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1.7萬 字
「席圖克的
※
費歐根神殿?」(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巨人族神祇名費歐根(Fjörgyn and Fjörgynn)。)
吉可露妮重複着勇斗的話。勇鬥點頭表示肯定。
席圖克是位於加契納城砦南方,徒步約兩日路程的小村落。
那兒土地貧瘠,也不是交通要衝,幾乎沒有戰略價值。
《炎》之所以指定該村爲見面地點,單純是因爲它正好處於《鋼》軍與《炎》軍的中間位置。
由於兩國之間沒有誓杯之交,不論哪一方的元首前往另一個國家的陣營,都是件難事。
所以纔會選擇離雙方軍隊都有一段距離的場所見面。
「因爲是我們希望能和他們建立良好關係,帶太多士兵同行的話,可能會讓他們覺得有威脅,可是這裏是敵國的國土。」
「原來如此,所以需要身手高強的少數精銳。」
吉可露妮理解地點頭。
雖然佔領加契納城砦後已經掃蕩過周圍的《雷》兵了,但他們還是很有可能潛伏在某處。
但是浩浩蕩蕩地帶着一大羣士兵前去赴約,只會讓今後想建立友好關係的《炎》感到警戒而已。
「我明白了。光靠菲麗希亞一個人護衛確實不夠穩妥,那麼我也……」
「不,露妮,我希望你留在這裏指揮部隊。雖然我想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但戰爭就是很難保證不會有意外狀況。」
「咦!」
吉可露妮驚訝地圓睜雙眼。
她似乎認爲自己絕對能陪勇鬥同行。
「現在這種情況,能代替我指揮部隊的人,只有你了不是嗎?」
這話倒是不假。
由於面臨包圍網的危機,旗下氏族宗主們全都不參加征伐,各自留守在領地防止敵軍來襲,與大軍同行的「宗主」們其實只是替身而已。
目前《鋼》軍裏位階最高,所有人都能心服口服地聽令行事的人,就是吉可露妮。
勇鬥滿意地點頭,接着看向克莉絲緹娜。
這場會談,隨行的人有:菲麗希亞、克莉絲緹娜、艾爾貝緹娜、希爾德加德,再加上五名親衛騎兵團的精英團員,總共九人。
假如希爾德加德真的有如自己宣稱的那樣,具有高度搜索敵人的能力,就能在數量龐大的敵人接近前及早發現對方,迴避交戰了。
「沒錯。」
「我是第一次在這種距離被人視破。」
「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我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呢。」
「那小子嗎?可是,我覺得那麼做會比帶希爾德同行更失禮呢。」
希爾德加德焦急地叫着,但果然沒有任何氣息。
「哦?」
吉可露妮與菲麗希亞都否定了希爾德加德的話。
「什麼?」
第二點,隨從中有一半是女性,而且其中三人只是幼童!
可是希爾德加德卻毫不膽怯地叫着:
勇斗轉身指着躺在營火旁睡得很悠哉的那小子。
希爾德加德意氣風發地回道。
克莉絲緹娜在希爾德加德所指的方向現身。也許是因爲自尊心受損吧,她臉上微帶慍怒之色。
從他不時瞄向勇鬥乘坐之物的樣子看來,恐懼的應該是這個部分吧。
尤其這一帶,聽說時常有山賊或盜匪出沒。
只有擔任護衛的希爾德加德,臉上莫名地有些不滿之色。
「還有……我想把那小子一起帶去。」
年紀應該已經超過六十了吧,但表情與肌肉都充滿活力,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不,說不定還可能被誤認爲只有三十多歲。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會帶你一起去,萬事拜託了。」
「……請、請、請問您是《鋼》的大宗主,勇、勇斗大人、嗎?」
希爾德加德砰砰拍着胸口,信心滿滿地道。但吉可露妮眉頭鎖得更緊了。
「那、那是因爲和母親大人對打時太專心了!分心注意其他事情的話是無法與母親大人對戰的。」
希爾德加德突然指着某個空無一人的方向說道。
就連走在她們身後的男性隨從們也都長得端正精悍,若是在平時,這種陣容一定會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吧。
在攸格多拉西爾,於村落四周設置壕溝或柵欄防禦外敵入侵,是極爲普通的做法。
計劃成功!勇鬥在心裏得意地笑着。
「氣死人了!沒有比我更適合擔任這次護衛工作的人啦!其實我比您更適合呢!」
男人居高臨下地站在費歐根神殿的階梯上,俯視着正在朝神殿前進的《鋼》一行人,愉快地大笑出聲。
她似乎還是無法放心。
而且手甲上還刻有《鋼》的族徽,是最能證明他身份的物品。
他是在攸格多拉西爾極爲罕見的黑髮人物。
勇鬥苦笑着幫她解圍道:
就算吉可露妮是《鋼》中武藝最高強的戰士,但假如被一百人同時圍攻,雖然足以自保,可是想帶着勇鬥毫髮無傷地殺出重圍還是很困難的事。
一名男子站在村口,渾身哆嗦不已地向勇鬥問道。
以克莉絲緹娜的個性,在這種情況下她確實不會現身吧。
在攸格多拉西爾,鐵是比黃金更珍貴的金屬。雖然在勇鬥引進鍊鐵術後,鐵製品多少普及了一點,但仍然不是盜賊能使用的東西。
女性們各個容貌姣好,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的團員也都長得威武端正。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就外觀而言,是相當吸睛的隊伍。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他沒把感情表現在臉上,而是瀟灑地一點頭,揮開外套,將右手的鐵製手甲展示給男人看。
勇鬥接受這說法地點頭。
