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4

不論古今中外，貴族階級的女性通常不親自養育子女，而是讓已經生過孩子的奶孃照顧小孩。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喝同一名女性奶水長大的孩子們，會被稱爲同乳兄弟。這些孩子在長大之後多半有着主從關係，而且也會情同手足，對彼此懷抱着特別的感情。

法古拉培爾也是如此。儘管這種想法太僭越了，但她一直把希格德莉法當成親妹妹般疼愛。

希格德莉法生來體弱多病，甚至無法享受陽光的燦爛。

不好好照顧她怎麼行呢？

年幼的法古拉培爾會立誓保護希格德莉法，有一半也是必然的結果。

關鍵點在六年前。

「命運真是捉弄人哪，妾身這個不良品居然要成爲神帝了。」

前任神帝意外駕崩之後，法古拉培爾的同乳妹妹希格德莉法繼承了神帝之位。

在這之前，大家都以爲下任神帝將會是她的親哥哥。

沒想到造化弄人，神聖阿斯嘉特帝國正統皇位繼承人必備的證據——雙符文，卻閃爍在她的雙眸之中。

「這都是因爲大神尤彌爾英明睿智，明白莉法大人身懷非凡的器量之故。」

這些話不是恭維，法古拉培爾是真心誠意說的。

的確，這位妹妹的身體羸弱，經常臥病在牀。

但是卻冰雪聰明，而且熱衷於學習。

才十歲就已經精通政治學、祭禮、歷史、祕法，學識之豐富，讓年長她七歲的法古拉培爾也不禁嘖嘖佩服。

而她的兄長又是如何呢？

不求上進，對政事毫不關心，縱情酒色，仗着皇族的權勢爲所欲爲。

誰才適合成爲神帝，是不言自明的事。

儘管無法在戰場上大展身手，但希格德莉法肯定能成爲施行仁政，使帝國民熙物阜的名君。

「嗯？哦哦。雖然還是有點沉重，算不上完全恢復，不過比一開始時輕鬆很多，已經可以指揮部隊了。」

「居然出現那麼可怕的對手……爲什麼不把我叫醒！？」

法古拉培爾不由得憤怒地咬緊牙根。

「唔，也是啦，那些人和我的力量的確有點相剋呢。」

喀啦喀啦。耳邊傳來車輪在地面滾動的聲音，身體也感受到震動。

希格德莉法恨恨地道。

和那種人戰鬥，再怎麼提高士氣都沒有意義。不，應該說，鼓勵士兵奮起追擊的話，反而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哈！擺飾不需要器量哪。」

「又沒有關係～反正主公大人醒着～也沒事可做呀～」

被那種強敵襲擊，身爲總司令的自己卻躺在牀上呼呼大睡，未免不負責任到極點，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陛下。」

「您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不是有如曾祖父與曾孫女嗎……」

「就算那老頭真的成爲妾身的未婚夫，也得等到六年後妾身成年才能結婚。要是那老頭在妾身成年前掛掉，這件事就不成立了。」

「陛下，您這……」

最近的希格德莉法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恐怕也是被黑者所害吧。

「嗯。這點應該會成爲問題，所以事情不可能進行得太順利。不過最後，還是會如他所願吧。」

「不，那怎麼成。身爲總司令的人一直躺在牀上，怎麼給其他人做榜樣……」

「身爲總司令～最重要的是打勝仗～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使命～」

孩提時代，芭菈和她在學校裏是勁敵。也許是當年的影響吧，就算是現在，她還是會反射性地表現出不想輸給芭菈的態度。

法古拉培爾是相當理性的人，平時很少大聲對下屬說話。這是與童年玩伴相處時纔會有的放鬆態度。

「現在的我人微言輕，沒辦法幫上您的忙。不過，我一定會在六年內取得能與那老人抗衡的力量。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一定會保護您的。」

