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8

「唔嗯嗯嗯……」

津利與弗爾克範格都被敵軍包圍了。

不斷傳來的噩耗讓勇鬥渾身發抖，除了呻吟外什麼也做不到。

『雖然，斯卡維茲先生和吉可露妮小姐基本上沒事……』

「那是唯一的好消息。果然就算是《狼》最強的那兩人，也無法阻止史坦索爾（那個笨蛋）嗎？」

美月的轉述讓勇鬥悔恨地咬着下脣。

只有一個月的話應該能想辦法撐過去吧？儘管勇鬥心中微微抱着那種期待，可是現實似乎並沒有那麼甜美。

勇鬥在攸格多拉西爾連戰皆捷，是公認的名將，可是他從來沒那麼驕傲自滿過。

自己只不過是使用了遙遙領先當代的各種武器與戰術，以作弊般的戰力擊敗敵人而已。

像漫畫裏的天才軍師那樣，掌握敵方心思，佔得先機制勝——那種特技他是做不到的。

基本上，他想了兩個阻止史坦索爾的方法。可是其中之一必須由勇鬥親自實行才管用，另一個方法則不存在於攸格多拉西爾，而是在勇鬥手邊。

《孫子兵法》也提過，戰爭必須配合敵人隨機應變。可是現在的勇鬥從聽到敵人情報到做出指示，會有好幾天的時差。

因此他能做到的頂多只有給予建議，之後就得靠現場的人們自行判斷了。但光靠這樣，想對付史坦索爾那種超乎常識的怪物還是太困難了。

「離滿月還有十天嗎……？」

究竟能不能撐到那時候？總覺得度日如年。

尤其是津利，由於對手是擁有《粉碎者》符文的史坦索爾，情況之危急已經刻不容緩了。

弗爾克範格那頭，因爲周圍沒有木材可採，目前應該不會祭出平衡重錘投石機參戰，可是也不能輕忽大意。

「可惡！再這樣下去就算召喚成功也太遲了！」

勇鬥以焦躁的聲音恨恨地道。

首先，津利會被拿下。

這原本是勇鬥說要娶美月爲妻並把她帶到攸格多拉西爾時，雅爾菲德方面的人們偷偷準備的新娘禮服。

在他們眼中，美月的樣子看來就像在演獨角戲吧。

『準備好了吧？美月？』

翻譯成日語，就是*槲寄生這種植物。（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邪神洛基使詭計以槲寄生殺死女神弗麗嘉之子巴德爾的故事。）