是否真如她所說──

男人名叫信長。是統治攸格多拉西爾南方的赫爾海姆地區、華納海姆南半部的大國──《炎》族的宗主。
「等一下!請別把我扯下水!再怎麼樣我都比那個像樣多了!」
「我身上有狼的力量,鼻子和耳朵比正常人靈敏很多,最適合搜索敵人了!」
吉可露妮驚訝地睜大眼:
「是!請交給我吧,大宗主!」
勇鬥自信滿滿,得意地笑道。
「不要這樣啦!快點現身啦!」
「對了,既然你也在,就順便說吧。你也要一起去哦,克莉絲。」
畢竟她生性就是如此。
……
雖然不高興,但克莉絲緹娜還是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回道。
「我是說過,但還沒好到能把父親大人託付給你……」
「說得也是。」
「這裏就是席圖克嗎?」
勇鬥佩服地睜大眼。
「有你在反而讓人更覺得不安呢。」
畢竟是發展得氣勢如虹的大國宗主,普通平民會感到畏懼也是當然的,但男人很明顯不是因爲這個理由才嚇得顫抖。
「唔──可是剛纔我出聲時,你不是被我嚇到嗎?」
「如果讓我擔任衛士,我一定會好好警戒周圍的。」
「好。我們走吧。」
他故意不提克莉絲緹娜偷聽他們對話的事。
「可以讓我進去了嗎?」
「說得也是。我知道克莉絲緹娜叔母大人在那邊。」
「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確實很厲害呢。」
…………
哪種能力對勇鬥更有幫助,當然不言自明。
勇鬥仰望着被木製柵欄包圍的村子自語道。
四下靜默無聲。
「哈哈,看來他和傳聞中相同,是個炫異爭奇的男人呢!瞧這陣仗,還真是招搖吶!」
「克莉絲,如果你在的話就出來吧。這是命令。」
第一點,只帶着區區九名隨從就來赴會,這份膽識相當值得稱讚。
「那當然。」
勇鬥很感興趣地問道。
吉可露妮以凌厲的眼神瞪着口出狂言的義女希爾德加德。
「唔……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空口無憑,還是會讓人有點不安。我想確實知道你鼻子和耳朵的靈敏程度。」
所經之處村民們無不僵在原地,簌簌發抖。
畢竟是人稱《鋼》最強軍團的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成員中自然有不少血氣方剛之輩,因此就算有點粗野無禮,吉可露妮通常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地不加以計較。不過希爾德加德自稱強過吉可露妮,還是讓她感到有些不悅。
只要握着她的手,就可以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弱。這同樣也是迴避危機時既方便又重要的能力。她應該也很清楚這點。
「沒問題。」
扯上勇斗的事時,吉可露妮一向會保護過度。
如果希爾德加德真的能在這種黑夜中視破隱身中的克莉絲緹娜,毫無疑問是帶去這次面談的最佳人選。
「母親大人!請您安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大宗主的!」
可是,勇鬥卻帶着連他們也爲之遜色的狠角色,在村中緩步而行。
雖然勇鬥等人還因此特別警戒,但路上卻出乎意料地平安無事,一行人在不起任何風波的情況下抵達了席圖克村。
「那裏真的有人嗎?我沒感覺到任何氣息哦?」
一方面是覺得希爾德加德這樣有點可憐,不過最重要的是想確認她的索敵能力是否爲真。
勇鬥朝身後衆人揚了揚下巴,一行人踏入村中。
「如果《炎》族宗主真的是我知道的那個人,他反而會很高興呢。」
「唔!可是……」
衛士必備的能力是──刺客來襲時,擊退對方的戰鬥力。但在這次的護衛行動裏,更重要的其實是希爾德加德說的──搜索敵人的能力。
「小、小的已經聽說過了。請、請進。信長大人已經在神殿裏等您了。」
在隱藏自身氣息方面,就算找遍整個《鋼》,也沒人勝得過克莉絲緹娜和艾爾貝緹娜這對雙胞胎。
「慢着!您不是才說過我的身手不錯嗎!」
但是,對現在的信長而言,那種程度的隊伍一點也不重要。
「聽說中國明朝有獅子和老虎之類日本沒有的猛獸,天竺有身體巨大、鼻子又長的大象。非洲住的全是
※
彌助般黑得像牛的人種。世界是圓的,這說法很有趣。可是像那樣的生物,老身只在神話中聽過!」(譯註:信長的侍從,原本是傳教士帶來日本的黑人奴隸。)
信長的目光,注視着某項事物。
就是勇鬥乘坐的,白色巨獸。
「的確,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巨大的狼呢。」
信長身旁的少主蘭也愕然地睜大雙眼。
沒錯,那頭猛獸的外型,不論怎麼看都是一匹狼。
是隻生長在希敏約格山脈一帶,被當地居民敬畏爲神獸的大狼迦魯姆。
如果是幼童乘坐也就算了,但那是連成年人都可以騎在背上的巨狼。即使信長見過無數稀奇的貢品,也從沒見過那樣的生物。
而最令人驚訝的是,那少年竟然有本事馴服那種猛獸爲座騎。
「呵呵,與岳父殿下第一次見面時,老身也曾故意穿着奇裝異服去嚇唬他,不過比起老身當年,這可就更誇張了吶!」
信長懷念地閉起雙眼,神馳於往日時光。
沒錯,那是當他仍二十歲時的事。
他的岳父是美濃大名齋藤道三。當年道三要求與信長見面時,信長特地穿着奇裝異服,帶着許多當時非常稀有的火繩銃,聲勢張揚地前去赴約;但是在正式會面時又換上正經的禮服,令道三驚訝連連。
而這次,自己的立場倒是和當年反過來了。
「一定得讓這次的會談成功纔行。」
另一方面,騎在希爾多弗背上的勇鬥也同樣感到戰慄。
神殿周圍待機着數百名《炎》的士兵。以不到十人的隊伍闖入其中,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但事到如今,勇鬥也不能臨陣退縮。從決定只帶少數隨從赴約證明自己沒有敵意的那一刻起,就應該要做好覺悟了。
