

太宰搖晃着身子站起身。剛纔覆蓋全身的倦怠感已然消失。

「哦～是這樣啊。這番話還很長？」

川端來到這個世界了。

太宰徒具形式地將手伸向杯子，但立刻放開。

太宰的嘴角浮現譏諷的笑容。

伴隨着鳥囀般的笑鬧聲，三名少女闖進房內。

「老師～今天不陪我們玩嗎？」

太宰頓時理解了剛進房間時的怪異感。

川端投出銳利目光，但太宰毫不介意地面露微笑。

門後是個中央只擺了一張大牀的昏暗房間。

「……溫水，我針對醣類做了一番思考。」

在太宰面前，淺褐色的液體飄蕩着白煙，漸漸盈滿杯中。

「我剛纔說『喝茶吧』，你回答『我喝就是了』。於是『言靈』便發動了。」

「不過睡着之後，也沒有太大差異。」

太宰走向跪地的川端，粗暴地解開他胸前的繫繩。

「啊，溫水。你來得正好。」

「我在茶杯上動了手腳。要糟蹋整壺茶，太浪費了。」

房間狹小得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大小頂多只有八片榻榻米，就連沙發都沒有。在他的帶領下，太宰坐在圍繞桌子的其中一把椅子上。

川端睜大眼睛，茶水頓時灑落地面。

◇

「讓我喝這種東西，到底是想把我怎樣？」

「也許該等茶水涼一些吧。不過，這種茶還是趁熱最好喝。」

「今天女傭不在嗎？」

川端默默地注視着太宰。太宰尷尬地挪開視線。

「是誰啊～？」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有如化學實驗室般排列着燒瓶與燒杯。

儘管從三島口中得知這消息，太宰也毫無興趣。但是聽說他現在身負統領轉生者的職責，便改變了想法。

「自索利迪高地採來的茶葉，風味近似西冷紅茶。」

「那麼，尼爾基涅也差不多生效了。」

馬車加上徒步，這段路程花上兩天。

八奈見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在那之後，作爲主食的醣類大幅改變了人類的歷史……要說人類是醣類的奴隸也不爲過。」

「簡單說妳想喫五平糕吧？」

八奈見搖頭。

「我的意思是，我也迎來了應當重新審視如何與醣類共處的時期。」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十之八九是這個意思吧。

「果然是喫太多素面發胖了——」

「我沒胖。八奈見妹妹現在可是間隔一年第十五次的絕佳身材。」

八奈見打斷我的話，斷然反駁。

「不過，八奈見同學，我最近看電視說，有一派學說認爲人類在農耕生活前就已經攝取同樣多的碳水化合物了。」

「咦？是這樣喔？」

「因爲只靠狩獵就取得所有糧食未免太辛苦了。當時的人好像也會採集橡實和植物性食物並加工保存喔。」

八奈見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所以說……我可以喫五平糕？」

妳想喫就喫啊。我取出錢包。

「稍等一下，溫水。你該不會想買五平糕吧？在剋制自己不喫點心的我面前？」

「八奈見同學的節食與我無關。只是覺得很久沒喫想嚐嚐。」

她斜眼看我。

「……給我喫一口之類的，行不行？」

「我不太想分享五平糕，感覺會溼答答的。」

兩位腐女對我投出黏答答的視線。

「在這情境下加入野豬拉麪啊。溫水真有一手。」

「原來如此……！雖然想彼此相愛，但是會傷害對方，所以無法觸碰！這什麼情境，好刺激喔！」

「難道鹿肉咖哩是攻嗎？但只因爲辣味就放在攻，未免太簡單了。」

八奈見用我遞出的面紙擦了擦嘴角。

月之木學姐「啊哈哈」地笑道。

我猶豫着是否該搭話時，月之木學姐終於注意到我，她清了清嗓子。

「你想，只要以橫書寫攻×受，攻方就會來到左邊對吧？所以左邊是攻，右邊是受。」

其實自豐橋出發後她一直是這副德性，坐在後座的我和八奈見早已完全習慣了。

學姐用手掌蓋住自己的眼睛，用演戲般的誇張動作搖頭。

「這裏有很多種醬菜，到這邊繼續吧。」

副駕駛座上的小鞠語氣緊張。

……現在到底是何種選擇權放到我手上？

小鞠把果醬放到鹿肉咖哩的右邊。

「但是，我的腦袋已經被梅子醬攻給固定了……！」

「這只是一種思考實驗。類似腦力激盪。」

在我打算繼續吐槽時，車身再度猛烈搖晃。在一旁打盹的八奈見醒了過來。

「看、看前面……」

就算能也別做。

「話題真的有變嗎？不可以跑去別的縣喔。」

「小鞠，一開始就這麼激進啊。」

「梅子醬果然該擺左邊吧？」

「哎，你就姑且聽聽嘛。很多人認爲腐女子光是見到鉛筆和橡皮擦都會去想像攻受組合，這種偏見已經放大且不脛而走。」

在兩人的注視下，我隨意擺放包裝。

「溫水，你來一下！」

「哦、哦哦……醃山牛蒡……」

「可、可是，咖哩的刺激，會、會傷害對方……正、正因如此……」

「沒辦法了。溫水，你來決定。」

月之木學姐把梅子醬的瓶子擺在商品架上，發出叩的一聲。

「雖然我不想明白，但是我明白了。話說妳們講的左邊和右邊是指什麼？」

聽小鞠這麼說，月之木學姐一臉敬佩地拍手。

就是因爲相信這句話，我在休息區之後被帶到長篠城遺址；聽她說下次就是目的地，等一回過神來，人就泡在溫泉裏了。根本就是出來觀光。老實說我也滿享受的。

是這樣嗎？我啓動智慧型手機的地圖。

「欸、欸嘿嘿……」

「這次真的沒問題。應該就在這附近了。相信你的學姐啦。」

小鞠點頭。這兩個傢伙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呃～那……就這樣吧。」

我們應該要前往燒鹽那邊，但月之木學姐完全沒有駛向目的地的意思。在她到處走馬看花的過程中，時間飛也似地流逝。

「……纔沒有。」

「不、不對，梅子醬……右邊……」

「時間都快傍晚了。還要很久纔會到燒鹽那邊嗎？」

學姐和小鞠並肩而立，在紀念品販賣區聊得正起勁。

我想休息也該到此爲止了，準備催學姐趕緊上路。我們來這趟是爲了見燒鹽一面。

那個……能不能快點出發啊？

「爲什麼呢？順便換個話題喔，繼續開下去好像會到長野縣喔。你知道嗎？」

「妳們剛纔討論的難道不一樣嗎？」

小鞠還能一直持續新鮮的反應，令我從剛纔就敬佩不已。

我不理會凝視着五平糕的八奈見，走進建築物中。

月之木學姐瞬間熱情迸發，但表情隨即蒙上陰影，咬緊嘴脣。

「還沒喔。八奈見同學，口水都流出來了。」

「呃～我記得轉彎前要先打方向燈，對吧？」

「梅、梅子醬，是受。」

「鹿肉咖哩是很有存在感沒錯，但是沒有擺左邊的感覺。梅子醬的酸味，不是有種年少時一度荒唐的感覺嗎？」

「那、那就沒辦法了。」

要是不出聲抗議的話，這個人真的會在山路上開到天黑喔……

「真、真是高明。」

「溫水，需要解說嗎？」

「所以梅子醬是受……更正，是右邊嗎？」

……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腦力激盪是這種充滿邪念的行爲嗎？

兩人莫名其妙地氣氛熱烈，我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排列在眼前的醃製食品。

「話說溫水，你剛纔是不是話說到一半？」

原來文藝社是這麼恐怖的地方。我得考慮一下日後的去留。

「對我們來說，當新動畫發表時，如何最快產生最佳的組合，就是我們的生命線。爲此我們必須時時更新大腦的神經鏈結……沒錯，就類似運動社團要鍛鍊基礎體力。對文藝社員來說，可說是必要的修養。」