真是對不起把生命交付給自己的子弟兵們。

可是《鋼》的宗主崛起的過程，與渥爾娃留下的預言，兩者間的共通點多到驚人。

仰望着布制的頂篷，法古拉培爾感慨良多地說。

但法古拉培爾還是無法釋懷。

不過，也託了這個夢之福，法古拉培爾再次確定了自己的使命爲何。

晴天霹靂就是這種感覺吧。

「嗚！」

得知希格德莉法有這樣的想法，法古拉培爾覺得既高興又驕傲。

就算用自己的命來交換，也在所不惜。

法古拉培爾被希格德莉法的話震驚到無法出聲。

從身體恢復的程度看來，自己似乎沉睡了不只一、兩天。

「什麼！？」

有很對不起以芭菈爲首的子弟兵們的感覺。

霍爾巴爾瑟的年紀確實很大了。

雖然法古拉培爾本來就知道《鋼》軍裏有會騎馬戰鬥的部隊，但是在聽說了對方與我軍實際交手的情況後，還是不禁顫慄了。

「嗯？怎麼了，表情突然變這麼可怕？」

「黑者」。

假裝戰敗，邊逃邊對追擊的敵軍回頭放箭。老實說，光是想像就讓法古拉培爾背脊發涼。

不過，希格德莉法卻看開似地乾笑道：

初代神帝沃坦命令巫女渥爾娃占卜帝國未來時顯示的，毀滅帝國之人的名字。

法古拉培爾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韶光荏苒。

眼中沒有光彩，彷佛已經看破紅塵、生無可戀似地。

（爲什麼不幸總是隻發生在這位大人身上！？）

坐在一旁的芭菈笑咪咪地道。

「哎呀～您醒啦～？」

——消滅所有傷害妹妹、害妹妹受苦的事物。

可能也包含了身爲姐姐的偏心眼光在內吧，但是法古拉培爾深信這件事。

管他是所向披靡的霸王周防勇鬥，還是以詭異力量在幕後支配帝國的老妖怪霍爾巴爾瑟。

她不想和自己分離。

可是，他能活到現在這個年紀，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既然如此～就別逞強繼續休息吧～我會替您處理那些人的～」

「雖然我現在派不上用場，但是之後一定會雪恥給你看的！」

聽到這句話，法古拉培爾首先懷疑自己耳朵是否有問題，接着不由自主地咒罵起讓妹妹揹負這麼多不必要殘酷命運的大神尤彌爾。

在平均壽命不到五十歲的攸格多拉西爾，那個妖怪老人雖然大概已經八十歲了，卻還是老當益壯。

面對這個毫不留情地戳着自己痛處的女兒，法古拉培爾也不禁大聲了起來。

「我做了個，很懷念的夢。」

「有點～？」

二十年來，他不斷地在帝國中擴展勢力，甚至在不久之前打破慣例，以臣子身分成爲「大神官」。

「什麼！？爲、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法古拉培爾正想反駁，但芭菈輕輕將食指按在她嘴上。

對帝國而言，是勢不兩存的頭號敵人，卻偏偏是妹妹第一次產生好感的對象！

對於宗主這種手握絕對大權的人而言，需要像她那樣直言不諱的人才作爲反省自己的借鏡。可惜這種人非常少見。

希格德莉法長嘆一聲，看向遠方。

芭菈毫不留情地潑冷水，澆熄法古拉培爾沸騰起來的熱血。

法古拉培爾向上方伸出手掌，用力握緊。重新堅定自己的誓言。

就算後來成爲誓杯上的親子，兩人之間的互動也沒有因此改變。

「囉唆！」

正因爲他在朝廷裏擁有壓倒性的勢力，才能專橫跋扈到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同時，也顯示出神帝的權威衰弱到什麼程度。