最後，笛聲與鼓聲同時響起。

她莊嚴地說完，再次睜開眼睛。

確實就如美月所言。

材質也許是絹吧？輕飄飄的布料微微泛着光澤。

「好，那就實行吧。」

美月一說完立刻站起，大大張開雙手。

踏出輕快的步伐，左手倏地打橫伸出。

「……是的。」

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平常更快。

「……所以，今晚就來執行召喚儀式吧！」

「啊？今晚？你在說什麼？」

美月從剛纔起就一直對着虛空喃喃自語。

『好吧，那就今晚實行吧，儀式。』

「哇、哇哇哇！您、您在做什麼啊！？」

◆

「嗚！是、是那樣沒錯，可是……」

勇鬥反射性地仰望窗外天空。

畢竟莉法和美月長得一模一樣。

『昨天才總算學會了《米斯特汀》而已，你也太亂來了吧。』

「是的。」

「使、使喚這種說法太難聽了……」

配合著音樂，美月與莉法幾乎完全同時說出誓詞，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

『因、因爲，如果你或一起喫過火鍋的傢伙們死了，妾身也會睡不好覺哪。』

「是的！小勇也準備好了！」

那緊張，轉變成了力量。

就連只認識她兩週的美月，也清楚她這是在掩飾難爲情。

「呼……哈……」

『不過，算了。想成趁今晚把事情一次解決就清爽多了。妾身要去換裝了。你等一下。』

「！」

然而，勇鬥不是神明，自然無法料到這個選擇將引發某種不幸的事。

『做什麼？妾身不是說要換裝嗎？舉行儀式時當然得換上正式的禮服纔行啊。』

成功的話是賺到，失敗的話沒損失。頂多是等滿月之夜再重新舉行一次儀式而已。

『所謂的外行人還真可怕，有些時候會想到些連專家都想不到的事哪。』

勇鬥立即做出判斷，點頭道。

『那是事實啊。最近妾身不是一直被你纏着、陪你練習嗎？』

而且，把今晚這場儀式視爲排練的話，就連失敗也可以當成收穫。

其實不然。

眼前的莉法傻眼地垮着肩膀。

頭上的耀眼金冠中央鑲着大大的紅寶石，旁邊以空中王者，也就是老鷹的羽毛作爲裝飾。

有種自己在衆人面前寬衣解帶般的感覺。由於過於羞恥，美月窘到脖子以上整個發紅了。

莉法以銳利的眼神看着美月問道。

美月困擾地說着，不斷偷看着聚集在自己身後的人羣。

「『ᚪᛟᛉ ᛟᛇᛇ ᛇᛖᚷᛖᛉᛜ（爲了我等的勝利）。』」

考慮到史坦索爾的力量，說不定連雅爾菲德都會被攻陷。

當然，莉法實際上不在這裏，其他人也全都見不到她。

她現在穿的是以白色與紫色爲基調的禮服。

畢竟這是神聖的儀式，不能穿平時的服裝。

而且與平常不同的打扮也容易切換意識，提高集中力。

莉法故意嘆了口氣，狠狠瞪着美月。

『真是的，敢這樣使喚神帝的人，帝國兩百年曆史上肯定只有你一個吧。』

美月閉上雙眼，做着深呼吸。

那樣一來，家人們與美月的性命就……

她身上的服裝與平時不同，是純白、帶着楚楚可憐的感覺又極爲華麗的衣裳。

「我也知道這樣很亂來，可是等到十天後就來不及了。」

如果失敗了，就會讓《狼》的人民流更多血。雖然自己跟勇鬥說過不一定會成功，但事到臨頭果然還是很緊張。

美月點頭，接着單膝跪地，雙手指尖貼在地面上。

就如它的名字所示，這是開啓與神明、妖怪、亡魂等非人者之間的渠道，與他們對話或是借用他們力量的祕法。

莉法不自然地說着，哼了一聲看向別處。

『嗯，成功的可能性的確不能算高。老實說，我也沒信心完全不念錯咒文或跳錯舞步。可是，就算失敗也不會有任何損失不是嗎？』

「對、對不起！」

雖然知道他們看不到莉法的身影，但美月果然還是無法不在意他們的視線。

美月把《狼》軍大敗於埃利伐加爾河，還有弗爾克範格被包圍的事全都告訴了莉法。

瞬間，勇斗的心彷彿遭到電流竄過似地。

前方的莉法也是同樣的動作。

「『ᚲᚹᛁᛜᛜᚫ ᛇᚲᚫᚷᚷ（女人的鬍子）——』」

感覺很溫馨，美月不由得綻開笑容。

美月猛然彎腰用力鞠躬，額頭差點撞上膝蓋。

聖塔頂端的神殿中，美月與供奉在祭壇上的神鏡面對面地站着。