「欸、怎麼了？妳們幹嘛看我？」

◇

「學、學姐，那個，是雨、雨刷。」

「真是的，不覺得這實在會令人不禁嘆息嗎？」

「既然妳們都同意就好了。既然問題已經解決，就馬上出發——」

「……這裏和休息區的距離只有20分鐘左右的車程。之前不是說距離那邊還很遠嗎？」

像極了新手上路的溫馨情景。

「按照溫水的個性，只要說很近，你就會馬上想過去吧？」

「不要說得好像我的嘴巴溼答答的好嗎？」

月之木學姐對我點頭。

先不管流口水的少女，現在的重點是曬黑的那位。我朝駕駛座前傾身子。

「你在說什麼。梅子醬當然是攻。」

聽了小鞠頑固的意見，月之木學姐眯起眼睛沉思。

我從小廂型車的窗戶遠眺綠意盎然的山頭。自休息區出發後，已經過了四小時。

月之木學姐透過後照鏡對我投出視線。

「都到這地步了，也只能交給學姐。不過，好像一直往山裏開進去了耶。」

「別擔心。已經到了她奶奶家附近了。哎呀～還真遠。」

小鞠連連點頭。

奇怪，我拿的好像不是鹿肉咖哩，放成其他商品了。

「那個，學姐，這些先放一旁，是不是該出發了？」

「那個，我們真的正要去燒鹽那邊嗎？」

「溫、溫水，快決定。」

「學姐，差不多該去燒鹽那邊了。」

月之木學姐輕輕握拳，擺在嘴脣邊，皺起眉頭。

「嗯？是這邊的把手嗎？」

「嗚哇，我睡着了。已經到了？」

月之木學姐雙眼燦爛發光，把我拖到旁邊的貨架。

「所、所以，更是要換到右邊……世代、交替……」

小鞠蓋在瀏海底下的眼睛瞪着我。

我說妳們兩個，左邊右邊跑哪去了？現在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喔。

像是要抹去我的抗議，車身一陣劇烈晃動。月之木學姐踩着剎車並且用力轉動方向盤。

「不需要。」

「如果嘴巴很乾的話，那還是去看醫生比較好喔。」

「這、這樣一來，在大庭廣衆下，也能大方聊。」

「這裏是哪裏……？」

……和她聊着這種話題時，食慾完全消失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們本來就是爲此而來的。

「人生需要多繞點遠路。說穿了是因爲我想玩。」

「老實這點我給高評價。不過，今天出來的目的終究是……」

「不行不行，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

八奈見從旁插嘴。

「老是像這樣否定，就是你的缺點。我們來觀光而且泡了溫泉，然後喫了好喫的東西。光是這樣就達成今天的目的了吧？」

八奈見那張洋洋得意的臉龐上沾着飯粒。

八奈見剛纔在不提供住宿的溫泉附設餐廳喫過了豬肉蓋飯，現在心情正好。午覺睡得香甜，嘴角掛着一條口水。

「八奈見同學，我們今天是來見燒鹽的吧……？」

「……是啦。」

剛纔這不自然的空檔。這傢伙忘記了吧。

不，稍等一下。既然喫驚的人只有我一個，那就表示——

「話說，八奈見同學和小鞠原本就知道今天的所有行程？只有我不知道！？」

八奈見和小鞠默默地露出賊笑。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架。要生氣就對我生氣。大姐姐我最喜歡溫水的反應了。」

月之木學姐笑道。妳以爲是誰造成的啊？

但是她都已經說最喜歡我的反應了，我也不能讓她稱心如意。要讓棘手的粉絲消失，斷絕供給是最佳手段。

「溫水，這次真的不用擔心。我已經把燒鹽奶奶家的地址輸入導航系統了。」

「那就好。不過學姐是怎麼查出燒鹽在那裏的？郵件和LINE都沒有回應的說。」

「我不是說過，女子田徑隊的隊長找我幫忙嗎？我以前待在學生會時幫了她不少忙，現在她也時常找我商量事情。我們一起去見了燒鹽的母親。」

短髮底下的巴掌臉，曬黑的修長手腳。

「……啊。」

即便是燒鹽一族，也不會住在這種地方吧。

「好啊。知道詳細地點嗎？」

我們下到河邊的位置，小河的河岸兩側都向前突出，在河面最窄的位置，架着一座水泥製成的小石橋。

燒鹽緩緩拉近距離後，朝着八奈見伸展雙臂。

「很好，就是這裏了。有看起來像民房的建築物嗎？」

話雖如此，我可不願意再被她扔石頭。我盡力安撫八奈見，連忙拍照。

「吶，難得都來了，小鞠要不要跟她一起拍……」

「咦？我都在你眼前擺好姿勢了，怎麼會變成那樣……？澤蟹真的那麼有魅力……？」

八奈見把智慧型手機遞給我。

「突然叫我要動，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原本想唱歌，可是我不知道歌詞。」

「我不曉得她家的電話啊。田徑隊的隊長應該知道就是了。」

我按下錄影的停止鈕，一面思考着柔道的分級制度，爲了把兩人拉回岸上而走向前去。

「溫水，你怎麼了？難道見到了帝王蟹？或者是雪蟹？」

說的正是。我默默地看向岩石隙縫……啊，裏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八奈見心神不寧地撫摸頭髮。