「什麼！？」

「呼，就算玩文字遊戲也不能改變現實。帝國的實權已經不屬於神帝，而是在那醜怪老頭的手上了。」

法古拉培爾無法想像，那種妖怪般的老人安安分分地躺進棺材裏，不再興風作浪的未來。

「呵呵呵～真是令人期待～然後呢～？您覺得身體如何～？」

「您真的是～太認真太一板一眼了～雖然～這是讓大家願意跟隨您的魅力所在～不過這次還是要請您把信念轉個彎哦～」

但正是因此，自己才非離開不可。

聽完自己昏迷期間的戰況簡報後，法古拉培爾以責難的音色質問着芭菈。

法古拉培爾加重了口氣，大叫道。

「唔……」

「《鋼》的大宗主周防勇鬥。那傢伙……是『黑者』。」

四周被布幔覆蓋，形成了狹窄昏暗的空間。

也許是見法古拉培爾面色愈來愈不善，希格德莉法安慰似地補充說道。

這個義女還是老樣子，即使面對家長也不改直話直說的態度。

看樣子，自己正躺在馬車裏。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法古拉培爾打從心底如此期盼。

在那之後，法古拉培爾透過父親方面的管道獲得《劍》的誓杯，瘋狂地建立戰功，拚命向上提升地位。

不過，法古拉培爾原本就對芭菈沒有改變態度，還是「老樣子」的事感到很欣慰。

彷佛看透了法古拉培爾的心情似地，芭菈臉上堆滿貌似慈愛的笑容問道：

她和法古拉培爾是一起在神都格拉茲海姆的黏土板之家學校上學的青梅竹馬，從小就熟識了。

「請讓我暫時離開您一陣子。」

原本凍結了全部情感般的希格德莉法一下子慌了起來，高聲叫道。

一出生就體弱多病，無法行走在陽光之下。也因特異的外貌被雙親疏遠，在宮殿中被視爲忌諱、被敬而遠之。不僅如此，最後還必須被那種老人蹭蹋？未免太過分了！

《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

所謂的大神官，是祭祀天地神明時的最高祭司。在政治制度爲政祭合一的神聖阿斯嘉特帝國裏，大神官等於帝國中擁有最高權力的人。

「真是太讓人心疼了，莉法大人……啊！」

前年，法古拉培爾總算成爲了《劍》的宗主，凱旋迴到神都。

法古拉培爾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承認。

「聽說了嗎？那老頭硬要推薦自己作爲妾身的夫婿人選呢。」

一切全是爲了保護最重要的妹妹。

就常識而言，在六年之內老死的可能性相當高。

許多人的性命被交付在自己身上。

身爲將領，即使不擇手段也要贏得勝利。不論信念有多高潔，假如戰敗了，那些信念還是沒有任何價值。

理智上，法古拉培爾很清楚這點。

「是這樣，沒錯……」

「爲了打勝仗～在《鋼》的主力部隊抵達之前～讓身體恢復到最完美的狀態纔是您最優先該做的事～您的力量是我們的最終武器哦～？雖然說最好能不使用那個力量～不過對方可是那個周防勇鬥哦～？」

「……知道了。」

經過幾秒的遲疑，法古拉培爾皺着眉，嚴肅地點頭。

老實說，在感情上她還是難以接受那麼做。但就像芭菈說的，對方不是等閒之輩。再加上剛清醒時重新下定的決心，總之，養好身體做好萬全準備，纔是她目前最該完成的任務。

「呵呵呵～反正～清小嘍囉的事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在《鋼》的主力部隊抵達前～攻陷維格利德城的～」

從靼偉城進軍的四天後，討伐聯軍抵達《灰》的族都維格利德，開始佈陣圍城。

如同預定的行軍日程。

從進軍的第二天起，敵人騎兵的偷襲次數便顯着地減少。每次偷襲時都會被我軍禮數周到地伏擊，看來應該是學乖了。

依照艾雷克西斯的說法，他們現在正遠遠地跟在離討伐聯軍有相當距離的後方。

與討伐聯軍保持距離，可知那些人非常警戒我軍。

雖然被敵人跟在背後的感覺不怎麼舒服，不過現在也只能置之不理。

那些傢伙溜得很快，就算派分遣隊去驅趕他們，也只會撲空吧。

反正只要他們一有動靜，這邊馬上就會知道。

到時候再後發先至地迎擊他們，纔是明智的做法。

總之，優先項目是攻陷眼前這座維格利德城。

爲了保護《灰》，長途跋涉來到此處，但族都卻早已失守。這消息肯定會衝擊《鋼》軍的士氣，讓他們產生徒勞無功的失落感。

總覺得最近芭菈對法古拉培爾有點保護過度了。

法古拉培爾倏然一舉手，士兵們立刻發出如雷的咆哮，撼天震地踏步前進。

什麼事都不做地一直躺在牀上，只會讓她輾轉難安，結果就是完全沒有得到休息。

確認獨立騎兵團進入維格利德城，芭菈笑咪咪地點頭。

這就是爲什麼芭菈以及一衆子弟們會說「您太認真了！」的緣故。

「不可能。他們可是在一天之內攻下靼偉城的傢伙，怎麼可能會覺得維格利德城難以攻陷？」

「什麼！？怎麼回事？」

「主公大人！敵人逃走了！」

芭菈自言自語，整理着想法。

「不行啊！老爹！那邊的路被敵軍封住了！」

連番交手下來，他深知敵方策士很愛使用計謀。

他的衣服有許多貌似被刀刃之類的利器劃破的缺口，而且透過裂縫，可以看出衣服底下纏着染血的繃帶。

「原來如此，朝着靼偉城前進，是爲了不讓我們察覺真正動向啊。」

囊中鼠、甕中鱉。對方應該是打算把獨立騎兵團與駐守維格利德的部隊一舉成擒吧。

法古拉培爾聳肩道。

難道說，自己這邊運氣太好，敵營中也發生了那種事？

「所以～大概就是七到八天之後抵達吧～嗯嗯～那時候主公大人的身體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所以目前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在對方抵達之前打下維格利德城～」

