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3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9648 字
「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莉法俯瞰着格拉茲海姆的街景,又驚又駭地顫抖着。
趁着太陽還沒爬出地平線的清晨,看着因晨光而泛着一層薄紅的格拉茲海姆,是莉法的樂趣。
儘管出生至今,莉法從來不曾離開宮殿逛過大街,但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名爲格拉茲海姆的城市。
對先天體弱多病、容貌特異的她來說,這座城市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全攸格多拉西爾最大城市的主宰者。這件事是形成她自我認同的重要根據之一。
但是,如此重要的城市,卻徹底崩塌了。
格拉茲海姆最自豪的外圍城牆,到處都是坍塌的痕跡。
城裏,也有將近一半的民宅傾倒了。
莉法深愛的,那個壯麗華美的格拉茲海姆已經不復存在。
「剛看到這景象時,我也被震撼到說不出話呢。」
勇鬥站在她身旁,以沉痛的表情說道。
也許是因爲整晚不曾闔眼地對應這緊急狀況的緣故吧,他臉上帶着濃濃的倦色。
「如您所見。因爲情況變成這個樣子,所以婚禮只好延後了。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趕在正月完婚。」
「那、那種事不重要!比、比起那種事,難、難道這就是你說的……」
「是。看來最可怕的事態即將來臨了。」
「既、既然如此,快點讓所有人到新天地避難啊!」
「就算回到《鋼》,可以載運所有人避難的大船也還沒造好,目前的我們是有心無力。」
「…………」
勇鬥寒着臉俯視城市。莉法則說不出任何話。
換成自己的話,早就被重擔壓垮了吧。
也許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嗚,不、不好意思,妾身晚點再來。」
這樣不對。
畢竟是一羣把自己的出身視爲最值得驕傲之事的傢伙。
「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是……儘管妾身貴爲神帝,可是根本沒有實權,沒辦法讓他們閉嘴,乖乖聽從妾身的意見……」
居然用「那個」來稱呼現在最火紅的風雲人物,《鋼》族大宗主兼未來的神帝。
然而,勇鬥不但承受得住那些壓力,而且還咬緊牙關努力解決問題。
勇鬥有他的辛苦之處。莉法理智上是明白的。
「真的啦!而且我生長的世界裏有句話叫『失敗爲成功之母』。只要莉法大人今後多多累積經驗,就算比不上小勇,還是會有很多收穫的。」
但是,莉法已經不想再嚐到什麼都沒做就放棄、懊悔能力不足的滋味了。
可是莉法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好轉。
身爲神帝,坐在攸格多拉西爾最至高無上的位子上,可是從來沒有爲人民做過任何王者該做的事。
「怎麼了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被霍爾巴爾瑟架空權力那麼久,從來沒有處理過政務,一下子要處理這種緊急情況,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呀。」
在這種隆冬之中,沒辦法一直在戶外避難。勇鬥命土木師傅檢查宮中建築,找出沒有崩塌之虞的房間,把莉法和懷孕中的美月安置在那裏。
可以想見,就算現在是緊急狀態,那些人還是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讓低三下四的平民入宮避難。
「唔~勇鬥閣下竟然也有那種時期嗎?真是難以置信呢。」
只是一味點頭同意勇鬥思考出來的結論而已。
而且她的成績一直很不錯。
看來從昨天起,他就不眠不休地處理政務到現在。
「但小勇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做什麼都很順利哦。剛起步時他也是失敗連連,我可是聽了很多他的抱怨哦。」
莉法臭着臉答應道。毫不掩飾不悅。
可能的話,她也不想承認這件事。要不是發生了這種緊急狀況,她應該會反射性地一笑帶過吧。
就算有體弱多病的缺點,還是比其他人佔盡優勢。明明擁有這麼多有利的條件,卻什麼都做不到,果然自己沒有成爲王者的資質。她無法不這麼想。
美月安慰着意志消沉的莉法。
把所有不合時宜的傳統一掃而空,以更好更新的事物取代。
莉法眯細雙眼,露出自嘲的微笑。
「所以說,也讓妾身做點事吧。除了點頭同意你的提議之外什麼都不做,妾身不喜歡那樣。妾身也想主動爲人民做點什麼。」
就算是沒常識的莉法,也立刻明白自己來的時機不對。
只要累積經驗,就能有所改變嗎?
