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4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1.2萬 字
「不好意思,這麼晚召集各位。但是,有緊急狀況。」
勇鬥環視集合在營帳中的將領們,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雖然已經是就寢時間,但是在場者的表情,全都非常清醒。
他們都是在這個亂世中挺過來的武人,隨時能做好身在戰場的準備。
「我剛纔接到消息,《炎》的第五軍從前《雷》的族都派出一萬人攻打加契納城砦。現在八成已經開戰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炎》軍集結在前《槍》的族都密米爾。」
「「「「「!?」」」」」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諸將,也不禁因這消息而寒着臉。
《炎》在上一戰中痛失許多儲糧,照理來說,應該要等秋收之後,纔有辦法再次發動攻擊。大多數人都是這麼想的。
而且他們正在東征的途中,已經進軍到約頓海姆的中央地區。
在這種時候,敵人卻從背後一湧而上。
將領們的家人與朋友,全都留在國內。
當然會感到焦慮不安了。
「我知道你們很驚訝,也很不安。不過沒問題,就像我在東征前說的,已經做好準備了。」
勇鬥儘可能地讓自己表現得很冷靜,緩緩地說道。
他當然也感到焦慮,但是在這種時候,必須儘量裝得冷靜纔行。
上位者的不安,會傳染給下面的人。
「的、的確,父親大人確實這麼說過。」
「沒想到真的變成這樣……」
「父親殿下果真料事如神……」
看着泰然自若的勇鬥,將領們也逐漸恢復冷靜。
「所以,伯特韋德,我要給你五千士兵,任命你爲《絹》的代理宗主。」
吉可露妮點點頭,凝視着勇斗的眼睛,說道:
「上次的兵力就夠多了,這次居然更多……」
勇鬥瞬間毛骨悚然。
如果是之前的她,大概會勉強自己親自走來吧。
「謊話說多了,就是有這種壞處。我只是想表明自己沒有二心而已,沒想到反而因此被懷疑呢。」
雖然勇鬥有不好的預感,但還是以眼神催她繼續說下去。
你纔剛累倒而已,不該在外頭走動。雖然勇鬥這麼想,但是又把話吞回肚子裏。
而她也一直以此自豪。
伯特韋德愉快地勾起嘴角。
克莉絲緹娜與伯特韋德互相使眼色的場面,忽而進入他的視野之內。
軍事會議結束,勇鬥正想回自己的營帳時,有人從後方叫住他。
「是,請您務必小心。」
對於習慣事先想好萬全之策,排除萬難做好準備後,纔開始戰鬥的勇鬥而言,沒有比信長更難對付的敵人了。
想讓大多數人民逃離攸格多拉西爾,就必須確實掌握《絹》的港口。
「嗯?」
「不過,就這次來說,反而是幫了大忙呢。」
不是英靈戰士,武藝也不是特別高強,單純憑着權謀之術成爲《爪》族宗主,如今更是爬上了《鋼》幹部的地位。勇鬥總算稍微見識到了這男人的真正可怕之處。
「是。我聽說《炎》軍再次出兵侵略,因此坐立不安……我認爲,再這樣下去,自己反而會在意到睡不着。」
對他這種一輩子在爾虞我詐中翻滾的人而言,只說「交給我吧」,反而會覺得很沒有誠意吧。
「唔,但是,《絹》之所以全盤接受我們的條件,主要是因爲我們有兩萬大軍壓境。假如就此回頭,他們說不定會出爾反爾,立刻造反哦?」
「將謀欲密。如果你真的心懷不軌,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勇鬥以略帶險峻的眼神,盯着伯特韋德問道。
勇鬥小聲地自語道。
因爲隨時可以不認帳。
其他將領也紛紛對伯特韋德投以懷疑的眼神。
看樣子,這一切全在計畫之中。
許多年前,儘管伯特韋德與《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有多年的友好關係,可是他卻突然翻臉不認人,奪走了《狼》的大片領土。