現場一片寂靜，氣氛相當緊繃。

不愧是君臨整個攸格多拉西爾的神帝，服飾極盡豪華。

照莉法所言，人類與人類的通話必須有對鏡才能做到，可是美月和莉法之間似乎有什麼奇妙的因緣，就算不利用對鏡也能通話。

『嗯，要好好給妾身打信號哦。因爲這邊只聽得到你的聲音而已。』

收回雙臂，微微躬身。

「謝、謝謝您！」

月亮的面積連上弦月都還算不上。

她的身體有些透明，就像在看立體投影似地。

「怎麼可能成功……」

由於認爲一定會失敗，所以大腦直接將這做法從選項中排除。但即使執行了，也完全沒有損失。

『唔，情況真的有那麼糟嗎？』

菲麗希亞剛纔打電話確認過。勇鬥已經來到月宮神社前，應該正以手機的自拍模式照着自己和神鏡吧。

美月就是利用這祕法來開啓與莉法之間的渠道。真正的莉法目前人在遙遠的格拉茲海姆。

『……唉，真是的，妾身本來已經打算睡了哪。』

雖然語意繞了一大圈不太容易明白，可是她似乎已經答應幫忙了。

「嗚……」

目前仍然留在雅爾菲德的主要幹部們全部集結在她身後，大氣也不敢多喘一聲地注視着她的舉動。

美月澄澈心思，將集中力提高到極限。

「『ᚪᛟᚦᛇᛈᚫᛉ ᚲᚫᚦᚦ（貓的腳步聲）——』」

『喂，你那笑容是什麼意思！？爲什麼妾身覺得有點不愉快呢！』

事到如今就算隱瞞也沒用。

鳥形的金色圖紋浮現在她的雙眸之中。

「開始了！」

像這樣在同樣的時機做同樣的動作，能夠更加提升同步率，讓莉法與美月之間的渠道變得更寬、更大。

「那麼，開始執行儀式。」

莉法說完開始走動（但投影在美月面前的莉法並沒有前進），接着一口氣把衣服全脫下。

所謂的恍然大悟就是這種情況吧。

位在她前方的莉法也是同樣的姿勢。

《米斯特汀》。

纏在手臂與腰際的裝飾，叮叮咚咚地發出清脆又莊嚴的聲響。

「『ᚱᛟᚦᚦᛖᛉᛜᚫ ᚫᚹ ᛇᚦᛖᛜᚷ（山的根）——』」

收回左手，隨着步伐改成探出右手。

這時，現場音樂的節奏快了起來。

美月與莉法的動作也隨之加快。

全神貫注地跳舞、誦詠誓詞。

最後——

原本激烈的音樂有如虛假般地戛然而止。

總算來了。

美月彷彿要把肺中空氣全數吐出似地，猛然大喊：

「『《縛魔鎖》！』」

瞬間，美月與莉法向前伸出的右手手掌發出條狀的光芒。

兩道光芒合而爲一，朝着神鏡射出。

這就是莉法傳授給美月的，召喚勇斗的妙計。

沒有對鏡的話，即使是莉法也不可能把一整個人從異界召來這個世界。

另一方面，雖然美月是雙符紋的英靈戰士，相當有潛力，但終究無法在一個月裏，就發揮出超越那赫赫有名的『米德加爾特的魔女』之力。

說實話，現在的美月作爲祕法師能使出的能力，比菲麗希亞還不如。

因此，她們決定藉著《米斯特汀》讓自己附身在「成對的人」美月身上。只要透過美月，以自己的力量使出的《縛魔鎖》應該就能直達神鏡了吧？這就是莉法的策略。

「啊！？」

大約過了十秒左右吧，右手傳來勾住東西似的震動。難道說《縛魔鎖》捉到勇鬥了嗎？可是，那感覺又立刻消失了。

『好！抓到了！』

「嗚！」

『美月！要拉了哦！』

咕咕咕——！

美月用力點頭回應莉法指示，正想把光索收回時——

兩名先來之客都沉默無語。是賊人嗎？不，完全沒感受到任何殺意般的氣息。

不是美月的聲音。

她渾身顫抖起來。腦袋仍然痛得快要裂開，手臂和腰部、背部的肌肉不斷抽痛。

「動、動不了！？」

不是斯卡維茲。身體的輪廓不同。不過，那是吉可露妮非常熟悉的身形。

是斯卡維茲和別人在說話嗎？不，沒聽到說話聲。

從她雙手放出的光索變得更粗了。

彷彿深深紮根於大地，完全無法撼動的感覺。

要取得資訊，就得前往這津利市市長，同時也是城主的斯卡維茲那兒。

忽地，原本一動也不動的光索，開始動了起來——

《芬布爾之冬》。

莉法恨恨地道。

『果然在連上弦月都不到的時候，就算兩人合力也贏不過嗎？算了，你的力量微不足道的事妾身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莉法悶哼着。美月看向她，發現莉法的右手變淡了。