完全是莉法理想中的,同時也是她早已放棄實踐的,理想的王者姿態。
儘管與《鋼》交戰時使用《宣戰的號角》的副作用還沒完全消失,可是事態緊急,也只能硬撐起尚未恢復的身體處理政務。
但她仍然無法不那麼想。
昨天和美月談過後,莉法變得充滿鬥志,但是細心想想,在這種緊急狀況下,首長級人物當然會忙成一團。
「只要沒有霍爾巴爾瑟擅權干政,妾身也可以成爲優秀的神帝——妾身一直無憑無據地抱持這種想法。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在這種緊急時刻,除了站着發呆,妾身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把所有的事全丟勇鬥閣下處理……實在太丟臉了。」
想到這一層,莉法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你還真是耀眼哪。」
就算面臨這種緊急狀態,他還是能立刻重新站起,接連下達迅速又正確的命令,指揮衆人行動。
「所以說!不能和那個比啦。而且他用了很多作弊的招術呀。」
她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辦到的事,勇鬥卻能說得那麼輕而易舉。
莉法氣餒地垂着雙肩,悄聲自語道。
「別、別在意啦。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小勇好像是特別厲害的人,我想最好不要拿自己和他比較哦。」
同樣是統治者,被傑出的勇鬥知道自己有多麼沒用,簡直是丟臉到了極點。
她也和勇鬥一樣,滿臉倦色。
「哦,不會啦,您來得正好。」
她正待在巴拉斯佳爾宮殿的某個房間裏。
和他比起來,自己又如何?
仔細一看,他身邊除了《鋼》的衆位將領,還有法古拉培爾與《劍》的『揚波之女』等重要幹部。
「我想發放糧食給民衆,但是《鋼》帶來的糧食不夠所有人喫,可以把打開宮殿糧倉的權限下放給我嗎?」
儘管她學習過各種知識,但真的全都是正確的嗎?莉法不敢肯定。
不曉得。
難道他有事想拜託妾身做嗎!?莉法心中充滿期待。
過去,莉法也從老師那兒學過與政治相關的學問。
另一頭的勇鬥則是傻眼地看着她。
神帝的地位與權力、因雙符文而來的身體能力與咒力。
再這樣下去,將永遠是個裝飾品,不要說成爲好君主,甚至無法在這世上留下任何痕跡。
看得出來,勇鬥自己也很焦急。
「今天真是對自己最感無力的一天……」
被這種鞠躬盡瘁的人讚美自己高尚,莉法有種被嘲弄的感覺。
如果自己做的決策是錯的……只要想到這裏,就會變得畏畏縮縮,無法開口表達意見。
自己果然也該做點什麼纔行。莉法確認這想法沒有錯。
見莉法的模樣有異,勇鬥擔心地問道。
可是,等真的站到領導者的位子上時,腦中卻一片空白。
「經驗……嗎?」
「……隨便你啦。」
例如昨晚,他徹夜未眠地帶頭指揮救災工作。身上揹負數萬、數十萬人的生命,究竟是多沉重的負擔呢?
