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所以說！你來當宗主不就好了！你比我有威嚴，更適合當宗主啊！」

『會說那種話的也只有父親殿下您而已！』

話纔剛說完，對方的大吼聲立刻直衝腦髓，讓勇鬥不由得皺眉。

與做格多拉西爾取得聯繫，已經是第三天了。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狼》的少主約爾根。

在攸格多拉西爾的氏族制度裏，整個氏族是一個大家庭，而少主是義子中的長男，也是氏族的繼承人；假如身爲宗主的父親有什麼萬一，少主就必須負起責任，成爲新的宗主。

對勇鬥而言，這正是個讓位給約爾根的好機會，並且在昨晚提出這個建議。可是就像一開始的對話那樣，被約爾根強烈反對。

「沒、沒有吧，怎麼會只有我呢。長老們不也都贊成由你來繼承嗎？」

勇鬥試着從想得到的地方開始反駁，不過——

『不管是布盧諾叔父、哈坎叔父還是黑爾格叔父！他們全都殷切盼望着您回來！』

「……那些人不是因爲反對我當宗主，甚至拒絕了我的誓杯嗎？」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我已經說過不知多少次了，不管是有排名的幹部，還是長老會，所有會議都一致要求您回來繼續執掌宗主的職位！』

「就說你們全都太看得起我了。沒問題的啦，比起我這種人，你來當宗主一定能做得更好。」

說起來，由自己這種年輕的小毛頭當宗主，本來就是很異常的情況。勇鬥一直如此認爲。

既然有像約爾根或斯卡維茲這種實力與經驗兼具的老將在，就該讓他們擔任宗主。勇鬥人還在攸格多拉西爾時就一直那麼想了。

『父親殿下……雖然不驕傲自大、虛懷若谷是您的優點與魅力，可是……』

「什麼？」

『您也未免太看不起自己的器量了吧！』

「嗚喔！」

比剛纔更加響亮、雷嗚一般的怒吼，讓勇鬥反射性地將耳朵從聽筒上挪開。

「……就算你那麼說，我也……」

「……怎麼會呢？我就是爲了不讓那種事發生，才安排你和他們交換誓杯的啊。」

與其說是因爲約爾根的器量太小，不足以對抗他們，還不如說問題在於《豹》、《雷》的宗主們全都有超乎 人類規格（作弊）的能力。

以擔心的眼神看着勇鬥講電話的青梅竹馬少女問道。

「沒什麼啦。要再來喫哦，我們家隨時歡迎你來。」

看樣子他看飛在可愛女兒身邊的蒼蠅非常不順眼。我從勇鬥還小時就認識他了，他是個好孩子哦——就算美代如此解釋，他也完全聽不進去。

「你也該承認了吧？你女兒很有挑男人的眼光。」

可是心中又有道聲音在竊竊私語。

一接通電話，熟悉的聲音立刻傳進耳中。

咚！勇鬥用力打向附近的電線杆。

勇鬥在心裏反芻着感謝之情，再次低頭行禮。

「還有那個護額，我今天拿去百貨公司請二手精品店的人看過了，他們說的確是純金做的。」

「想想自己現在的立場，這待遇有點承受不起呢。」

在勇斗的想法中，約爾根有本事於自己不在雅爾菲德時，將所有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以器量而言尺以作爲宗主，所以纔會選擇他擔任少主的要職。

約爾根『唉～～～～』地長嘆了一口氣後——

隔天晚上。

總有一天，沒有高中學歷的事一定會化爲苦難，降臨在自己頭上。

現在的勇鬥是連國中都沒畢業，也沒唸過高中的問題少年，當然也無法工作賺錢。

就算自己不在，同伴們應該也能想辦法活得很好。勇鬥一直以這種樂觀心態故意不去面對現實，可是，已經不能繼續假裝沒看到。

當然，人生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勇鬥早就學習到這點了。

勇鬥困擾地搔着後腦勺。

「騙你幹嘛？」

嘟！嘟——嘟——嘟——

可是對於這樣的自己，美月的家人雖然沒有寬大到承認他是美月的男朋友，但至少還是把他看成美月的男性朋友，並接納了他。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勇鬥感激不盡了。

對他來說，《狼》有如第二故鄉；而《狼》的人民也早已是與自己交換過誓杯的家人。

那種事，勇鬥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不是透過電話聽到的，略帶模糊的聲音；而是直接聽到清楚分明的聲音。

然而現狀是，只有《豹》的西格恩能讓勇鬥回到現代日本。雖然約爾根說只要三年就好，可是假如勇鬥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爾，沒人敢保證他能再次回到現代。

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爾，等於拋棄這些理所當然之物。

聽到『戰車堡壘』被破解時，勇斗真的感到心膽俱寒。沒想到三千年後的戰術會被如此簡單地攻破。

但至少，不需要打打殺殺過日子。

『求您了！我也知道父親殿下一直想回天上之國，所以不會要求您一直留在《狼》裏。但是至少再三年！請再留三年吧！』

「哼，反正是很冷門的語言吧。」

『哥哥大人！』

美代老公——茂把啤酒罐用力捏到變形，煩躁地罵道。

只要關掉電視，走廊上的說話聲就能傳到客廳裏。會想偷聽他說什麼也是人之常情。

勇鬥眉頭深鎖，以相當爲難的表情嘆氣。

——那不就和你最痛恨的爸爸一樣嗎？

那也是勇斗的煩惱根源。

「啊，哦哦，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然而，同時面對《豹》、《雷》兩大氏族時又是如何？——假如被人如此問起，勇鬥確實也會很不安。

對於把頭撇向一旁，只把杯子朝自己遞過來的老公，美代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地聳肩，起身走向冰箱，拿出第二瓶酒。

