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4

「兩側都是山的隘路嗎？確實是易守難攻的地形呢。」

勇鬥皺着眉，眺望着道路兩旁高聳的羣山。

從神都格拉茲海姆出發，往東行軍十天後，《鋼》軍來到《盾》與《虎》的邊界，暫時休息。

這個時代，邊界並非明確的一條線。

通常是以山或河、城砦等，不容易被入侵的場所作爲國界。

「是，就如陛下所言。至今爲止，我們與《盾》軍起過無數次衝突，但大多隻是在隘路的兩端出口布陣，互相牽制而已。」

一名被傳喚到大本營的士兵單膝跪地，如此說道。

士兵的名字是※斯基維爾。（譯註：典出北歐神話。斯基維爾（Scirvir），意爲矮子。）

他是《鋼》軍在東征的路上偶然遇見的，奉被滅亡的《虎》之命前往《鋼》討救兵的使者。

從《鋼》軍那兒聽說《虎》的族都已經被攻陷的消息，令他非常驚訝。爲了幫祖國報仇，熟悉當地環境的他主動要求加入《鋼》軍，爲勇鬥引路。

「當然也只能互相瞪來瞪去而已吧。要是出了隘路，就會被等在外頭的敵軍圍毆啊。」

「陛下說得是。」

斯基維爾點頭同意。

集團戰鬥時，包圍敵人的一方具有壓倒性的優勢，換句話說就是：包圍的一方就會獲勝。

既然知道敵人會從隘路出現，那麼只要在隘路的左右方與正前方部署兵力，就能形成包圍陣形。就算攸格多拉西爾的文明水準在紀元之前的程度，但是隻要有點戰術眼光，不論是誰都能明白這件事。

更進一步地說，也沒有人會蠢到從隘路闖入敵陣。

「《絹》纔剛攻下《虎》，可能還沒發現這個地利，不過小心沒有損失。克莉絲！」

「我已經派手下調查，也差不多該回來報告了。」

「真不愧是克莉絲，動作真快。」

聽到克莉絲緹娜的秒答，勇鬥揚起嘴角。

「暫時觀望情勢，等對方忍不住出擊，是常用手段。不過那樣太無聊了。」

「呵呵，也好，要是不符合軍神的外號，兩三下就被收拾掉，那就不好玩了。」

他身旁的菲麗希亞也同樣赤裸着身子，慌張地跳了起來。

她纔不想連續好幾天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警戒不知什麼時候纔要出動的敵人。

「早知道就把戰車堡壘帶來。」

一想到自己居然被那種蛇蠍女的美色迷惑，誤入歧途，夏基就恨不得咒死過去的他。

夏基向身後的士兵們問道。

最重要的是，戰車堡壘在防禦《炎》軍的火繩槍上相當有效，所以不得不將其留在格拉茲海姆。

「通知各部隊進行戰鬥配置！不用慌！提醒士兵不能因爲剛睡醒就鬆懈精神！讓他們冷靜並加以激勵！弩弓部隊準備好後立刻開始射擊！」

但是，這次的遠征目的地是約頓海姆的東部海岸，距離太過遙遠，帶着大量戰車堡壘移動，很花力氣。

這很正常。

她已經在左右兩側的山上分別部署了五千兵力，假如《鋼》軍悠哉地侵入盆地，就能視狀況從左右前方同時夾擊。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就如克莉絲緹娜說的，不久之後，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走入帳篷裏。

那是勇鬥從現代帶到攸格多拉西爾的，附有望遠功能的數位相機。

而且事到如今，這些士兵當然不會爲了叛國賊〈夏基〉的這種決定而賠上家人的生命，他們絕對不可能聽令。

「你的動作真是太快了！」

所以纔會想透過女性的溫暖軀體保持冷靜。

聽見那咆哮聲，勇鬥訝異地皺眉。

勇鬥冷靜並正確的對應，使原本因被突襲而慌亂不已的士兵們漸漸平靜了下來。

「唔，對了，就拿那些傢伙來玩玩吧。」

「辛苦你了，結果呢？」

隨着前線指揮官的號令聲，無數箭矢飛向《絹》的士兵。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爲了被當成人質的《虎》族人民，帶着這些士兵進行特攻，勇敢地戰死。

