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4 空轉的風箱

雖然人們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在《狼》的氏族裏，以宗主爲首，有許多人的外貌與其地位根本連結不起來。

其中最誇張的應該是茵格莉特吧。

她是有着一身讓人聯想到南方血統濃厚的小麥色肌膚，以及一頭微卷紅髮的少女。一雙眼尾上翹看來很強勢的眼睛，經常讓人聯想到貓。

身上的衣服不但簡樸，而且到處都是髒污。

看起來很像誤闖宮殿的村姑，不過她可是在《狼》族中位列第七，地位無可動搖的大幹部。

而且還是爲《狼》帶來莫大財富與無數勝利的主角，連少主、副少主等地位比她高的人都對她抱持着敬意，是傑出人才中的佼佼者。

「喂，爲什麼～～你縮在暖桌裏啊？」

雖然不是基於這個原因，可是這名少女對父親說話態度蠻橫的事，衆人早就苦笑地默認了。

如果對方是個愚昧無能的宗主也就算了，但所有人都認爲現在的《狼》族宗主是歷代最好的明君，所以就更特別了。

「你這臭小子，還真爽啊。」

還不如說，她最蠻橫的時候，就是在面對宗主的情況。

「哦哦，是茵格莉特啊？你來得正好，要不要進來一起取暖？」

而那位重要的宗主——勇鬥，也完全不在乎她的無禮似地以輕快的口氣回應。

另一頭的茵格莉特皺着眉，表情愈來愈不高興了。

「看你這樣子，還真的忘了呢。」

「啊？什麼事？」

「哼——」

「好痛！好痛！不要突然鑽我的太陽穴啦。」

「廢、話、少說！」

「嗚啊啊啊！你、你這傢伙！我姑且還是個宗主哦！」

這做法和過去的做法不太一樣，但因爲是承襲自勇鬥成爲宗主前的精煉鐵礦做法，所以還是頗爲相似。

「嗚！對、對不起。」

勇鬥加熱的是加工玻璃時使用的爐子，茵格莉特照看的是融化玻璃時使用的融解爐——坩堝。

直到剛纔爲止，坩堝都是由年輕工匠送風，現在則是由茵格莉特接手繼續做下去。

「……是誰說想在今天學玻璃工藝的啊？」

「是、是啊！菲麗希亞小姐！你眼睛有沒有問題啊！？」

空氣既冰冷又幹燥，可是茵格莉特周圍的空氣卻以她爲中心，看起來如火焰般搖晃不已，難道這是錯覺嗎？

砰砰砰砰砰砰！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的肌肉正發出慘叫，明天肯定會全身痠痛。

就算警備如此森嚴，可是勇鬥和茵格莉特還是能光靠他們的臉就直接通關。

茵格莉特的臉上出現明顯的不愉快，這讓勇鬥焦急起來。

「當然啦，因爲我們工房今天放假嘛。」

茵格莉特搔着頭說道。

確認過她的回應後——

雖然他現在絕對不是在玩樂，可是爽約的事實還是不變。

實在是很聰明的做法。

雖然如此，不過就茵格莉特而言，這也有她不能退讓的理由。

菲麗希亞笑笑地斷然說道。

「唉唉，我的身體也變得不太靈活了。果然還是得不時活動一下身體纔行呢。」

勇鬥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疑惑地問道。

似乎無法忍耐菲麗希亞那溫馨的視線，茵格莉特劈哩啪啦地把話講完後放開雙手。

「是啊！人家從早上就一直在等你，結果你居然舒舒服服地窩在暖桌裏！」

嚴密至極的防範，但這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手段。

「……原來是爲了那種事而浪費人家寶貴的假日啊？」

直到半年前，菲麗希亞總是叮嚀茵格莉特，要她在面對勇鬥時言行上不可失禮，可是最近卻態度丕變。

菲麗希亞重新審視以雙拳鑽着勇鬥太陽穴的茵格莉特，以及想推開茵格莉特手腕、一臉痛苦表情的勇鬥，過了一會兒後輕笑道：

今天的她只是一臉不悅地不停踩着風箱。

「哼！誰理你。」

當勇鬥向茵格莉特表示自己想學做玻璃工藝品時，她說這樣會打擾到弟子工作，所以要等到工房放假時再教他。事到如今勇鬥終於回想起來了。

「咦！？……啊！是今天……嗎！？」

如果是平常的茵格莉特——

「唷，辛苦你們了。」

她似乎還有什麼不滿之處，可是能夠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勇於道歉，這就是她的優點。

「啊啊，好久沒做這種事了呢。」

「～～！啊啊真是的，人家沒勁了。這次就饒了你吧。」

「嗯？今天怎麼特別安靜呢？」

「兩位……感情真是融洽啊。」

「不論怎麼看，都只能看成感情融洽呀！」

能進入工房的，只有拿得出蓋有勇鬥印章的許可證（黏土板）的人，沒有許可證的話，無論是誰都不許進入，而且離開時隨身物品還必需接受衛兵的嚴格檢查。

差點就讓「男子氣概」脫口而出，勇鬥趕緊換成別的形容詞。

「咦？我沒聽說今天有這樣的預定啊……」

沒必要在火勢已衰時丟入新的火種。

特地把休假時間挪來教自己做玻璃工藝，可是自己居然把這件事完全忘了，我真是過分啊——勇鬥重新自我反省起來。

「咦！？哦，是的。」

勇鬥以輕快的口氣說着。

雖然如此，不過就勇鬥而言，也有他不能退讓的理由。

勇鬥不好意思地縮着脖子道歉。

想來工房，必須先進入宮殿內部，而且途中還得經過兩個由親衛騎兵團的精銳把關的哨所，守備極爲嚴實。就連那個『母狐狸』克莉絲緹娜也不得不放棄侵入的念頭。

「怎、怎麼能說是『那種事』呢？她們兩人一直都很照顧我啊。雖然說這件事和你沒有直接關係，讓你在假日陪我的確是挺不好意思的啦。」

「但還是覺得很悲哀啊。爲什麼人家非得在難得的假日裏幫你做送給她們的禮物不可啊？」

順帶一提，他們現在使用的茵格莉特第三工房是以四根粗大的柱子爲支柱，用木板做爲牆壁將四面封起的形式。木板牆壁是可拆式的，目前有兩個方向的木板被拆了下來，因此換氣效果很好。