「真、真的嗎！？」

『……親殿下！……父親殿下！』

喫到剛煮好的白米飯、喝到溫暖的味噌湯時，勇鬥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淚。

——你要爲了自己的幸福，拋棄同伴嗎？

因此若是可以，勇鬥也很想爲《狼》做點什麼。

被勇鬥筆直凝視着，美月疑惑地歪頭問道。

《豹》、《雷》同盟。

「謝謝阿姨今天的招待。」

「好啦好啦，只有今天是特別服務哦。」

「嗚！」

外頭天色已然全黑，只有疏疏落落的路燈照亮他的歸途。

「可是他說的話明顯不是日語呢，也不是英語。」

「哼！再一瓶！」

無論怎麼思考，還是得不到答案。

「辛苦了。情況好像很麻煩？小勇，你還好嗎？」

很痛。痛得不得了。

話聲到此中斷，只剩無機質的電子音在耳畔作響。

不必讓這雙手、讓自己的心沾上血汙。

『像我這種小角色，是無法讓《狼》旗下的那些氏族盡忠的。

他回應着向自己揮手的美月，離開美月家。

雖然不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但勇鬥是她好友的遺子，而且還離家長達三年之久，讓她感到很心痛。

『（嗶——啵嗶——啵）哦？時間已經到了？總之菲麗希亞叔母明天就會回來了。請您一定！一定要回……』

或許因爲是鄉下，路邊一個人影也沒有。

（要使用那個嗎？不，可是那個……）

「哼！連妳都在說傻話？」

「唉呀？就算是那樣，能講得這麼流利還是很不簡單呀。」

「可惡！」

身處攸格多拉西爾時，勇鬥總是對這無情的電子音感到憤怒；不過只有今天他覺得因此得救了。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自己也知道，勇鬥說的不是小學生玩鬧時用的假外國語，是確實有溝通功能的語言。

『哦哦！您終於願意考慮回到這兒的事了嗎！』

對方的戰術可說是一種『特洛伊木馬』的運用。雖然不能每次都通用，不過弗貝茲倫古想出的破解方法可能不只一種。看來今後迎擊《豹》時，已經不能光靠『戰車堡壘』來抵禦了。

勇鬥一直期盼着能回到這樣的世界。

「咦？怎麼了？」

「……好的，謝謝阿姨。」

莫名的寂寥閃過勇鬥心頭。應該是看到美月一家和樂融融的溫馨場面之故吧。

史坦索爾的壓倒性戰鬥力就不用說了，弗貝茲倫古的戰術眼光也是個大威脅。

有太多在意的事想問清楚，所以美代纔會邀勇鬥來自己家喫晚餐，沒想到居然碰上讓人興味盎然的場面。

該怎麼做纔好？勇鬥不知道。

黎芮兒叔母也許會基於義氣與我們並肩作戰，但是像《爪》的伯特韋德，或《麥》、《豺》、《灰》等氏族，肯定會叛離我們的。』

「呃，不是……」

這神情、這動作。現在已經不需透過照片，能以肉眼直接見到。

喝了口茶後，美月的母親——美代感慨良多地嘆道。

「嗚！」

如果就這麼住在現代日本，應該能夠一直過着這種平凡又和平的幸福生活吧。

再加上那是自己寶貝女兒從小學起，就一直喜歡着的男孩。

「唔～……」

可是，他也不想就此撤手不管《狼》的同伴們。

這就是勇鬥回到現代後產生的煩惱——每當體會到和平時，就會產生罪惡感的真正原因。

「再見，小勇。」

而且料理也好喫得難以形容。

「嗯，再見。」

雖然如此，他還是繼續揮出第二拳、第三拳。他無法不去攻擊盤踞在心中的那些無處發泄的鬱悶。

等於把堅強地等了自己三年的這名少女，再次棄之不顧。

「唉～～～～這麼聽來，穿越到異世界的事似乎不全是謊言呢。」

茂不甘心地咬牙。

勇鬥想起因爲擔心使用結果而猶豫着該不該讓它問世，最後決定無視的某種事物。他爲了把那念頭消除而用力搖頭。

回家時，勇鬥在大門口鞠躬道謝，美代笑咪咪地回道。從表情可知她不是在說客套話，而是真心那麼想。

勇鬥本能地想反駁，卻又從聽筒中聽到『呼——呼——』如狂牛喘氣般的粗魯鼻息，於是打消了主意。

仰望着被雲層覆蓋、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的夜空，勇鬥嘆道。

『是的。所以他們表面上不會與我們爲敵。但也不會真的乖乖照辦我們交代的事。在這種情況下，是無法與《豹》、《雷》聯軍戰鬥的。』

不需要問那人是誰，會稱呼勇鬥爲「哥哥大人」的少女只有一人。

勇鬥滿心歡喜。

他早已知道菲麗希亞平安無事。不過曉得她沒事和親耳聽到聲音，兩者的真實感是不同的。

「太好了，妳沒事吧！」

『是的！哥哥大人您也沒事吧！雖然我一直堅信您是回到天上之國，但不像這樣親耳聽到您的聲音，就沒辦法真正放心呢。』

菲麗希亞在電話的另一頭髮出安心嘆息聲。

的確。從她的角度看來，勇鬥是突然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就算想相信勇鬥沒事，一定也還是會擔心有什麼萬一吧。

「我很好哦。倒是你們那邊沒問題嗎？我聽說露妮受傷了。」

『嗯，那就換露妮和您說話吧。她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我身後嚷嚷着「快點讓我說話！」，實在很吵呢。』

『父、父親大人！』

「哦，露妮啊？妳手還好嗎？」

『是的，沒有什麼大礙。比起我的傷，真是對不起，我不但眼睜睜地看着加契納城砦被敵軍奪走，而且還讓許多將領與士兵……』

吉可露妮的話中帶着悔恨的音色。

『最強銀狼』的身份，似乎讓她認爲自己該爲敗北負責。

「不是妳的錯。全都是因爲我突然消失的關係。再說，在那種情況下，妳也已經很努力了。」

『不，我根本……要褒揚的話，請稱讚歐洛夫大哥吧。如果不是他留在加契納城砦裏拖住敵軍……我和菲麗希亞也許就無法在這裏聆聽父親大人的聲音了。』

「……這樣啊。」

勇鬥也用力緊咬嘴脣。

歐洛夫的事，他已經在之前的報告中聽說了。

歐洛夫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是啊……會覺得、寂寞呢。」

約爾根氣呼呼地說完，粗魯地用力邁步離開神殿。

雖然他不像吉可露妮或斯卡維茲般出風頭，但總是踏實、穩妥地完成勇鬥交代的任務，可說是氏族中的無名英雄。把工作交給他很放心，是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把可說是《狼》的新糧倉——津利市交給歐洛夫管理的人就是勇鬥。