聽到派出去打探敵情的部下報告，弗貝茲倫古訝異地回問着。

對於多年來一直與《灰》爭奪領土的《雲》、《牙》而言，攻下靼偉城是首要目標。而且光是靼偉城就相當棘手了，若要說還沒攻下靼偉城就已經在想後續該怎麼侵略《灰》，併爲此詳細調查敵國地理環境，也是很怪的事。

「嗯～那不然，是本國內部出了什麼事嗎？」

「算了，我也因此知道了敵人在打什麼主意，真是諷刺啊。」

「到目前爲止算是順利呢。」

「我已經不想再驚訝一次了……」

「所有部隊全都抵達指定位置了嗎？好，上吧——！」

能讓兩千名士兵行軍的道路有限，而且以討伐聯軍的士兵人數而言，把這些道路全數封鎖並不困難。

「老爹！討伐聯軍不再包圍維格利德，調頭回靼偉城了！」

「哼，不曉得他們這次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呼，和你說的一樣呢。」

思考到這裏，弗貝茲倫古一彈手指。

「事情會順利嗎？」

這次的攻城戰也是如此。

「老爹！這邊也是！」

「敵人兵分兩路了！而且其中一隊似乎是準備繞到後方包圍我們！」

正是多虧了這機動力，獨立騎兵團纔有辦法，在自己的所在地與動向全被敵人摸清的壓倒性不利情況下，仍然逃出生天。

「就正常情況而言～《鋼》的主力部隊應該要十五天之後才能抵達這裏～可是對方是以顛覆常識出名的宗主～還是把行軍時間抓一半比較保險～」

「這樣下去只會一直被動挨打。一定要找出反擊的方法……」

芭菈說着，端上熱過的牛乳。

「但也沒別的路可走了，是嗎？」

三千名精兵目前只剩兩千名。儘管弗貝茲倫古本人的傷勢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也難以如平時般戰鬥了。

「就算問我怎麼回事，我也摸不着頭緒……是因爲覺得不可能攻下維格利德城，所以放棄了嗎？」

就算我軍有霍爾巴爾瑟的「眼睛」爲助力，可是騎兵部隊的機動力、突擊力仍然是莫大的威脅。

騎兵最大的優勢，就是迅速的機動力。

而且所有動向全被我方摸得一清二楚。

對討伐聯軍來說，敵人士氣低落當然是好事。所以一定要先攻下維格利德城纔行。

傳令兵很快地回報道。

至今爲止，對方中了好幾次我方的埋伏，喫了許多苦頭。

可是，這種想法實在太樂觀了。

「辛苦了～對不起啊～如果是由我來下令～先不說《劍》的士兵～其他氏族的人應該會心生不滿吧～」

弗貝茲倫古仰望着天空，沉吟起來。

「那麼就照預定計畫去做吧。全軍繼續前進！」

反正親眼看過維格利德城之後應該就能想出辦法。總之見招拆招就是了。

「這個嘛～反正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囉～」

不是逞強，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

對方也很明白這點。

換句話說，對她而言，大部分的事都只要見招拆招就能解決。她的能力足以做到這點。

再加上，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敵人把他們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

這假設不無可能。

「「「「「噢噢噢噢噢噢！！」」」」」

換句話說，敵人現在也依然從某處監視着他們。

到目前爲止，弗貝茲倫古藉着他那超羣的觀察力和突擊能力，帶領獨立騎兵團勉力突破了三次包圍，但終究沒辦法毫髮無傷。

弗貝茲倫古不由自主地仰望蒼天，除了自嘲之外，

「是啊～不過～跑得這麼乾脆～沒有邊逃邊攻擊～看來是相當警戒我們呢～」

雖然也能突破封鎖網，強行選擇其他道路，可是在戰鬥時，應該就會被後方敵軍追上了吧。

說實話，比起維格利德城，她更想在《鋼》的主力部隊抵達前先處理掉那個騎兵部隊。

「呼～真是麻煩的對手～總算進入籠子裏了～這樣就可以暫時放心了呢～」

假如是花了十幾年時間，有計畫地做侵攻準備，倒也還說得過去，但是對《鋼》的討伐令從頒詔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