厄特加爾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可是，現實很無情。

將領的情緒會傳染給部下。

「用不着那麼做。」

「悲壯嗎？」

家中的妻兒全被《絹》扣爲人質，不得不以奴隸兵的身份前往戰場，爲《絹》作戰。會對亡國元兇夏基恨之入骨，也是當然的事。

勇鬥苦着臉啐道。

趁着半夜或清晨進攻，是突襲的基本法則。

「停下來了嗎？要是他們不長腦地闖進來，就能一網打盡了哪。」

「……好像很悲壯呢。」

《絹》軍一面咆哮着，一面舉着長槍，朝《鋼》軍猛攻。

「傳令！」

他熟練地接連做出指示。

處決《虎》的幹部時，厄特加爾那高潮似地，下流又瘋狂的笑聲，仍縈繞在夏基耳畔。

假如向前直衝，就太危險了。

把加裝了鐵板的載貨馬車連接成環狀，可以有效抵禦來自左右兩側的攻擊。這方法已經在維格利德會戰中獲得證明。

如今，她肯定正在想象夏基的狼狽樣，發出那種令人噁心的笑聲吧。想到這裏，滿腔怒火就不由得熊熊燃燒。

原本以爲今天也會在互相觀望中度過，沒想到對方居然一大早就進攻，還挺出人意料的。

「呿，果然啊。」

正是因爲全盤計算過了，厄特加爾纔會派夏基來當這些人的指揮官。

「大帝厄特加爾有令，要我們突擊前方的《鋼》軍。」

而且還有必殺的新武器。

「大家準備好了嗎？」

敗軍之將，就是這種感覺。

「是！貌似《絹》軍的部隊已經在隘路的另一頭待機，總數大約有一萬數千人。」

勇鬥一喊，騎着馬的士兵立刻來到他身邊。

戰場會刺激鬥爭本能，令人想逞血氣之勇。這是人類的本性。

不用問也知道，是隘路前方的地形照片。

克莉絲緹娜向黑衣男子揚了揚下巴，男人立刻拿出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異質物品。

無聊的時光，是愈短愈好。

「好了，讓朕拜見一下軍神的手段吧！」

克莉絲緹娜尖銳的聲音，使急着穿上衣服的勇鬥恢復冷靜。

雖然在意料之外，但是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原本就是戰爭的慣用手法。

這女孩才十五歲，用現代以足歲計算年齡的算法，也才十四歲。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勇鬥佩服地稱讚着，但克莉絲緹娜只是若無其事地如此回道。

明明有其他人選，卻故意讓自己擔任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夏基深深感受到厄特加爾的惡意與虐待狂的性格。