仔細一看,勇鬥眼睛下方長出了黑眼圈。
對莉法的發言產生反應的,不是勇鬥,而是莉法的同乳姐妹法古拉培爾。
隔天,莉法一早就鬥志高昂地去到勇鬥那兒,大力推門說道。
「嗯,可以啊。妾身沒有意見,不過……那些貴族出身的朝臣全都會反對吧。」
莉法正想轉身離開,卻被勇鬥叫住。
話說這正室也是個大人物。
沒空理會自己的任性要求。
「可是妾身聽說勇鬥閣下第一次出征時,就已經能輕鬆打退五倍的敵軍了。」
莉法從喉嚨擠出帶着無力感的聲音,垂頭喪氣地說道。
根本和被霍爾巴爾瑟當成傀儡沒什麼兩樣。
莉法本身也有許多那種「特別的東西」。
平時的話,莉法一定會很在意那種說法,但是現在的她,沒有多餘心力注意到那部分。
確實,自己的經驗幾乎是零。
「光是和他比較就是不自量力的行爲了!即使出了這種大事,妾身還是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沒錯,完全毫無頭緒……」
莉法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莉法也很明白。
所以纔會認爲只要沒有阻礙,自己就能成爲優秀的政治家。
可是勇鬥本人卻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
「哦哦!莉法大人的想法真是太高尚了!我法古拉培爾感佩至極!」
「先來準備可以取暖的避難所吧,不然會有很多人凍死的。就算只有一個角落也好,可以開放巴拉斯佳爾宮殿讓一般平民進來嗎?」
看樣子,他們正在開會。
「王者這種角色,當起來很麻煩耶。」
那麼精明能幹的人居然有失敗連連的時期,莉法完全想象不出來。
「你是說未來的知識嗎?但那也不過是工具罷了,如何運用,還是要看使用者的資質。」
莉法皺起眉頭,半信半疑——不,是滿腹狐疑地說道。
會變成這樣,應該是霍爾巴爾瑟長期把她的權力架空的緣故吧。但是,被迫正視自己的無能爲力,還是很難受的事。
相比之下,勇斗真是太優秀了。
爲了保持平靜,勇斗大大呼出一口氣。
「真羨慕你有作爲王者的才能和自信啊。」
對那些人來說,某種階級以上的人才能出入的巴拉斯佳爾宮殿,是他們的聖域。
現在也是,除了呆立在原地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自己只是裝飾用的神帝。莉法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哦,這點不成問題。只要有『神帝同意』的名義,我就有辦法解決。」
「所以,妾身也想爲人民盡一份心力。有什麼妾身能做的事嗎?勇鬥閣下。」
當然,她知道法古拉培爾絕對沒有那樣的意思。
「但是玉體也很重要,我們會連莉法大人的份一起努力的。莉法大人只要好好休養,和勇鬥殿下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就行了。」
「雖然很感謝你這麼說……」
莉法悶悶地沉下臉色。
她知道法古拉培爾是打從心底擔心她。
這讓她很開心,但同時,也有一種法古拉培爾無法理解自己想法的感覺。
「拜託你了,讓妾身做點事吧,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在所有人都這麼忙碌時,只有妾身一個人閒着……」
會讓人覺得自己很悽慘。
會被提醒有多麼無能,也會覺得只有自己被排擠在外。
會不斷地自我貶低,腦中全是負面的想法。
「喔——我也不是不懂那種感覺啦。」
出聲表示理解的,正是勇鬥。
在莉法眼中,相當於精明幹練代名詞的勇斗居然會說這種話,令她頗爲意外。
「你懂?」
「怎麼可能不懂呢。什麼事都做不到的感覺真的很難受。我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也是拼命在找力所能及的事哦。那時候的我甚至被叫做『喫閒飯的〈斯庫爾〉』呢。」