芭菈眺望着遠方高聳的城牆，飛快地轉動着腦子。

「知道了！」

「哼！既然如此，只好來個將計就計了。」

最重要的是，與《鋼》的主力部隊戰鬥時應該無暇顧及其他事情，假如被那些人從後方偷襲，就算事先知道他們會來，可能還是無法分出心力應付。

直接朝獨立騎兵團進軍，騎兵們當然會立刻逃之夭夭。

在這種情況下，害怕再次中陷阱而不敢輕易反攻，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就算突破包圍，前方很可能還有好幾道封鎖網等着自己。假如在戰鬥時被敵人的主力部隊追上、夾擊，就真的窮途末路了。

所以最好還是趁現在殲滅他們，提早剷除後顧之憂。

實在太令人不愉快了。而且，對於無法察覺對方監視的自己，他更是火大。

因爲對多達三萬的大軍使用《宣戰的號角》，讓她非常擔心法古拉培爾的身體吧。

雖然戰局有利，只差一步就能大獲全勝，可是因爲卻宗主死亡而不得不停戰回國——弗貝茲倫古也曾聽說過這種事。

《灰》是個山國。

「這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多少給我點事做，我也會比較自在呢。」

見士兵們離去，法古拉培爾「呼！」地喘了口氣，坐在椅子上。

所以裝作朝靼偉城前進，再繞到獨立騎兵團後方前後夾擊，斬斷獨立騎兵團的退路。

「實在是活見鬼了。如果是自國領土的話就沒話說，居然連敵國地形都一清二楚？」

可是，假如被圍困在維格利德城裏，就沒辦法活用這強項了，同時也無處可逃。

——假如這裏不是敵國境內的話。

儘管無法得知對方具體想做什麼，可是撤軍的事，絕對是敵軍策略中的一環。弗貝茲倫古非常肯定。

對方的打算，他很快地在隔天就明白了。

「唔……」

儘管爲了讓法古拉培爾安心而誇下海口，但其實她沒特別思考過要怎麼攻打《灰》的族都。

啪！她輕快地一拍手。

意思是：已經沒你的事了，喝完牛乳就快點回牀上睡覺吧。

「呿！話說回來，他們真的很清楚我們的所在之處呢。」

唯一一條沒被封住的路，是通往維格利德城的幹道。

「這麼說來～有個好主意呢～反正要做～就乾脆一網打盡好了～」

弗貝茲倫古恨恨地啐道。

「還是繼續監視吧。不可以放鬆警戒，一有風吹草動馬上通知我。」

一旁的法古拉培爾凝視着維格利德城的城牆，嚴肅地低語着。

緊張和焦慮感紮紮實實地傳到芭菈身上。

「艾爾娜她們一定沒問題的～」

芭菈輕拍着法古拉培爾的肩膀說道。

沒錯。她的計謀還沒結束。

應該說，接下來纔是正戲的開始。

霹哩……啪啦……

柴火爆裂的聲音此起彼落。

由於目前正值戰爭期間，就算入夜了，維格利德城裏依然燈火通明。

士兵們不停地在城中道路與城牆上巡邏，空氣中帶着平時感受不到的肅殺之氣。

嚴肅的氣氛之中，三道人影悄悄地躲在暗處。

逮着士兵的視線死角，影子們無聲無息地移動到下一個掩蔽場所。如此不斷重覆着。

「說到奸詐狡猾使鬼心眼，還真的沒人能贏過芭菈姐呢。」

鑽入小巷，確認四下無人之後，影子之一的艾爾娜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的服裝與平時不同，是鹿皮鞣製的皮衣，上面還裝飾着羽毛。

這些是從交手過好幾次的騎兵部隊死者身上剝下的衣裝。

三人以這身裝扮混在回城的獨立騎兵團裏，一起進入維格利德城，躲藏到現在。

「說這種話好嗎？我要跟芭菈姐告狀哦～？」

「慢着！赫蘿恩【注】！你不是跟我同一邊的嗎！？」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揚波之女之一的赫蘿恩（Hronn），意爲捲浪。