「就是這樣。《炎》又開始活動了。原本在西部的五大軍團長之一庫加,率領《炎》的第五軍朝東部進軍。至於中央區,也有五萬名《炎》軍集結在前《槍》的族都密米爾,而且現在也還在繼續集結中。」
會因此產生危機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是這樣嗎!?」
當勇鬥正捧腹大笑時……
「我照着您的吩咐,沒有逞強。請見諒。」
光是願意請別人揹她,就很有進步了。
原來如此。因爲過去的背叛紀錄太輝煌,所以主動把想得到的情況都說出來,消除那些可能性,以表明自己不會背叛。
雖然早有預感,《炎》軍應該會在秋收前就開始行動,但沒想到居然是這麼龐大的軍隊。
「露妮,你來這裏做什麼!?我不是要你好好休……」
那聲音很熟,使他忍不住皺眉。
應該稱讚這點纔對。
令勇鬥驚駭的是,伯特韋德那讓別人相信經常說謊的自己的手法。
信長果然是遠超過自己想像的男人。
雖然還很年輕,但是勇鬥早已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
統治其他國家,是非常困難的事。
「哦?我嗎?」
他是個身材略顯臃腫笨重,看起來平庸無奇的男人,但畢竟是克莉絲緹娜的親生父親,自然不是省油的燈。
「噗!你也真辛苦!」
在《鋼》軍裏,吉可露妮肩負著『最強銀狼』的沉重招牌。
勇鬥忍不住笑了。
來的人確實是吉可露妮,不過她正被希爾德加德背在背上。
只有像伯特韋德這種老奸巨猾的人,纔是最適合處理那些事的人吧。
「……啊──沒有啦,哈哈哈,這還真困難呢。」
勇鬥也點頭。
「沒錯,我也擔心這一點。」

「就算我現在沒有那種打算,但是在看到大國的財富後,也許會起貪念哦?」
勇鬥苦笑着聳肩。
「「「「「噗!」」」」」
《爪》族宗主伯特韋德提醒道。
「呃~……算是吧。」
「不不不,說不定我是爲了讓您放鬆警戒,才故意說出來的哦?」
「什麼啊,你就這麼想讓我對你起疑心嗎?」
制度、風俗習慣、價值觀……全都不一樣。
看着可憐兮兮、一臉困擾的伯特韋德,諸將也忍不住笑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呢。」
勇鬥不禁仰天扶額。
「喂喂喂,克莉絲~饒了我吧。父親殿下,也拜託您別和她鬧着玩啦。」
「果然。」
他應該是指那件事吧。
「父親大人!」
勇鬥完全不明白,他爲什麼要特地那麼說。
「這樣好嗎?把《絹》這樣的大國交給我管理。雖然只是代理。」
「唔,總之你已經以你的方式表現誠意了,那就交給你吧,伯特韋德。」
勇鬥搔頭嘆道。
伯特韋德應該是真的沒有背叛的打算吧。不然的話,克莉絲緹娜不會幫他。
那是明顯心懷不軌的笑法。
都特地冒着風險征服《絹》了,假如在最後一步時失敗,就功虧一簣了。
也許伯特韋德只是想開玩笑而已,但是因爲他一直以來的風評,所以聽起來是很難笑的黑色笑話。
「是啊,真的是很誇張的大叔。」
非避免這種情況不可。
「難怪《狼》的大家會那麼防着他了。」
就算不管這些,權力的世界裏,也充滿了妖魔鬼怪。
像這種身爲上位者應有的態度之類的,他表演得很習慣了。
勇斗大喫一驚,看向她。
「就像剛纔告訴各位的,《絹》已歸順到我們《鋼》旗下。從現在起,我們要立刻調頭,緊急回去救援津利與格拉茲海姆。」
就連吉可露妮,也不禁驚詫地倒抽一口氣。
勇鬥略帶責備地說着,回過頭,接着瞪大眼睛。
「什麼意思?」
「父親大人,請等一下。那種話是這個人的慣用手法,您千萬不能被他騙了。」
如今被排除在軍事會議之外,反而會因焦慮而更加難以好好休息。勇鬥理解她的想法。
如此一來,勇鬥就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專心與信長對決。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消失無蹤。
吉可露妮似乎有所迷惘,眼神遊移了半晌,最後下定決心,大聲說道。
他早猜到吉可露妮會這麼說。
「請您讓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提早出發。」