雖然知道不可以，但勇鬥還是無法不發問：

「菲麗希亞，我有件事要問妳。」

「呵，嗯，謝謝妳，菲麗希亞。」

勇鬥勉強從喉嚨裏擠出這些話。

「真是的！小勇你果然在家！」

勇鬥似乎聽到門鈴的聲音。

『就算我能將您召喚過來，但我卻無法將您送回去。』

約爾根粗魯地伸手想搶過手機，可是在快拿到手機前，動作又輕柔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機。

被逼到牆角的菲麗希亞，一臉若無其事地把智慧型手機交給約爾根。

現在的《狼》由他全權負責所有政務。此時面對加契納之役的大敗，再加上《豹》、《雷》的威脅日益逼近，要處理的事堆積如山。

就算能透過電話聽到勇斗的聲音，但總有一種模糊、不夠清晰的感覺。

聽筒另一頭傳來菲麗希亞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勇鬥仰頭忍住湧上眼眶的液體說道。

剛成爲宗主時勇鬥被不少人藐視爲乳臭未乾的小毛頭，長老派在枱面下偷偷摸摸地想把勇鬥拉下宗主之位。但是歐洛夫從那時候起就一直站在勇鬥這邊、爲他奉獻忠誠。

『雖然如此，假如哥哥大人您還是希望能回來，不論要做多少次，我都會進行儀式的。您意下如何呢？』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當初將您召喚過來就已經是奇蹟了。可是……』

在氏族面臨生死存亡危機時，對有能力拯救國家的人說「不回來也沒關係」那種話，就算因此被其他人懷疑菲麗希亞有二心也不奇怪。

要是不小心把這東西弄壞就糟了。理智似乎在最後那一瞬間拉住他。

這麼問只會讓對方產生期待而已不是嗎？

吉可露妮咂舌，粗魯抓住菲麗希亞的頭朝自己胸口按去。

可是真的面臨那種情況時，心裏還是空蕩蕩的，只要一想起勇斗的事，淚水就會忍不住湧出。

『唉呀，約爾根閣下發怒了呢。』

也就是說，只要再次踏上攸格多拉西爾的土地，八成就再也無法回到現代了。

「因爲妳在父親大人面前故作開朗，所以我的胸口借妳。」

最重要的是，無法碰觸、無法感受勇斗的體溫。

真是……一點也沒變，是一切完全以我爲重的副官呢——勇鬥心想。

「我有敲門呀！也按了門鈴哦！還有，是叔叔開門讓我進屋子的！」

不論何時何地，菲麗希亞總是把勇斗的事擺在第一順位，以勇鬥爲中心思考。從勇鬥剛到攸格多拉西爾，還是個沒有能力、什麼都做不到的小鬼時，這一點就從來沒變過。她總是爲勇鬥獻出無私的忠誠。

因此，更加深了勇斗的煩惱。

她咕嘟嚥下一口口水，慎重地說道：

「是嗎？沒想到有人願意和我站在同一邊，真讓我感到高興。」

只要一想到從今以後，別說見面了，甚至連他的聲音都再也聽不到，胸口就像被挖出一個大洞似地，無法不感到失落。

眼頭有點發熱，菲麗希亞驀然地仰頭看向天花板。不那麼做的話，淚水很有可能從眼眶滾落下來。

「……露妮，可以讓菲麗希亞接電話嗎？」

看來她正忙着逃離要從她手上搶回手機的約爾根。

吉可露妮哽咽地點頭同意勇斗的低語。

差點就連椅子一起摔在地。他好不容易取得平衡，坐了回去。

不過他的怒氣依然沒有平息。

沒辦法輕易點頭。

「可是？」

「尊重、聽從父親大人的想法，這樣很正確。我沒有生氣的理由。

近年來由於他任職於遠方，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然而歐洛夫依然是勇鬥打從心底信任、自己也受到對方敬慕的，重要的家人。