不過,讓勇鬥感到戰慄的,是那些士兵的裝備。
信長回想往事似地仰望着天花板,嗯嗯地點頭道。
勇鬥記得,織田信長死於本能寺之變時是四十九歲。
朝天直立的許多泛着黑色光澤的長筒狀物體。和勇鬥在課本、漫畫裏看過的火繩銃一模一樣。
「哦哦!才三年!」
從剛纔起,信長就一直用綽號或小名稱呼那些歷史人物。勇鬥不知道他在說誰,感到頗爲困擾。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歷史。但原本該死於本能寺的您,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嗯?就是柴田修理亮啊。」
「是的。剛到時連語言都不通,實在很慘。」
對信長來說,這不是值得開心的後續。勇鬥怕會讓對方因此感到不悅,硬是轉移了話題。
非比尋常的眼神。
「自謙也要有個程度哦。這裏可不是光憑運氣好就能爬上來的地方吶。」
「真年輕啊!不對,重要的是你來此地多久了?」
「哦~~~~?這麼說來,雖然身份不相配,但他一直愛着阿市吶。」
換句話說,《炎》軍擁有的火繩銃絕對不只眼前這些而已,而且有能力繼續量產更多。
「哦?權六應該會覺得很沒意思吧?」
「之後,秀吉因爲擊敗明智光秀,成功爲主公報仇,所以在織田家的勢力一下子擴大。」
「順便一問,您現在幾歲了呢?」
(這……毫無疑問,絕對是本尊呢。)
「雖然不至於不喜歡,但總有些在意吶。」
「哦?你也是因爲那奇妙的鏡子來到這兒的嗎?」
真實感自然非同小可。
勇鬥來自遠遠晚於自己的時代,信長很想知道自己消失之後的事。
「你錯了。老身並非『攀升爲』大國宗主,是老身讓《炎》『成爲』大國。」
眼神中完全沒有恫嚇之意,應該說充滿歡迎的色彩。
信長拄着臉頰苦笑道。
話一說完,從信長身上發出的壓迫感就陡然暴增。
「呃,我前陣子滿十七了。啊,用信長閣下您那個時代的算法,應該是十八歲吧。」
火繩銃剛傳到日本時,當時的工匠花了整整兩年拆解、研究,才終於仿製成功。
「是這樣嗎?聽起來相當有意思吶。」
至於爲何只能在攸格多拉西爾取得的《妖精之銅》會流傳到遙遠的日本?這就是個謎了。
也就是說──
「那你呢?今年幾歲?」
「不,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久仰大名,《鋼》族宗主閣下。老身是《炎》族宗主,織田信長。」
砰!信長重重一拍盤坐的大腿。
「咦?啊……在我的時代這麼做是很普通的事,您不喜歡嗎?」
那面鏡子應該也是以《妖精之銅》製成,和這個世界有所聯繫的對鏡吧。
「唔,這就要視接下來談得如何,才能決定了。」
「久仰大名了。我是《鋼》族宗主周防勇鬥。很榮幸能見到自己祖國最有名的英雄。」
在戰國時代,只有血統較近的親屬才能喚人本名,外人直接稱呼本名是非常沒禮貌的事。勇鬥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一點。
信長斷然道。
雖然沒聽過修理亮這個名字,但柴田的部分倒是給了勇鬥提示。
「真不愧是我祖國的英雄。能在短短十年裏,在語言不通的異鄉攀升到大國《炎》族宗主之位。」
信長上下打量着勇鬥笑道。
信長本身就是那個時代的人物,自然比其他人更能理解這件事有多困難。
「!?」
可是卻在只差一步就能統一天下時被部下叛變,子孫們也無法繼承自己打下的基業,被原本重用的部下收割成果。
課本里一個字也沒提到,但這是出自本人之口的情報。
再提醒一次,能夠直呼名諱的,只有血統較近的親屬。
勇鬥也是。一直以來視爲典範,尊敬崇拜的祖國英雄,即使在攸格多拉西爾也同樣成爲了大國宗主。他在感到威脅的同時,又不禁萬分欣喜。
儘管如此,勇鬥還是覺得在他身後見到遼闊無際的大海,有種會被吞沒的錯覺。
心臟彷彿被人揪住似地,強烈的壓力重重襲向勇鬥。
不用想也清楚,本人會有多麼悵然若失。
信長意味深長地揚起嘴角。
「權六?」
「才十天!?呵哈哈!不愧是禿頭老鼠,動作當真俐落呢。」
他一直以「天下布武」爲目標,賭上全部的人生。
名諱就是本名。織田信長的名諱,就是「信長」。
勇鬥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但很快的,就連火繩銃帶給他的威脅,也瞬間煙消霧散了。
「是的。我是從比您的時代更晚四百年的未來穿越到此處的。」
「今年正好是耳順之年。」
「是的,他取代了主家,鎮壓各地勢力,在您死去的十年後統一了日本。」
就算茵格莉特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在兩、三年的時間裏製造出數量足以與《炎》匹敵的火繩銃。而且在成功之前,攸格多拉西爾早就沉入海底了。
那自負到可說是傲慢的態度,也是英雄才能有的。
能在遠離故國的異鄉遇見同胞,果然會感到喜悅吧。
兩名日本人的首次會談,在相當和睦的氣氛下開始了。
相對於因回想起往事而一臉煩膩的勇鬥,信長過眼雲煙般,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這樣嗎?那也沒辦法呢。」
「整整三年了。」
信長連連點頭,興致盎然地聽着勇斗的話。
「之後禿頭老鼠就掌控了織田家嗎?」
砰!信長一拍大腿,雙眼閃爍佩服的光芒。
「哦?祖國,是嗎?老身收到你送的日本刀時就多少有點感覺了,你果然也是日本來的人嗎?」
「恭喜您松鶴長春。」
「是的,秀吉在十天之內從備中高松城舉兵返回京都,擊潰了準備不及的明智軍。」
勇鬥從希爾多弗背上落地,朝信長輕輕一個拜揖。
「呃~~那我該怎麼稱呼您纔好呢?」