男人的身材精瘦，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戰士。

儘管還年輕，但是戰場經驗豐富的勇鬥，當然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而感到慌亂。

「毒婦。」

他們全是因夏基的叛變，成爲亡國之民的《虎》族士兵。

敵軍人數比總兵力少，可見隘路的左右兩側應該也有伏兵。

走出帳篷，天色還沒呈現魚肚白，太陽尚在東方山脈的後方，只能以極爲微弱的光線確認其存在。

「母親大人，陛下，讓您們久等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這想法從腦中一閃而過。

厄特加爾以羽扇朝臉上搧風，自言自語起來。

把剛得到的玩具拿出來玩，是人之常情。

「我想先了解一下這附近的地形。克莉絲，不好意思，可以請你跑一趟，幫我拍照嗎？」

「父親大人！前方出現敵人！正朝這邊急速前進！」

果然還是沒有人應聲。

「呿！沒想到紮營的第二天就來了。」

假如順利，說不定很快就能分出勝負。

「發射——！」

但是，她馬上又愉快地笑了起來。

除了衝動，還有焦慮與不安。

隘路的另一端出口，《絹》族大帝厄特加爾也同樣啐道。

他原本是《虎》的族叔，是赫赫有名、萬夫莫敵的英雄，可是如今兩頰瘦削，臉色蒼白，眼神憔悴，沒有一點霸氣，完全判若兩人。

不過，一般士兵也就罷了，身爲將領的人流於衝動，沒有任何益處。

爲了今天，厄特加爾準備好複數的對策。

通知敵人來襲的銅鑼聲大響，勇鬥從牀上跳了起來。

——這些，是勇斗的個人藉口。

「被命令纔行動的不過是二流角色，在命令之前就採取行動的，纔是一流。」

無聊，是她最討厭的事。

「「「「「…………」」」」」

雖然夏基不認爲這麼做就能補償自己犯下的罪過，但除此之外，他已經沒路可走了。

（乾脆帶着這些人衝進那女人的大本營算了。）

跟在他身後的士兵，沒有人應聲，只是以冷漠的眼神瞪着他。

「「「「「…………」」」」」

「是！」

但就算真的那麼做，雙方兵力差距懸殊，只怕還沒衝進《絹》的大本營就被殲滅了。如此一來，被當成人質的《虎》族人民反而會因爲連坐法而受到懲罰。

要是沒有讓那東西出場的機會，就太令人失望了。

以輕盈爲首要條件的體態，一看就很有擅長情報蒐集的克莉絲緹娜子弟兵的感覺。

勇鬥按下照片顯示切換鍵，相機裏清楚地記錄了好幾張從高處向下拍的，被羣山圍繞的盆地照片。

假如時光能倒流，他一定要重頭來過。

前鋒接連倒下，儘管如此，他們仍然不停前進。

「嗯，真怪。」

一般來說，上戰場時，士兵會懷抱着恐懼、不安，以及對求生的渴望，最後以必勝的樂觀與對敵人的戰鬥意志掩蓋那些情緒，讓自己戰鬥。

所以，當明白沒機會獲勝時，僞裝會被揭開，士兵們會基於想活下去的本能而四散奔逃。

可是現在，沒辦法逃、只能戰鬥了、一定要想辦法贏，勇鬥卻在這些敵兵身上，感受到這種被逼上絕境的情感。

有點類似被迫進行背水之戰的感覺。

「呃……我只聽得出敵人的戰鬥意志非常高昂，但老實說，我感受不到哥哥大人說的那種情緒……」

「我也是，應該只是父親大人想太多了吧？」

「咦!?你們沒感覺到嗎!?」

看着面露疑惑之色的菲麗希亞和克莉絲緹娜，勇鬥反而驚訝了。

對他來說，這是明顯到不行的事實。

「嗯，我也看得到混合了晦暗的藍色和發黑的紅色的情緒呢。」

說着這種話現身的，是戴着面具的男人弗貝茲倫古。

這次的東征，他是以監督軍紀的督軍兼參謀身份參加的。

「哥、哥哥！」

「大姐，你在說什麼啊？我是你的義弟哦。」

弗貝茲倫古苦笑着聳肩。

「說、說得也是。」

菲麗希亞也連忙訂正。

弗貝茲倫古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狼》的前少主洛普特，這是絕對不能外泄的祕密。

菲麗希亞咳了一聲。

「嗯？要問有什麼意思，我也只是把看到的顏色說出來而已。硬要說的話，就是那種黑色已經沒辦法簡單地再變成其他色彩了吧。」

而把資料一一整理、分類，仔細地建立龐大的資料庫，以這種方式得到的能力，使勇鬥能比弗貝茲倫古更正確、更細膩地分辨出聲音中的情感。

立刻就有新的士兵補上空缺，挺着槍，朝夏基刺來。

夏基雙腿一軟，向前趴倒在地上。

「盾、盾牌碎掉了……!?」

「沒有那麼誇張啦。平常聽人說話時，不是能從聲音中聽出對方的感情嗎？」

不過，戰場也是個必須迅速做出決定的場所。

夏基勉強以盾牌擋下攻擊，其他士兵立刻繼續補槍。

「哥哥大人，勝負已定！雖然敵人很難纏，但形勢還是偏向我們！我軍穩操勝券了！」

勇鬥將手向前一伸。

雖然勇鬥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不過與許多人接觸，無微不至地觀察他人的情感和反應，使勇鬥在不知不覺間建立了名爲「經驗法則」的龐大資料庫。