「我的手機有保險，沒問題。」

因爲那傢伙有蟹鉗，很帥氣啊。

月之木學姐這麼說着，嘗試打電話，但對方沒有接聽，她便留下語音訊息。隨後就使勁躺向座椅。

「那可以先去逛其他地方嗎？這附近有個拍照景點。」

喀？螃蟹會發出這種聲音嗎……？

「八奈見同學的手機一起被沖走也無所謂的話。」

「兒歌之類的也行吧？大象鼻子長之類的。」

「……真的是這裏嗎？」

「嗚哇，好危險！爲什麼要拿石頭扔我啊！？」

「在哪裏？這條細縫？」

原來如此。讓她獨處好像比較好。這個人似乎對男友毫無招架之力。

「溫水，有拍好嗎？我應該比螃蟹上相吧？」

「社長？」

「溫水，就是那座橋！我站在那邊，溫水懷着被沖走的覺悟，從下游方向拍過來，就能拍出很讚的照片喔。」

道路兩旁被蓊鬱的樹林所包圍。八奈見打開車窗掃視周遭。

該處有一條能下到溪邊的小徑，看起來不可能駕車通過。

我屏息靜候，這回聽見了有東西撞在腳邊的聲音。

八奈見站到石橋上，面露笑容用雙手擺出V字手勢。

「我要等電話。況且我還得聯絡慎太郎。」

月之木學姐讓車子靠向路肩。

「妳在幹嘛？」

如果故意只拍到腳踝，看起來就像站在河中。的確是個適合拍照的好地點。

我雀躍地靜候時，喀的清脆聲響傳來。

「小鞠也沉迷螃蟹啊……大家都這麼喜歡螃蟹？因爲很好喫？」

「對、對……你、你不要講話。會、會躲起來。」

「那邊的招牌寫着雪煉拆裝服務站喔。」

聽了這句話，八奈見舉起手。

不久後，導航告知抵達目的地。正好路邊相當寬敞，月之木學姐便將車停在此處。

「……！」

「嗯～……沿着這條路往北走一段路，在左手邊的招牌前方有條岔路。」

燒鹽悄悄地逼近八奈見。見到我的反應怪異，八奈見歪着頭。

「好，出發！」

月之木學姐瞄了一眼車輛導航的熒幕。

「差不多快到目的地了。各位，感動的重逢要來了。決定好見面時一開口要說什麼了嗎？不準捉弄哭出來的人喔。」

是喔。我也有加學生保險，沒問題。

「八奈見同學，抱歉。我一心想看澤蟹，完全忘記了。是我不好。」

不知不覺間我也懂了嗎？我得多當心纔行。

「妳怎麼都不動啊？」

「……好奇怪喔。我問到的住址就在這附近啊。」

「來，溫水，幫我拍。」

大家都有美味與否之外的基準喔。

是我們特地來見的那人……是燒鹽。

……這應該不是我的錯吧？是那兩個人自己摔下去的。

……嗯？八奈見那傢伙，明明都說要拍影片了，卻一動也不動。

「真的！？是毛蟹？」

小廂型車的輪胎髮出銳利的摩擦聲，再度發動。車身傾斜，小鞠慘叫。

「嗯，很上相很上相。」

大概有問題。

「就是那邊吧？好像有路可以往下走。」

在八奈見的嚮導下，不到三分鐘就抵達了目的地。車子的速度漸漸放慢。

我尋找小鞠的身影，發現她正蹲在河岸上，探頭凝視石塊的隙縫。

我毫無感觸地拍着八奈見的影片，同時眺望周遭的風景。

八奈見看向手機上的地圖。

「這還用問，我都擺好姿勢了你是怎樣！？我在那邊唱獨角戲，不就像個笨蛋嗎！」

我讓身體深深陷進貓腳沙發，抬頭眺望挑高的天花板。

話鋒突然轉向小鞠，她倏地顫抖。

這裏是燒鹽的祖母家。在剛纔落入河中的燒鹽帶領之下，我們所有人都進入了這個家。

……學姐？以前在學生會？一口氣湧入太多資訊，理解速度完全跟不上。

「有、有澤蟹。」

「哦，不錯耶，溫水也愈來愈懂了嘛。」

「……其實今天原本約好要請那傢伙教我念書，可是我放他鴿子了。接下來我得想辦法找藉口。」

學姐之外的三人走下岔路後，眼前出現一條小河。河面寬約十公尺左右，不過水深相當淺，流速非常快。

「溫水，你講話很平板耶。啊，小鞠要不要一起拍？」

「不會有種很可憐的感覺嗎？沒問題嗎？」

我險些驚叫時，燒鹽對着我擺出淘氣的笑臉，在嘴巴前方豎起食指。似乎是要示意我安靜。

反正證據影像也拍得一清二楚，就算有個萬一也不會有嫌疑纔對。

「好像也沒有停車場，我在車上等。大家都去玩吧。」

我感到不可思議而回頭，見到八奈見站在橋上，將手高舉過頭——把石頭扔向我。

幸好站在河岸上應該也能拍，我往下游移動，舉起智慧型手機。

最後我只拍了八奈見揮着手的窮極無聊的影片，這時畫面邊緣突然冒出一道人影。

八奈見快速蹲下身的瞬間，燒鹽用全身抱向她。

結果就是兩個人呈過肩摔的姿勢，一同栽進河裏，同時慘叫響起。

集學弟妹的視線於一身，月之木學姐這下似乎着急起來，她直盯着導航。

燒鹽的祖母家似乎就在這附近。住在山林中的燒鹽家代代先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呃～還要更罕見一點。」

我真的忘了。這樣會被敗北女主角扔石頭也不能抱怨。

「要不要打電話給燒鹽的母親確認看看？」

哦哦，澤蟹。我頓時萌生了興趣，在小鞠身旁蹲下。

就連扶手都沒有的小橋，說是石鋪的小徑或許更加貼切。

「好了啦，八奈見同學別生氣嘛。來拍影片吧，影片。」

「啊～……在田徑隊隊長回電之前，只能先等了。大家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覺得疑問反而變多了，但是暫且先放一旁。簡單說就是燒鹽的母親拜託妳去看看狀況？」

「真的好嗎？讓學姐一個人顧車。」

◇

「欸……？我、我不用。我，在看螃蟹。」

「哎，差不多啦。她母親和祖母都覺得燒鹽怪怪的，因此很擔心。」

位在山間聚落深處的獨棟房屋。出乎意料地是棟二層樓的西式建築。根據燒鹽所說，似乎是買下別人出售的別墅改建而成。

因爲祖父在海外工作，現在只有祖母一人獨居於此。至於祖母本人目前正外出購物。

面對挑高大廳的二樓走廊上並排着幾扇門，房間數量也多。室內擺設簡樸，不過架子上擠滿了英文書籍。

八奈見和燒鹽正在泡澡。我用眼角餘光看向整個人陷進偌大沙發的小鞠，走向正被按摩椅搖晃的月之木學姐。

「學姐，可以講幾句話嗎？」

「怎麼啦，學弟。我現在正讓僵硬的身子放鬆……嗚啊，這感覺……骨盆正被推回……應有的位置……」

月之木學姐神情恍惚。

我看向盥洗室的門。八奈見她們還沒出來。

「骨盆的問題先放一旁。能夠遇見燒鹽是很好，但接下來要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燒鹽看起來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嗎？哦哦哦哦哦……」

任憑椅子捶打背部，月之木學姐身體震顫。

「就是因爲這樣啊。要是看起來明顯沒精神就算了，她像那樣強顏歡笑，反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沒錯，自從剛纔那綜藝節目般的登場之後，燒鹽一直都顯得情緒異樣高昂。話雖如此，我對她的認識也沒有淺到就這麼照單接受。