——會以嚴格的口吻說出這種帶着關心成分的話語，可是……

完全不在乎勇斗的背信忘義，實在是很豪爽的人。

「辛苦了。」

因爲菲麗希亞原本擔心茵格莉特的言行會損及勇鬥威嚴，但是現在，勇鬥以英雄王者的姿態贏得絕大部分人民的支持，所以就沒必要在乎那種小事了。

「害你浪費了寶貴的假日，真是對不起。」

想要製造優質的玻璃器具，必須以一千四百度的高溫長時間融化玻璃。最近這半年裏，這個爐子似乎只熄火過一次。因此工房一直都是這樣，讓工匠輪班，日夜不息地爲爐子送風加熱。

工房四周高高築着磚造的圍牆，牆外隨時有親衛騎兵團的士兵輪流巡邏守衛。

「…………」

再重覆一次，沒必要在火勢已衰時丟入新的火種。

「等一下！真的很痛！很痛啦！」

「是的，我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

「喂、喂，你幹嘛啦！？」

茵格莉特的工房增建在宮殿外圍之處。

「那當然。你也不要老是黏在桌子上，偶爾要活動一下筋骨啦。不然老了以後可是會生病的哦。」

「你還是沒變，很有……大姊頭風範呢。」

菲麗希亞沙沙地翻着成疊的紙張，疑惑地問道。

「哦，因爲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的生日快到了，我想親手做點東西送她們。」

打擾、阻止他們玩鬧的話就太不解風情了。確實地掌握主子的真正心意，真可說是幹練副官的模範啊。

「沒關係啦，真是的。而且你也很忙不是嗎？」

就連少主約爾根和義弟妹之首的菲麗希亞也不能跳過這道手續。

「你怎麼了！？」

「～～！……人家的說法的確過分了點。」

「你眼睛真的沒問題嗎！？菲麗希亞。」

勇鬥一邊懷念地說着，一邊把鏟子插進黑色的小石堆裏。

菲麗希亞坐在暖桌裏，有些呆愣地回應道。

氣氛沉默。

而且茵格莉特身爲《狼》的特務工房長，平常可是很忙碌的。請這麼忙的她特地撥出寶貴的時間教自己做東西卻忘了這回事，勇鬥完全無法找藉口爲自己開脫。

終於得到解放的勇鬥一邊按着太陽穴一邊問道：

一個是有權力發出許可證的人，另一個是工房的主人，自是理所當然。

工房的四周都是城牆，通風絕對說不上良好。現在是冬天所以感覺還不差，但夏天時應該會熱到不行吧。

勇鬥慌慌張張地從暖桌裏起身。今天比平常更冷，剛剛他去上廁所時還冷到全身縮起來簌簌發抖，但現在不是在意冷不冷的時候。

以前來這裏時，大老遠就可以聽到從工房傳來的打鐵聲和吆喝聲。

一旁，勇斗的副官菲麗希亞正以豁達的態度小口地喝着茶。

「…………」

勇鬥用力推着一臉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的茵格莉特，急躁地離開了執務室。

無言地，有點莫名用力地，像有弒親之仇似地。

「唉～……」

證據就是乍看之下勇鬥很不情願，可是卻又帶着點快樂的感覺。不明白真相的只有他們本人而已，在旁觀者眼中，他們兩人根本是以吵嘴的名義行玩鬧之實。

「就算你說我眼睛有問題……」

「別看人家這個樣子，人家現在也是擁有一百名弟子的頭目啦。然後呢？爲什麼突然要人家教你做玻璃工藝品？」

茵格莉特傻眼似地聳了聳肩：

「那我們走吧，茵格莉特。」

「你啊……我到底是哪裏惹到你啦？」

「總、總之！這件事是真的。我、我去去就回來。剩下的工作就交給你處理了！我只是去工房而已，你就不必護衛我了！」

而且，只要曾經踏入工房一次，就會被置於《狼》的監管之下。

因爲這座工房裏沉眠着如山一樣高，連金銀財寶都會黯然失色的寶藏。不僅如此，現在也依然不斷地創造出新的寶藏。

「不對啦，喂，菲麗希亞！爲什麼看到我們這樣，你會有那種感想啊！？」

也許因爲現在是冬天吧，迎面吹來的熱風讓人覺得很舒暢。

茵格莉特站在勇鬥身邊，一面觀察着另一個火爐的火焰顏色，一面踩着風箱。

接着他剷起一小堆石頭，將其拋入火焰熊熊燃燒的磚造火爐裏。

勇鬥重新道歉後，茵格莉特嘴角上揚起來，露出了小虎牙。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呢。」

勇鬥擦着臉上冒出的汗水，不知如何是好地嘆氣。

自從進入工房後，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原本在場的茵格莉特的弟子，因爲纔剛通宵顧完爐火，所以勇鬥也不勉強他，讓他回去休息了。

拜此之賜，現在的氣氛讓人如坐鍼氈。

說不定，在走廊時的那番對話是造成目前這種情況的罪魁禍首。

只是，勇鬥還是不懂茵格莉特到底在氣什麼。

他認爲，對於照顧過自己的人當然要誠心道謝纔行。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而且茵格莉特本身也是很重情義的人。