「妾身聽美月說過那些事,不過你真的有過那種時期啊?」
「慢着!那傢伙到底泄露了多少我的糗事啊!?」
勇鬥忿忿不已地皺眉,但是看他的嘴角,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生氣。
應該是想以開玩笑的方式來緩和氣氛吧。
「算了,晚點再來好好逼問她泄露了多少我的黑歷史吧。我明白您的想法了,說實話,我們也真的非常缺人手,所以可以請莉法大人做些勞動工作嗎?」
「唔,就是這裏嗎?」
就算多給這男人一點食物,也不會被人責備吧。
被現場的欣喜氣氛感染,莉法滿心歡喜,胸中萬分充實。只可惜,世道可沒那麼好混。
看來這次是綁太緊了。
不過,這次要做的只是把雜菜湯裝進碗裏,將碗交給災民而已。
「別說這種話,既然能在震災中幸運活下來,就要努力活久一點哦。」
「哦、哦哦!這雪般潔白的肌膚和秀髮,就和傳說中的一樣……」
「哦哦,你個子真高大啊,是士兵嗎?看起來很威猛呢。」
這兒是勇鬥設置在巴拉斯佳爾宮殿內部一角的臨時醫院,來這裏探望、鼓勵傷患,就是莉法接到的工作。
也就是所謂的慰問活動。
她有種全身血液倒流,頭暈目眩的感覺。
「啊!莉法大人,這邊要這樣做——」
勇斗的身高在攸格多拉西爾算是高的,不過那男人甚至比勇鬥還要高出半個頭。
「如、如果是這工作,就算是妾身應該也沒問題吧?」
「好,下一個。」
老人接過裝滿湯汁的碗,感動到渾身發抖。
但是心靈脆弱,會使恢復力降低,原本能好的病就沒辦法好轉。
因此,很容易就被這種血淋淋的現實打敗。
「的確是只有妾身能勝任的工作呢。」
「是。所以希望陛下能多裝點湯料給我。」
「唔,照規定不可以這樣……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好痛啊啊啊啊啊——!」
與莉法相反,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應該說反而更幹勁十足挽起袖子的,是美月的貼身侍女愛菲利亞。
「我直到剛纔都還在搬廢棄的瓦礫哦!」
勇鬥是這麼說的。
「不!比傳說中更美呢!」
莉法以這種輕率的心情裝盛湯料,沒想到……
神帝是半人半神,被廣大民衆愛戴的存在。
一接觸到現實,莉法的鬥志立刻產生動搖。
動作如行雲流水,乾淨俐落。
身爲雙符文英靈戰士,莉法的力氣比一般人大得多,不容易拿捏力道。
那是一名身材粗壯的男性。
位於莉法附近的人聽到愛菲利亞的話,驚叫起來。
仔細想想,對沒有經驗的自己來說,幫傷患包紮的難度太高了一點。
「咦——只有這麼一點點嗎?」
「陛下,我也是我也是!」
「沒想到我們不只能在陛下的宮殿中休息,甚至有幸拜見陛下尊容……」
照他的說法,人們在陷入巨大痛苦與煎熬時,他人的少許親切,可以成爲救命繩索。
傷患發出慘烈的哀嚎。
大廳中的人也因那叫聲紛紛回頭,霎時間,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莉法身上。
所以會請深受百姓歡迎的知名人物來探望傷患,使病人的心充滿活力。
沒有任何困難的部分。
那是在書本或老師的教學中,不會出現的「現實」。
「陛、陛下!?」
「陛下,我們一起加油吧!」
「我是做粗工的。」
今後的神都重建工作需要建築工人的體力。
莉法的話使大廳中歡聲雷動。
單獨前往全是陌生人的場所做不習慣的事,想必會很不安吧。基於這樣的理由,美月讓愛菲利亞代替懷孕的自己陪伴莉法,前往醫院慰問。
在人民眼中,神帝真的是受到敬畏的半神人呢。莉法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民衆們感動得淚水潸潸而下,有些人甚至雙手合十,開始膜拜起莉法。
莉法瀟灑地點頭,朝老人身後的男性說道。
「哈哈~謝謝陛下的金玉良言。」
「哦哦,居然能接到由陛下親手裝盛的食物……活到這麼老總算有價值了呢。」
「真的嗎!?你想要妾身做什麼儘管說!妾身什麼都肯做!」
有熟悉的人陪在身邊,莉法覺得安心多了。