「一遇到事情就想馬上解決，是你的壞習慣呢。」

「喔……」

「至少她還有精神能強顏歡笑。目前就先陪伴着她吧。」

伴隨着釋出空氣的聲音，按摩椅停止動作。

月之木學姐下了按摩椅，搖晃着正打盹的小鞠的肩膀。

「來，小鞠，位子空出來了喔。換妳。」

「欸！？我、我肩膀，又不僵硬……」

八奈見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納悶錶情。

「小鞠最好也喫快一點喔。壽司減少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

「缺了什麼嗎？」

沒關係喔？

儘管有皺紋但仍不損那端正的五官。年輕時肯定是非常出衆的美人吧。用不着特地詢問身分，她肯定是燒鹽的祖母。

「一口……喫下去可能也不錯。我會再加油一點。」

「檸檬，妳剛纔說了什麼！？」

在這裏喫晚餐也是預定行程之一嗎？我爲此迷惘時，燒鹽的祖母拍響雙手。

「聽妳這麼說我也很開心。應該不是這孩子硬把你們帶來的吧？」

燒鹽和祖母一起端着放上麥茶與冰淇淋的托盤回到此處。

燒鹽跑向祖母，接過她手上的購物袋。

「妳不是在減醣飲食嗎？壽司都是米飯吧。」

燒鹽在臉龐前方連忙擺手。

我啜飲着紅味噌湯，觀察衆人的反應。

目睹那豪爽的喫相，我的感想已經超越傻眼而是驚歎。啊，已經吞下去了。

「好好好～我這就來喔。奶奶，我拿冰淇淋喔。」

八奈見從壽司盆中移出成堆的薑片，放到自己的盤子上，隨後把一半放進口中。

「不用擔心啦，只是一起掉進河裏而已。」

「各位儘管當作自己家。不嫌棄的話就喫過晚餐再走吧。」

「不是不是，我的衣服借八奈穿好像尺寸太——」

「哎，是沒錯啦！」

……該怎麼說。雖然是燒鹽的祖母，但感覺是個尋常的和藹女性。

「檸檬，妳又到河邊玩啦？沒有給朋友帶來麻煩吧？」

「只是正餐之外儘量不喫而已。你明白嗎？爲了美容，含有醣類與酯類的均衡飲食是很重要的……啊，溫水，你沒辦法一口就喫一塊壽司嗎？」

八奈見的聲音自盥洗室響起。

「我剛纔在洗澡時聽檸檬說，檸檬的祖母以前是大學教授。」

「啊，打擾了！我是檸檬同學的同班同學——」

「我回來了。檸檬，有客人嗎？」

「對了，難得有這機會，就叫壽司吧。各位有沒有不能喫的？」

我還來不及觀察她的神情，燒鹽突然站起身。

「學校的朋友來附近玩，不小心被水弄溼，就把他們帶到家裏了。」

「我沒說！只說到一半！」

說完，我們對彼此輕笑。沉默倏地造訪，接着被燒鹽平靜的說話聲打破。

我注視着兩人的背影時，八奈見沉沉地坐在我身旁。

「打擾了。我們是和檸檬同學同校的文藝社成員。很不好意思突然造訪。」

「謝謝你喔，這樣關心我。」

「什麼跟什麼啊。我怎麼聽起來好像狸貓之類的。」

「檸檬～妳剛纔不是說洗完澡有冰淇淋喫？」

「是的，現在正借用府上的浴室。有檸檬同學在，真是幫上大忙了。」

燒鹽與祖母一同前往廚房。

「等、等一下，八奈見同學，不能呼吸……！」

「嗯，歡迎光臨。抱歉喔，我家孫女好像對妳失禮了。檸檬，端茶給客人了嗎？」

「明明就說了！先不管這個，檸檬妳偷偷來一下！」

「抱歉，我忘了。反正是阿溫嘛，沒關係吧？」

「就說沒事啦。不過，沒想到居然會跌進河裏。八奈比想像中還重——」

「妳看，換作是壽司卷就很清楚了吧？每個都很大，一口沒辦法——」

當作不曾發生過，一切一如既往。如果能這樣度過就好了。

話才說完，她就拿起一個壽司卷，放進口中。

我靠着沙發，想着這些事的時候，燒鹽坐到我身旁。

燒鹽一面用毛巾擦着頭髮，回到此處。無袖背心和熱褲的簡單打扮非常適合她。

「燒鹽，剛纔沒受傷吧？」

在燒鹽的奶奶開口前，月之木學姐走向她。

「爲什麼呢……」

我坐在桌旁，透過採光窗仰望夜空。

「肉質軟綿綿的好好喫！啊，可以給我一些薑片嗎？」

燒鹽在盥洗室不知說了些什麼，小跑步回到此處，拿起了八奈見的白色手提包。

「哎呀，歡迎光臨。真虧你們跑這麼遠。掉到河裏的朋友沒事嗎？」

「溫水先安靜一下喔？」

真拿妳沒辦法，換這招如何？我把裝着※助六壽司的盆子擺到八奈見面前。（編注：豆皮壽司與卷壽司的組合。）

「我、我第一次……喫紅魚子……有點怕……」

八奈見開心的疑問打破了我傷感的情緒。八奈見把鰻魚握壽司放進口中，按着臉頰而渾身顫抖。

八奈見把鰤魚壽司放進口中。

洗髮精與肥皂，以及一抹柑橘類的香氣參雜其中。

「不能給您帶來這麼多麻煩……嗚嗄！？」

「東西塞滿嘴巴，喫起來就很累啊。該怎麼說，拆成好幾次慢慢喫纔行。」

「只是偶然……跑來這附近玩而已。燒鹽突然冒出來，我也嚇到了。」

「阿溫，你們怎麼會在那裏啊？」

說完，她便對孫女瞄了一眼。燒鹽聳了聳肩，吐出舌尖。

今天雖然月色皎潔，還是能清楚地看見星光。

……聽着兩人間的對話，我突然不確定四天前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

所以說燒鹽是……前大學教授的孫女？

燒鹽的祖母與月之木學姐意外地聊得來，兩人熱中於料理的話題。

「沒問題！什麼都能喫！」

◇

學姐口中不時說出『新娘課程』這字眼，前些日子在社辦說的終身就職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好啦好啦，就當作一種體驗，給它按摩看看嘛。好了，來我這邊。」

八奈見肩膀上掛着毛巾，發熱的臉頰泛起櫻花色，自盥洗室現身。

山裏天黑得比較快。當西斜的太陽隱沒于山棱線，夜色頓時覆蓋天際。

連接玄關的門扉開啓，一位老婦人走進室內。

參雜着白髮的髮絲讓人感受到她應有的歲數，不過那背脊自然挺直的站姿異樣惹眼。

我的客套話說到一半，座墊突然壓到我臉上。

爲什麼連壽司的喫法都要吐槽啊。我不理會她，把剩下的半個煎蛋卷壽司放進口中。

「嗯？這是要給我喫的意思嗎？」

原來如此。既然是女孩子的第一次，那還是好好珍惜比較好。別管她吧。

「騙人的吧，阿溫跑去問我媽媽了？」

甘甜的香氣拂過鼻間。使用的應該是同樣的洗髮精和肥皂，但爲什麼氣味會差這麼多呢。

燒鹽的奶奶伸出手，月之木學姐與她握手。

「喫東西……會累……？」

在八奈見附近，壽司盆的空白率特別高……

至於小鞠，她剛纔就盯着紅魚子的軍艦壽司，一動也不動。

偷偷來的要求也說得太大聲了。

「溫水你不喫喔？不快點喫的話會被喫完喔。」

「我是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不過加油。啊，我可以再喫一個鰤魚的嗎？」

「那爲什麼會像這樣……？」

「八奈見同學怎麼了嗎？該不會受傷了……」

這時，她見到燒鹽的祖母，連忙挺直背脊。

「奶奶！妳回來啦！」

……十五歲就被女生強硬推倒。將來我應該能找機會炫耀。

「檸檬！我不是叫妳保密嗎！？」

小鞠硬是被帶到按摩椅上，發出了走調的慘叫聲。這傢伙還是一樣只有慘叫聲特別可愛。

「咦？沒有，那個……」

八奈見用體重壓過來，把我壓倒在沙發上，同時以開朗的語氣回答。

「哦，大家都在按摩啊。那張椅子很棒吧？我每天都有按摩喔。」

燒鹽挑選特別貴的壽司，放進小鞠的盤子裏。

「來，小鞠。喫喫看這個。」

「海、海膽和……香、香菇？」

「那是鮑魚。Q彈的口感很好喫喔。」

「哦哦……兩、兩種我都，沒喫過。」

小鞠的第一次被接二連三地奪走。這也是夏日的寶貴回憶。

而我喫了六個握壽司和一個豆皮壽司就飽了。現在正用湯匙一點一點地品嚐茶碗蒸，同時觀察燒鹽的神色。

……到頭來，我們都沒和燒鹽好好談過。但在她祖母面前，也沒辦法提起前幾天那件事。

燒鹽注意到我的視線，把紅味噌湯的碗放到桌上。

「阿溫怎麼了嗎？從剛纔就一直看我。」

「啊，沒事。只是想說妳什麼時候回來。」

「雖然還沒決定，但是我想說在這邊待到開學前一天也好。啊，我會回去上學的喔？」

燒鹽靜靜地蓋上碗蓋，微笑道。

……也罷，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吧。我喫完茶碗蒸，雙手合十。

燒鹽那傢伙看起來能正常交談，也有食慾。幸好她和綾野或朝雲都不同班，新學期開始之後就會漸漸迴歸平靜吧。

其實也沒必要解決一切。現實不是遊戲或小說，就連有沒有答案都不曉得。所有人同樣都懷着無從排解的鬱悶而過活。

借用八奈見說過的話，我們正擔心着燒鹽，也實際付出關心。只要讓她明白這一點就很夠了。至少現在是如此。

◇

外頭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八奈見前方的整盆助六壽司不知不覺間已空無一物，小鞠則因爲初次品嚐的海膽味道而瞠目結舌。月之木學姐則是繼續與燒鹽的祖母暢談。

「不過婆婆一個人在山裏生活，不寂寞嗎？」

「我兩手空空喔？況且突然說要住下來，人家也很爲難吧。」

完全是頭一次聽聞。差點忘了，這個人就是少根筋。

貪喫鬼角色因爲喫太飽而痛苦呻吟……這之中真的有萌點嗎？至少我看不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別無選擇。我放棄掙扎，豎起了拇指。