「……真的？」

「～～！既然如此，您不是更該努力陪在父親大人身旁，爲他盡忠嗎！」

他應該是要回去辦公吧。

的確。如果菲麗希亞能把自己送回現代，她早在三年前就那麼做了。

勇鬥苦笑着，以感慨萬千的心情道謝。

「真是抱歉，不過就像我剛纔對哥哥大人說的，我在成爲義弟妹之首前，就已經以個人身份仰慕着勇鬥哥哥大人，並且和他交換過誓杯了哦。」

『不論您的決定是什麼，我一定都會服從。即使您的結論是不回來這邊的世界也一樣。』

但她是《豹》的現在宗主弗貝茲倫古的妻子。不用說也知道，把她抓來、要她聽自己的命令做事有多困難。

不該說出來的。

◆

叮咚——……叮咚——……

無言了半晌後，電話另一頭菲麗希亞，忽然以包覆他煩亂心思般的柔和聲音喚道。

『是……』

「…………」

『喂！菲麗希亞！妳在胡說些什麼！？』

「是嗎？說得也是、呢。」

「哼，因爲父親大人一直期盼能夠回到故鄉啊。要求他從和平的天上之國，再次回到這個戰亂的世界裏廝殺，那種事我也看不下去……雖然這樣一來我會覺得寂寞就是了。」

再加上菲麗希亞的親哥哥是那個人，就更不用說了。

菲麗希亞一面喘着氣，一面繼續說道：『幸好離下次的滿月還有一點時間，請哥哥大人仔細考慮吧。千萬……別做出會讓您後悔的決定。再見！』

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勇鬥才無法棄她於不顧。

「……妳真的覺得那樣好嗎？」

事實上，能夠讓勇鬥從攸格多拉西爾回到現代的人，只有《豹》的西格恩。

視野突然被美月的臉佔滿，勇鬥嚇得邊叫邊向後仰。

「如果按照同樣的順序進行儀式，妳能重新把我召喚回攸格多拉西爾嗎？」

就算問了這種事又能如何呢？——理性在腦中一角大叫着。

菲麗希亞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堅強。她老實地道謝，坦率地把臉埋進好友的胸口。

勇鬥無法回答。

眼前有一羣麻雀在電線上蹦蹦跳跳，勇鬥卻對牠們視而不見。

『是。吶，菲麗希亞，父親大人找妳。』

『好的。哥哥大人，是我。』

「妳在幹嘛！？」

「……謝謝。」

對勇鬥而言，歐洛夫的死也是很大的打擊。

『！』

明明還沒做好任何覺悟，爲什麼要問那種事？勇鬥胸口猛地升起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

「嗚喔！」

「叔母！您別開玩笑了！請別擅自以個人身份說那種話！別忘了這件事關整個《狼》的命運！」

「嘖！」

隨着半開玩笑似的口氣，從聽筒傳來躂躂躂到處跑的腳步聲，與東西翻倒的聲音。

美月跨大步站着，雙手交叉在胸口點頭說道。

「什麼？」

「妳也別太亂來，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被打入大牢的。」

◆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手拄着臉頰看着窗外發呆。

勇鬥遲早會回去的——菲麗希亞早已做好這種覺悟。

「咦？妳沒生氣嗎？」

「幹、幹嘛連門都沒敲就闖進我房間啊！而且進別人家前要按門鈴啊，哪有這麼自動的……」

『哥哥大人。』

『以《狼》的義弟妹之首的身分，其實我是不該說這種話的。但不論如何，我都是勇鬥哥哥大人您的義妹，妹妹希望哥哥能過得幸福，是天經地義的事呀。』

「通話結束了哦，約爾根閣下。」

不該問的。

在一旁看着兩人互動的吉可露妮苦笑道。

「都是多虧了他，我才能像這樣和妳們說話，真的得感謝他纔行呢。」

雖然菲麗希亞在電話裏說希望勇鬥能夠幸福快樂，可是隻要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勇斗的臉，還是會忍不住悲從中來。

由此可見對勇鬥而言，歐洛夫是多麼可靠的男人。

看來是真的。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又在想攸格多拉西爾的事嗎？

「嗯。」

勇鬥帶苦澀地點頭。

昨晚他左思右想了一整個晚上，等到回過神時，天已經亮了。

就算如此煩憂，還是想不出答案。

「把自己逼得太緊的話，連身體也會出問題哦！小勇，你還是先睡一下吧？」

「……說得也是。腦袋要是累過頭，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話說，妳爲什麼一早就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嗯～……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真是的！」

美月鼓起腮幫子，接着優雅地在原地轉了一圈，裙襬飛揚。

勇鬥愈來愈不懂她在做什麼了。

「？」

「制、服、啦！我從今天起就是高中生了！因爲想讓小勇早點看到我穿制服的樣子，所以纔過來的。」

「哦～……」

仔細一看，美月身上的西裝式制服外套，是以前沒見她穿過的款式。那是住在附近的青少年，主要就讀的高中的制服，看起來非常清純，很適合美月。

「！」

突然，一股無可奈何的寂寞緊緊揪住勇斗的胸口。

面對父親時，勇鬥總是忍不住語帶挑釁。現在他的精神狀態不佳，更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可是，亮着燈的卻是佛堂——供奉勇鬥亡母遺照的房間。

「怎麼了？啊！該不會是看我看到着迷了吧？」

勇鬥是溫柔的人，不可能拋棄一起生活、一起戰鬥的同伴們單獨享樂。所以他纔會那麼痛苦。

將來，想成就什麼樣的事呢？——若被那麼問，第一個回答是「做對勇鬥有幫助的事」。

低頭將視線下移，亮色的木紋書桌上也沒有任何血痕。

仔細檢視的話，可以發現佛壇的所有角落全都一塵不染，觀音菩薩像與三年前沒有兩樣地泛着光澤，看得出經常有人擦拭。

正當勇鬥也想朝愛菲利亞跑去時，一名騎兵忽然出現在愛菲利亞身後，勇鬥全身泛起一陣顫慄。

接着他倒抽了一口氣。

「嗚！」

「是夢……嗎？」

（《狼》的人們，非常、非常需要小勇……呢。）

勇鬥起身下樓，朝廚房走去。喝完一整杯的冷水後正想回房時，勇鬥突然停下腳步。

「纔沒有。我只是把感想老實說出來而已。」

愈是尋找，只是見到愈多熟人們的屍體。

料理技巧也有飛躍性的進步。像她這種器量的女孩，爲她着迷的男人應該超過雙手指頭的數量吧。

假如亮着燈的是客廳或父親的房間，他應該會不以爲意地直接走回二樓臥室吧。

「真是意外，你居然會在佛壇前拜拜。」

如果勇鬥又不在了，這次她就算被磨到沒感情、被其他男人追走也不奇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美月也大致猜得到，那些麻煩都不是勇鬥在電話裏，說說建議就能解決的小問題。

「嗚哇！嗚哇！居然說得這麼直接！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小勇說這種話呢！啊！你是不是打算等我相信了之後再撥我冷水！？」