「我也猜是這麼回事。因爲我也一樣。」
雖然信長的外表相當年輕,乍看之下只有三十多歲,就算估得年長一點,也頂多四十出頭而已。但是他曉得本能寺之變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要看是否締結兄弟誓杯,才能決定該怎麼稱呼。
「雖然你想要的是五五分的誓杯。但是就老身看來,現在的你還是略嫌不足呢。」
「哦,是禿頭老鼠替老身報仇的啊?」
「哼。恭維話也說得太明顯,但老身倒是不反感吶。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直接以名諱喚人呢?」
一與眼前男人對上視線,勇斗的心臟就狠狠一跳。
「哼,就如你說的,老身在本能寺被那個金柑頭偷襲,和蘭一起被逼得退入大廳深處。雖然老身經歷過桶狹間和金崎等等的危機,但也以爲這次沒有希望了。就在那時,一面放在棚子上的老舊銅鏡忽然發光,等老身回過神時,已經身在此地了。」
「哈哈,老身也是。這把年紀還得從頭學習異國語言,實在挺辛苦的吶。」
這麼龐大的數量,不可能是從戰國時代攜帶過來的。意思就是,這些火繩銃全是在攸格多拉西爾,從零開始製造的。
「哦哦,因爲當時阿市和勝家再婚了……」
相對地,就算勇鬥擁有許多現代知識,也無法在一朝一夕裏製造出槍械。
信長喜歡的幸若舞《敦盛》中有一句歌詞是『人間五十年』。而他死亡的年齡幾乎與歌詞裏的數字相同,因此讓勇鬥印象很深刻。
根據這點來計算的話──
從備中高松城到京都的距離約兩百公里。在短短十天裏率領大軍衝刺全程,是相當不容易的事。
「哦,您是說柴田勝家嗎?他與秀吉敵對,之後在賤嶽之戰敗給秀吉,然後,呃,和您的妹妹阿市,一起自盡了……」
「這全都是託了信長閣下的福。因爲我模仿了許多您的作法,才能發展得這麼順利。」
兩人的經驗值果然有差。
「至少有一百挺吧。」
在此之前,最讓勇鬥感受到壓力的人是《雷》族宗主史坦索爾。可是和眼前這名壯年風貌的男人一比,就連那雙符文的怪物虎心王,也可愛得如同小貓。
「什麼嘛,你比老身還行不是嗎!」
「啥?阿市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一直以來,相對於敵國,勇鬥總是在科技方面保持着壓倒性的優勢。但假如今後必須與《炎》爲敵,那麼勇鬥將會生平頭一次面臨「需在武器性能劣於對方的情形下戰鬥」。
「嗚!?」
「!?」
「噫!」
「啊!」
勇鬥身後的部下們紛紛發出近乎哀號的抽氣聲。
她們全是英靈戰士,也曾多次出生入死於各種危機,自然都是膽識過人之輩,但還是輕易地被信長的氣勢所震懾了。
不愧是終結了長達一百年的戰國時代,只差一步就統一天下的男人。
但是──
「身爲一個日本人,我確實打從心底尊敬着您;但提升到氏族與氏族的層級時,就另當別論了。」
勇鬥卻若無其事地笑着承受信長的霸氣。
他的雙肩上揹負着數十萬《鋼》的人民的未來。
對已經理解那種重荷的人而言,這種程度的壓力是不可能壓垮他的。
呼~~勇斗大大做了一個深呼吸,切換意識。
『檯面上握着手,檯面下互踹對方。』
『左手拿着棍子,右手要求握手。』
國與國之間的交涉,往往繞着巨大的利益打轉。
就如同上面兩個例子,外交時,尤其是國家首腦間的會談,不論表面上有多和睦,都不可能只是單純的親善會而已。
信長是爲了拿到有利的條件,纔會對勇鬥施放壓力。
但勇鬥也不能輸。
他重新挺直身子,轉換成大國宗主的表情,在心中鼓起霸氣。
讓我瞧瞧你的本領吧──他看着勇斗的臉,但對方毫無懼色。
「是這樣嗎?老身並不懷疑你想和我們長久交好的說法,而且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大片土地,聽起來也不是壞事。」
「在此,我以《鋼》族宗主身份,正式要求與《炎》族宗主締結五五分誓杯。」
凱爾姆特河流域的土壤相當肥沃,多了那片土地,收穫的小麥不知可以讓國家增加多少士兵。
見少年輕鬆地把自己發出的壓力推回,信長打從心裏讚歎着。
「!?」
兩名宗主明明很融洽地聊着家鄉的事。
沒錯。只要三年。

「我們這次的戰果可說是坐收漁翁之利。是多虧您的《炎》軍絆住《雷》軍,並且誅殺了《雷》族宗主史坦索爾,我們《鋼》纔有辦法取得這麼多土地。再加上,若對於想締結兄弟誓杯的對象太過斤斤計較,也只會成爲日後雙方心頭上的疙瘩。因此,還不如大方地展示誠意,更有助於奠定友誼的基礎。這就是我的想法。」
氣氛太過沉重,連呼吸也變得艱難。
「唔,照你的說法,這條件對我們確實是大大有利。可是呢,條件開得太好,反而有詐。老身至少也有這種程度的常識呢。」
他喜歡有實力的人。
希爾德加德身體不住地打顫,寒毛直豎。
「您意下如何呢?對《炎》來說,這是相當划算的條件吧?」
信長對勇鬥很有好感。不過,欺負欣賞的小輩也是他天生的脾性。
那片土地有什麼問題嗎?但信長從沒聽說過有那種事。根據他之前的調查,至少在最近這幾年裏,那一帶的收穫量一直高得很穩定。
信長愉快地等着看勇斗的反應。
那不是基於怯懦所以想討好人的表情。是經過一番深謀遠慮,即使交涉對手是信長,也打算取勝的「男人」的表情。
而且放手的還是凱爾姆特河流域的土地。
他身上的氣魄變得愈發銳利、愈發沉重了。戰國霸王認同了勇鬥,開始認真了起來。
勇鬥苦着臉說。信長壞心眼地笑着回應。
至少,勇鬥打算在那之前把所有人民遷徙到新的大地。
這也是當然的反應。
他表情不變地說出事先準備好的理由:
交涉纔剛起頭,是開局中的開局。一下子就亮出這麼好的牌,很有可能被對手得寸進尺,進一步漫天要價。
可是,全身像是被釘住似地,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難道自己錯看這年輕人,太高估他嗎?