就算要去找她，我對這一帶也不熟，只會迷路。我放棄這念頭，打開寶特瓶蓋。

「你叫溫水對吧？和檸檬口中的形象有些不一樣，不過奶奶會爲你聲援，要加油喔。」

喫太多而躺在沙發上的八奈見最後一個回到寢室，於是原本熱鬧的客廳變得寂靜。

根據陰暗的室內勉強能看見的時鐘，時間早已過了午夜。

「在這種時間？」

「溫水剛纔說的那個人……不是檸檬的男朋友嗎？」

月之木學姐一手拿着茶，笑得愉快。

如此說着，她遞出摺疊整齊的睡衣與全新的內衣褲。

「哎呀，很好啊！大家都願意住一晚的話，奶奶我也很開心喔！」

對話一瞬間停頓，我接話說道：

「咦？溫水。你還醒着喔？」

由於喉嚨一陣乾渴，我離開房間走向一樓。家主告訴我冰箱裏的飲料可以自由取用，於是我決定仰賴人家的好意。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雖然是認識的人的祖母，但是初次見面的人對我這麼親切，總讓我覺得不自在。

「沒有，沒問題了。真的非常謝謝您……」

「咦？那個，這點事用不着這樣道歉。」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奶奶『聽過的那個人』是我以外的其他人……我猜是因爲和他發生了一些事，您的孫女纔會突然跑來這邊。」

沒有心力去整理腦中糾結的思緒，躺在牀上的我在不知不覺間沉入睡眠。

高到觸及天花板的書架上塞滿了書，不過絕大多數都是工學方面的書，其中也參雜不少日文書籍。

「……八奈見同學？」

我做好覺悟的同時啜飲茶水，這時燒鹽突然靈機一動般大叫。

「覺得有點渴。燒鹽已經睡了嗎？」

女生應該所有人都睡同一間房。

「原來八奈見也會喫到撐啊……」

「那個……衣服之類的，我什麼也沒帶。」

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八奈見的胃似乎已經戰勝壽司了。

「不好意思喔，硬是要你住下來。」

◇

「是啊，從以前就時常聽她提起你。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親眼見到。」

「我也因爲這樣，睡意稍微醒了。」

「視狀況也許會住下來，所以我也說過爲防萬一要帶換洗衣物吧？」

「您曾經聽她說過？所以她提過有關我的事嗎？」

「欸，大家就在這裏住一晚再走嘛！反正有很多房間！」

……我到底睡了多久？

回想起白天時的狀況，除了操心還是操心，但我們也只能仰賴這人駕車回家。

「啊～沒有啦，我們幾個就某種角度來說，也有些牽扯其中。」

這聽起來不太對勁喔。從以前？燒鹽時常提起我？

「這份好意是很讓人高興，但大家都沒帶換洗衣物之類的。」

燒鹽的祖母肯定也很傷腦筋。

「雖然我知道檸檬出了些事情，但有些事正因爲是一家人，反而無法過問或是開不了口。你們願意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

「這條路已經走過一次了，沒問題。溫水真愛操心。」

「之後我再找牙刷給你用。還有什麼需要的？」

八奈見掉進河裏之後，換上新衣服了吧？仔細一想，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帶着偌大的手提包。我看向月之木學姐的臉。

老奶奶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現一抹微笑，打開房門。

「無論如何，是客人我都歡迎。好好休息吧。」

我拿了礦泉水，想回房間時，注意到陰暗客廳的沙發上有個人影。

不知道是否注意到我的心情，燒鹽的祖母突然低下頭。

「那你又如何呢？」

「那個，請等一下。我和檸檬同學並非男友之類的關係。而且是在最近纔開始有機會交談的。」

月之木學姐說得若無其事。一瞬間之後，她像是想起了某件事，連連眨眼。

小鞠先是左顧右盼，之後也畏畏縮縮地豎起拇指。

我稍微猶豫後，坐到沙發的對面。

「……我明白狀況了。那對你更是不好意思了，對檸檬這麼關心。」

我默默搖頭。尷尬的沉默造訪房內。

「放心交給奶奶我。」

……仔細一想，我們是從燒鹽母親那邊得知這個場所。她會事先知道我們要來也是理所當然。也許她早就料到我們可能會住下來。

燒鹽的祖母面露笑容，雙手合十。

「哎……是這樣沒錯。」

「咦？請問是指什麼？」

沒錯，要讓四個人住下來，光是準備都很麻煩。

我用力點頭。

……是指什麼？當我一頭霧水時，她對我投出意味深長的視線。

大家大概都累了吧。幫忙善後收拾之後，馬上就準備就寢。

八奈見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這年頭有網路，不覺得哪裏不方便。而且孫女也會像這樣帶客人來。」

說完，她對我投出看着年幼孩童般的眼神。

「剛纔她說想跑一下，就出去了。」

……連小鞠都這麼做了。

◇

燒鹽的祖母帶我來到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

雖然世上沒有這麼毫無瓜葛的相關人士，但事到如今再澄清也沒意義。

換作是輕小說，這就是強悍角色偶爾顯露柔弱之處的反差萌點。

「啊，是沒錯。她在學校好像也很有人氣。」

我反射動作般想起身，但立刻打消主意。

燒鹽的祖母要我放心般豎起大拇指。

「……是這樣嗎？」

「大家都是擔心檸檬才遠道而來的吧？」

我躺在牀上，凝視天花板。

「……嗯？」

我率直地表示同意，燒鹽奶奶那與孫女十分神似的大眼睛衝着我眨了眨。

……奇怪，稍等一下。我挖掘起記憶。

晚餐以八奈見的完封勝利收場。

燒鹽的祖母短暫思考後，語氣沉重地對我問道：

我回憶起綾野的臉龐，謹慎地選擇用詞。

「……學姐，該不會今天本來就打算要住一晚？」

要聲援我什麼事？

「雖然有點亂，不過今天你就睡在這裏吧。丈夫一直在海外工作，用不着客氣。」

「是啊，你可能動作要快一點喔。」

「奇怪，我沒跟溫水講嗎？」

她伸出手撫摸燒鹽的頭。燒鹽笑得欣喜又羞赧。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對學姐開口：

於是燒鹽與八奈見、月之木學姐也紛紛模仿，豎起大拇指。

「就奶奶我的眼光來看，檸檬算得上十分可愛喔。」

「話說學姐，我們回程沒問題嗎？外頭已經很暗了喔。」

我側耳傾聽，確定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八奈見同學。上次的事情，和燒鹽聊過了嗎？」

「不小心告白的那件事？」

我點頭後，八奈見搖頭。

「是喔。哎，是難以啓齒沒錯啦。」

「嗯～這原因也是有。不過，我覺得我好像會忍不住說出不好的話。」

不好的話……？

「我不希望只有檸檬一個人被當成壞人，才加進來湊熱鬧。不過，該怎麼說纔好，說穿了——」

八奈見像是尋找着詞彙，仰望陰暗的挑高天花板。

「……這次的事情，其實我無法站在任何一邊。」

「無法站在任何一邊？」

八奈見以認真的口吻一一列舉。

「像朝雲同學，剛開始交往會感到不安，這我可以理解喔？男友和檸檬相處時遠比自己更親密。和跟自己相處的時候相比，表情完全不一樣。」

八奈見神經質地好幾次改變十指纏繞的姿勢，接着說道：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男友和檸檬之間有累積至今的回憶，有累積的時間，明知如此她還是喜歡上了。如果有不安，應該去和男朋友溝通，像那樣旁敲側擊地測試兩人的情感，我覺得不對。絕對不對。」

八奈見深呼吸後，閉上眼睛。

「比方說，用我來舉例的話，我想華戀在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應該也曾經感到不安。只要和草介相處，想必會不時瞥見我的身影吧。」