就在勇鬥幾乎信了伯特韋德時,克莉絲緹娜起身說道。
上次的兵力,就把《鋼》逼到前所未有的絕境。
上位者保持鎮定,下面的人也會感到安心。
「…………父親大人!我有事相求!」
伯特韋德露出覺悟的表情,尷尬地拍着頭髮稀疏的腦袋。
「怎麼了?」
「不論如何,真的說出來就沒有意義了。」
說實話,吉可露妮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是相當合理又有效的做法。
假如是有壓倒性機動力的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不但能立刻趕向戰場,而且還能以安息回馬箭大幅擾亂敵軍,使友軍大大受益。
如果在平時,勇鬥一定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但是──
「可是啊,你真的沒問題嗎?」
吉可露妮今天傍晚纔剛累倒。
距離那時候,還不到半天時間。
勇鬥不希望她逞強。
「請您放心。我會把騎兵團交給龐伯指揮,自己則至少在前兩天搭乘馬車,儘量保持安靜,讓自己快點好起來。」
「哦!」
勇鬥忍不住瞪大眼睛,佩服地嘆了口氣。
假如是過去的她,「這種程度的事,沒什麼了不起」、「只要靠意志就能撐過去了」──應該會這麼說吧。
果然,吉可露妮的內在,開始有所改變了。
是正面意義上的知道如何放鬆,已經沒有之前那種危險的感覺。
「嗯,現在的你,應該沒問題。」
勇鬥也同意地點頭。
她的精神一下子成長了許多,雖然對女性抱着這種感想有點失禮,不過感覺起來,吉可露妮比以前更可靠了。
這樣的話,勇鬥就能放心地讓她作戰。
「對了。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基於另一件事,我也必須讓你提早出發纔行。」
「我嗎?是!不管是什麼任務,我都一定會達成!」
吉可露妮深深點頭。
「這我知道!」
除了做好長期戰的覺悟,切斷敵人的補給路線,慢慢等敵人的儲糧與武器消耗殆盡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方法了。
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儘管理智如此對他低語,但是庫加故意置之不理,繼續轉動大腦。
「呆子,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神射手啊?是武器的功勞啦。他們用的,是一種叫弩的特殊弓。」
「嗯。雖然發射的間隔時間比一般的弓長,但是射程、威力都遠遠比我們的弓優秀。最可怕的是,那種弓就算給外行人使用,也能有一定的精準度。」
「壯觀,太壯觀了。」
信長愉快地笑了起來。
庫加拚命思考。
就能動員的總數來說,那時的人數遠比現在多。但是因爲信長一直同時與來自好幾個方向的敵人戰鬥,所以兵力無法不分散。
「我聽說弩發射一次,弓可以發射三到五次的啊……?」
『工作是自己找出來的。
「居、居然有那樣的武器……」
託福,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把所有戰力投入對《鋼》之戰中。
說不定會被追究違背命令、擅自進軍的事,甚至有可能因此被撤下軍團長的職位。
只要能交出令人滿意的成果,就算多少違反命令,也不會責罰。這種程度的寬容,他還是有的。
「那傢伙也差不多到畢爾斯基爾尼爾了吧?真的沒時間了。」
能以數量優勢對應。
那樣的男人,違背了自己所下與示巴一起進攻的指示,獨斷專行地進攻。就連信長,也沒想過會有這種事。
看不過去的部下出聲規勸,庫加煩躁地怒回。
信長隨意地擺手,駁回了蘭的提議。
光知道照着上級命令行動的,全是廢物。』
他無法不對這件事抱怨上幾句。
執着能呼喚幸運。
戰況一點進展也沒有。
這根本是詐騙吧。
面對狙擊距離、箭術精準度皆令人驚奇的《鋼》軍,就算身爲敵人,也只能佩服了。究竟要受過多少訓練,才能達到那種境界呢?