『咒力被彈開了，應該是《芬布爾之冬》的關係吧。』

「聽說做夢時不會有痛感，難道這說法是騙人的嗎？」

每次使出這招後，全身各處與腦袋都會發疼，這次特別嚴重。

莉法用力喝道，再次詠唱起《縛魔鎖》的誓詞。

就算是『米德加爾特的魔女』西格恩的《芬布爾之冬》，同時面對兩名雙符紋英靈戰士，而且是雙重施展的《縛魔鎖》，其抵抗力似乎也不敵。

美月聽說過莉法患有先天性的疾病。

儘管如此，美月還是咬緊牙關，從伸出的左手施放咒力。

莉法正想詠唱第三次《縛魔鎖》的誓詞，卻突然大咳了起來。

再耗下去莉法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關鍵在於月亮！不到滿月，世界之壁果然沒辦法完全打開哪。』

「不過，不能再睡了。」

扭擰。

「〜！看來是有點太亂來了。」

但枷鎖還是紋風不動，絲毫不動搖。

而且是成功把兩名日本人拉到這個世界裏，有實際成績的祕法師！

由於省略了舞蹈儀式，而且本來就已經用全身力氣施展《縛魔鎖》了，因此對身體造成的沉重負荷完全不是隻有一個《縛魔鎖》時可比。

當然，也不是莉法的聲音。

「『《縛魔鎖》！』」

視野漸漸轉亮，吉可露妮也慢慢看清了若隱若現的人影。

同時，美月覺得力量從身體一口氣傾泄而出。

這次是從左手發出條狀光芒。

一詠唱完，兩人再次說出帶着力量的話語。

『嗚！這到底是！？』

雞纔剛啼，太陽也還沒升空，謁見廳頗爲昏暗，房間深處幾乎是一片漆黑，就算是吉可露妮也看不清楚。

她認得天花板上的斑點，這是來到津利後她暫住的房間。應該是回程時匯合的親衛騎兵團中的某人，把她搬運過來的吧。

隆隆隆！

想知道的事不計其數。

美月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不由得驚喜地叫道。

「菲麗希亞小姐！」

接着又再次傳來勾住東西的感覺，可是果然又馬上消失。

不是因爲手勁太弱所以拉不動，畢竟是以由意志凝聚的咒力去拉的。

喧囂的雞鳴讓吉可露妮猛然睜眼。

最後，喀鏘！雙手終於得到與先前無法相比的強烈感覺。

莉法經驗豐富地喊道。

有多少兵將活着回到津利？

『嗚！」

「嗚嗚嗚！可惡！」

雖然這樣比喻不是很對，可是和釣魚有點相似。魚兒咬了餌牽動了釣竿，但是又隨即逃之夭夭的感覺。

她還記得自己硬撐到津利的城門前，可是之後的事就沒印象了。恐怕是緊繃的精神鬆懈，因此昏了過去吧。

可是，仍然無法把勇鬥拉過來。

對付大狼迦魯姆時，以及迎戰《豹》的瓦利時，都只有在短短瞬間以這種境界戰鬥。然而這次是將其使到極限。所以纔會有這麼大的副作用吧。

『嗚！力量已經……不夠……』

「怎麼會……！？好不容易纔破解了《芬布爾之冬》啊！」

片刻也不能拖延！美月也使出全力。

「對、對不起。可、可是請您加油！別馬上放棄！」

把體內的力量一點也不保留地絞出，貫注在雙手之上。

在場者中，還有一名能使用祕法的人。

仔細一看，理應純白的袖口荷葉邊上到處都是點點殷紅。

『別緊張。對方是那個「米德加爾特的魔女」西格恩哦！妾身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一次不夠的話，就再來一次！』