「嗚！」

夏基扭曲身體，千鈞一髮地躲開攻擊，但是，也就到此爲止了。

大概做得到，所以不會產生想要深入鑽研的念頭。

總算越過那些槍山，前進到能以我方武器進行攻擊的距離，可是我方的槍與劍卻又因敵方的鐵製盾牌而斷折、碎裂。

勇鬥接連派出好幾次快馬，強調不聽命令會受到重罰，總算讓《鋼》軍的最前線停下腳步。這時，最前線已經差點踏入隘路之中了。

就算聲名掃地，他仍是在《虎》族中排名一、二的英靈戰士兼勇士，實力自然不凡。

夏基拔劍，躍入前線。

勇鬥得意地揚起嘴角。

只能單方面地被屠殺。

「嗚！」

「呼——總算趕上了嗎？」

儘管以悲壯的決心維持士氣，但是在陷入不論怎麼攻擊，都對敵人無效的絕望中時，比起終究是他人的家人生命，人們會再次想起自己的生命有多珍貴。

話是這麼說，但是要士氣正高，加速前進中的軍隊停下，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勇鬥用力擦汗說道。

就算面對重裝步兵密集方陣，和過去遇過的敵人相比，也是特別難纏的一羣人。

到目前爲止，部隊是以意志力勉強撐過來的，但是撐不了太久。

儘管他是英靈戰士，終究寡不敵衆。

他側身閃過朝這邊急刺的長槍，鑽進槍與槍之間的縫隙裏。

勇鬥不當一回事地笑道，其實過程沒那麼簡單。

正是因爲看慣了，所以勇鬥才能驚覺某個事實。

《虎》軍部隊的指揮官夏基，臉色因絕望而發白。

夏基的五官因胸中的焦躁感而變形。

「敵人接近了！弩弓部隊已經移動到兩翼！」

不過，多年來拼命努力所累積的成果，如今已超越了天賦才能。

「嗯？我也只是把感受到的情緒說出來而已哦！」

「哈哈，晦暗的藍色是悲傷與死心，發黑的紅色是憤怒和憎恨吧？」

克莉絲緹娜盯着勇鬥問道。

聽完傳令兵的報告，勇鬥自嘲地笑了起來。

「呃啊！」

「……難道說，是從希格德莉法大人那兒得到的雙符紋能力，使父親大人有這種感覺？」

勇鬥苦笑着聳肩。

克莉絲緹娜露骨地皺眉。

而且那些長槍同樣以鐵製成，輕易地破壞了《虎》兵的盾牌，使士兵們失去護身的方法。

「……父親大人居然能懂那種感覺語言？」

菲麗希亞快活地叫道，勇鬥雖然點頭，但仍然疑惑地皺着眉頭。

敵兵的鬥志，確實猛烈到就連皮膚也能感受到。

「呿！」

「艾莉亞……對、不起……」

他們毫無招架之力地遭到《鋼》的攻擊。

對於勇斗的解說，弗貝茲倫古認同地點頭。

所以勇鬥下定決心，不論多麼微小的違和感，都不能無視。

「就是那種感覺。我在當上宗主之前經歷過很多事，所以會很注意別人流露出來的情緒。正是因爲有過那些經驗和習慣，所以比別人敏感吧。」

「原來如此，今後我會多加註意這方面的。」

處在必須拼命才能活下去的環境裏，人類的能力會有顯著的提升。

「嗚！再這樣下去……！」

「呃啊！」

「我來想辦法！」

失去指揮官的《虎》軍，很快地就崩潰了。

弗貝茲倫古天生可以看見聲音中的色彩，但是勇鬥做不到。

他一直注意着蘊藏在聲音中的感情。

士兵收回槍，鮮血從夏基的傷口噴濺而出。

「我愈聽愈不懂了。」

一人，又一人，《虎》兵接二連三地棄械逃走，《鋼》軍人數則是不斷補上。大勢就此決定。

手上長劍唰地一閃，眼前敵方士兵的頭顱應聲掉落。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現實主義者的她，似乎很不喜歡這種唯心論式的說法。