「「是！」」

可是來路已經佈滿追兵，就算想回頭走其他路線，也無法做到。

「居然沒察覺這裏躲着這麼多人……真是太大意了。」

出現在她們身後的是戴着面具，艾爾娜已經打過多次照面的古怪男人。

相對地，城牆上則有數不清的人影。

守衛在城門邊的士兵，頂多只有五人左右。

儘管英靈戰士的感知能力比常人還要敏銳，但她們仍然無法察覺席兒的氣息。

「原來如此啊。」

「呵呵！米德加爾特的獵人是以狩獵草原上的野獸爲生。隱藏氣息可是易如反掌的事。而且這些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箇中高手，你們察覺不到也是當然的。」

弗貝茲倫古心情愉快地對懊惱的席兒說道。

消除自身氣息，融入黑暗之中。

她是一名綁着雙馬尾，臉上還殘留着相當程度稚氣的少女。但她其實是英靈戰士，而且是如假包換的「揚波之女」的一員。

「躲貓貓結束啦？」

「再發呆，就丟下你們了哦？」

「是啊。假如有機會，請把這句話轉達給那傢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聽說是某個國家的諺語——假如你們有機會轉達的話啦。」

「！死衚衕！？」

「你們兩個。現在是祕密任務中，別多話。」

「弗貝茲倫古……！」

最後的兩名衛兵嚇得面部肌肉抽搐不已，轉身拔腿就跑。可是——

弗貝茲倫古也大喝一聲，命部下追上。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要走了哦。」

「竟然能讓《劍》的勇士記得在下的名字，實在光榮。對了，是葛哈德告訴你們的嗎？」

「咦？哇！？」

「就算不叫，也會不請自來哦。」

冰一樣寒冷的聲音讓艾爾娜與赫蘿恩急忙掩嘴，連連點頭。

站在那位苦主對面的另一名士兵正想抽刀，銀光便已從他的前胸竄出了。

神帝希格德莉法微服出遊時，席兒也是隨身護衛之一，可見她深受法古拉培爾的信任。

所以纔要反其道而行。

「沒那個時間嘛。要是他們大叫引來其他人就不妙了。」

帶着大量士兵潛入維格利德城的難度太高，所以席兒纔會帶着「揚波之女」中武藝排名前三的這兩人執行任務。但席兒事到如今才發現，這兩人很明顯沒辦法隱密地行動。

席兒喝道，三名英靈戰士立刻拔腿狂奔。

這是歷時不到十秒，電光石火的殺人秀。

雖然被對方隱藏氣息包抄，可是包圍網還不完整。因此她們針對有破綻之處，迅速、巧妙地逃出包圍。

任務內容是：打開城門，把討伐聯軍放進城。

弗貝茲倫古唰地一舉右手，大羣士兵們嗖地從黑暗中現身。

現在，她們三人正在執行芭菈交代的祕密任務。

赫蘿恩渾身一顫，連忙動身。

假如他是故意的，個性還真的非常好。應該能和芭菈相處愉快吧。

而艾爾娜的直覺也確實沒有錯。

這也是當然的。

「嗚！有敵人！？來、來人……！？」

一說完，席兒再次消失於黑暗中。

弗貝茲倫古以親切又和善的口氣說道。

「噫、噫噫——！這、這些人是誰啊！？」

「呿！艾爾娜、赫蘿恩！先撤了！」

艾爾娜正安撫着氣呼呼的赫蘿恩——

席兒無奈地聳肩，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還是一樣嚇人呢。完全察覺不到人在哪裏。」

「……我會銘記在心的。」

名叫赫蘿恩的少女毫無愧意地道。

感覺更加古怪了。

「因爲比起艾爾娜姐，芭菈姐更恐怖啊。」

直白地說，就是和芭菈相同的感覺笑裏藏刀。

該休息時就要好好休息，這是守城戰中的鐵則。

「……唔，正如所料，衛兵不多呢。」

「臨陣脫逃，真是難看。」

「你也挺有本事的嘛。能發現我們混在部隊中進城，打算從內側開啓城門。」

那是艾爾娜從騎兵身上奪得的鐵劍。

雖然她的身材線條華麗纖細，不過從另外兩人的反應看來，八成是個可怕的狠角色。

不論何時，都要處於萬全的態勢之下。

——卻因爲突然插嘴的人聲，詫異地猛然回頭。

「好像、是呢。」

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她正是「揚波之女」的魔鬼首領「冰麗」席兒，也是艾爾娜與赫蘿恩的武術老師。