如果是平常的他,「攻城本來就需要時間啊」,應該會好整以暇地在大本營裏慢慢等待吧,但是這次他是爲了搶在示巴前立功,才擅自行動的。
部下打從心底驚訝地瞪大眼睛,顫聲道。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但是無法控制。
「嗯。是隻有你才做得到,而且正因爲是你,我纔會交託的重要任務。」
可是,花那麼多時間才攻下城砦的話,信長應該不會滿意吧。
現場的事,由現場的人判斷就好。
「弩?」
信長露出犬齒,獰笑道。
庫加再次煩躁起來。
是由自己創造的。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少量地釋出兵力,是很愚蠢的事。
弓箭是需要長年累月使用,才能熟練的武器。
信長站在聖塔的神殿中,居高臨下地俯視幾乎淹沒密米爾的人羣,滿意地笑道。
否則,特地違背信長的命令就沒有意義了。
「哼。」
是我的話,一定做得到──沒有這種用力的感覺,是發自內心,極爲自然的自信。
「總之,一定要針對那些箭想想辦法。」
可是,這次的對手,只有《鋼》一個國家。
目前已經超過七萬人了,不過照預定,還會繼續增加。
離攻城開始,已經兩週了。
那個足以破壞衝車的巨大射擊武器,威力、射程確實很驚人,可是數量不多。
雖然信長給人傲慢、絕對不允許別人違逆自己的獨裁者印象,但其實他最討厭的,就是隻知道照着命令行動的人。
庫加咬着拇指指甲,焦躁地道。
「混蛋!這就是所謂的易守難攻嗎?氣死人了!」
信長意外地睜大雙眼。
雖然說是速成的軍隊,熟練度不高,但是就戰爭的本質來說,數量重於質量。
壓倒性的人數,可以吞噬一切。
「大人!」
進退兩難,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吧。
部下也以傻眼的口氣苦笑道。
由於也從去年征服的《風》、《雷》、《弓》、《槍》大量召集士兵,因此總數極爲驚人。
這是他的信條。
假如再次輸給同一個對象,就太令人光火了。
少主蘭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
最失算的部分,是發射的間隔時間。
早早追究責任讓對方滾蛋,也是名爲織田信長的男人會做的事。
「雖然排名不高,但既然你也是將領,就該趁早摸清敵軍的底細纔對!」
「庫加閣下不等示巴閣下抵達,就直接朝津利進軍了。」
當然,交不出成果的廢物,就不需要留着了。
該說愚公可以移山嗎?
上一戰,雖然投入了五萬大軍,仍然沒能攻下格拉茲海姆。
「被那種數量的箭攻擊,就難以接近了呢。沒想到他們居然有那麼多優秀的弓箭手。」
「哦?那個膽小鬼?」
「喀喀,想壓抑直接出兵的心情,還真辛苦吶。」
即使施加壓力試圖削弱敵人的抵抗意識,似乎也沒什麼效果。
關於弩,他當然早就掌握情資了。可是聽說的內容與實際看到的威力,還是截然不同。
不論如何,一定要趕在那男人抵達之前,攻下城砦纔行。
光是想到這裏,儘管已經不年輕了,信長還是不由得熱血沸騰。
庫加煩躁地哼了一聲,再次看向加契納城砦。
「怎麼了?」
雖然庫加好幾次故意露出破綻,想引誘敵人主動攻擊,但對方不知是識破他的詭計,或是單純膽小,總之完全按兵不動。
就算在日本,他也不曾在同一地點,聚集過這麼多士兵。
「老爹,再怎麼心急,也不會因此想到好點子哦。」
庫加以看着弒親仇人般的表情,恨恨地瞪着在城牆上一字排開的弓箭手們。
勇鬥也點了點頭,揚起嘴角。
「免了免了,不用管他。不管怎麼說,那也是示巴的兄長,很有能力。再說,他手上有一萬名士兵。而且他的擅自行動,也不會影響老身的戰略。讓咱們看看人被逼到極限,認真到吐血的人,能交出什麼成果吧。」
前《槍》的族都密米爾。《炎》的士兵,正從全國各地綿延不絕地集結來這裏。
「這樣一來,就無計可施了。」
另一頭的庫加嘆道:
「呵呵,看來他很介意老身的叱責呢。」
主動做事,交出漂亮的成果。這纔是他希望的。
可是實際上,敵人卻能連綿不絕地發射。
但是,排滿城牆的弓箭手,使攻打城牆的難度三級跳。
這時,那個被信長期待的男人,正拄着臉頰,蹺着腿,煩躁地啐道。
「難道、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這次也是如此。