所以勇鬥非常非常地困惑。

其實他不懂的部分，正是讓茵格莉特最不高興的部分，可是她也不能直接發作。

雖然如此，總不能在這種氣氛下進行創作吧。

創作這回事啊，成品總是會誠實地反應出作者當時的精神狀態。

勇鬥不想把在這種死氣沉沉的氣氛下創作出來的東西，送給平時很照顧自己的那兩人。

「喂，茵格莉特。」

他下定決心，朝茵格莉特開口。

「……幹嘛啦？」

被直接點名，就沒辦法繼續不理睬下去了。茵格莉特停下踩風箱的腳，取而代之地拿起鏟子說道。

「那個，雖然我好像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不過你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

這樣一點也不像你啊——勇鬥硬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如果是兩年前，他肯定會把話說出來。就這點來看，勇鬥多少已經算有所成長了。

尤其是現在，她手上那柄鏟子可是有辦法變成兇器的。

「唔——感覺很不錯哦。雖然說因火力太強，所以剛開始用時覺得有點困惑呢。」

「這傢伙和人家平常都很忙，像這種好機會，就算想製造也製造不出來。怎麼可以繼續浪費時間呢！嗯，總之這個白癡老是把人家當男生看，首先要做的就是讓他意識到人家是女人！」

而今天，茵格莉特也同樣輕輕戳着他的頭。

不知爲何，這動作讓勇鬥覺得很自在。

勇斗的父親也是。

勇鬥再次低頭道歉，茵格莉特把頭撇向一旁。

「嗯，是啊。」

從古代到中古時代，玻璃工房大多建造在森林裏，把這座森林裏的木材用光後就搬到下一座森林，如此地遷徙於各個森林之間。

而且他現在和火爐間的距離變遠了。外牆的木板爲了通風而被拆下來，真是冷死人啦！

茵格莉特原本已經因爲一再的失望而心灰意冷了，所以這句話根本是在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之下發動的突擊。茵格莉特緊張地轉過頭，驚訝地問道。

看來她已經對送那兩人禮物的事不再心懷芥蒂了。

茵格莉特在鏟子上盛滿黑色石子的狀態下用力轉身，會造成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那認真的眼神讓勇鬥心臟不由自主地猛力跳動了一下。比起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姿態，茵格莉特認真做事的模樣看起來更有魅力。

茵格莉特不知爲何結巴了起來，舉止有些詭異地問道。

「話、話說啊——那個，我們兩人獨處的事，被、被你特地點出來，就、就會有點不好意思呢！」

「不會啦，那兩人怎麼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就殺人呢。」

因此他問起了剛好想到的事。

「唔，算了。說、說得也是，兩人獨處時氣氛太僵會很尷尬呢。」

「老大！我是來做玻璃工藝的，爲什麼您教我拿紙和蘆葦筆呢？」

來到工房之後，勇鬥臉上第一次出現有些慌亂的表情——

茵格莉特看着下方，連連點頭地不知道在嘟噥些什麼。

在勇鬥溫馨的眼神注視之下，茵格莉特繼續自言自語。

「唉——真是白臉紅心跳了。反正他就是這種人嘛。反正他完全對人家沒有別的意思嘛。」

「不過啊，像我這種人，她們還肯對我那麼好，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她們呢。至少在生日時要送點回禮給她們。」

他心想：其實她也覺得早就該和好了，只是錯過了時機，所以沒機會說出來。就是這樣。

「真的啦。其實你也不喜歡這種氣氛吧。而且現在只有我們兩個獨處耶，這樣不是更尷尬嗎？」

可是，玻璃工藝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技藝，能在一天之內學會並做出及格程度的作品。事實上，就算是天才茵格莉特，也是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研製出能作爲商品販售的成品。聽說弟子們更是花了半年以上才成功。

「你就光會耍嘴皮子，人家要怎麼消氣啊？」

勇鬥解開纏腰帶檢視被石頭打中的部分，疼痛似地皺臉。

一旦有什麼劃時代的點子突然降臨，就會一頭栽進當中的世界裏。像這種時候不能隨意去跟他們說話，放着對方不管對彼此都好。

所以至少要讓他抱怨個一兩句吧。

「不過，仔細想想，會對身爲宗主的我直言不諱的，現在也只剩你一個了。謝謝啊。」

雖然如此，如果要他直接把感想說出來，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剛纔鏟進爐子裏的那些黑石子，就是把石炭乾餾而成的物品。

「說得也是。說起來我不就是爲了能兩人獨處，所以才故意挑了弟子們全部放假的日子不是嗎？」

她的表情既驚訝又有些期待，惹人憐愛到完全符合「盛開的花朵」這樣的形容。

但是，等一下的玻璃工藝能不能做得好，全得看這位茵格莉特的心情好壞。不能就此放棄。

「咦！？」

「哼，維持宗主的面子還真辛苦呢。」

「哼，算了，還好沒打到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人家大概會被菲麗希亞或吉可露妮殺掉吧。」

相對地，勇鬥則神色自若——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那兩人的忠誠心在和你扯上關係時就會變得很可怕呢。」