假如把《鋼》那些劃時代的先進技術,例如諾福克農法和肥料等等導入該地,三年之內,收穫量肯定能夠加倍,《鋼》的國力也會因此大幅提高。
就連信長也不由得一愣。
雖然和眼前的沉重壓力相比,母親發出的殺氣有如微風般可愛,但還是多虧了母親的訓練,希爾德加德才能多少有一些抵抗力。
「原來你也能有這種表情啊?不這樣的話就沒意思了吶。」
「既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這麼多土地,那麼老身自然會產生更大的慾望,並不遺餘力地強取更多土地!這就是老身,織田信長!」
在攸格多拉西爾,神帝是半人半神,受人敬畏的存在。可是一來信長並非在此出生長大的當地人,二來他本來就不信神佛,甚至還自稱「第六天魔王」。
而眼前這名少年,雖然不滿二十歲,卻已經讓原本弱小的《狼》成爲雄霸亞爾夫海姆一帶的大國了。
打從入團以來,希爾德加德可能是第一次如此感謝吉可露妮。
感覺得到對方因自己出其不意的提議而愣住了,勇鬥打鐵趁熱地追擊。
這片名爲攸格多拉西爾的大地,文明發展得相當遲緩。不難想象這名少年應該和自己一樣,是把劃時代的先進技術導入,才能闖出一片天的。但就算如此,還是需要有相當的本事。
根據手上情報,信長故意一口氣把《鋼》的打算全數揭穿,不讓勇鬥有反駁的機會。
事實上也正如信長說的,整件事另有隱情。但勇鬥當然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這年輕人究竟想得到什麼?完全無法判讀。但這樣反而讓人覺得歡快。
聽他們不時傳出笑聲,可見交涉應該很順利吧。希爾德加德才剛那麼想,重到快壓死人的沉重氣氛就充滿整個神殿。
(嗚嗚!早知道就不來這種地方了啦!)
換句話說,那是早晚都會拋棄的土地。
可是信長卻做出制止的手勢:
光是能夠彈開吉可露妮的殺氣,就已經是相當的人才了。
她偷看向左右,其他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的團員也和自己一樣緊繃着臉,面色發白。
輕易放棄如此具有戰略價值的土地,不用說,當然是愚蠢至極的事。
要是對方因此理盡詞窮,正好可以趁機施恩,締結條件對自己有利的誓杯。如果對方有本事反將一軍,那也很有樂趣。
勇鬥眼中沒有任何猶豫之色。甚至有一種在所不惜的覺悟。
如果做不出成績,就連林秀貞或佐久間信盛等從上一代起開始服侍織田家的重臣都可以流放;相反的,只要有實力,即使像羽柴秀吉那種出身卑微的平民也能加以提拔、重用。甚至連松永久秀那種連續兩次背叛自己的人,也能容許他再次歸順。
「既然您已經掌握到這麼多情報,我也就只好攤牌了呢。那麼……假如您願意與《鋼》締結誓杯,我們就把這次征討《雷》時取得的加契納一帶奉送給您,您意下如何呢?」
「對你們《鋼》而言,老身的誓杯足以讓你們起死回生,脫離四面楚歌的現狀。但是那麼做對我們《炎》有什麼好處嗎?可別說什麼北方的威脅會因此消失之類的無聊話哦?依現在的情勢,就算《炎》和你們沒有邦交,你們也沒能力成爲《炎》的威脅,不是嗎?」
別把天上之國的戰鬥帶到地面開打好嗎?
制止勇斗的手掌,強而有力地緊握成拳。
希爾德加德眼中含淚,不斷在心裏咒罵着。
是因爲眼前這兩人的霸氣太過非比尋常,纔會把她害成這樣的。
信長的說法讓勇鬥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再說,以他的性格,就算是自己覺得該做的事,只要是被人逼着去做,本能上就會反骨地想要抗拒。
談笑的時間已然結束,真正的戰鬥纔將開始。
領土是最不能放手的東西。勇鬥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在此要幫她說點好話。希爾德加德的膽量絕對不小。
總覺得再待下去,壽命會被加速折磨得愈來愈短。
再也沒有比這種交易更划算的生意了。雖然這麼做跟詐騙差不多,但勇鬥現在也只能不擇手段了。
也因此,直到剛纔爲止,討伐令一直沒被他放在心上;不過現在,那倒是拿來測試這少年器量的絕佳藉口。
但三年後,攸格多拉西爾是否仍然存在?這就不得而知了。
老實說,她很想不顧一切地逃出這裏。
因此他對神帝沒有絲毫敬意,不可能乖乖照神帝的命令去做。
除了一面哀怨,一面屏氣看着兩人交手之外,希爾德加德什麼也做不到。
都是託了吉可露妮之福,她才能只有稍微閃了點尿而已。
猜不透勇斗的意圖,信長皺起眉頭。
這到底算什麼拷問啊?
「雖然不是壞事……但人類就是要拼命活着,纔會發光發熱。織田信長無法滿足於不勞而獲之物。」
「話說回來,這件事要怎麼處理纔好呢?老身明白你急着想和《炎》締結誓杯的原因,是因爲神帝頒佈了討伐令,是吧?」
而且勇鬥放手的,並非貧瘠荒僻的土地。
「什麼!?」
雖然無法看到坐在前方的菲麗希亞等《鋼》的幹部們的表情,但可以從後方看見汗水從她們臉頰和手臂上滲出。
假如割讓的是自國領土,會牽涉到許多複雜的問題,而且還會有失體統,因此很難那麼做。但如果是剛奪得的土地,就可以找出各種理由送人了。
對心臟太不好了。
「既、既然如此……」
壓力的來源,不用說,當然是笑咪咪地互瞪對方的那兩人。
領土是一國之君最不能放手的事物。
信長懷疑地仔細端詳勇鬥,很快就明白自己想錯了。
這次換成《炎》陣營的人此起彼落地發出抽氣聲。
「因爲我們也收到討伐《鋼》的檄書了吶。」
信長氣勢磅礡地獰笑起來。
(呵呵,你可要讓老身好好享受享受吶!)
儘管年紀已經不小了,但信長的心還是雀躍了起來。
(哦!年紀輕輕,就能發出這種程度的霸氣啦?)
爲了測試勇斗的器量,他故意提起這件事。
信長說着,以探索的眼神凌厲地掃視勇鬥。
(怎麼回事?)