死纏爛打,是他唯一能完全贏過優秀弟弟示巴的最大優點。
「該怎麼辦呢?還是命令他回頭,與示巴閣下會合比較好吧?」
衝車因爲怪物般的巨大射擊武器,無法接近城門。使用攻城梯的話,又會沐浴在弩弓的箭雨之下,徒增傷亡。
但是並沒有特地逞強的感覺。
一想到這樣一來,示巴會用憐憫及同情的目光看待他,庫加就覺得快羞憤而死了。
他認識的庫加,是個步步爲營到遍地營壘的傢伙。
「是、是。」
所以現在,必須咬牙用力忍耐,以求做好萬全的準備。
「庫加大人!有來自畢爾斯基爾尼爾的使者!」
「怎樣?示巴已經到了嗎?」
「不。是其他的事。請您過目。」
「嗯嗯?這、這是……!?」
庫加很快地看完信,瞪大眼睛。
接着露出狠辣的笑容。
「呵呵呵,有備無患果然是對的。看來我是保住項上人頭了。」
夕陽沒入羣山之後,西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殷紅。
落日中的烏啼,有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今天似乎也沒有動靜呢。」
拉斯穆司的義長子加布,放心地嘆了口氣。
雖然做好戰鬥的覺悟,但是不等於想死。
可以平安無事地活過今天,當然會感到開心。
「唔,安靜成這樣,反而有種詭異的感覺。他們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加布的義父拉斯穆司,正一面咬着麪包,一面以警戒的眼神俯瞰在離加契納城砦有段距離的場所紮營的《炎》軍。
剛開戰時,敵人先是以有屋頂的撞木攻擊城門,再來是接二連三地露出破綻,想引誘加契納的士兵發動攻擊。同時又不斷對加契納城砦施加壓力。可是最近這一週,《炎》軍完全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在弩弓的射程之外,遠遠地包圍城砦,安靜地待着。
「哈哈哈,是因爲老爹指揮得太好了,讓他們無計可施吧?」
「哼,就算真是那樣,也不是我的功勞。全是託了陛下賜給我們的各種武器的福。只要有這些,不論由誰指揮都是一樣。」
「不不不。陛下想出來的武器確實非常精良,但是不管由誰指揮都一樣,就太自謙了。」
是盯着獵物的老鷹的眼神。
拉斯穆司用力砸舌,恨恨地啐道。
雖然目前的儲備糧食還算充裕,但是沒人知道必須守城到什麼時候。
假如有閃電,他們一定會發現。
加布打從心底感動地說道。
「吵死了!你這臭小子,一點都不懂父母的心情!」
拉斯穆司以盯着獵物的老鷹般銳利的目光,瞪着眼下的敵營。側臉充滿身經百戰的勇士纔有的風範。
「不知道要守城到什麼時候,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享受。」
「太過分了!這是對拒絕宗主的誓杯、留在您身邊的孩子該說的話嗎!?」
之所以停頓了幾秒纔回答,應該是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的緣故吧。
會反射性地產生想盡快消滅敵人的衝動。
某種物體破風而來的聲音,傳入耳中。
加布把自己的麪包分成兩半,將其中一半扔給拉斯穆司。
就這部分來說,經驗的多寡果然非常重要。
至少,自己必須留下來,照顧他到最後。
「寧願自己捱餓,也要讓士兵喫飽,老爹真是將領的典範呢!」
下一瞬──
所以纔會演出這種蹩腳戲。
仗着自己的身分高,貪圖個人享受,不懂與部下同甘共苦,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得不到人心。
拉斯穆司緊鎖眉心,面帶慚色地搖頭。
呿呿呿,拉斯穆司像趕小狗似地揮手。
他把麪包藏在身後,抗議道。
「等一下!別人好心把麪包分給您,這樣太過分了吧!?」
一面吸引敵人接近,一面趁機做好準備,並正確地看出時機,發動攻擊。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加布才無法放下拉斯穆司。
長聲嘆道。
戰場是互相奪取性命的場所。
他果然還是想回報長年對自己盡忠的義子吧。
認真到令人發毛。
接下面包的拉斯穆司,不但沒有喜色,反而還沉下臉。
拉斯穆司伸出小指挖起鼻孔,以令人火大的口氣說道。