雖然他在攸格多拉西爾的世界中被歸類到弱不禁風的類別裏，不過他還是有每天散步，並且把劍術鍛鍊作爲興趣，因此腹部相當緊實，肌肉塊塊分明。

茵格莉特原本就發紅的臉漲得更紅了。

就算在玻璃工房裏，也依然得像在執務室一樣對着桌子大眼瞪小眼，勇鬥出言表示不滿。

所以說茵格莉特到底在氣什麼呢？雖然疑問還是存在，可是勇鬥很識相地不去追問。

茵格莉特忽然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看來已經整理好思緒了。

「啊——還有啊，被你罵的那副模樣實在太遜了，也不能被他們看到啊。」

「好了。然後呢，嗯——再等一會兒就可以了呢——」

「這麼說來，焦炭用起來的感覺如何？」

勇鬥以手撐着下巴，腦袋放空地注視着爐火。

「哦～～……」

「……人家又不是猴子。算了，人家大概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啦。」

「呼欸！？你剛剛說什麼！？」

還是老樣子臉皮很薄呢——勇鬥在心裏偷笑。他完全誤會了茵格莉特的想法。

「對、對不起。」

「是！那就請您多加鞭策指導了，老大！」

「……是是是，知道了，反正一定是這樣嘛。」

我想要做類似這樣的東西——勇鬥腦子裏已經有大概的想法。

「什麼像我這種人，這種話對她們太沒禮貌了吧。那兩人的忠誠心在和你扯上關係時就會變得很可怕呢。」

「沙！」地一聲，茵格莉特把鏟子狠狠刺入黑色的小石堆裏。那動作似乎表露了她現在的心情，看起來有點恐怖。

難道又踩到什麼地雷惹她生氣了嗎！？勇鬥嚇得要死，不過——

雖然如此，但她還是以熱烈的眼神注視着勇鬥，像是在期盼他的回答。

「沒有啦，因爲啊，總不能在你的弟子面前做出太不像樣的作品來嘛。我畢竟是宗主啊。」

「白～—癡。沒決定好要做什麼東西的話要怎麼開始做啊？」

「雖然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在意思上比較正確，不過這樣的表現方式比較好懂嘛。」

「是嗎？我反而覺得兩人獨處纔好呢。」

勇鬥臉上的肌肉抽筋似地乾笑後，咳了一咳，認真道：

果然是這樣。勇鬥很滿意。

茵格莉特愧疚地道歉，勇鬥則隨意地擺了擺手。

茵格莉特挖苦似地說完，用力地把頭撇向一邊。

茵格莉特笑着，故意再說一次同樣的話。

茵格莉特一面觀察加工玻璃用的爐子中的火焰，一面踩着風箱送風進去。

轟！茵格莉特的臉突然變得火紅。

人類與石炭的歷史久遠。在古希臘，紀元前三一五年就已經有把石炭作爲鍊鐵原料使用的紀錄了。差不多同時期的中國，也有疑似使用石炭的跡證。

「爲、爲爲、爲什麼？」

也就是說，不借助茵格莉特的幫忙，勇鬥是不可能做出東西來的。的確有必要讓身爲引導者的茵格莉特知道他要做的是什麼形狀的物品。

她用手煽着臉，以有點生硬的口氣說道。並且稍微強調了一下「兩人獨處」的部分。

就旁觀者的角度會覺得有點恐怖。

視線，對上了。

製作玻璃時需要極爲大量的燃料。

「嗚耶耶耶！？」

「嗚呃！」

「是我不好啦。求求你嘛。」

而且鍊鐵用的吹踏鞴也需要使用大量的木材。就算《狼》的森林資源再怎麼豐富，可以預見不消多久之後森林就會消耗殆盡。

那副失常的樣子讓勇鬥有點遲疑，不過還是開口回道：

「真是的，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宗主的業務扯上關係啦。你現在要做的是送給她們的禮物對吧？」

「桌上有範例可以看，把你想做的東西具體想像後畫在紙上。」

茵格莉特放開了鏟子，忸忸怩怩地低下頭同意道。

勇鬥不屈不撓地繞到她前方，啪地雙手合十道：

「哈哈。」

——他被飛砸過來的黑石子雨打個正着，痛得哼出聲音。

她手按在胸口，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

不過，製造器物的人通常都有這類的習性就是了。

轟轟！

她動起原本停下的手，把黑色小石頭拋到玻璃火爐裏燃燒。

茵格莉特不高興地低聲抱怨着些什麼。勇鬥站在她背後，以與平常無異的語調若無其事地說道：

「哼！」

「是嗎？那以後就儘量把製造玻璃的燃料全部換成焦炭吧。因爲還要精煉鐵，而且也不能太過依賴木材。」

幸好之前去敘爾特塞山溫泉旅行時，勇鬥在某個活斷層中發現了石炭層，他立刻想到可以把那些石炭拿來加以利用。哪有人在難得的慰勞之旅時還在想工作的事啦？——當時茵格莉特傻眼地說道。

雖然如此，石炭的用途還是有限。直到近代爲止，人類主要使用的燃料還是木材，必須等到十八世紀英國發生工業革命之後，石炭纔開始被大量使用。

「沒關係啦，沒關係，就算是猴子也會有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啊。」

「好痛——瘀血了。」

「嗯——好！」

由於本來就有大概的形象了，所以勇鬥流暢地在紙上畫出圖形。

雖然他不像生父或茵格莉特那麼有創作天賦，但也還算靈巧，因此連細節的部分都畫得頗爲詳細。

「這個是要給菲麗希亞的，這個是要給吉可露妮的。」

「唔，給菲麗希亞的是小型花瓶啊。給吉可露妮的……這是什麼？這樣子水不會漏出來嗎？」

茵格莉特皺眉苦思起來。

其實勇鬥很喜歡茵格莉特這種表情。他早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似地揚起嘴角：

「這個叫風鈐。下面這個棒子的部分被風吹動的話……就會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音。」

本來是想做花瓶或杯子之類的東西，可是和吉可露妮的形象不合。

想到風鈐時勇鬥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雖然風鈐原本是增添夏日風情的道具，但是勇鬥覺得那透明的音色和吉可露妮非常相襯。