兩人的目光交錯着,迸出火花。
(要是沒被母親大人折騰過,說不定我又要失禁了……)
藉着讓出不久之後即將失去價值的土地,消除來自南方的威脅,斷絕後顧之憂,完成朝中央進軍的準備。
「您已經知道了嗎……」
(嗚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手臂上的累累刀疤,彷彿在證明他那番話的真實性似地。
比起千言萬語,更能證明「有想要的東西,即使拼上全部的力量也要強行取得」的生活方式。
「既然神帝的檄書都送到老身這兒了,其他氏族自然也會收到。近期之內你們《鋼》會開始忙得焦頭爛額。老身只要趁着那個時候出兵,不就能輕鬆拿下整個凱爾姆特河流域了嗎?收下加契納,放過其他地區,你不認爲這樣對我們《炎》來說太可惜了嗎?嗯?」
確實地判讀出對方面臨的困境,趁機爲自己國家奪取最大的利益。
不愧是隻差一步就統一天下的男人。確實是個狠角色。
「那麼,除了加契納之外,連珂郡也一併奉上,您……」
「不夠!」
話還沒說完,就被信長乾脆地否絕了。
就連勇鬥也不得不變了臉色。
「不夠嗎?珂郡也是相當豐饒的土地哦。」
「完全不夠!老身要的是,全部!」
「……這樣就談不下去了呢。」
勇鬥長嘆一聲,搖頭道。
把全部都送上來給我。意思就是歸順到我們旗下。
在討價還價時,不能一開始就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底牌。這對交涉的雙方而言都是默契。
因此在主動說要放棄加契納時,勇鬥就猜得到信長一定會要求更多。這是意料之內的事。
對勇鬥而言,最糟的情況就是把這次征討《雷》時取得的土地全部拱手讓出。
儘管如此,信長的這個要求,他還是吞不下去。
「那麼,你是想與老身爲敵了?我們可無所謂哦?」
信長施放壓力,居心不良地壞笑着。
確實是個不壞的提議。
「難道沒有轉圜的空間嗎?」
不用想也知道,沒有絕對強權就辦不到這件事。假如自己居於人下,就沒辦法大刀闊斧地那麼做了。
信長靈光乍現似地一拍大腿說道。
還真是有夠強硬。勇鬥不禁在心裏咒罵起來。
「嗯。老身和你都各自有不少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也就是說,現在還不是我們針鋒相對的時候。」
儘管勇鬥表面上裝得很強硬,但心裏其實緊張萬分。光是與信長眼神較勁,就快把他的意志力磨耗完了。
「讓我確認一下。您們那邊也有很多事要忙,所以想斷絕後顧之憂,是嗎?」
這應該也是信長最煩惱的問題。因此他也相當清楚克服了這個缺陷的火繩銃有多可怕。
雖然不太可能,但勇鬥不禁懷疑信長是不是有點老年癡呆了。
「說實話,老身也沒空與你爭奪這種極西之地,更不想和麻煩的對手浪費時間。老身年紀也不小了,爲了完成在日本時無法成就的『天下布武』夙願,老身的真正打算是,在平定《雷》,消除後顧之憂後直搗神都格拉茲海姆。」
沒辦法那麼悠哉地等下去。
照現在的發展,應該可以成功締結兄弟誓杯。正當勇鬥開始安心時──
扣下、鬆開、扣下、鬆開、扣下、鬆開。
他不是那種拿下《炎》和《雷》這點土地就會滿足的男人。即使來到異世界,也不改志向,以整個天下爲目標,很有他的風格。
「是嗎?我倒覺得應該是你們不會想與《鋼》爲敵哦。」
雖然射擊時的後座力讓他的手和肩膀又痛又麻,但現在正是緊要關頭,完全不能示弱。
信長坦白地道。
「但我有無論如何都非得完成的事。因此我不能交換任何居於人下的誓杯。」
可是,在知道攸格多拉西爾的真相後,勇鬥就無法接受這提議了。
信長拄着臉頰沉吟起來。
「唔?」
「可是,這下就傷腦筋了呢。既然老身以天下霸王爲目標,自然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換對等的誓杯。因爲世界上不需要兩個太陽嘛。」
如果是信長,一定能治理好《鋼》的領土,讓人民有更安和樂利的生活。
強迫人民離開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移住到其他大陸,而且是以萬爲單位的人數。
「您的《炎》有種子島,我們《鋼》也有這東西。如果您想對我們出手的話,可是會自討沒趣的哦?」
最重要的是,攸格多拉西爾說不定根本撐不到那時候。
儘管後人對信長的印象大多是燒燬寺院、個性冷酷無情、對下屬嚴苛……等等,但至少,他在領地實施的政策確實都是善政。
「唔,與你爲敵,確實頗爲麻煩呢。」
應該說,非常有吸引力。
對於勇斗的挑釁,信長也變了臉色。
「咦?您是說……」
他果然是天生的將領,天生的英雄。
「如何?雖然一開始時《鋼》會成爲《炎》的一部分,但早晚整個《炎》都會是你的東西。這交易不壞吧?」
「不,我知道雖然您被稱爲魔王,但卻是戰國時代少見的重人情又守信的人物。」
火繩銃在信長生存的時代可說是最先進的兵器,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就是不能連續射擊。
不可能不覺得開心。
「對不起。」
說着,信長像要表示「快點成交吧」似地伸出手。
勇鬥緩緩搖頭:
假裝自己帶了大量這種先進武器過來,讓對方深感威脅而讓步,可說是勇鬥能放的最後大絕招了。
信長治理的尾張、美濃一帶,治安良好,據說連女性也能一個人出遠門。
而且子彈的數量也有限。無法在這裏製造新的彈藥。
「爲什麼?你不相信口頭約定嗎?懷疑老身在併吞了《鋼》之後會翻臉不認人?雖然這種事只能靠自由心證,但老身是真心誠意地這麼說的哦?」
而事實上,從信長能動員數萬大軍,就能看出《炎》是個相當富庶的國家。在這片土地上,他應該也同樣進行過各種改革吧。
這個名爲織田信長的男人雖然膽大妄爲,凡事講求迅速,非常有行動力;但另一方面卻又極度謹慎,行事如履薄冰。
雖然那立場和走在鋼絲上一樣危險。
勇鬥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着信長說道。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勇鬥以眼神追問着。
花上一輩子時間追求,就算來到異世界也想達成的夙願。投注其中的心血與執着,自然讓他難以讓步。
「哦?」
所以勇鬥纔會試着賭上一把。
勇鬥充滿自信地道。不過他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是!」
「老身當然不會白白要求你那麼做。如果你願意接受父子誓杯,老身不但會給你《炎》的少主地位,就連老身的獨生女焰也一併送你。就像剛纔說的,老身年紀也不小了,再活也沒幾年,而且老身在此地也沒有其他的子嗣。」
「我是想取得天下沒錯,但不是爲了男人的尊嚴。」
爲了完成這目的,走最短的路線,光明正大地正面進攻。這做法也同樣很有他的風格。
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明明勇鬥纔剛說過,自己不可能歸順於《炎》的旗下。
「讓老身聽聽吧。你是爲了什麼,纔會連老身開的那些優厚條件也毫不可惜地一腳踢開?爲了爭奪天下?身爲男人,果然還是想用自己的雙手取得天下,不想從別人那兒接收是嗎?」
「什麼!?種子島!?你也有那東西!?而且還能連續發射!?」
即使是信長也不禁面露驚愕神色。
「哦……」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肯定會接下這誓杯。不,因爲有美月在,所以女兒的部分應該不能接受吧。
假如說他不想伸手,就是在說謊。
砰!砰!砰!砰!