不說客套話,事實上,拉斯穆司的指揮非常精確。
戰吼遠遠地從敵營傳來。
近處傳來驚人的巨響,地面震動不已。
「呿!不爽我的話就快滾吧……」
他把麪包扔進嘴中,咀嚼完畢後……
「……哼,我還沒有淪落到需要被孩子施捨。」
儘可能節省糧食,是守城戰時的不二法門。
這樣很好。
再說,直到剛纔爲止,上空萬里無雲,不可能打雷。
「呿!果然是平衡重錘投石機嗎!趁着我們注意不到的入夜時分運來的嗎?真有一套!」
類似後世所謂的「拿到槍就想亂射一通」的心理狀態。
當兩人又差點開始低層次的爭吵時──
這老爹,就是如此重情義的人。
「我完全沒有奉承的意思。」
加布額頭青筋直跳。
「總之,絕對不能大意。聽說敵軍主帥是像蛇一樣死纏爛打的傢伙,一定會再發動攻擊。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實在。」
「嗯?我又沒求你留下來。」
拉斯穆司的眼神很認真。
「好啊好啊!你就快點和我斷絕關係,滾去公主那裏吧。這樣我就清靜多了。」
最後,似乎是身爲將領的良知獲勝了。
「囉唆什麼!寧願自己捱餓,也要讓父母喫飽,纔是身爲子女的典範啊!」
正當加布想說出最壞的情況時……
不過,拉斯穆司是深受士兵崇敬的將領,爲了區區麪包,露出世界末日來臨般的表情,也未免太令人不忍卒睹了。
「啥!?主動把食物分給子女,纔是身爲父母的典範吧!」
想奪走自己性命的敵人就在極近之處。
可以不分心在挑出砂礫上,專心享受麪包的滋味,對拉斯穆司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感動。
「難、難道他們……」
話一說完,拉斯穆司立刻伸出左手,想搶加布的麪包。
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則是非常困難的事。
「哼!誰會因爲這點小事就離開您啊!真沒辦法,我的麪包分您一半,您就將就一下吧。」
最近這兩年,在領地迅速流行的沒有砂礫的麪包,成了他最愛喫的食物。
這使他完全迷上沒有砂礫的麪包,成爲那種麪包的俘虜。
轟轟轟轟轟轟!!
加布連忙退到一旁。
「您纔是不懂子女的心情……」
畢竟加布四十多年的人生,也是喫著有砂礫的麪包過來的。
「用不着捧我了。與其講那種話,還不如把你的麪包讓給我!」
「「「「「噢噢噢噢噢噢噢!!」」」」」
「唉~這樣根本不夠啊。唉~~~~」
原來如此。這就是拉斯穆司的目的嗎?
他很清楚,沒有砂礫的麪包有多麼令人感動。
就在這時,拉斯穆司發現手中的麪包只剩最後一塊,表情一下子哀傷了起來。
他不可能忘記。
「哼!事到如今,誰管你怎麼想啊!」
那模樣,完全無法與剛纔體恤部下,充滿人情味的大家長聯想在一起。
「唔,嗯嗯,已經沒啦?」
但是那麼做,往往無法對敵人造成多大的損害,而且還會在關鍵時刻之前,就耗光體力,矢盡兵窮。
人生有時就是需要一些這類的滋潤。加布心想。
兩年前,他也曾心驚膽跳地聽着這種聲音。
假如是前任守將,年紀尚輕的葛利爾,說不定會變成那樣吧。
加布忍不住出言反駁。
「你、你、你這個臭老爹!想要我反過來休了你嗎!」
加布認真地道。
他就是愛上拉斯穆司的這個部分,才主動要求成爲其義子。
這個名爲拉斯穆司的男人,就算面對敵軍進攻,也能不慌不忙地等待。
拉斯穆司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真是的……您真的是很過分的父親呢。」
「…………不用了。」
「不如讓夥兵幫站哨的士兵多準備點喫的。還有酒也是。今天也很熱,他們應該都累了。」
原以爲是不是有雷打在附近,但是天早就黑了。
加布心頭火起,正想破口大罵,忽然驚覺一件事。
「等一下!您當真嗎!?」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再次響起,緊接着是城牆崩塌的聲音。
轟隆隆隆!千軍萬馬奔騰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那是勇鬥攻城時,一定會使用的武器。
聽了這話,加布忍不住笑開了。
這種聲音,他以前聽過。
「加布,事到如今,就算奉承我也沒有好處哦?」
轟轟轟轟轟轟!!