時值隆冬,糧食的儲藏量原本就不夠充裕。
只要看着衆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有多麼喜出望外。
排在後面的人也紛紛開始編造理由,要求莉法多裝一點食物給他們。
「哇、哇哇,對、對不起。」
「嗯,這、這次的震災讓大家受苦了。你們都是妾身的子民,是妾身的子孫。今天,就讓妾身來幫大家換藥包紮吧。」
莉法也學過急救包紮法,所以認爲能勝任這工作,但理論和實務間的差距是很大的。
「哦哦,那今後的重建工程就要仰仗你多努力啦。」
至今爲止,莉法都生活在優雅潔淨的世界裏,過着與這些無緣的生活。
「哦,好……」
「陛下,請給我食物——」
到後來,剩餘的份量當然不夠所有人喫。
她鮮紅的雙眼中,熊熊燃起這樣的鬥志。
再加上勇鬥屬於瘦長型,這男人則是骨架粗大又滿身肌肉,因此顯得更加魁梧。
莉法爲傷患纏繞繃帶,疑惑地歪着頭。愛菲利亞比手畫腳地演練給莉法看。
半刻(一個小時)之後,無事可做的莉法,獨自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大廳。
「唔,怎麼覺得老是綁不緊呢……」
人們在受傷或生病時,心靈也會變得脆弱。
「陛下!我也是做粗工的!」
莉法也模仿着她的動作,重新包紮……
她的包紮技術是從勇鬥設立的黏土板之家學來的,而且反覆練習過無數次。

見微知着。對莉法的包紮技術感到恐懼的傷患,一個接一個從莉法的隊伍離開,改排到愛菲利亞的隊伍裏。
「多麼悲天憫人、仁民愛物的陛下啊!草民感激不盡!」
接下來,莉法得到了幫災民裝盛食物的工作。
這兩種想法,都是莉法的真心。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酸液在胃裏翻滾,幾欲湧上喉嚨,莉法不由自主地用力捂嘴。
每天能發放的份量,是菲麗希亞衡量整體狀況後決定的。假如不照着規定裝盛——
不管任務多麼艱難,都一定會咬牙忍耐,把工作做到最好。
「這樣一來不論什麼時候迎來大限,我都沒有遺憾了。」
此起彼落的呻吟聲,瀰漫在大廳中的血腥味。
可能真的很痛吧,傷患眼角帶淚,語帶哭音地懇求。
「像、像這樣嗎?」
「饒了小的吧,陛下……」
抱着這樣的自信,莉法推開門——
「嗚……!」
莉法握緊雙拳,朝勇鬥逼近。
其實這樣的心態很矛盾。希望他人不要只看到神帝的頭銜,而是真正的自己。可是相反的,既然都生爲神帝了,所以想做一些只有身爲神帝能做到的事。
莉法仰望着原本是宴會專用大廳的入口大門,吞了一口口水。
莉法在旅居雅爾菲德時就認識愛菲利亞了。住在西格圖那時,由於莉法經常與美月聊天,所以也有不少機會與愛菲利亞說上話。
見到自己,傷患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別小看這個任務,威力可是意外地大哦。』
就算笨手笨腳又沒經驗的自己,應該也能做得很好。
拿不到充足糧食的孩子那難過的眼神,刺痛了莉法的心。
「可以再多給我們一點點嗎?一點點就好……」
「雖然妾身也很想這麼做……」
貌似孩子母親的女性向莉法懇求,莉法雖然心痛,但放眼後方,等着領餐的行列仍很長。
考慮到這已經是最後一鍋湯了,就沒辦法多給這對母子一點食物。
「剛纔領食物的人,您不是都多給了嗎?」
「嗚、唔……」
莉法連幫自己辯護的話都想不出來,只好保持沉默。
身爲王者,有時必須以冷酷的態度徹底追求公平,不能有婦人之仁。
她曾經學過這句話。但是她沒想過,實踐起來會如此困難。
「人民」不是一個整體,是各自獨立的生命,而且每個生命都有不同的想法與感情。
莉法也是人,而且是個女人,很容易流於濫情。要沒有經驗的她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實在太難了一點。
「喂!後面還有很多人在等着,領到喫的就快閃開啦!」
「就是嘛就是嘛!我們可是餓得很哦!」