信長點頭,琢磨了一會兒後,朝身後的少主揚了揚下巴。
他總是先製造出能致勝的情況纔開戰,不打沒勝算的戰爭。
直到剛纔爲止,他都帶着一種試探勇鬥、玩弄勇鬥似的「遊戲」感,但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儘管如此,勇鬥還是隻能搖頭:
「就算你這麼說……哦!有了!喏,小娃兒,你要不要當老身的兒子呢?」
勇鬥吹散槍口的白煙,把槍收回腰際。
要有相當大的勇氣,才能不以實力,而是虛張聲勢地與發出如此驚人壓迫感的龐然大物對峙。
但勇鬥也不能退讓。
信長認同了勇斗的話,點了點頭。
勇鬥很清楚。
在那之前,勇鬥治國的方針都是:讓人民能安和樂利地生活。
現下的每一秒,都有如一分鐘、一小時般漫長。在經過了不知多久的剎那即永遠般的時間後──
「可以和您單獨密談嗎?」
從這番話,可以深刻地體會到這件事。
「要不要當老身的女婿,繼承老身的基業呢?」
勇斗大概猜到了信長的想法。
在這個時代,他那把手槍的性能確實超羣絕倫。
「唔……蘭。」
戰國魔王乍現的真正霸氣,讓勇鬥不禁吞了吞口水。
信長打量着勇鬥,覺得無聊似地哼了一聲。
「沒錯。而且最高連射次數其實比剛纔還多哦。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從比您晚四百年的未來來到這裏的。」
可是信長卻用力點頭。
那個織田信長,不但認同了自己,甚至想讓自己成爲他的繼承人。
沒辦法。勇鬥將手伸到腰間,拿出某樣物品。
如果他認爲勇斗的器量不足以和自己對等交涉,肯定會直接併吞掉《鋼》。
勇鬥露出無畏的笑容,雙手握着那物品,將身體旋轉九十度,輕輕勾起食指。
信長髮出熊熊鬥氣問道。
有名的政策「樂市樂座」活化了領地的經濟,物價也因此降低。此外信長還大幅減稅:廢除莊園制度下原本複雜的公租系統,原則上只向農民徵收白米作爲本稅。
看樣子,總算能和他以對等的立場交涉了。
交涉一下子有了大突破。剛纔那些高壓又麻煩的你來我往,全都像假的一樣。
「哼,這是燃燒理想和信念的眼神呢。對於這類人,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吶。」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雖然很想避免這種情況,但對方已經完全看穿勇斗的困境了。再不做點表示,會完全處於劣勢的。
可是,他帶來攸格多拉西爾的槍,只有這麼一把。
就算在信長死後繼承他的位子,可是隻要曾經臣服於人,勇鬥就會失去現在這種可說是宗教狂熱般的支持度。
幹嘛不從一開始就老實說出來啊!勇鬥心裏如此咒罵着。但假如自己沒有通過剛纔的測驗,信長也不會對他說這些話吧。
神殿內響起驚人的爆炸聲,被那物品瞄準的牆上出現四個小指粗的孔穴。
蘭起身率領部下走出神殿。不愧是從日本時代就服侍信長的人,相當明白信長的想法。
「菲麗希亞。」
「是,我明白。」
勇鬥也回身喚着自己副官的名字。她也同樣點頭回應。
她起身,帶着衆人離開神殿。
確認所有人盡數離去後,信長很感興趣地問道:
「特地把所有人支開,你想告訴老身什麼?」
「關於這個攸格多拉西爾的,真相。」
「唔,所謂的真相是?」
「在不久的將來,攸格多拉西爾將會沉入海底。不論《鋼》還是《炎》,整個帝國都會消失。」
勇鬥開口,說出一直隱瞞着,除了黎芮兒之外沒有人知道的真實。
信長也是大國宗主。
肩上揹負着比勇鬥更多的人命。
所以他也有知道的權利和義務。
「哦?小娃兒也挺會說大話的嘛。」
「果然是這種反應呢。」
意料之內的回答讓勇鬥自嘲地聳了聳肩。
換成他自己,要是突然聽到這種話,一定只會覺得對方是有毀滅性思想的妄想症患者,完全不把對方的話當一回事吧。
因此勇鬥從頭開始詳細說明。
這裏是比信長生活的時代早三千年的過去。
在勇鬥生活的時代,世界上沒有任何場所的地形和攸格多拉西爾相符。
可是,就連那樣的少年才俊,在自己主公眼裏,似乎也是稚嫩得可以。
而且就蘭所見,勇鬥確實有足夠的器量。
對於勇斗的決定,信長也只能趕小狗似地甩着手苦笑。
另外,之所以只慢了片刻就回過神,是因爲他的人生有將近一半的時間跟在信長身邊之故。
與勇鬥實際見面之前,信長甚至說過,假如《鋼》族宗主真是有如傳說中的英雄豪傑,則務必要與對方締結誓杯。
「你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特別是這裏比老身生活的時代早了三千年這一點。」
假如投入大軍與《鋼》戰鬥,反而折損大量士兵的話,原本即將展開的攻打神都計劃會因此被打亂的。
他獰笑着,鬥氣在他身上不斷翻騰。
在洞察主公的心情方面,沒人能比蘭更敏銳。
因此他對偏離中央的《鋼》的土地沒有興趣。
「雖然如此,我還是相信這件事一定會發生。我決定把人民遷移到其他大陸。」
「這麼說來,您爲何不與他交換誓杯呢?我是第一次聽您說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換對等的誓杯哦?」
《炎》族少主蘭在離神殿有段距離的下榻之處待機着。一陣子後,信長回到住處。
「但他確實向我們展示了連續射擊的性能。難道說他是使了什麼奇術嗎?」
之所以慢了片刻才請安,是因爲被主公身上滲出的霸氣震懾之故。
「是啊!即使與老身對峙也不肯退讓一步,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娃兒。剛纔的會談實在令人愉快。但終究青澀了點就是了。」