小型體育館般寬敞的室內隱隱有股肅穆的氣氛，周圍沒有人類的氣息。房間深處有個祭壇，供奉於祭壇最上方的神鏡，鏡面在火把光芒照射下反映着妖異的光芒。

『～～所以～～要～～因此～～而且……』

雖然美月叮囑過要他好好睡上一覺，但她無法肯定勇鬥會不會真的乖乖照做。

渾身是血的吉可露妮，被長槍穿透胸口釘在地上，站着死去了。

讓別的男人站在她身邊，那種事，勇鬥完全無法忍受。

『高中並非義務教育。在古代，像各位這個年紀的人早已舉行過成年禮，被視爲成人的一份子了。沒錯！各位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必須開始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不能再依靠他人，要自己站穩腳步、獨立思考，認真面對自己的將來！』

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彷佛要呼應勇斗的叫喚般。

勇鬥無法遏止地顫抖起來，他一步、二步，搖搖晃晃地後退。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在！」

「因爲今天是你媽的忌日。」

說真的，美月很想翹掉入學典禮，衝去勇鬥家確認。

不願意思考又要再次和她離別的事。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在打造刀子。」

執務室內同樣一片狼藉。

「對了！菲麗希亞呢？菲麗希亞！」

美月並沒有仔細問過攸格多拉西爾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畢竟是從懵懂之年就認識勇斗的青梅竹馬，從勇斗的模樣，她大概可以察覺是怎麼一回事。

「……喂，那時候，爲什麼你不過來？」

美月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自從他與攸格多拉西爾取得聯繫之後，明顯變得十分怪異。

她的這種反應也非常可愛。非常惹人憐愛。

可是——

茵格莉特、黎芮兒、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約爾根、斯卡維茲……所有人都滿身鮮血地斷氣了。

現在佔滿她腦子的，全是勇斗的事。

「打造刀子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連媽媽病危了也要去做！？在你眼中媽媽只是那種程度的人嗎！？」

「咦？這裏是……？」

勇鬥突然離開《狼》回到現代，應該因此產生了不少麻煩。

連完全不把母親當一回事的男人都記得這個忌日，思念着母親的自己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

那名騎兵高高舉起手上的長槍，朝愛菲利亞刺下——

勇鬥回過頭，小侍女愛菲利亞正哭着朝自己跑來。

將來，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呢？——若被那麼問，最具體的回答是「成爲勇斗的太太」。

映入眼中的是讓眼睛感到舒服的米黃色牆壁，上面沒有任何血跡。非常乾淨。

菲麗希亞靠躺在她愛用的椅子上，周圍是大片的血泊。她臉色死白，已經完全失去生氣。

「愛菲！？妳沒事吧！？」

被父親一說，勇鬥才終於發現到這件事，這更加深了他的自我厭惡感。

雖然內容依舊入不了美月腦袋，可是「將來」這兩個字卻奇妙地贊進了她耳裏。

問題過於模糊，令人無法明白勇鬥問的是何時何地何事。

也就是說，剛纔看到的光景是——

「啊……！」

如此優秀的女孩，配給自己實在太浪費了。

即使被批評「那樣根本沒有自我」，美月也無話可說。但那是美月毫不虛假、最真實的想法。

「露妮！？」

如果能在電話裏解決，勇鬥就不會煩惱成那樣了。

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而且因爲一直想着攸格多拉西爾的事，所以纔會做那種夢。

沒錯，母親的忌日，是三年前的今天。

勇鬥邊叫邊朝着執務室的方向拔腿狂奔。

勇鬥發出不成調的呻吟，衝出封務室。

聖塔周圍躺着數量可觀的屍體，原本威嚴的宮殿被破壞得只剩斷垣殘壁，處處血跡斑斑，已經連一丁點原形都看不出來了。

也許是興致上來了，校長說得愈來愈起勁。

「嗚……啊……！」

雖然他剛回來時就是那樣，只要一想到留在那邊的人們，勇鬥就會開始心不在焉；可是如今給人的感覺是一下子嚴重了好幾倍。

體育館舞臺上，中廣身材，據說是校長的中年男性正在致詞。

勇鬥呼～～～～地喘了口氣，再次重重坐回椅子上。

「爲了小勇，我能做什麼呢……什麼是對小勇最有幫助的事呢……」

勇鬥朝佛壇的方向看去。

「去喝點水吧。」

他想以自己的手，好好保護她。

父親慢慢張開眼睛，轉頭看向勇鬥說：

勇鬥不明就裏地離開神殿，從聖塔的階梯向下跑——

聽說遠距離戀愛是無法持久的。

（今天早上還出現黑眼圈，好像整晚都沒睡覺似地。真是令人擔心。）

在入學典禮上，美月不停地思索這個問題。

一旦察覺到這點，就沒辦法了。封閉在心中的情緒如岩漿般湧出，再也無法遏止。

「主人！」

低頭看着閉着眼睛、雙手合十跪坐在觀音像前方的父親，勇鬥冷哼道。

「怎、怎麼會這樣……！」

勇鬥一直執着於那樣的想法，從來沒問過父親究竟爲什麼那麼做。

「神殿？我又回到攸格多拉西爾了嗎？」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那是因爲有許多事情需要煩惱的緣故，可是忘記的事實不會有任何改變。

彷佛被衝動驅使，勇鬥緩緩打開紙拉門。

而且聞不到血腥味。不對，仔細想想，明明是那麼怵目驚心、血淋淋的場面，卻完全感受不到血腥味。

但父親似乎聽懂了。

勇鬥突然發現自己正站在以日曬磚鋪成的熟悉地面上。

而在城門附近——

他盲目地在宮殿內到處亂走，尋找倖存的人。

雖然他說的是以數十年教師生涯的經驗爲依據，對新生而言非常寶貴的意見，可是幾乎進不了美月的耳中。

勇鬥猛地從書桌上挺起身體。

自己不在的那段期間，美月努力唸書，考上高中。

做了糟到極點的惡夢，害得他喉嚨現在異常乾澀。

「是啊，妳穿這樣真的很好看、很可愛哦。」

拒絕父親、厭惡父親，將內心封閉起來。

如今，勇鬥打開了封印，把從三年前一直悶在心中的情緒，一股腦兒地發泄了出來。

那行爲同時也是，透過名爲父親之鏡的自問自答。

父親無言地承受着勇鬥憤怒的視線，緩緩起身，從觀音像後方拿出一把短刀。

「那是……？」

「我在你媽媽病危時打造的刀。」

他說着，把刀子交給勇鬥。

勇鬥接過，從刀鞘裏拔出短刀。

刀身雖然不長，但上面有着精妙的刀紋，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父親衆多作品中，特別優異的一把。