茵格莉特佩服地點頭道：

「嘿——原來如此，還真有趣啊。我想格拉茲海姆的貴族應該會有興趣大量收購吧。」

「喂，你纔是啦。今天不要想着做生意的事情啦。」

「呿！少囉唆。別管人家啦。」

茵格莉特皺眉蠻橫地說完，開始「把這邊這樣做——那樣做的話——唔……」地思考起該怎麼製作。

「呃～～我畫得很粗略，做得出來嗎？」

「嗯嗯，沒問題。好，爐火的狀況也差不多了，那麼就開始吧。」

「吹制玻璃時大多會使用這支鐵管。」

茵格莉特從裝水的水桶中抽出一支約拇指寬、長度和愛菲利亞或《爪》的雙胞胎姊妹身高差不多的鐵管，交給勇鬥。

「比較細的這邊是吹氣的部分，已經變成全黑的這邊是沾玻璃膏後放進加工爐的部分。」

不那麼做的話，兩個人的關係應該就無法更進一步。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你看，變成很漂亮的球型了。」

她以右手旋轉着鐵管，左手則伸到捧着紙的勇鬥手掌下方。

接着，她用力握住勇斗的手，隔着手調整玻璃的形狀。

「喂、喂，這樣該不會是失敗了吧？」

勇鬥以拇指和食指旋轉鐵管問道。

獵物一走進攻擊範圍內，茵格莉特立刻捉着他的耳朵大喊：

「你把它攤開放在單手上。」

算了，這種事也在茵格莉特預料之內。

可是她的手法極爲高明，實在挑不出毛病。

火焰正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燃燒着。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兩人才都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吧。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就是因爲誤會她而說錯話了——勇鬥這麼想着，毫無防備地朝茵格莉特走去。

「沒有啦，就是那管子，我剛剛也用過哦。」

勇鬥坐在離她背後有一小段距離的作業用椅上發呆。現在進行中的步驟是以鐵筷和鐵刮刀做細節上的整型，初學者當然是完全做不來的，因此茵格莉特只讓勇鬥體驗了一下後就全部自己動手了。

「呼～～～！」

勇鬥不加思索地拍手喝采。

「給人家在意啦。」

由於製作玻璃時過於專心，所以茵格莉特又徹底忘記了。但仔細想想，這次故意製造兩人獨處的目的，不就是要重覆提醒勇鬥，讓勇鬥意識到自己是女人嗎？

「知道了！」

「哦哦哦！剛纔好像飛出了一點火花耶！」

「嗯？」

把坩堝的蓋子蓋回去後，茵格莉特提醒道。

茵格莉特搶過勇鬥手上的鐵管，一面旋轉着管子一面放進加工爐里加熱，接着把鐵管拿到加工爐旁鋪着鐵板的桌面上，俐落地邊改變角度邊滾動玻璃膏。之後，她不斷地重覆着放進爐里加熱、在鐵板上整型的步驟。

可是，玻璃膏卻確實地鼓脹了起來。

「所以人家也只和你這麼做啊。」

勇鬥有些懼怕地抽回鐵管，把管子拿到剛纔自己鏟焦炭加熱的加工爐那裏去。

「對，就是這種感覺。好，我們去坩堝那邊吧。」

「哦，嗯嗯，說得也是！」

「嗯嗯。」

轟轟轟轟！

「哈哈哈！沒關係啦，大家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啦。管子拿來，人家示範給你看。」