「嗚！這種下場……」

「你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呢？弗貝茲倫古。什麼晦暗的藍色和發黑的紅色之類的。」

勇鬥趕緊高聲大叫。

儘管如此，勇鬥還是無法消除不對勁的感覺。

身爲指揮官，必須仔細觀察戰場上所有的資訊。

「長槍重裝步兵隊！向前突擊——！」

「這個嘛，生氣或傷心之類的，是聽得出來沒錯啦。」

那是這四年來看慣了的身影。

假如能和《絹》的正規士兵一樣，有鐵製武器、裝備可用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一點吧。但是《絹》當然不可能把那麼貴重的東西分配給纔剛征服，隨時有可能叛變的部隊使用。

夏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長槍鑽進自己腹部。

「嗚啊！」

前線士兵一面壓制敵軍，一面前進。在途中，倒在一旁的敵軍身影突然進入勇斗的視野之內。

正因爲是「大概做得到」的人，所以在事情完成後，反而不會特別去在意其中的小錯誤。

就算以蠻力撥開那些長槍，但是槍海仍然如潮水般湧上。

大概做得到。以這種心態完成的結果往往會帶着各種小錯誤。

一人，又一人，《虎》的奴隸兵接連倒下。

發現身體被槍陣卡死，動彈不得，夏基不禁焦慮地暗叫不妙。

天賦才能也就因此停止發展。

「唔！」

在夏基動彈不得的情況下，最初那名士兵抽回長槍，再次向前刺出。

「嗯，這樣一來就很容易分辨出真心話和謊話。」

先前的格拉茲海姆會戰中，《鋼》軍遭到信長分遣隊突襲而敗北的往事，勇鬥記憶猶新。

由於家人被當成人質，《虎》兵們全是抱着死也不能退的覺悟參戰。儘管如此，到目前爲止，卻完全無法傷到敵軍。

儘管夏基想跳到旁邊，但是附近士兵的槍柄卻封住了他的退路。

對方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好不容易避開箭雨，以爲能與敵軍短兵交戰了，沒想到出現在面前的，卻是密密麻麻的超級長槍。

箭雨來得又快又有力，而且箭鏃是以鐵製成，能輕易穿透奴隸兵的木盾和皮鎧甲。

「……嗯。」

假如大勢底定，不管我方再怎麼努力支撐，都無法違逆洪流。

「……只是，現在也不是關心敵人心情的時候呢。」

「嗯，就是那種感覺。」

「尤其是聲音方面。人們想隱藏感情時，會控制表情，但是會注意聲音的人，出乎意料地少哦。而且裝出來的聲音很容易分辨。只要能弄清楚這部分，在談判時便很有利。」

「喝！」

「！全軍！緊急停止！這是陷阱！快停！快停下來——！」

「哥哥大人，這會是陷阱嗎？但是對方看起來不像在演戲呢。」

等事情告一段落，菲麗希亞問道。

「的確不是演戲。不過那些士兵肯定是誘敵用的棄子。《絹》明明發明瞭冶鐵術，可是那些士兵的武器卻是青銅製的，鎧甲和盾牌也不是鐵製。再加上一開始時感受到的那種奇妙氣勢。我猜他們應該是家人被當成人質，被逼着來和我們戰鬥的《虎》族士兵吧。」