可是，那美麗的刀身被毫不惋惜地刻上了『病魔退散』幾個字。

「除了打造刀子，我是什麼事都不會的男人。我能爲你媽做的，只有這種事而已。不過完全沒效果就是了。」

父親自嘲般地笑着，仰望天花板。

把神刀供奉在神社裏，或者在小孩出生時爲其打造避邪用的懷劍——自古以來，人們一直認爲刀劍具有破魔的力量。

勇斗的父親，就是以此爲賭注。

在刀裏灌注所有的意念，藉此驅除纏在妻子身邊的病魔。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說出來！？說出來的話我也不會……」

「結果纔是一切。我沒能在最後一刻陪在她身邊的事實不會改變，你會恨我也是當然的。」

父親看似平靜地說着，然而，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勇鬥突然發現。

父親一直在責怪他自己，責怪着無法救回妻子的自己，責怪着無法在妻子臨終前陪在她身邊的自己。

若是平時，勇鬥肯定會因爲這聲音而歡喜雀悅，可是現在，只覺得心臟抽緊到發疼。他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後下定決心，回過頭說道：

剛過來時喫壞了好幾次肚子，碰上一堆爛事。

父親雙手交叉在胸前，閉眼思索起來。

他卻這麼沒用，無法回應她的深情。勇鬥不由得對自己感到氣憤。

「這樣一來，我不就是在沒事找事嗎……」

「只要能鍛造刀劍，我就沒有任何遺憾。我本來一直、是那麼想的……」

現在也是，如此真誠地爲勇斗的煩惱做建議。

他儘可能地裝得若無其事。

真是既任性又愛撒嬌的臭小鬼。

如今也總算回到了現代。

見到大家歡喜的表情、聽到衆人的感謝之言時，會覺得很自豪。

那遺憾是什麼，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多問了。

反觀自己，在醫生搖頭時就直接放棄母親的生命了。

認爲自己該負責的義務感，不能說全然沒有。

聽父親這麼一說，勇鬥也在心裏感到贊同。

出人意表的答案。

「哈！……哈哈哈！……你實在是、太傻了吧……」

而心中感到眷戀的其實是……

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可是，雖然如此，父親依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爲母親出力。其意念之強，只要看那把短刀，就能感受到它發出的驚人氣魄。

「久等了，小勇。」

看着重覆自己話語的勇鬥，父親淺淺地笑了起來說：

父親其實沒有棄母親於不顧，而是以自己的方式愛着母親、想要拯救她的生命。直到最後的最後，他依舊相信會有奇蹟，並努力試着讓奇蹟發生。

一旦開始反省，就會發現父親其實也同樣重視勇鬥。

如果那時候，沒有興起和神鏡自拍的念頭……

最後，他睜開眼，凝視着勇鬥說道：

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似乎仍然看出了端兒。她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一直認爲非回到現代不可。

當然也一直反省當年過於輕率的自己。

在攸格多拉西爾的生活，不方便到了極點。

「一切，全都是從這裏開始的呢……」

但是，現實又是如何呢？

「你決定要回攸格多拉西爾了，對吧？」

「把自己逼到極限不就好了嗎？」

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吧。

現在滿溢於勇鬥胸口的，是更純粹的感情。

視線的終點是母親的照片。

勇鬥從正面看着眼前古老破舊、彷佛快崩塌似的神社，感慨萬千地低語着。

「逼到、極限？」

那個左右命運的日子。這裏是試膽大會的折返點，同時也是供奉着把勇鬥拉到攸格多拉西爾的那面神鏡的場所。

創造出名爲父親的代罪羔羊，把一切錯誤歸咎在父親頭上。

爲了大家而努力地調查資料、思考、創造出新東西。雖然很累，可是很有趣。

「哈！而且，我竟然還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這實在太難看了。」

每天都只能喫麪包，害他經常懷念米飯的滋味。

一直想與美月重逢。

父親筆直注視着勇鬥問道。

勇鬥緩緩地搖頭說：

三年前，雖然對其心懷反感，但看起來高大又強壯的父親，如今在勇鬥眼中變得瘦小又脆弱。

要好好想清楚、要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勇鬥還以爲父親會說那類老生常談。

胸口一陣刺痛。

故意不去面對自己的軟弱無力。

當然，也不能看電視或漫畫，享受現代式的娛樂。

回想起來，在攸格多拉西爾經歷的那些日子，有着生活在現代日本時無法感受到的充實感。

被美月如此一問，勇鬥思考起來。

拚命再拚命地努力，顧不了其他事情地活了這三年。

好幾次好幾次，勇鬥不停不停地如此責怪自己。

沒有空調，所以夏熱冬冷。

「因爲是小勇的事呀。」

父親略爲移開視線，彷佛懷念什麼似地將目光放遠。

倘若以誓言爲優先，就不該迷惘，應該要立刻想辦法回攸格多拉西爾纔對。

身爲宗主，勇鬥見過太多平時好勇鬥狠，但真的要打仗時就腿軟怯戰的膽小鬼。

「……什麼事都逃不過妳的眼睛呢。」

勇鬥無力地乾笑起來。

被他人需要的感覺很不錯。

「多虧你的建議，我總算找出答案了。謝啦……老爸。」

「平時愛說大話、狠話，或者漂亮話的人，在真的有事時反而溜得最快。這種情況在社會上很常見。比如年輕時覺得只要活到五十歲就好，可是真的快到五十歲時，又想活到六十歲、七十歲。人類的真心話經常令人意外呢。被自尊心或面子干擾，連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心意到底是什麼，總是要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才能完全明白。」