她正想起身，可是雙臂傳來一陣劇痛，吉可露妮不由得悶聲苦哼。

謁見廳的後方有寢室與辦公室等城主私人空間，假如斯卡維茲在城裏，應該會待在那吧。

保險起見，吉可露妮還是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朝着房間深處前進。

與大狼迦魯姆死鬥而得以進入的『神速境界』。

「咕唔唔唔唔！」

可是，已經有人先到謁見廳了。

「先起來再說……嗚！？」

莉法抖擻着精神。

『別吵！專心想着把勇鬥閣下拉回來的事！』

「怎麼會……難道說……我還在做夢嗎？」

恐怕是雙重《縛魔鎖》的負擔太過巨大，使得她身體承受不住。

解放一切制約的祕法。也是解除了菲麗希亞的《縛魔鎖》，把勇鬥放逐回現代的祕法。

不是因爲女人的手太纖細所以拉不動，畢竟是以由祕法編成的繩索去拉的。

那效力至今仍然殘存在勇鬥體內，抵抗着莉法與美月的《縛魔鎖》。

由於右手正在施展《縛魔鎖》，所以不能像剛纔那樣跳舞，只有詠唱誓詞。

『可惡！那就詠唱第三次……咳！咳咳咳！』

身體一動，腦袋就疼痛欲裂。

『都已經做到這樣了，怎麼可能現在就放棄呢！要想辦法硬把它打開！喝！』

「莉、莉法大人！？您、您咳血了！」

莉法對慌張的美月喝道，但接着又連連喘氣，似乎相當難受。

雖然原本就是透明的投影而非實體，但莉法右手的影像，卻像融化在空氣中似地愈變愈稀薄。

「是！」

吉可露妮死命咬牙忍受劇痛，站了起來。

「《縛魔鎖》！」

擠壓。

不是乾咳。是帶着黏膩感的，激烈的，讓人覺得不詳的咳法。

《雷》軍目前在哪？

但她身爲戰士的敏銳嗅覺，讓她聞到了其他人的氣息，而且總共有兩人。

其中一人蹺着腿，大搖大擺地坐在房間深處三階高的王座上，而另一人則站在其身旁。

總司令斯卡維茲是否平安？

銀鈴般的聲音響徹神殿。

美月也連忙跟上。

吉可露妮一步一步拖着發疼的身體，扶着牆壁走向謁見廳。

雖然不想承認，由兩名雙符紋英靈戰士發出的《縛魔鎖》，力量似乎還是不夠……

「也就是說，這不是夢，對吧？」

非常令人懷念的聲音。

是透過奇妙的道具，直到約十天前爲止還聽過好一陣子的聲音，可是聽起來總有些模糊。直接聽到對方的聲音，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不對，離滿月還有很久。」

「關於這部分，要感謝美月、莉法和……在這裏的菲麗希亞，是她們三人合作，用盡全力才能誕生這樣的奇蹟呢。」

少年轉頭看着站在他身邊的金髮少女說道。

雖然很像真的，不過吉可露妮還是難以置信。

「是怎麼不讓任何人發現，來到這裏的？」

此處是津利城的最深處。吉可露妮光是從自己房間走到這裏，就和巡邏的士兵們擦肩而過了好幾次。

如果有人看見他的身影，現在應該已經鬧翻天了。可是城裏雖然警備森嚴，卻非常安靜。

再加上《雷》軍已經逼近。不，說不定兵臨津利城下了。

到底要怎樣才能突破《雷》軍的包圍、穿過緊閉的城門進入城裏呢？

眼前的他果然不是真的。

「有權有勢的人啊——嗯，好像通常都只想着自己要怎麼活命的樣子呢。」

少年從王座上起身。

菲麗希亞心有靈犀似地推開椅子，掀起鋪在地上的布塊，拉開底下的石板。

可供一人通過的密道出現在吉可露妮眼前，而且還貼心地綁着繩梯。

「我從前任城主黎芮兒那裏聽說過這條密道的事，從這裏可以直接通往城外哦。」

確實，如果利用這密道，不被任何人發現地來到這謁見廳也就不足爲奇了。

雖然不奇怪，但還是難以置信。也未免太剛好了，太順利了。

也許是因爲聽見吵鬧聲，斯卡維茲「砰！」一聲打開謁見廳的門，接着驚叫起來。

這就是他與周防勇鬥對戰後得到的教訓。

站在城門旁城樓上的人影，在這距離下以普通人的視力無法分辨對方的臉，可是史坦索爾如老鷹般的視力，卻能把那黑髮少年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全體市民自發性地歡呼。就算無法以常識溝通的史坦索爾，或是很習慣史坦索爾沒常識作風的夏斐，都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史坦索爾頭也不回，聳肩道：