「我去叫夥兵幫您多準備一點麪包吧?」
他無趣似地哼着,把麪包扔回給加布。
因爲在將近五十年的時間裏,他都必須戰戰兢兢地咀嚼有砂礫的麪包。
看樣子,敵人把這當成勝利的關鍵,發動總攻擊了。
「呿!很囂張嘛!」
動搖,只是瞬間的事。
剛纔那個貪婪又略顯淘氣的老頭,已經消失無蹤了。
就連危機,也能樂在其中。身經百戰的老兵嘴邊浮起好戰的笑容,高聲叫道:
「加布!敲響銅鑼!咱們要迎擊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炎》軍發出高亢的戰吼。
士兵們早就知道,今晚要突襲的事了。
他們養精蓄銳了好幾天,目前士氣相當高昂。
戰吼的音量,足以使敵軍膽破心寒,使我軍氣勢如虹。
只要有這種氣勢,就會覺得,不管多強大的敵人,都不是自己的對手。
庫加忍不住笑了起來。
「呵呵呵!你們不該輕易在其他國家的人民面前秀出那種東西。」
《鋼》軍攻打布立君達沃爾時,使用的大型投石機。
儘管投石機在撤離時拆光了,但是《鋼》軍無法把那身影從人們的記憶中消除。
只要讓擅長畫圖的人們畫出那外型,就能大致上瞭解其結構。
是一種利用槓桿原理製作的武器。
瞭解這點,製作相似成品並不困難。
雖然說在沒有範本也沒有設計圖的情況下,只藉着人們的記憶,重現那種武器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不過,這就是名爲庫加的男人了不起的地方。儘管他本人沒有自覺就是了。
這樣的經驗拯救了他。
「「「「「噢噢噢噢噢噢噢!!」」」」」
拉斯穆司忍不住瞪大眼睛。
就算下地獄,也非獲勝不可。
「唔,真是難纏,他們還是不肯撤退嗎?」
當然會樂不可支了。
既然有車輪,就能隨時並即時地移動到任何出現缺口的部位,擋下敵軍。
「什麼!?是鐵炮嗎!?」
「哇呃!」
「不過,就這點來說,敵人也一樣。」
庫加懊惱地用力咬住嘴脣。
另一頭的加契納城砦中,拉斯穆司皺眉說道。
戰吼中,開始夾雜着士兵們的慘叫聲。
轟!轟!轟!
儘管士兵們以盾牌護身,但仍然無法擋下所有的箭。
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只有前進再前進了。
只要有美麗的詞藻,人們就能開心地做出各種泯滅人性的事。
他一直認爲那是野戰用的道具,沒想到能應用在這種地方。
「傳令給前線!把同袍的屍體送到最前方!踏……把屍體堆積成階梯狀,越過載貨馬車!不能讓同袍的死白費!」
士兵們無法前進,退路又被擋住,進退兩難。
聽說《鋼》族宗主與信長是同鄉。
即使在這段期間,頭上的箭雨仍舊下個不停。
「呃!」
對庫加來說,那與死無異。
敵兵失去鬥志,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既然如此,就能用爬的爬過去。
庫加咬着拇指指甲,沉吟起來。
光看目前的戰局,敵軍可說是完全中了我方的陷阱。
庫加把臨時想出的對策傳令下去。
但是現在,像自己這種凡人,狠狠地打了天才的臉。
士兵們鼓舞自己似地發出戰吼。
上方則是接連落下的箭雨。
他懷着悲壯的覺悟,露出惡鬼般的表情。
以弓箭牽制接近的敵軍,是當然的戰法。
被戰車堡壘擋在城牆外,頭上有大量箭雨招呼,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殺。
能立刻祭出載貨馬車,表示敵軍早有準備。
聽了傳令兵的報告,庫加怒道。
問題在於──
鑲了鐵片的馬戰車,車身確實堅固,但是論高度,應該沒有多高。
可惜,愉悅的時間不長。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應該會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對策吧。
死守在加契納城砦的《鋼》軍,大約兩千人。
現在充滿他心中的,是混濁的愉悅。