現在還算是暖身運動，接下來纔是正式上場。

茵格莉特把玻璃泡泡再次放進加工爐裏旋轉，得意洋洋地露出虎牙。

但這部分現在完全不重要。

「都做到這樣了，看來以半調子的方法是沒辦法改變那混蛋對人家的看法呢。只、只好使出暴力療法了。」

「啊！」

「我說啊，茵格莉特。」

「好。」

茵格莉特豪氣地朝着不久前她才丟了焦炭進去的窯子上方，那個裝了玻璃原料的黏土素燒容器——坩堝一比。接着，帶頭大步朝坩堝走去。

「拿來，人家示範給你看。」

「我真的把你當成非常重要的朋友哦。是最好的夥伴。所以我自己不在意你那麼做啦。」

那雙手果然是「魔法之手」。

「可是說不定有些傢伙會不小心誤會哦。」

茵格莉特的臉第三次變得火紅。

「呼～～！」

（可惡！完全沒注意到嘛！）

「人家是說！像你這麼沒用的人根本進不了這間工房裏！所以不用擔心！」

「哦——」

那是因爲這間工房裏的人都是被天才茵格莉特當面給予評價、承認爲弟子的人才啊。勇鬥心裏這麼想着，可是說出來只會讓自己更難堪，所以只好沉默不語。

「那個混蛋。雖然人家自己也知道，可是他還真的完全不把人家當成女人看呢。」

「雖然基本上腦子裏知道人家是女人，可是真的只有基本上而已，完全看不出來有把人家當作戀愛對象的可能性呢。」

茵格莉特回頭，以下巴指了指某物。

「嗚、嗚耶！？我也可以做到嗎？看起來好像很難耶。」

「身爲你的朋友，我可是很擔心的。」

勇鬥心裏覺得不怎麼愉快。

「你看你看，你忘記旋轉了啦——」

不過因爲她人就在爐火旁邊，所以勇鬥只覺得那是火光的反射。

（怎、怎麼樣！？）

「嗚！」

「什麼事都要練習纔會進步。你也知道這個道理吧。」

「你剛剛一直在嘀嘀咕咕什麼？如果有話想講就大聲說出來啊。要是無話可說，那這樣的態度就不太好了哦。」

「因爲很燙，所以要儘量靠着後面拿。」

「好，你把那根鐵管伸進去沾取融化的玻璃膏。要記得像人家剛纔說的那樣邊沾邊轉哦。」

真的假的！？勇鬥難掩內心的驚訝。

「你還是一樣沒用呢。在這種地方失敗的人你是第一個哦。」

「好，再一次把玻璃包起來，這樣。喂，勇鬥，這次換你拿鐵管整型看看。」

「……朋友、啊？」

就連鍛造日本刀也是，她光是看着看着就從勇鬥那邊把技術與知識吸收走了。現在她的鍛造技術已經超越勇鬥了。

「這種事啊，還是隻能和喜歡的人做哦。」

「哦、哦！」

「基本上你也算是女生啊。」

茵格莉特再次搶走鐵管，示範地吹了口氣。

雖然兩人年紀相同，可是勇鬥以哥哥般的心境提醒茵格莉特之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勾了勾食指要勇鬥過去。

茵格莉特一面旋轉伸進爐中的鐵管，一面恨恨地罵道。

她以又黑又大的鐵鉗打開坩堝的蓋子。透過圓圓的開口，可以見到融解後的玻璃正發出橘色的光澤。

茵格莉特下定決心。

「不行不行，完全沒膨脹。」

原本不怎麼有信心的勇鬥用力點了點頭，大大地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在勇鬥眼中，茵格莉特的手法已經是極爲熟練的境界了；但其實她開始碰玻璃工藝還不到半年。

她臉上帶着某種看好戲的笑容。

所以——

「哦哦，是這個好幾張疊在一起的東西嗎？」

身爲從小學時代就一直在父親身邊幫忙的人，他深深明白所謂的才能差距是什麼意思。

「你可別太常做那種事哦！」

「還有就是要以手指不停轉動鐵管。」

「呃，好像很溼呢。」

他已經用盡全力在吹了。可是，的確如茵格莉特說的，玻璃膏完全沒有膨脹。

茵格莉特說着，把燒得紅咚咚的玻璃膏放在紙上。

鐵的精煉、石臼、水力磨粉機、還有日本刀。不管哪一項，剛開始時都做得很糟。勇鬥和茵格莉特兩人百折不撓地進行各種錯誤嘗試，最後終於做出了像樣的東西。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好，大概就這麼多了吧。然後把鐵管拿到加工爐那邊。」

茵格莉特瞥了一眼他的動作：

「你來誤會呀！」

「嗯嗯？」

「不行不行，再大力一點！」

勇鬥趕緊旋轉起來，可是受到地心引力影響，玻璃膏無法形成漂亮的球體，而是軟軟地下垂、變型了。

「接下來是把玻璃吹開。快吹吧，用力一口氣吹下去。」

看起來並沒有吹得多用力。

「嗯，就是這種感覺哦。」

「唔，像這樣嗎？」

「好。勇鬥，那邊不是有些黑黑的紙嗎？」

「不夠溼就會被燙到啊。」

雖然有點可恥不過她可以忍耐。

「基本上是什麼意思？什麼是基本上！」

「噗嗚！」

沒有什麼事是從一開始就能順利做到的。可是，不踏出那最開始的第一步，就什麼都做不到。這點勇鬥很清楚。

「加油，你行的。」

「好——我來吧！」

勇鬥意氣風發地拿過鐵管。

現在的勇鬥，因爲上次的事以及身爲宗主之故，使得他深謀遠慮的部分特別醒目，但其實他原本是個熱血漢子，也是個喜歡製作東西的男生。

只要稍微煽動一下就會熱情起來了。

「可惡、這東西！」

雖然這麼說，但有些事光靠熱情也是沒用的，現實就是這樣。

基本上，從這間工房培育出來的茵格莉特的弟子們，也全都滿腔熱情、廢寢忘食地練習製作玻璃器具。雖然如此，他們還是得花上半年以上的時光才能做出可以作爲商品販賣的成品。

身爲初學者的勇鬥，不論怎麼專注小心，玻璃的形狀還是漸漸歪了，這是不言自明的事。

「要、要這樣做啦。」

茵格莉特緊緊握住勇斗的鐵管，演練給他看。

隔着勇鬥背部把手繞到前方。

茵格莉特的胸部絕對不算小。

當然比不上菲麗希亞，不過她有信心不遜於平均尺寸。

她使勁地，以幾乎把胸部壓到變形的力量，將胸部按在勇斗的背上。

胸部可說是女性最重要的象徵。做到這種地步的話，就算遲鈍如勇鬥，應該也會意識到自己是女人才對。茵格莉特信心滿滿地朝勇斗的臉看去。

「像、像這樣嗎？嗚嗚嗚！好難哦。嗚！」

勇鬥以無比認真的表情，聚精會神地進行玻璃的調整作業。

看來背部觸感什麼的，完全被排除在他的意識之外了。

勇鬥瞄着收納了兩個成品的火窯，沉思地說道。

而茵格莉特雖然生氣，可是心腸依然好到無法漠視真心氣餒的人。

「這兩個做得都很棒不是嗎？」

接下來，要做什麼好——

送給吉可露妮的風鈐則是以加了鈷的深藍色玻璃染色，表面灑上銀粉。

「人家……」

「唔，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秀點真本事來幫她了呢。」

雖然製作時他的精神全部集中在玻璃上，可是工作結束的現在，當然會注意到其他東西。

勇鬥愈來愈慌亂，茵格莉特在心裏偷笑，覺得他活該。

順帶一提，手指之間的空隙很大。

「人家纔不想被你這傢伙這麼說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人家去叫顧爐火的人過來！你在這裏好好收拾善後！」