被排在後方的人催促,母子兩人不情願地接過碗,離開了。
他們那哀怨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莉法腦海中,在她心裏留下強烈的印象。
「莉、莉法大人!您身體還好嗎!?」
當晚,莉法就寢後,法古拉培爾臉色大變地闖進房間裏。
只見她的雙肩劇烈起伏不已。
看樣子是以全力衝刺來這裏的。
「今天發生一些事,妾身想自我反省一下,所以不想喫飯。不是因爲身體有問題。」
人生中當然也經歷過幾次地震,但是印象中,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強烈的地震。
「大家都這麼說,但就算累積了經驗,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不是嗎?」
作爲政治家也同樣一流,深受『揚波之女』衆姝景仰。
「……哼,你的保證不準啦。只要事情和妾身有關,你就會盲目地偏心哪。」
莉法忍不住吐槽。
「就說不必安慰我……」
想就此躲進深宮,不再接觸外界。老實說,腦中也不是沒有浮現這種念頭。
「在你心中妾身到底有多愛喫東西啊?算了,以後再來好好問清楚。不過,就如你說的,是這樣沒錯。」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真正受苦的,是那對母子,還有之後那些沒辦法喫飽的人。」
莉法擁有全世界找不到第三人的雙符文,法古拉培爾的《宣戰的號角》也是優異到甚至被稱爲王之符文的強大存在。
也仍然害怕失敗。
而徹底擊敗她的那個勇鬥,美月說他一開始也是失敗連連,勇鬥自己也不否認這件事。
四目相交的瞬間,兩人都噗哧笑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接着,莉法把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法古拉培爾聽。
她曉得百姓中有不少人連每天的溫飽都有問題。
「沒有這回……」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沒想到繁華隆盛的神都會毀敗至此。連我都無法預料。)
霍爾巴爾瑟從城市上空俯瞰地面,自言自語說道。
在莉法心中,法古拉培爾是優秀到完美的姐姐。
打擊非常大。
而且從頭到尾都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您了。」
莉法皺眉,不開心地說道。法古拉培爾用力搖頭。
(呵呵呵,還真是爽快啊。)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眼淚好像就會掉下來。
真的被抱住的話,莉法肯定會哭出來。
「沒錯,經驗確實不一定全部都能成爲自己的東西。但人類還是必須累積經驗,否則無法前進哦。」
「法古拉培爾向您保證,只要莉法大人好好消化、吸收那些體悟,有朝一日,像您心志如此高潔的人,絕對能成長爲青史留名的名君。」
自己仍然一樣沒用。
「沒錯,當那些災民捱餓時,害他們沒飯喫的元兇卻喫得飽飽的,不是太豈有此理嗎?」
「是沒錯啦。」
(就來試試看吧。)
都是那個可恨的小鬼,自己纔會落得這般下場。
「不,這不是安慰,我是真心這麼想的。與民同憂,這種君王實在太難能可貴了。」
「不對,真正辛苦的是以宗主身份實際執政的你和勇鬥閣下。和你們相比,妾身的遭遇根本微不足道。」
劍術一流,身爲將領的才能更是超一流。
「原來如此,莉法大人的想法太高尚了,法古拉培爾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假如對象是其他人,也許說不出口,但是法古拉培爾的話就沒問題。
聽了法古拉培爾的話,莉法心裏暖洋洋的,覺得很開心。但是以她的個性,無法率直道謝。
然而,災民們卻滿心歡喜地收下那樣的東西,甚至爲了多一點、少一點而斤斤計較。