不是現代生活中的那種泛泛之交，而是苦樂與共、同赴生死，一起努力在戰場求生存的患難之交。既是戰友也是家人，寶貴的同伴們。

「是這樣啊。」

月宮神社——

對了，是剛當上宗主不久之後。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是基於義務感才決定回去的嗎？因爲小勇是宗主，纔要對大家負責嗎？」

「其實我也一樣……」

事實上，他也沒空去理會那種小事。因爲保護《狼》族人民生命的重責大任，全都落在勇鬥肩上。

「……嗯。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如果有兩件事對自己都非常重要，可是必須拋棄其中一件時，你會怎麼選擇？」

一邊是等同家人的《狼》面臨了巨大危機，另一邊是對美月的感情，勇鬥夾在兩者之間，全然動彈不得。

還認識了許多夥伴。

也就是說，事實上並不是那樣。

明明知道她對自己如此情深義重——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拋棄親愛的家人。

母親死的時候，勇鬥如此發誓過。

長年以來盤踞在心中的憤懣，終於消失了。

爲勇斗的將來感到擔心，所以纔會有車中那段對話。

老實說，父親做的事除了愚蠢之外什麼都稱不上。如果能靠那種迷信似的方法治好疾病，世界上就不需要醫生了。

「唔……這個嘛……」

仔細一瞧，眼前的人比回憶中的父親瘦削許多，白髮也增加不少，好像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只不過，太笨拙了。無法在言語或態度上把心中的感情好好表現出來。

可是驀然回首，心中卻也出現了「不後悔來到攸格多拉西爾」的想法。

「沒有，我也剛到而已。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把妳找來這種地方。」

這個稱謂自然而然地，從勇鬥口中鑽出。

「不是。因爲我喜歡他們，他們對我很重要，所以我想保護他們。」

在美月家，以及被帶到警察署時，父親馬上就趕來了。

幸好智慧型手機有帶在身邊，所以即使在攸格多拉西爾也能上網，不過一天只能使用三十分鐘。

明明知道她是如此理解自己——

身後傳來青梅竹馬少女的聲音。

和大家一起完成某些事、一起擁有成功的喜悅。遠比電玩全破更有成就感。

可是，那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妻子的死，對他的打擊就是那麼大吧。

誤會使勇鬥看不清真相，但父親仍然是深愛着家人、想保護家人，值得尊敬的男人。

自己幾乎不再有那種想法。

「你是不是在迷惘什麼？」

雖然如此——

所以他故意承受勇斗的指責，藉此懲罰自己。

三年來，雖然勇鬥一直期盼着回到現代。

自己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勇鬥早在兩年前就徹底明白這點。但現在，他再次對自己當年的愚蠢感到深惡痛絕。

那個同伴被屠殺殆盡的惡夢，使勇鬥無法不產生自覺。

對現在的勇鬥而言，《狼》的衆人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經與美月不相上下了。

他一直掩飾自己的心意，不願正視這件事。

但現在，勇鬥已經無法繼續自我欺瞞下去了。

不是「我不保護他們不行」——

而是「我想要保護他們」。

他絕對、絕對不願意失去那些人。

因爲那些人是，重要的家人。

「……是嗎？不過我不會等你回來哦。我不要再等下去了。」

「！」

勇鬥知道自己的臉部肌肉因美月的話，沒出息地僵住了。

把美月約出來時，明明已經做好覺悟。他甚至打算主動說「忘了我吧」這種話。

當然，美月仍然是很重要的人。勇鬥一點也不想把美月讓給其他男人。

可是，如果美月能幸福，他會努力忍耐。

雖然只要想到美月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畫面就會痛苦欲狂，不過和《狼》被滅族的未來比起來，還是好太多了。

就算美月不屬於自己，只要她能活着、笑着……

儘管事前已經做過心理準備，打算好好面對現實，然而真的被她拒絕時，還是無法遏止地產生動搖。

「哈哈！說得、也是。都已經讓妳等了三年，要是我還想讓妳繼續等下去，也未免太自私了。」

我未免太優柔寡斷了吧——勇鬥也只能如此嘲笑自己。

他心中某處仍然覺得，就算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爾，美月應該還是會繼續等着自己。

從剛纔的對話來看，勇鬥要說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在你要帶我過去，或者我跟你過去之前，有個問題不是嗎？」

但是對勇鬥而言，那些都不是他想留在現代日本的主要原因。那些都是堅持一下就能勉強忍耐過去的東西。讓勇鬥依然眷戀着現代日本的要素，只有美月。

「……好的。我願意嫁給小勇……哇啊！？」

不，也許美月是故意甩了他的。

「當然，只要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大家，就會覺得很寂寞。去了那邊之後，我應該會患思鄉病吧。」

「可是我仍然喜歡小勇，喜歡到無法自拔，所以沒辦法嘛。」

「請妳嫁給我吧。」

「咦？沒有，因爲……妳不是說不等我了……」

某個念頭在勇鬥腦中閃過。

美月說着，眼中帶着點淘氣。

「可是啊，不能見到小勇，我覺得更寂寞、更空虛。我再也不想和小勇分開了。因爲我……因爲我，喜歡小勇。」

這樣一來，就能毫無牽掛地前往攸格多拉西爾了……

「妳已經這麼說了哦？我再也不要和妳分開了。」

她和勇鬥不同，家庭關係相當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美月，妳真的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去了之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哦！？說不定再也回不來了哦！？」

太自以爲是了。

「美月」

「不要一直說我是笨蛋啦。雖然我也知道自己很笨就是了。比、起、那、個！小勇，你也應該說說你的回答了吧？」

「我被甩了耶。」

「嗯。什麼事？」

「笨蛋！妳還有家人吧！還有瑠璃或其他朋友吧！去的話會再也看不到他們哦！？」

爲了推勇鬥一把，好讓勇鬥對現代日本沒有任何留戀。

「……都三年沒見面了，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只要能和喜歡的人一起，就算喫苦我也很高興。」