「您、您真的回來了！」

「這、這是夢嗎！？我還在做夢嗎！？」

在那麼多人面前哭得像街坊的姑娘們一樣，是戰士之恥。

不論距離多遠，他都不可能錯認被自己視爲最大宿敵的男人。不管怎麼看，那個人都是如假包換的《狼》族宗主，周防勇鬥。

勇鬥嗖地舉起右手。

入口的方向傳來好幾道慌亂的腳步聲。

少年砰地把手放在吉可露妮頭上，溫柔摸着她的頭髮。

這次也是如此。

儘管吉可露妮覺得必須立刻停止哭泣，思念卻源源不絕從胸口湧出，淚水完全停不下來。

「宗主萬歲？」

接着，在與勇鬥直接照面的『加契納之役』中，原以爲自己突破了對方的陣型，可是卻反被包圍，而且還被輕易地搶回了無兵守衛的加契納城砦。

這感覺，吉可露妮的身體記得很清楚。

不只是一萬、兩萬的人數。

史坦索爾訝異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他大大嘆了口氣，轉身背對津利城。

「怎麼了！？主、主、主公！？」

他們心想的是，《狼》到底是從哪裏弄到這麼多士兵的？不對，應該說數量那麼龐大的兵力，到底是怎麼無聲無息地抵達這座城市的！？

巨大的歡呼聲突然從城內傳來，史坦索爾咬着早餐的肉乾走出帳篷。

歡呼仍然沒有停止，而且還變得如雷聲般響亮。

對她來說，這是比任何金銀財寶都要貴重的獎勵。

在埃利伐加爾河擊潰了《狼》軍的《雷》軍乘勝追擊、長驅直入，直逼此城。

吉可露妮忍不住一踩地板，用力撲進勇鬥懷裏。

「「「「「宗主萬歲！宗主萬歲！！」」」」」

「嗯，一開始我也那麼想，不過以虛張聲勢來說不會太大聲了嗎？」

兩人不知所措地說着。

那些歡呼的士兵要出戰了！？史坦索爾反射性地緊繃了一下，但《狼》軍似乎沒那個意思。

夏斐從史坦索爾後方走來，站在他身旁說道。

到底想怎樣？他再次揚起視線看向勇鬥，沒想到勇斗居然看着自己，揮手要他過來。

「就算您要我幫忙，可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露妮這個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還活着！周防勇鬥！」

「喂？等一下！？露妮你怎麼了！？菲、菲麗希亞，你幫忙處理一下這狀況吧！」

「宗、宗宗、宗主大人！？」

他們緊盯着被吉可露妮緊抱的少年，接着做出同樣的事——用力捏着自己的臉頰或手臂。

「唔！喂！夏斐！你看那個！」

衆人紛紛向勇鬥說話，哭着大喊大叫。接着，有人突然卯足全力大聲吶喊。

「「「「「宗主萬歲！宗主萬歲！！」」」」」

不消多久，那聲音也傳染給大廳外的人。最後，不只城內，連市街上的民衆都齊聲吶喊，演化成大合唱。

不論集結大軍或是進行移動，都會有風聲傳出纔對。

而且最令人驚訝的是，那音量還愈變愈大。

接着，隨着轟隆隆的沉重聲音，緊閉的津利城門打開了。

「唔，確實。您這麼說的話……」

「發生什麼事！？」

不是一人、兩人而已。是五到十人的腳步聲。

那聲音之大，不只撼動了空氣，似乎連整座城池都爲之動搖了。

「你很努力地撐到我來呢。」

要讓《雷》完全不察覺那些風吹草動，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只能想成是自己太過渴望見到他而產生了幻影。

如果說，有誰能做到那種魔法般的創舉——

但，沒有比那更能傳達當下心中感動的話語了。在場所有人心領神會地互相看着彼此——

接着終於明白這是現實。

說到《狼》的宗主，當然就是周防勇鬥。可是，他不是已在『加契納之役』時戰死了嗎？

勇鬥周圍轉眼出現了人牆。

不過《雷》軍抵達津利時天已經黑了，因此只有包圍城市、預防敵人逃走便暫時休息，準備等天亮後再進行總攻擊。

就算這是夢或幻影也無所謂，已經完全沒關係了。

故意接受這挑釁，以渾身解數突破那陷阱——史坦索爾當然有那樣的念頭。可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是無所謂，但帶着將近八千名義子義孫陪着跳陷阱，就令人猶豫。