席兒調整着呼吸說道。

「好了，說笑就到此爲止吧。願不願意降伏於我們呢？捉拿你們肯定得大費周章，要是爲此折損部下就太蠢了。現在投降的話，我保證會網開一面，從寬處置你們哦？」

「製造噪音會讓我們很傷腦筋的哦？」

她們無法徹底甩開追兵，再加上不熟城裏環境，非常喫虧。

「只有回應像樣呢，你們兩個。」

弗貝茲倫古張開雙手，滿面堆笑。

「之前承蒙你們多方照顧，讓我在此回個禮吧。」

再說，對方都還沒有攻打過來，就已經在城門口呈備戰狀態的話，等到真的開打時，會身心倶疲，無法戰鬥的。

另一方面，席兒和赫蘿恩雖然是英靈戰士，腿力卻不如艾爾娜那麼拔萃超羣。

和芭菈一樣，個性非常好。

「什、什麼人……呃啊！」

「「（點頭點頭）」」

抵達城門附近後，席兒冷靜地觀察周圍說道。

所以纔會還以顏色，派伏兵守株待兔。

打量兩人一會兒後，席兒嘆了口氣道。

「好，開始作戰。走吧。」

總數超過一百人！

「呵呵，因爲你們的指揮官很愛玩弄計策嘛。光是把敵人集中在一起一網打盡，肯定覺得不夠有趣。只要多想一下，馬上就知道你們的指揮官在打什麼主意了。而且我在加契納時也做過同樣的事呢。」

「那還真對不起啊。」

看守城門的士兵還來不及回頭，席兒的匕首就已經割斷了他的脖子。

——艾爾娜一轉眼就追上兩人，分別一刀斃命。

「是、是！」

這是身爲戰士者該有的素養。席兒一直是如此教導艾爾娜她們的。

「等一下！不要搶走我的份好嗎！」

發現有敵人的士兵正想呼叫，席兒便趁着黑暗繞到他後方，從背後捂住嘴，劃破氣管。

接着——

儘管不是騎在馬上，但這些草原男子的速度還是相當驚人。

戴着面具的男人從人牆後方走出。

「哪裏逃！追！」

席兒冷靜地觀察着那些衛兵。他們全都面向城外，也就是討伐聯軍所在的方向，完全沒有注意身後的情況。

所謂的敵人，通常都是從外向內侵入的。

赫蘿恩左右張望着說道。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有着及腰銀色長髮的妙齡美女。

順帶一提，她也是「揚波之女」中最年長的那位。雖然早逾不惑之年，但是不論怎麼看，頂多只有二十五歲左右而已。

「太、太強了！」

那和藹可親的口吻令人煩躁。

挑錯逃生路線，路的盡頭是一堵高牆。

「難道說，我挑錯人選了嗎？」

「真的別鬧啦，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哦！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舉行婚禮呢。」

那是還年輕氣盛的艾爾娜與赫蘿恩遠遠達不到的境界，是大師級的神技。

「不過，如果想反抗……就請做好被凌虐的覺悟哦？我可是有很多事想請你們說明呢，比如是如何得知我們的所在之處和動向之類。」

戴着面具的惡魔獰笑起來，向三人稍微展露了點本性。

「原來，這纔是你的目的啊？」

故意讓敵人入城，是種危險的賭注。對方應該是認爲就算冒着這種風險，也必須揭開謎底吧。

而這想法也相當正確。

假如不想辦法處理那種千里眼般的能力，《鋼》是沒有勝算的。

頭腦靈活，眼光長遠，武功高強，又有膽識。

雖然是敵人，但相當了不得。

不過，席兒認識比他更會算計的惡魔。

「呵呵！雖然你好像以爲自己穩操勝算了，不過在這裏拖拖拉拉的，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