……瞥見身影。我在腦海中反芻這句話。

「咦？該不會八奈見同學會跟蹤——」

「怎麼可能嘛！？」

話說到一半被我打斷，八奈見不吐不快似地嘟起嘴。

「沒有啦，那個。該怎麼說，只是不希望八奈見同學說別人的壞話。」

……話雖如此，雖然講得粗魯，但事實就如八奈見所說。

「檸檬說，她要想事情的時候都會去那邊。」

乖孩子八奈見說到這裏，停歇。

我離開柏油路，往神社內部走去，眼前豁然開朗。

「……拜託別這樣。」

……上次追上燒鹽時，我什麼也辦不到。她獨自走上公車時，那孤寂的背影，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

大概是雲朵遮蔽了月亮，深幽黑暗掩蓋周遭一切。我無法動彈，只能呆站在原地。

她立刻停了下來，用雙手撩起頭髮。

說不出道理，只是不想讓八奈見繼續說下去。只是這樣說不通道理的衝動。

燒鹽朝我扔出碼錶，我險些失手但還是接住了。

「……會怎樣講？」

我轉身面朝聲音的方向，等了好半晌，雲朵終於流過，月光朝扁柏林灑落。

燒鹽回到原本的位置，再度擺出起跑姿勢，起跑後又立刻停下來。

——沙。

汗珠飛散四濺，在月光中閃爍光芒。

八奈見雖然敗北了，但是她確實曾經戀愛過。與許多人相處，毫不畏懼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有時候，面對她會讓我覺得自己還很幼稚，有種焦躁般的感受。

自願被捲進其中的燒鹽自己也不夠警覺，把我們都牽扯進去的綾野他們也沒顧及旁人。

這種時候，我清楚感覺到八奈見和自己的差距。

「其實男友那邊也有問題吧？」

「可是，朝雲同學她——」

「好了，這樣就結束了！接下來八奈見又變回乖孩子了！」

八奈見一口氣說完之後，猛然吐氣。

「還好嗎？我去找方糖之類的來吧？」

……我像是要填補沉默般，喝了一口寶特瓶中的水。

「咦？是阿溫耶。這麼晚了，怎麼啦？」

「那個……八奈見同學？」

「那地方怎麼了？」

「……沿着來這裏的路，一直線往下坡過去有間神社。」

「我會說，乾脆交往不就好了。」

「……我又不是要去找燒鹽。」

「那這是最後一句了！檸檬也完全藏不住心情！既然會不小心說溜嘴，乾脆早一年說出來不就好了！」

蹬地奔跑的那人正是燒鹽。

「檸檬肯定不願意吧。雖然無法接受，但是她那樣纔對。這我也懂。」

沒有回應。八奈見低聲碎念，細數着質數。

「我聽說燒鹽出來跑步，覺得有點在意。」

不妙，八奈見落入負面的迴圈了。

「……奇怪？他們應該早就跨越這個階段了嗎……？不，絕對早就跨過去了啊。嗚哇，這種大半夜裏，我在想什麼啊。」

「……我去外面散步一下。」

八奈見猛然拍打膝蓋。

「我也知道綾野不是壞人。不過，遲鈍不是可以讓人不安的理由。他那樣子朝雲同學會不安也很正常吧？」

「搶走不就好了。反正朝雲同學自己說過退出也無所謂。」

八奈見有所察覺地皺起眉頭。

綾野和朝雲同學。這終究是這兩人該好好溝通的問題。

太好了。看來她克服了。

山路上沒有路燈，一旦走進月光照不到的樹蔭下，就連自己的鞋子都看不清。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是凝視着眼前的景象。

——真漂亮。

「但是啊，我畢竟是檸檬的朋友。如果我現在跟她聊，一定會忍不住這樣講。」

八奈見對我投出像是取樂，又像是挑釁般的笑臉。

「這麼晚了？」

我硬是插嘴說道。

八奈見充滿氣勢地站起身。

不知道看了第幾次時，我注意到燒鹽的雙眼對着我。

「說到這邊就好了啦。」

八奈見覺得想睡似地揉着眼睛。我挪開視線以遮掩害臊。

我到底是在說什麼啊。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噁。

「你從剛纔開始就怎麼了？溫水。」

我不由得舉起雙手。八奈見納悶地皺起眉頭。

昏暗的房間中。我第一次見到八奈見這種表情。那表情讓我無法挪開視線。

「燒鹽那傢伙，真的在這前方嗎……？」

「是沒錯啦……」

話說出口之後，自己的心情才隱隱約約成型。

「那就拜託囉。我起跑後，一經過那棵樹就按暫停。」

眼前的空間中矗立着好幾株扁柏。

◇

「啊啊，知道了。」

八奈見傻眼地嘆息。

「可是，這種事……」

她用平常那不拘禮數的口吻這麼說，以手整理髮型。

妳有資格講這種話嗎？八奈見情緒激昂的『最後一句』還沒完。

「朝雲同學和綾野也是，既然彼此喜歡，就該好好溝通來消除不安！三個人全都大錯特錯！都要好好反省！」

「哦？那我去找她吧。」

微微聽見了蹬地的聲響。

壞孩子已經夠多了。我放棄掩飾，站起了身。

「來的正好，我在練起跑。幫我測時間。」

「抱歉，隨便講這種話。不過，壞話就交給我，八奈見同學——」

「月色滿漂亮的，我想稍微走走。」

我催促她繼續說，八奈見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眼前出現一道人影。

感覺好像風景畫中的人物正看着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沿着月光照亮的碎石子路往下走。

「好，跨過去了！我沒事了！」

一段時間後，我來到柏油路上。一面擔心着智慧型手機的剩餘電量，我啓動了手機地圖。神社似乎就在前方。

她只是不斷地重複這個動作。

八奈見一語不發地凝視着我，然後靜靜地開口：

「我剛纔講到哪裏？嗯，華戀不會去測試草介，也不會牽扯到我……也許稍微有過一些啦。不過那也是她試着關心我的結果，她絕對不會做出朝雲同學那種事。」

八奈見的表情變回平常那柔和的笑容，坐回沙發上。

「喔、喔。觀迎回來，乖孩子八奈見。」

我扯了一下襯衫的袖子。剛纔我先回房間，換上白天時的服裝。要重新穿上一度脫下的衣服雖然有些抗拒，但是要穿着睡衣聊重要的事，總覺得心情上不太對。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強烈的主張。

「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我的意思是說，去男友家裏玩的時候阿姨的反應，或是男友特別習慣男生一般不會去的店家。華戀當然也會知道，那個對象就是我吧？再說喔，房間裏光是有一個突兀的東西，就可能感到不安嘛。實際上，他那邊也有我送的東西，或是我和他一起去買的東西。」