到底有多少人在大喊？

剛纔大到異常的歡呼聲也很詭異。

「父、父親大人！」

這不是陷阱還會是什麼！？不就是看透了昔日仍會橫衝直撞時的自己個性，纔會加以挑釁嗎！

夏斐驚訝地朝史坦索爾的背影叫道。

一走到帳篷外頭，從城裏傳出的歡呼聲就震撼到骨子裏。

第一次『埃利伐加爾河之役』中，他因一開始時的勝利而得意忘形，魯莽地追擊，最後被洪水吞沒，折損了數千名士兵。

「怎麼了！？」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我、我好想您……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黑、黑髮！？那個難道是……！」

瞬間，安靜無比。

然而現在的史坦索爾，在闖入敵陣之前會先思考一下。

「回去！？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哦！？」

津利，與族都雅爾菲德並列《狼》的主要都市。

不可能忘記。

「歡迎您回來！」

溫熱的某種東西一下子湧出眼眶。

她再也說不出話，只是嚎啕大哭。

他們儘可能地高聲吶喊。

史坦索爾忍不住發出快活至極的笑聲。

「宗主萬歲！」

「嗯？怎麼了！？」

他一掀開入口的布簾，以磚瓦堆砌而成的高聳城牆隨即映入眼中。

「應該只是在虛張聲勢吧？讓衆人以爲周防勇鬥還活着，以提高自軍士氣，同時讓我們感到驚慌。」

不過，所有奔到謁見廳的人，注意力全都沒放在出醜的她身上。

而且之前被整過那麼多次，其實史坦索爾也沒自信斷言「我絕對能突破那陷阱」。

「回去了。」

爲了不被敵人的箭矢射中，《雷》軍的紮營地點離城牆有段距離，可是現在耳中聽到的卻是彷彿戰鬥時纔有的巨大吶喊聲。

睽違兩個月的，衆人盼到望眼欲穿的宗主。這是宣告他迴歸的，《狼》的咆哮。

如果是『加契納之役』前的自己，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城裏吧。

在埃利伐加爾河報仇雪恥後，得意地要前來拿下津利，沒想到勇鬥卻打開城門要他進去。

「在引誘我……！」

史坦索爾背上一陣冷顫。

看來夏斐也是因爲聽到喧囂聲，才從自己的帳篷出來的。

衝得太急，勇鬥被她撞得跌坐在地上，可是吉可露妮連那種事都不在意，只顧着用臉頰蹭着勇鬥胸口，確認那觸感。

醉心於眼前的勝利，不顧前後地橫衝直撞，就會掉入對方設下的陷阱喫足苦頭。

「贏了！這樣一來就贏定了！」

「就是因爲都來到這裏了。我們已經在埃利伐加爾河雪恥成功，也拿回原本的領土了。目前毫無疑問是我們贏。可是與周防勇鬥爲敵時不能太貪勝，否則不會有好事。硬是闖進那麼明顯的陷阱裏而丟了到手的勝利就太蠢了。現在正是班師回去的好時機。」

「《雷》、《雷》軍撤退了！」

也許是不敢相信自己眼見之事吧，監視的士兵指着斜下方，興奮地尖叫。

就連奉命以市長身分管理津利的斯卡維茲，也有種被狐仙耍弄似的感覺，呆呆地看着一切發生。

「呼啊〜〜熬夜騎馬過來，實在很想睡呢。呼啊啊啊〜〜」

唯一若無其事，而且還能打呵欠的人，就是勇鬥。

「這就是兵法三十六計中的第三十二計，空城計嗎……」

斯卡維茲已經從勇鬥那兒聽說計策的內容了。

故意打開城門招手叫敵人進城，讓敵人懷疑有詐，心生戒備而撤退的計策。

剛聽說這計策時，斯卡維茲覺得這戰術太過荒謬而啞口無言。就算現在親眼見證事情的發展真如勇鬥所言，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今天有太多做夢纔會發生的事，太沒有真實感了！