「你啊，太粗心大意了。」

某種念頭匆地竄過勇鬥腦中。

完全不知道原因的勇鬥，一反剛纔的興奮模樣，不禁垂頭喪氣了起來。

把剛完成的玻璃工藝品直接曝露在常溫空氣下會導致破裂，因此要先放入溫度較低的窯中慢慢降溫。

在那之後，茵格莉特依然不斷以自己的方式耍手段想讓勇鬥意識到她是女人，可是全部徒勞無功，會自暴自棄也是當然的。

「呼——算了，你也辛苦啦。」

「嗯～～怎麼啦？你不是說你不在意嗎？」

不過這傢伙在故鄉不是有喜歡的人嗎？

「……咦？」

勇鬥雙手朝天高舉吼叫道。

另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對勇鬥感到放心。

「你啊！要對自己是女人的事有自覺一點啦！」

「幹嘛啦？人家和你是好夥伴，對吧？所以做這種事有什麼關係？」

看來是生產時的失敗品，應該是因爲只要把玻璃弄碎重新融解就可以再次使用，所以集中放在一起吧。

「什、什麼啊？」

回過神的勇鬥抱怨了一番，不過茵格莉特完全不理他。

「啊……」

如果是平時的茵格莉特，應該會被羞恥心阻止而做不出這種事吧。可是今天，因爲剛纔做的那些色誘行爲，讓她的羞恥心麻痹了。

砰！茵格莉特的左腳狠狠地踏在鋪於地面的石板上。

工作結束後的茵格莉特伸了伸懶腰，抓着衣服胸口的部分扇啊扇地，好讓冷空氣進入其中。

「茵格莉特！」

「啊，呃……不是告白……」

勇鬥狼狽地紅着臉。

「——♪」

之前做再多色誘動作也沒有反應，害她差點對自己的女性魅力失去信心。

算了，以這傢伙的器量，沒必要只執著於一個女人吧。

灌注了全身彈力、腕力、以及身爲《孕育劍戟者》所有神力的拳頭，朝着勇斗的下巴攻擊過去。

茵格莉特用力撇開頭，也不回應父親的寒暄，直接從勇鬥身旁穿過。

「茵格莉特！你在幹嘛啊！？」

果然是半年之間一直在一起的關係、嗎？

正式完成，應該是幾天後的事吧。

無視眼冒金星呈大字狀躺在地上的勇鬥，茵格莉特踏着大步離開工房。

加速的思考於剎那之間來回穿梭於茵格莉特的腦中。

轟！蒸氣猛烈地從茵格莉特全身上下噴發出來。

這時，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某樣東西上面。

相反地，茵格莉特露骨地皺着眉頭，展現出嫌惡的表情。

「好痛！你幹嘛突然這樣啦！？」

「早啊，茵格莉特，今天天氣也很好呢。」

「嗚！確實是這樣沒錯。這樣一來，與其說是我的作品，還不如說是茵格莉特的作品呢。」

「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該告訴你的……」

「呃，嗯，所以說……」

「所、所以啊！」

她全身噴發怒氣走路的樣子，就連精銳中的精銳——親衛騎兵團的衛士們也不禁顫抖地讓開路給她，實在是深具魄力。

所以她下定決心問道。

如果他是自己的弟子，茵格莉特會很想好好誇獎一下如此集中的專注力。可是……總之，茵格莉特稍微賞了勇鬥一記頭槌。

灑在玻璃上的金粉銀粉，在攸格多拉西爾都是極爲貴重的東西，不過這是勇鬥思考兩人的形象努力想出來的點子。看着成品，勇鬥覺得有這麼做真是太好了。

桶子裏隨意地堆積了許多玻璃器皿，每個都有些裂痕。

「剛剛，我已經用嘴碰過的東西，你也毫不在乎地用嘴碰。」

隔天早上，勇鬥在前往工房的走廊上逮到了茵格莉特，笑咪咪地對她打招呼。

「喂喂、等一下啦。」

可是——

另一頭，茵格莉特離去後的工房裏，勇鬥按着發抖的下巴，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

哼，茵格莉特把頭轉向一旁，嘲笑似地恨恨說道。

勇斗的話讓茵格莉特全身酥麻發軟，漸漸失去抵抗的力氣。

茵格莉特用鼻子哼着小曲，行雲流水地抓起勇斗的手臂，摟住他的手，整個人貼了上去。

勇鬥緩緩地張口：

「仔細想想，幫玻璃整型時你胸部也貼在我身上不是嗎？」

分開製作的細玻璃棒內部是中空的，使用的技法是從以前就有的——讓左右兩半玻璃黏接在一起，好讓中間出現空穴——這種玻璃珠製作法的應用。

她以全身的力氣握緊拳頭，把腰儘可能地扭轉到極限。

茵格莉特馬上意會了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心臟瘋狂跳動起來，速度快到令人發疼。

平常她是不會這麼做的，可是剛纔做了太多不擅長的色誘行爲，身體因羞恥而熱到不行，所以纔會用這種方法降溫。

「白癡。人家是開玩笑的啦。造形和花紋都是你想出來的啊。比起吹氣或整理形狀，這些部分纔是蘊藏你心意的部分哦。重要的是這裏吧。」

最好再慌亂一點，讓自己多少恢復一下自尊心。

勇斗的腳飛在空中，離地有五十艾列之遙。這是讓她無比滿意的一記攻擊。

「咦？」

忽地，勇斗大叫起來，猛然抓住茵格莉特的雙肩。

沒把高熱的玻璃膏當熨斗按在他身上，勇鬥就應該感謝自己了。

勇鬥趕緊抓住茵格莉特的肩膀，可是——

當然是以強調胸前峽谷的前傾姿勢。

她不高興到極點了。很明顯是對昨天的事餘怒未消。

（不、不妙！）