「好，我知道了！」

「順便讓檸檬變成我這種壞孩子吧。」

哎，其實也有可能已經徹底收起來了。

短短五公尺左右的距離。起跑後停下。就這樣反覆持續着。

「幾秒？」

「呃，一秒整？」

「和剛纔完全不一樣嘛。真的有仔細看嗎？」

「我有仔細看啊。只是零點幾秒已經超過人類能正確測量的範圍。」

「拜託一下，至少再多拚一位數吧。」

燒鹽笑着拉起T恤的下襬，抹去臉上的汗水。曬黑的腹部顯露在外，她也一點不介意。

「我也覺得有點累了。阿溫，要不要休息一下？」

「燒鹽也會累喔？」

「你把人家當成什麼了。我當然也會累。」

先是喫到撐的八奈見，然後是疲累的燒鹽。還真是罕見的體驗。

自聳立的樹幹之間能窺見神社正殿，燒鹽走向該處。

「果然一個人也沒有，我還是第一次在這時間來。」

走過並排於神社境內的兩座鳥居，燒鹽轉身對我招手。

我也跟着穿過鳥居，有種會被傳送到某處異世界的感覺。

燒鹽坐在長椅上，輕拍身旁的位子。我短暫迷惘後，坐到長椅另一側的邊緣處。

「既然你特地跑來，應該是有話要對我……欸，是不是太遠了！？」

「呃，可是……」

燒鹽改坐到我身旁。

「我也不是叫你來旁邊，但是距離拉太遠，我還是會覺得受傷喔。」

「是沒錯啦……我也知道。」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纔好，總之燒鹽猛然搖晃。

燒鹽的嘴脣細微地顫動起來。她握緊了拳頭。

「光希他……那樣仰賴我，可是，我卻……」

「……連這些都被發現了喔。」

我也不會忘記她的淚水。我如此下定決心。

「原來阿溫有朋友喔……？」

燒鹽遮掩害臊般搔着臉頰。

「接吻！？」

「我……我是、壞孩子。」

她的眼睛仍然噙着淚水，對我展露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燒鹽挺起身子，小聲呢喃。

燒鹽彎下身把臉埋進大腿間。

「燒鹽，如果要按照之前那樣繼續當朋友，我想同樣的事情會不斷髮生喔。」

「所以嘛，牽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不久的將來——」

「燒鹽，妳和綾野兩個人私底下見面了吧？之前，我偶然間見到了。」

我能辦到的，就只有在旁邊陪着她而已。

「我想說，能不能就這樣讓時間來幫忙解決。隨着時間流逝，就能像過去那樣——」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況且既然他曉得了妳的心情，就不可能一切照舊吧。」

「妳放心，我知道。妳只是給他一些意見，對吧？」

大概是稍微冷靜下來了吧，燒鹽仍在抽噎，但她用手背抹去淚水。

燒鹽拾起腳邊的小石子，扔出去。

「沒關係啦。我才該道歉，讓妳說出這些難以啓齒的事。」

「要我保密也可以，可以聽我說一件事嗎？」

「拜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們兩個正在交往，我也曉得一定會有這些事。好歹都是高中生了。」

想逃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原本決定要永遠藏在心底的思念，卻以那種形式坦白了。

「這點小事，沒什麼關係吧？」

雖然進度似乎還不及絝田姬宮夫妻（暫定），畢竟是高中生情侶。將來也會循着他們自己的步調變得更加親密吧。

大顆的淚珠自燒鹽的眼眶流落。一旦情緒潰堤，眼淚便接連不斷掉落。

聽了我這句話，燒鹽緩緩搖頭。

燒鹽閉上眼睛，面露欣喜的笑容。她一定正在回憶兩人獨處時的幸福時光吧。

「那兩個人……那個，接吻之類的……已經做過了……？」

當燒鹽緩緩睜開眼睛時，笑容從她臉上消失。

「……抱歉喔，我一直在講自己的事。」

「很壞的想法……？」

「雖然我也懂，可是啊～」

「大概辦不到吧。」

我假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其實我一點都不打算傳達自己的心情。可是事情卻變成那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燒鹽表情肅穆地仰望天空。

「啊～不過這點程度也很正常吧，因爲他們兩個在交往嘛。」

對已有女友的男性友人的心意曝光，關係不可能一如既往吧。

「也不是叫妳跟他絕交之類的。就算你們之間的關係沒有變化，他們兩個的狀況也會一直改變嘛。」

「到底算快還是慢，妳覺得問我會有答案嗎？」

「抱歉。這是我的壞習慣，一時慌了就會馬上逃走。」

「咦？他們不是已經接吻過了嗎？」

「……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他覺得我可愛。」

八奈見那彷彿陌生人的表情。

「妳先暫停一下。要聊戀愛話題就算了，戀人之間要怎麼加深關係，這可不是應該找女生討論的內容喔。況且妳也不想知道那些事吧？」

「只是當朋友待在光希身邊也不行嗎？我一點也沒有打擾他們的意思喔？」

燒鹽猛然搖晃。

「啊、啊哈哈……全部都被你知道了啊。有點難爲情耶。」

「……嗯。」

「見到！？那、那個！那個是，那個……」

石頭有如被吸入黑暗般消失，聽不見墜地聲。

「呵呵……又給你看見難爲情的場景了。不要跟人家說我哭過喔？」

「啊～該不會八奈也知道？」

「社團活動後，頭髮和衣服都會亂糟糟的吧？平常我一點也不在乎就回去，但是要和光希見面的話，我會擔心流汗會不會有味道。但是又不想讓他覺得我特別用心，所以會先回家換衣服，再假裝我剛練習回來。爲了應付來不及回家的狀況，我還在社辦放了預備的制服。」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

「嗚哇，連小鞠都知道啊。」

「嗯、哎。還有，小鞠大概之前就發現了。月之木學姐也知道。」

「可是，不會太快了嗎？」

『搶走不就好了——』

燒鹽失去力氣般倏地坐下。

——就算燒鹽將來忘記了這一晚。

不用對這部分感到費解。

像是要抱緊顫抖的身體般，用雙臂圈住自己。

「其實真的有過。那個女生就和燒鹽一樣，要好的男生朋友交到了女友。」

燒鹽平靜地抗議。我老實說抱歉。

「……不覺得。」

我原本想開口，但八奈見的話語掠過腦海。

「他也是第一次交女友嘛。該怎麼說……該回應到什麼地步纔好、該怎麼加深關係。好像在煩惱這類的事。」

燒鹽無奈地擺了擺手。

「……起初真的只是陪他談心而已。但是，一旦實際見面，就覺得好期待……忍不住希望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然後……」

於是，情緒像是突破了忍受極限，她嚎啕大哭。

「他們兩個就這樣分手好了……我想着……這種過分的事情。」

「這件事有關我的女生朋友。」

燒鹽垂着臉好半晌，仔細地挑選着字詞般，斷斷續續地說道：

「嗯……嗯，我知道啊。我就是知道，纔會做爲朋友陪光希聊那些嘛。我建議他坦率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好好用言語說出自己的好感。我原本也覺得，自己已經接受現實了喔？我以爲我已經辦到了，可是……」

糟糕。原來她不曉得這些啊。綾野那傢伙，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遮遮掩掩。

燒鹽像個孩子般哭個不停，我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

妳終於明白啦。雖然大家時常忘掉，但可別小看我。

◇

「算是封口費？可以啊，要說什麼？」

當然，『像過去那樣』兩人一起外出也不例外。

在我屏息時，燒鹽咬緊了脣瓣，使盡力氣忍住淚水。

燒鹽說着「不會啊」，左右搖頭。

可愛……？畢竟是女生去見自己喜歡的男生嘛。

燒鹽用哀求般的眼神看向我。我壓抑着同情的念頭，緩緩搖頭。

「也是啦……畢竟在交往嘛～」

……看來燒鹽至少已接受了這部分。

最後她哽咽得不成言語。

燒鹽站起身，慌張地舞動着雙手，我舉起兩手擺出『稍微冷靜一下』的姿勢。這招平常是用來安撫興奮的佳樹。

「沒關係啦。你特地跑來，是爲了前幾天的事吧？」

「光希那傢伙，好像在迷惘與朝雲同學之間該保持的距離。」

「——然後啊，只有一次……就只有一次，我冒出很壞的想法。」

「沒錯。雖然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可是聯絡不上妳，大家都很擔心。」

「……嗯。」

「那個女生也很祝福他們兩人，也不會主動妨礙。不過，在我看來那傢伙其實——」

「……其實？」

「一旦看到破綻就會橫刀奪愛……有種也許真的會出手的氛圍。」

「橫刀！？那不就是壞女人嗎！阿溫認識這種壞女生喔！？」

還真的認識。很遺憾。

「不過她也不想破壞那兩人的關係，所以，那女生選擇建構新的關係。爲了能發自內心祝福開始交往的那兩人，現在仍然在摸索新的距離感。因爲她不想否認自己心中那份喜歡的心情，也不想否認想待在那男生身邊的心情。」