「大人所言甚是……但既然您已經發現他是在虛張聲勢,爲什麼不戳破他的謊言呢?」
信長不會違反自己做下的約定。
蘭訝異地偏着頭,信長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故意挑明瞭說,算是對知其不可而爲之的年輕人的餞別吧。
「大人爲何如此肯定呢?」
信長起身,俯視着勇鬥,說道:
「可是,老身也不能照單全收呢。因爲你手上的證據太少了。而且你也不能確定這土地何時會沉沒,不是嗎?縱使富士山有一天會噴火,但周圍還是住着許多人民。因爲那種不明確的理由而拋棄國家,太不理智了。」
有個軼事。傳教士來到日本,以地球儀說明地球是圓的。當時信長的部下們全都認爲傳教士在胡說八道,只有信長點頭同意「你說的話有道理」。即使到了耳順之年,他的思考還是一樣靈活、開明。
甚至讓信長撇下身爲少主的自己,想提拔他爲繼承人。
「那小子不是說了嗎?來到這片土地纔剛滿三年。就算手上有真貨好了,你想想,我們是花了多少年才完成這麼多種子島的?」
被點出盲點,蘭懊惱地皺眉。
「嗯。」
等到全說完後──
從蘭的角度看來,勇鬥深謀遠慮到不像十來歲的少年,令人相當欽佩。
勇鬥滿懷感謝地收下餞別之禮。
「因爲啊,要是締結了五五分誓杯,日後會有很多麻煩吶。」
可是,就像信長本人說的,能夠證明勇鬥那些話爲真的證據實在太少了。
「因爲沒有確證。」
勇斗真誠地說着。
「能請大人舉例說明嗎?」
「大人似乎非常中意《鋼》族宗主閣下呢。」
「我明白了。」
「咦!?」
「啊……」
《炎》的總兵力超過五萬。
也就是說,就連長年跟着信長的蘭,都會被主公今日發出的霸氣震懾。信長的氣勢就是如此非比尋常。
「正因爲誓杯是絕對的約定吶。呵呵呵,他比想象中的更優秀不是嗎?老身有預感,早晚必須和那人一決雌雄,爭奪天下吶。」
光憑這些話,是無法打動現實主義者織田信長的。
跟隨信長超過十五年,蘭很清楚自己主公的個性。
「不,那種子島是真貨。但那小子手上的種子島可能只有那一挺,頂多再多個兩、三挺吧。憑那麼點數量,在戰場上是起不了威脅的。」
因此勇鬥打算篡奪神帝之位,儘可能地把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遷移到其他大陸。
「不過!」
就算被人說「那本古代著作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吧?」,他也無法反駁。
「是這樣嗎?那也沒辦法呢。反正是你的氏族,就隨你高興怎麼做吧。」
不愧是短短兩年裏就讓弱小氏族《狼》搖身一變成爲大國的狠角色。後生可畏,他甚至對那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少年產生強烈的妒意。
「……大人,歡迎您回來。」
能夠連續發射的種子島太具衝擊性,讓他完全忘了這件事。
「呵呵,想讓原本連鐵都不知怎麼煉製的此地人民,在短短三年裏量產性能遠高於種子島的武器,你想,有可能嗎?換句話說,他手上有的,只有從未來帶到這兒的少數幾挺而已。」
「記住了。只要阻擋在老身欲走的霸道之前……老身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最後要告訴你,老身對你們《鋼》現在的領土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們大可放心。」
對勇鬥而言,這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他不可能拿得出證據。就算真的有什麼物證,勇鬥也無法證明那些物證是真的。
蘭驚訝地瞪大眼,額頭甚至因此擠出抬頭紋。
這就是兩人的分水嶺。
「麻煩?怎麼說呢?誓杯在這片土地上是絕對的約定。假如想斷絕後顧之憂,締結誓杯反而是最好的保證……」
信長雙眼一亮,瞪向勇鬥。
「原來如此……」
來到攸格多拉西爾已經超過十年,這是蘭第一次見到主公如此愉悅激昂。久違地碰上值得較勁的對手,應該讓他很滿足吧。
雖然思考靈活,但又同時是徹底的合理主義者,非常重視現實,這纔是名爲織田信長的男人可怕的地方。
信長表現出一定的理解之色。
勇鬥明白。
前所未見的重壓。雖然身高比勇鬥矮小,但是看起來卻彷彿比勇鬥高大了一倍有餘。
在接受新資訊這點上,不愧是織田信長。
「青澀嗎?就我看來,年紀輕輕就能有那番成就,相當了不起呢。」
「比如那個能連續射擊的種子島,十之八九只是在虛張聲勢。」
還有,亞特蘭提斯的結局是沉入海底。
他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地,極爲肯定地道:
雖然無法精準地斷定沉沒的年分,但根據勇斗的調查,肯定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發生。
信長應該是想避免那種事發生吧。
不管勇斗的種子島威力多驚人,但數量不多的話確實不會成爲威脅……
勇鬥也點頭致意。
勇鬥不由自主地吞着口水,背上竄過陣陣寒意。
主公的目標是天下布武。
白白糟蹋了俊美的臉蛋。
攸格多拉西爾與古希臘著作中提到的亞特蘭提斯有許多類似之處。
只要有「道理」,不論什麼事,他都有接納的肚量。
雖然他說「十之八九」是如此,不過換句話說,就是仍有一、兩成「勇鬥沒說謊」的可能性。
這纔是戰國霸王真正「認真起來」的樣子嗎?
儘管說了將近一小時,但信長並不嗤之以鼻,反而認真聆聽勇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