「那也是當然的啊，因爲幾乎是人家做的嘛。」

在送給菲麗希亞的迷你花瓶上，以加了翡翠融製成的黃綠色玻璃由下往上地畫出螺旋狀花紋，周圍還灑上了金粉。

雖然如此，不過她已經決定好答案了。

抓在肩上的力道，相當強。

茵格莉特壞心眼似地笑了起來，朝勇鬥踱去。

「……嗯，如果是這樣就好。」

怎麼了嗎？茵格莉特疑惑地轉頭朝勇鬥看去，他正有些慌亂地伸手遮住眼睛。

當然，胸部的柔軟觸感一定會傳達到勇斗的手臂上。

「喂、喂！？」

「太好了！完成了！」

咚——

「好痛～～！那個樣子會沒人敢娶她啦！」

隨着發自靈魂的吶喊，放開了拳頭。

這傢伙也對人家……？

挑釁過頭了嗎？茵格莉特僵着身體想着……

「……哼！」

被她用力撥開了。

看來十分嚴重。

以宗主身分而言，這是不好的現象。

茵格莉特是今後《狼》發展時不可或缺的人才，如果她對宗主忍無可忍而離開《狼》的話，將會帶來無法估算的損失。

「所以說等一下啦。」

勇鬥不屈不撓地繞到茵格莉特前方。

而且還在狹窄的走廊上大大地張開手腳，擺出完全不讓她通過的樣子。

茵格莉特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不過她嘆了口氣。

「幹嘛啦？什麼事？」

「昨天我好像惹你生氣了，所以想道歉——」

「那個昨天已經聽你說過了。」

茵格莉特隨意地擺了擺手。一副像是「話說完了，我可以走了吧？」的態度。

確實，如她所說的，勇鬥昨天已經向茵格莉特道過歉了，可是看現在她的模樣，很明顯還沒原諒自己。

「沒有啦，光是嘴巴上的道歉，誠意不夠嘛。」

「哼，想用禮物收買人家嗎？真有趣啊。難道會是什麼讓我這個天下無雙的茵格莉特大人驚豔的珍品嗎？是格拉茲海姆的名匠※沃倫德的鉅作？還是米德加爾特的天才兄弟※布洛克和伊特理的作品呢？」 （譯註：前者典出日爾曼傳說的知名工匠沃倫德〈Volundr〉之名。後者典出北歐神話的矮人兄弟工匠布洛克＜Brokkr＞和伊特理＜Eitri＞之名。他們製作的神器有雷神之錘妙爾尼爾、金鬃豬古林博斯帝，以及金戒指德羅普尼爾。）

「那種東西哪有可能在這兩天裏就弄到啊。」

勇鬥傻眼地聳肩。

她說的全是攸格多拉西爾排名前五的當世名匠。

雖然這麼說，不過眼前這名女性一定比那些人高明瞭不只一個檔次。勇鬥如此確信。

她笑得極爲愉快，露出了她的魅力之處——小虎牙。

但形狀不是普通的球體，該說像是夜晚見到的螢火嗎？形狀上有個像是尾巴般的東西。

「好了，今天人家也要好好努力工作打拚啊！」

茵格莉特捧着勾玉，笑了起來。

「怎、怎麼樣？」

當面講這種話果然會難爲情。

「我還穿了繩子，可以掛在脖子上哦。」

勇鬥撇頭對着旁邊說道。

「這個叫勾玉，基本上是我做的。」

在他手中的是，一顆玻璃制的珠子。

茵格莉特粗魯地朝勾玉猛地伸出手，接着停下動作，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慎重地緊緊握住勾玉。

還開玩笑地加入了自虐的成分。

「嗯、很、很好看哦。這樣的話，一定會很受歡迎。」

「喂喂喂，你也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啦，總不能滿腦子都是製作東西……」

勇鬥也莫名地難爲情了起來，不過還是用力豎起拇指讚美道。

所以，就算送那些工匠的作品，恐怕也無法讓茵格莉特的心情好轉吧。還不如說可能反而讓她更加生氣。

由於是最早期的技術，所以就算如勇鬥這般的外行人，也可以做出還算像樣的成品。

勇鬥使用的是直到二十一世紀也依然在使用的玻璃成形技術之一，叫作燈炬法的技術。

接着，她喜孜孜地把繩結打在腦後，害羞地微笑起來：

「我又沒有特別想受男人歡迎。」

勇鬥說完，朝茵格莉特伸出拳頭，在她眼前打開。

真是太浪費這副青春美貌了。身爲父親，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要提醒她、讓她多少有點自覺纔行吧。

「不過，像我這種程度的人做的不值錢飾品，即使拿來打扮也沒什麼用啦！」

「沒關係啦，人家是很專情的。」

他從那堆失敗作中偷了根玻璃棒，以暖桌用的火盆加以融化後，灌入以黏土製成的模具裏，熬夜做出這塊勾玉。

珠子本身是透明的，但是其中混了許多雜質，在陽光下會顯示各種色彩。

玻璃在紀元前四千年前就已經爲人類所知了，燈炬法就是最早期製作玻璃裝飾品時用的技術。

勇鬥得意洋洋地以另一隻手的手指指着勾玉較大那端的孔洞。這是趁玻璃還熱時，以纏了草葉的細鐵棒戳進去製造出來的。

「昨天讓你生氣了，所以有些話還沒說完。你還是多少打扮一下自己吧。難得長得、那個、該怎麼說，還挺不錯的。」

「重要的是心意……對吧？」

總之，怎麼說呢，感覺很不習慣。

雖然如此，茵格莉特卻說了不怎麼有女人味的話。

眼前含羞微笑的女孩子，好像不是自己認識的人似地，讓勇鬥很迷惘。

「……哼！」

不這麼說的話，臉上好像就會冒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