再怎麼說,「踏過同袍的屍體」這種指令,一定會影響士氣,他緊急改口。
「嗚!」
庫加一面發號施令,一面狂笑不止。
後退的話,之後等着自己的,將是信長的叱責與降級。
如此一來,就算踩着同袍的屍體前進,士兵們也不會有罪惡感。
「可惡……他們早就想好對策了嗎?」
「難道,就沒有什麼方法嗎……!?」
「事到如今,能後退嗎!」
「呿──!這麼說來,他們確實有那種東西!」
三週來,所有的嘗試全部失敗,使他焦躁到了極點。
如今,他總算以自己想的策略捉住突破口。
「敵、敵軍以載貨馬車擋住缺口!」
效果絕佳。原本已經出現疲態的士兵們,臉上再次充滿活力。
「呵呵,我也真不是人。但是無論如何,我都絕不能輸。」
「哈──哈哈哈!衝吧衝吧衝吧!把《鋼》兵輾過去!哈──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事先料到《炎》軍會使用大型投石機,也不奇怪。
《炎》軍的前線一直沒有向前推進。
「啥!?那種東西,直接破壞不就得了!」
特別是在這種不知何時結束的戰鬥中,更容易感到疲憊。
氣餒之情,開始在庫加心中擴散。
但其實,《鋼》這邊也是拚命防守,沒有任何餘裕。
所以,庫加早就把短斧之類的工具發配給最前線的士兵。只要用那些東西,載貨馬車之類的,兩三下就能破壞殆盡纔對。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出現大量傷亡。
「嗚!」
「喂!已經沒有城牆阻擋我們了哦!你們在拖拉什麼!」
也很懂操弄的方法。
「因、因爲,他們的載貨馬車上鑲有鐵片……」
這部分是沒問題。
拉斯穆司扯開嗓子,大聲叫道。
雖然目前成功擋下《炎》軍,但人的體力是有極限的。
原本以爲萬無一失的作戰出現破綻,導致部隊陷入危機。
察覺被突襲,《鋼》軍紛紛從城牆上放箭。
其中有一半被分配到城牆上擔任弩兵,在前線承受敵軍猛攻的,只有一千人左右。
敵人會臨時找東西塞住缺口,是預料中的事。
在決定勝敗的關鍵時刻,誘之以利。
「呃啊──!」
可是,庫加早就習慣這種事了。
「不能讓同袍的死白費」。他很想誇獎臨時換了說法的自己。
從零開始創造,是隻有天才才能做到的事。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明明是想陰對方的,沒想到自己反而被陰了。
有比這更令人痛快的事嗎?
士氣一旦開始崩潰,就會像水面的漣漪一樣,瞬間擴大,兵敗如山倒。
相信這點的庫加,陰狠地笑了起來。
不過仔細想想,那是很合理的做法。
「唔,這樣下去,只會變成敵人的箭靶而已。」
敵人不斷地試圖爬過戰車堡壘,又被推了回去。
這種事,庫加很清楚。
他說給自己聽似地,大聲咆哮。
火焰與暴風狂亂地在黑暗中飛舞。
《鋼》的士兵們接連慘叫起來。
「呃啊!」
原本的良機,一下子成爲危機。
「現在是要比耐力嗎?很好!大家聽着!只要撐過這一戰,我重重有賞!」
「被自己想出來的武器打敗,一定很不甘心吧。」
但是那聲音,很快就被連續出現的爆炸聲遮蓋過去。
庫加恨恨地道。
「唔,士兵開始出現疲態了。」
託福,從後方湧上的士兵與前線士兵全擠在一起,變成大塞車的狀態。儘管從一週前就開始爲突襲做準備,但是現在卻完全動彈不得。
面對這種情況,就算是勇敢善戰的《鋼》兵,也不禁感到膽怯。
儘管膽怯只有一瞬,但是把敵兵推回去的力量,也因此變弱了。
這一瞬,是致命的關鍵。
《炎》軍接連爬過戰車堡壘,進入城砦之內。
雖然《鋼》軍努力想把他們推回,但是在苦戰中,戰車堡壘被敵人撤除,愈來愈多敵兵湧入城砦。
「唉,看來到此爲止了。」
呼──拉斯穆司長嘆了口氣。
如此一來,敵衆我寡。
不論如何足智多謀的將領,也無法起死回生。
「撤退了!先退到後方,重整旗鼓再說!」
既然明白沒有勝算,立刻改變方針,讓士兵撤退,也是身爲將領的人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