「在日本，因爲那故事太有名了，沒辦法用這招騙人。不過在這邊，這可是領先了一千五百年以上的計策，如果不曉得那個故事，一定會認爲這是陷阱呢——」

「的確……假如我是《雷》的將領，應該也會因爲太過可疑而無法不警戒吧。」

「是啊，看來史坦索爾（那個笨蛋）也不是真的笨蛋嘛。被狠狠整過兩次之後，會提高戒心也是人之常情吧。」

勇鬥壞心地笑了起來。

說得真簡單。斯卡維茲只能以不同的理由苦笑。

假設主將是自己或吉可露妮，縱然打開城門，《雷》軍也一定會在明知是陷阱的情況下，惡虎撲羊似地闖進城市裏蹂躪的。

史坦索爾警戒的並非《狼》軍，而是勇鬥。

「您果然是……軍神轉生呢……！」

斯卡維茲不寒而慄地說道。

「身材確實也變高了。但我想說的是，身爲人類的器量。」

「！？」

「哦，這個啊……」

「是啊，畢竟他是個多少有點麻煩的傢伙，讓他在這裏斷氣應該也不錯。要不是還有弗爾克範格的事要處理，我早就直接那麼做了。」

勇鬥注視着遠方說道。

斯卡維茲從剛纔起就感受到比過去更沉穩、更泰然自若的氣息。精神上的軟弱之處斂藏了起來，取而代之，令人切實感受到的是強烈的覺悟。

「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也差不多是該長大的時候了。」

不但把那隻萬夫莫敵的怪物說成「多少」有點麻煩，而且還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出含有殺戮之意的話語，過去的勇鬥沒有那麼冷酷。

成功的話是痛快淋漓、精采萬分的戲法，可是隻要一步出錯，就會引火自焚、自取滅亡，是極爲危險的計策。

就連剛纔，也發生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奇蹟。

儘管斯卡維茲已經體會過好幾次勇斗的霸氣了，可是那些都是伴隨着激動而生的曇花一現，是極爲罕見的情況。

勇鬥從掛在右腰側的皮袋中拿出某樣物品。

即使前後任『最強銀狼』同心協力賭上性命、絞盡腦汁、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阻擋其前進的虎心王，這位大人只是露出身影讓他看了一眼，何止阻擋前進，甚至還讓他退兵了。

畢竟敵人是虎心王，若他沒有從兩次的失敗中學習到任何東西，依然想也不想地橫衝直撞，說不定就真的全滅了。

等級實在差太多了。

「這只是單純的騙術而已。只不過是作弊罷了。」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斯卡維茲有種被利刃抵在頸項似地，全身血液凍結般的恐懼感。

反觀現在的勇鬥，雖然態度相當平靜，卻散發着雄獅般的威嚴與氣度。

「這是什麼呢？」

勇鬥把手上物品的使用方式與效能告訴斯卡維茲。

就算站在同樣的地點看着同樣的景色，勇鬥看見的東西卻已經截然不同了吧。斯卡維茲感覺到，他是從遠高於自己的角度，看着更遙遠的地方。

這就是見到孩子的成長而喜悅不已的父母心境吧。

「如果變成那樣，就換這個上場。」

說不定是在因前往慕克威治赴任而沒見過面的這半年裏，或者是在回到天上之國的這兩個月裏，發生了什麼事吧。

勇鬥以冰寒徹骨的聲音，輕描淡寫地說道。

「……原來如此。因爲沒進攻而撿回一條命的其實是老虎嗎？」

完全感受不到勇鬥說的可怕威力。但勇鬥應該不會說謊，而且至今爲止他已經引發了這麼多奇蹟。

斯卡維茲順着同樣的方向望去。

儘管沒說出口，也從不打算說出口，不過對喪失幼子的他來說，勇鬥就像親生兒子一樣。

「迴歸之後，變得相當高大了呢……！」

一向沉着冷靜的斯卡維茲，難得地、感動萬分地顫聲道。

斯卡維茲是撤退戰的名人，出生入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他卻對這名年紀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單純……您過謙了。至少我是不敢使出這種手段的。若對方真攻進來就萬事皆休了。」

「啊？我有長高那麼多嗎？哦，不過上次見面已經是八個月前的事了，當然有長高囉。」

那是非常小、非常輕，看起來很不可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