「……這樣說是很好聽，不過那女生其實想趁虛而入吧？」

嗯，大概吧。

「聽了你講的這些，我該有什麼感想纔好？」

問得好。我仰望夜空並思索。

「這個嘛。和那女生相比，燒鹽真的是個好女孩。這樣子可以嗎？」

燒鹽也同樣仰望夜空。

「……說不定喔。我稍微有點精神了。」

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謝了，壞女人。

燒鹽的雙臂往後撐住身體，在我身旁仰望夜空。

「我真的很幸福耶。明明闖下那種大禍，大家還是擔心我，跑到這裏來。」

「那是因爲妳是燒鹽啊。是因爲大家相信着妳，纔會爲妳擔心。」

「……奇怪？」

燒鹽對我投出見到罕見事物的眼神。

饒了我吧。剛纔的冷卻會白費工夫。

沒錯，就是這種偏見日積月累，產生惡質的風評被害。

「怎麼了？該不會有蟲——」

「也和朝雲同學談？」

「……咦？可以嗎？你答應得還真輕鬆耶。」

月之木學姐惡作劇般攪着我的頭髮。

我拍了拍褲子，站起身。

「欸，溫水，你那件T恤。」

「纔不告訴你。」

當然那也許只是我擅自認定的，不過光是能有這般感想，那段時間就不算白費了吧。

「怎麼說？」

啊，不妙。不由得胡思亂想。

「因爲是深夜嘛。嗯，畢竟是深夜。」

奶奶點頭後，覺得刺眼般眯起眼睛，眺望着笑聲連連的燒鹽她們。

「哎呀，對我也會害羞嗎？大姐姐我好開心～」

語畢，她連掩嘴都忘了，打了一個大呵欠。順帶一提，這傢伙早上喫了三片吐司。

……這件T恤，對八奈見來說尺寸太小而穿不下對吧。肩膀再怎麼說還是我比較寬，換句話說穿不下是因爲胸圍……？

「臨時想不到什麼臺詞啦。」

我一面喝紅茶，一面看着燒鹽她們笑笑鬧鬧的模樣後，注意到八奈見不知爲何凝視着我。

我遮掩害羞，快步邁開步伐。燒鹽追上來，走在我旁邊。

「和你約好了，我會好好說清楚的。向光希和朝雲同學。」

燒鹽和八奈見交換了幾句話，對彼此嘻嘻笑着，戳着彼此的側腹，走回房間。我目送兩人離去後，也沒換衣服就倒向牀鋪。

「咦～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帥氣的臺詞。」

我回想佳樹的臉龐，迫使情緒冷卻下來，這時纖細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

燒鹽原本要跟着我站起來，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坐回原位。

「我、我早上，喫、喫不了那麼多……」

我在最後一口吐司塗上剩下的柑橘醬。燒鹽祖母特製的柑橘醬不會太甜，很合我的胃口。

「嗯，可以啊。」

「這件喔？燒鹽借我的。之後得洗乾淨還她。」

燒鹽用雙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襯衫下襬。

「哎，反正也沒關係……就這樣。」

「吶。」

「……還有一件事。阿溫，希望你再多幫一點忙。」

然後今天早上，被猛然開門的燒鹽大聲叫醒。

「阿溫，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

「要和光希說清楚，我還是會怕……如果沒有人看着我，我說不定會逃跑。所以說，那個……」

從朝雲同學昨晚的反應來看，應該不會演變成更糟的局面吧。

隔天早晨。八奈見說着「謝謝招待」且雙手合十後，睡眼惺忪地將盤子疊起來。

大概是聽見我的自言自語。背對我的燒鹽回過頭來，對我露出白牙。

……昨晚，我和燒鹽回來時，八奈見正在玄關外頭等我們。

我還以爲是燒鹽祖父的衣服。雖然已經洗過了，但穿着女生的便服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記得幾點才重新睡着了。太想睡了，早餐也沒什麼胃口。」

燒鹽對我伸出雙手。

「幹嘛。」

「哎呀，八奈醒來了喔。是被我吵醒的吧。」

「我也沒做什麼……」

……燒鹽好像還沒發現，其實朝雲同學早就知道了。

「到頭來我們也只能旁觀而已。這先放一旁，可不可以放開我？」

◇

該不該告訴她，讓我遲疑了片刻，但那不應該由我說出口。

「又怎麼了啊，突然左顧右盼。」

「我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八奈見也在擔心喔。」

燒鹽傻眼地雙手扠腰，裝模作樣地大嘆一口氣。

重逢後讓我不時感受到的不安定，已經消失無蹤。

「這件事，我不是說過不要講嗎！？」

我爲了收拾餐具而站起身時，燒鹽借我的T恤映入眼中。

燒鹽抓住我的手，站起身來。

燒鹽俐落轉身，踩着輕盈的步伐走在我前方。

「這只是預備用的，別介意。那件昨天原本要借給八奈，可是尺寸——」

「感覺好像都很順利嘛。溫水比想像中能幹耶。」

「溫水，要不要再來一杯紅茶？」

真是的，這兩人一大早就這麼熱鬧。我喝完最後一口紅茶，同樣把盤子疊起來。

老樣子了，小鞠用看着垃圾般的眼神從下方瞪向我。

不管是燒鹽或朝雲同學，都應該自己親口表達。

因爲我沒衣服能換，老實說幫大忙了。

裝熟般攬住我肩膀的是月之木學姐。

「謝謝你，拜託了。我會配合朝雲同學方便的時間。」

「我想那樣就沒問題了。朝雲同學那邊由我來轉告吧？她也在擔心妳，好幾次聯絡我喔。」

語畢，燒鹽加快步伐。

「讓阿溫知道也沒差吧？」

「嗯，我瞞着她和她男友見面啊。我想直接跟她當面道歉。」

燒鹽纏上了對着半片土司陷入苦戰的小鞠。

「檸檬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雖然是我的T恤，幸好尺寸看起來沒問題。」

「也許吧。文藝社的女生有種獨特的氣質，可以說是不知膽怯爲何物吧。」

「阿溫今天特別溫柔耶。怎麼了？開始養貓了嗎？」

「好想睡～……溫水，你還好嗎？」

八奈見拔尖的叫聲響起。這件T恤就是昨天八奈見想穿卻穿不下的那件啊。

「所以，你能不能跟我一起來！也不是要你監視我，該怎麼說纔好，有其他人在，我更能拿出勇氣。那個，一直給你帶來麻煩我覺得不好意思，可是我——」

我的回答讓燒鹽露出了怔忡的表情。

這時纏着小鞠的燒鹽插嘴說道：

「呦，小帥哥。昨晚玩得開心吧？」

話說到一半，我修正內容。

「已經不用了。謝謝招待。」

燒鹽微微垂下的臉龐上，浮現不安的神色。

「小鞠，還要多喫一點沙拉嗎？妳吐司只喫了半片耶。」

「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請不要突然在我耳邊小聲說話。是說，可不可以離遠一點？」

「先等一下，應該是我被性騷擾吧？」

我抽身拉開距離，眺望着笑鬧不休的女生社員們，這時燒鹽的奶奶拿着茶壺，站到我身旁。

我話說到一半，不禁苦笑並遞出雙手。

「有差！」

「溫、溫水……居、居然連學姐也，性騷擾。」

今天的燒鹽一如往常般朝氣十足。

「阿溫，你也有些進步了嘛。」

「哎，我回來之後馬上就睡着了。八奈見同學沒睡好？」

「雖然我答應得很輕鬆，但並不代表我認爲這很輕鬆。哎，該怎麼說——」

「檸檬！？」

「那個啊，阿溫。」

「沒有……只是深夜的多愁善感而已。妳就忘了吧。」

「可以是可以，要我做什麼？」

「咦，這是燒鹽的T恤喔？咦？真的？要脫掉嗎？」

深夜真危險。萬一讓八奈見看到這情景，絕對會被她笑。我不由得四下張望。

「哎呀，奶奶我說的其實是溫水喔。」

奶奶使勁拍了拍我的背，笑着走進燒鹽她們之間。

……我終於知道燒鹽沒事就拍我的原因了。

背對熱鬧的歡笑聲，我把喫過早餐剩下的餐具端向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