「所以呀，只要我和你一起去攸格多拉西爾，你就沒必要煩惱了不是嗎？再也不用左右爲難，可以直接去救《狼》的大家了不是嗎？」

「咦！？嫁……咦咦咦咦咦咦！？」

「……好啦，我知道了。我帶妳去就是了。不對，請和我一起去，求求妳和我一起去。」

美月有些不高興地臉頰微微鼓起。

勇鬥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嗯，我果然很討厭那種未來。我希望陪在身邊的人永遠是小勇。不是小勇的話，我不要。」

看着那樣的勇鬥，美月露出慈母般的溫柔笑容說：

美月喫驚地叫了起來。

「笨蛋！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也不能不做出覺悟。

美月仰頭看着勇鬥，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接着，她輕輕閉上眼睛。

雖然如此，當事者本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邊沒有人、沒有電、沒有瓦斯哦？」

「爲什麼做不到？你都已經去過那邊一次了不是嗎？而且還打算再去一次。如果小勇能再過去一次，那麼我跟着小勇一起應該也沒問題。」

「在那邊生活的話，得做很多在現代根本不必做的辛苦工作哦？」

美月原本嚴肅的表情一下子消失，驚訝地瞪大雙眼。

「既、既然都說了『求求妳和我一起去』，不就是那個意思了嗎！？」

「是啊，我說我不要再等下去了。因爲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攸格多拉西爾。」

「呃？」

「……不對，不是那種回答。」

他不可能不懷念有水、有電、有瓦斯的文明生活。

勇鬥不是個連這代表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的呆頭鵝。

她的眼神極爲認真，似乎連熱切的情感溫度都直接傳達了過來。

「嗯，我很清楚呀。所以我纔要和你一起去，因爲我不想再等了。」

勇鬥說完，朝美月伸出手。

「啊？你在說什麼？」

「我已經說我喜歡小勇了哦？你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美月無情地搖頭。

太多情感盈滿心頭，讓勇鬥無法悠然以待。

勇鬥認輸似地，但又彷佛帶着笑意地嘆了口氣說：

「妳是笨蛋嗎……」

都已經說要帶美月過去了，還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呢？

可是對勇鬥而言，把美月帶到可能無法再回到現代的世界，算是毀了美月的人生，因此這也是當然的選擇。

「反正還能打電話呀，而且可以用社羣網站來聯絡。」

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而且她和瑠璃似乎也很要好，在學校裏應該還有其他的好朋友吧。

看來她似乎沒料到勇斗的回答居然會跳躍那麼多層級。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好事呢？別做白日夢了。

完全被玩弄了。

「…………」

看昨晚美月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樣子就能明白。

雖然如此，勇鬥還是不想就這麼稱了美月的心意，把那句話說出來。最重要的是，他覺得說出那句話很丟臉。

「如果只是女朋友，沒道理要求妳拋棄一切、把妳帶到那種荒涼的世界裏。但是，如果是自己的妻子，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說『跟我來』。」

「可是有你呀。」

勇斗的雙頰突然被手掌夾住，臉被強制轉向面對美月。

還來不及以細若蚊嗚的聲音把話說完，勇鬥便強硬地一把將美月拉進懷中、緊緊抱住她。

爲了勇鬥一個人拋棄家人和朋友，這實在是太瘋狂了。

直到現在，勇鬥才終於知道自己喜歡上多麼不得了的女孩。

在攸格多拉西爾時，勇鬥一直想念着日本食物，尤其是白米飯。回來後久違地喫到米飯時、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哭了。

「雖然不是自我感覺良好，不過小勇之所以想從攸格多拉西爾回到這裏，還有對回攸格多拉西爾的事感到猶豫，都是因爲我在這邊對吧？」

不過就連她的這部分勇鬥也覺得很可愛。世人說「情人眼裏出西施」，是真的。

「既然是那樣……！」

美月的臉紅到今天最誇張的程度。她慌亂地回來看着勇斗的臉和手，最後羞怯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勇斗的手掌上。

「……嗄？」

有那麼一瞬，勇鬥無法理解美月說了什麼，只能愣腦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然而，他不得已地準備接受那種未來。

「笨蛋，這三年裏我有爲妳做過什麼嗎？只有讓妳做了一堆辛苦的事、害妳擔心而已，不是嗎？」

好不容易回到現代，居然又想從如此和平又富裕的世界，回到那種朝不保夕的危險世界。究竟有誰願意等這種蠢貨呢？

而且這裏到處都是娛樂媒介，網路也可以用到高興爲止。

美月說完，筆直注視着勇鬥。

「已經考慮過了，仔仔細細地考慮過了。不過，不管再怎麼考慮，生活在沒有小勇的世界裏、交小勇之外的男朋友、和不是小勇的人結婚、和小勇之外的人生小孩，那種未來我完全想像不出來。不對，應該說，我不想要那種未來。」

「什麼？」

所以，勇鬥故意把答案的層級提高。

勇鬥也非常不想見到那種未來。

因此他也閉上眼，緩緩朝美月的臉靠近。月光，灑在合而爲一的兩道人影上。

「嗯，是啊。明明三年沒見面了，但我還是很喜歡，應該說變得更喜歡你了。」

「我、我剛纔也說過了吧？」

「啊嗚啊嗚……」

應該是看到勇鬥臉上的決心了吧，美月心滿意足地等候回應。

「完全聽不懂。要說得更清楚一點」

「嗯，再也不要分開了。」

勇鬥還沒做好接受那真摯眼神的覺悟，他不由自主地撇開頭說：

「妳再多考慮一下吧，這可是左右人生的選擇哦。」

和剛纔一樣，勇鬥依然被美月眼中的強烈意志震懾，可是這次他的頭被固定住，沒辦法逃避，只能承受視線。

勇鬥並非什麼聖人君子。

「我完全不記得有聽過。」

太天真了。

（不對，等一下？既然要做出覺悟……）

爲了斬斷勇鬥對這個世界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