弗貝茲倫古訝異地回問。同時——

鐺鐺鐺鐺！

高亢的銅鑼聲在城裏響起。

「難道……」

眼前這男人的思考果然很敏捷。

瞬間就掌握計策的全貌了。

因此，席兒故意幫他把猜測轉爲事實。

「沒錯。我們只是誘餌。如果我們能成功開門，那也很好；假使失敗了，就負責引開敵兵，讓主力部隊趁機開門——就是這麼一回事。」

「唔！」

攻防戰一進一退，持續到天明。

能讓對自己力量有絕對信心的男人露出這種表情，實在讓人愉快。

對《鋼》討伐聯軍高聲吶喊着，朝維格利德城衝去，與守城士兵交戰起來。

法古拉培爾與芭菈都被這豈有此理的消息震驚得無法言語。

「後會有期了，戴面具的英俊小哥。」

不過，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

從那兒趕來這裏，至少也還需要十五天才對。

芭菈與法古拉培爾都如此相信。

被芭菈注視的法古拉培爾點點頭。

法古拉培爾顫慄地喃喃自語。

「《鋼》的主力部隊……已經來到附近了！」

抱着兩名成年女性，從地面一躍跳上屋頂。這不是人類的腿力能辦到的事。

不愧是曾在一代之內，建立橫跨米德加爾特西部至亞爾夫海姆西部如此大國的男人。

之所以敢只憑三人就潛入城裏，也是因爲有這大絕招的緣故。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戴着面具的男人懊惱地咬住下脣。

銅鑼聲遠遠地傳來。

她從椅子上起身，抽出長劍，將劍尖指向維格利德城。

完全顯露本性的他，全身上下散發着非比尋常的殺氣。

芭菈原本以爲只要城門一開，維格利德城就垂手可得了。因此眼前的情況讓她有點意外。

那威勢，連見多識廣的席兒也不禁抽搐起臉頰肌肉。

芭菈以輕快的聲音說着，回頭看向身後。

被人們稱頌爲「美麗王」的端正容貌、一身閃閃發光的黃金鎧甲。發號施令的模樣美得如繪畫一般。

當然，沒有人能追得上去。

那些騎兵確實是相當可怕的精英部隊。

「！是！」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唔～還真頑強啊～」

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席兒很舒暢，但她也不禁反省着，自己似乎有點做過頭了。

就連弗貝茲倫古也不禁驚呆了。

怒吼與刀劍錚縱聲甚至傳進大本營裏。

弗貝茲倫古被刺激而暴怒。

「嗯，不愧是『揚波之女』。很好，全軍朝《灰》的族都維格利德……突擊——！！」

局勢對哪一方比較有利，不言自明。

席兒一叫喚，艾爾娜立刻抱住席兒與赫蘿恩的腰——

兩人都是頭一次見到這個總是從容不迫、深不可測的男人如此驚慌的模樣。

這種虐待狂的性格，就是艾爾娜與赫蘿恩打從心底怕她的原因。

一邊是不眠不休地不停防守，另一邊則是輪番上陣做波狀攻擊。

所以，席兒故意挖苦地補充說道：

「艾爾娜！」

「在發現我們蹤影，因此覺得勝券在握的那一瞬間，你就已經輸了哦。哦，對了，最近我學到一句很不錯的話呢，叫做什麼……『聰明反被聰明誤』，沒錯吧？」

「什……什……什麼……！？」

神儀使艾雷克西斯尖聲高叫着闖入大本營裏。

很能鼓舞人心。

艾爾娜不是鳥類，當然不可能真的飛天。

戰鬥了整晚，防守方的體力應該也快到極限了。

能做到的，找遍全攸格多拉西爾，應該只有她和虎心王了。

鐺鐺鐺鐺！

不過既然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也差不多該是使出絕招的時候了。

可能是因爲有騎兵部隊奮勇作戰之故吧。

「欸、欸、欸欸欸欸欸～！？」

席兒擺擺手，竄入屋頂後方，躍下消失。

那也是當然的吧。

「緊、緊急情況！」

霍爾巴爾瑟的「力量」早已做過確認，討伐聯軍發出宣戰佈告時，《鋼》的主力部隊還停留在《雷》的加契納城砦附近。

人類是生物。終究會感到疲累。

可是，也只能以這種方式形容了，形容她那高到不像人類的跳躍力。

「什麼！？」

艾爾娜還勉力支撐着，但是更年輕、經驗更淺的赫蘿恩已經完全被弗貝茲倫古嚇壞了。

血淋淋的譏諷。

徹底地摧殘、蹂躪他人的心靈。

「是信號～看來潛入任務進行得很順利呢～」

「你究竟使用了什麼魔法？軍神！？」

維格利德城的陷落，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殺！把她們全都給我殺了！」

就算這名戴面具的男人再怎麼多謀善斷，也算不到她們有這種逃脫的手段。

一飛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