「所以纔不喫晚餐嗎?」
可是,客觀理解與實際看到是完全兩回事。
但是,就算如此……
他的年紀已經比這個世界的人類平均年齡多上將近一倍了。
因此覺得自己廢物到極點。
就像後腦被槌子狠狠敲了一記似地。
比起沉浸在這種僞善的感傷裏,還不如從其他國家多搶點糧食回來餵飽人民,纔是王者該有的作爲。莉法也學過這些。
就算莉法不喫晚餐,那對母子也不會因此有飯喫。
不是說所有煩惱都得到解決。
但她本來就不是真的生氣。
正因爲法古拉培爾是莫逆之交,所以莉法才更是對她撒嬌。
「你怎麼啦?法古拉培爾。」
「可是卻因妾身搞不清楚狀況而害他們沒食物喫。現在妾身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懲罰。」
不讓對方喫點苦頭,當然無法泄恨。
「這種事是急不來的,必須多方面累積經驗才能成功。」
至今爲止,在漫長人生中累積出來的信心,被活不到自己四分之一歲數的小鬼徹底粉碎。
不只如此,法古拉培爾甚至通曉咒歌與祕法。
她認爲這論點相當正確。
「沒錯。直到最近的維格利德會戰爲止,我確實不曾那麼想過。不過,父親大人的用兵實在太細緻又迅速了!讓我總算明白人外有人,自己還有太多需要學習的事。」
只要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個人,都想繼續努力看看。
莉法不是不知道這種事。
趁現在情況一片混亂時行刺,應該可以拉高殺死勇斗的成功率。
爲了救災,勇鬥派出大量人力協助災民,宮殿裏的警備因而薄弱了許多。
霍爾巴爾瑟冷笑着,融入夜晚的黑暗中。
「我聽說您不想喫晚餐……」
再也不想感受到因失敗招致的冷漠視線了。
其他人就算累積了比莉法或法古拉培爾多上一倍的經驗,也不一定可以得到與她們相提並論的力量。
毫無疑問,法古拉培爾絕對是能在攸格多拉西爾中排名前五的名將。
這個世界上有種很殘忍的東西,叫做才能。
「就算你不問,妾身也想說給你聽呢。從剛纔起腦子就亂成一團,很想找人傾訴一下。」
看着『黑者』那忙到沒時間喘息,拼命處理災情的身影,老實說,霍爾巴爾瑟感到很痛快。
「像你這種程度的人,也會這麼想嗎?」
「唔……」
「勇鬥閣下居然能被你說成那樣……」
「這種事,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是的。我想莉法大人應該也在今天的失敗中體悟到很多才對。雖然對您而言,那些全是很難讓人開心的事。」
莉法用力咬住嘴脣。
就算被拱爲神帝,很現實的就是:莉法連提供那些災民最低限度的糧食都做不到。
和自己平常喫的食物相比,簡直不像能放入口中的東西。在莉法眼中,就和垃圾沒兩樣。
(唔,但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呢。)

老實說,在意志消沉時聽到有人在旁邊大喊大叫,只會覺得頭痛,很不愉快。
「喂,你不否認嗎?」
老實說,在見到發放用的食物時,莉法被其粗糙程度嚇到了。
因爲莉法總覺得,法古拉培爾不管做什麼都能輕鬆上手,簡單完成。
「尤其失敗的體會是非常重要的。因爲人類能從中學到最多東西的,不是成功,而是失敗。」
這麼完美的她,居然也說要從失敗中學習。莉法實在無法對她的話產生共鳴。
「夠了!就說不必安慰妾身!」
察覺莉法的模樣非比尋常,法古拉培爾伸手想把她輕擁入懷,卻被她以雙手大力推開。
莉法懶洋洋地起身,瞪着同乳姐妹問道。
「不必安慰。就連這點小事,妾身也做不好……!」
「原、原來如此。但莉法大人居然會因此不想喫飯,可見一定是大事呢。」
對災民來說,那粗糙的雜菜湯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糧食。
「莉法大人……」
這就是同乳姐妹的好處。
於是忍不住說了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