「原來如此。把戰敗國的士兵安排在最前線，是常有的手法呢。」

「是啊，打倒他們，乘勝追擊時不小心進入隘路的話，就會被《絹》的部隊從三方面夾擊了吧。」

「！那不是哥哥大人與虎心王戰鬥時，使用過的釣野伏陣形嗎？」

「沒錯。而且對方非常清楚重點在哪裏。」

釣野伏的重點是：與敵人適當地纏鬥一番後撤退，在敵人追擊時以伏兵包圍他們的戰術。

可是，這個「適當地纏鬥」非常困難。

逃得太乾脆，對方馬上會知道是在演戲，不會追上來。

必須展開激戰，並且落敗，讓對方真心以爲自己贏了，纔有辦法誘敵深入。

但是，激戰是非常耗體力的事，就算想撤退，可能因此來不及跑贏敵軍，而被敵軍在追擊時殺死。

既然如此，就以被佔領的國家人民爲人質，逼戰敗國的士兵抱着必死覺悟進行特攻吧。

就算那些士兵戰死了，對《絹》來說也不痛不癢。

非常冷酷的做法，但是就戰術而言，勇鬥又不得不承認這麼做非常有效率。

假如勇鬥沒在細節中發現不對勁，或者不知道釣野伏這個戰術，說不定真的會中計。

「對方非常聰明呢。而且還冷酷狡猾。說不定比芭菈或倫古兄弟還行。」

意料之外的強敵登場，使勇鬥吞了吞口水，重新繃緊緊張的神經。

咻！咻！咻！

「嗚啊！」

「還有就是……父親大人提到的這裏和這裏，都有《絹》的伏兵。人數分別是各五千人左右。」

山地地形，意外地麻煩。

一個判斷錯誤，就可能翻轉整個戰局。

不停地戰鬥，就會開始酒醉，失去判斷力。

「就和我當初想的一樣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雖然我也很想那麼做，不過就地形而言，這次應該沒辦法呢。」

「哇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在入侵路線有限的情況下，深入敵地蒐集情報，並且平安回來，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多麼困難的事。

「哦哦，克莉絲你回來啦？怎麼樣？」

能做到這種事的，就算《鋼》里人才輩出，也只有身爲《驅風者》的克莉絲緹娜和她的姐姐艾爾貝緹娜而已吧。

現在是晚餐時間，所以她纔會在報告前順便弄了一份餐點帶過來喫吧。

厄特加爾嘴角揚起愉悅的笑容，玩弄着手中的皮鞭。

隨着破風之聲，鞭子抽打在男人背上。

這場戰爭關係着《鋼》軍兩萬士兵的命運，甚至該說關係着《鋼》本身的將來。勇鬥再次感受到這壓力有多大。

菲麗希亞把手按在豐滿的胸脯上，呼～地吁了口氣。

放心不到一秒，男人們的臉色就因爲厄特加爾的發言而變成死白。

厄特加爾把鞭子丟給宰相，恢復成嚴肅的表情。

至於厄特加爾，也不是那種會手下留情的人。

但是在領教過鞭子的劇痛後，再看到那展現鞭子性能般的動作，意志力就會被直接摧毀。

被特別用力地抽了一鞭，男人像小孩子般尖叫起來。

勇鬥有些疲憊地乾笑道。

折磨得夠了，充分享受過男人的慘叫與痛苦的表情後，厄特加爾總算住手，坐回椅子上。

正當菲麗希亞別有深意地對勇鬥送秋波時，克莉絲緹娜冷不防地出現在她身後，害菲麗希亞怪叫了一聲。

見男人們露出意料之內的反應，厄特加爾的笑容顯得愈來愈邪惡。

「要讓露妮去引誘他們出來嗎？」

克莉絲緹娜來到勇鬥底下已經兩年了，累積了許多經驗，成長得又快又好。

那痛楚，可是比看起來的更劇烈。

畢竟跑了那麼遠一趟路，肚子早該餓了。

「哥哥大人今晚也想放鬆一下嗎？我剛好想出了新的技法，想找機會試試……」

事態幾乎完全照着她的預定發展。

比起這種小事，勇鬥更在意其他問題。

這裏是弱肉強食，不喫人就會被喫的攸格多拉西爾。偶爾也必須採取嚴厲的手段殺雞儆猴。

「我回來了。」

「直接穿過這隘路的話，一定會被三方面夾擊，是嗎？唔，所以該怎麼做呢？」

「笑死人了！已經逃過一次的你們，說的話有可信度嗎！」

勇鬥嚴肅地自語着。

「是的，該怎麼說呢……感覺起來是和哥哥大人完全相反的人物呢。」

「陛、陛、陛下饒命！我、我們再也不會逃跑了！」

咻！咻！

聽了《絹》族宗主厄特加爾的所作所爲，菲麗希亞也感同身受似地蹙起秀眉。

不久之前，他剛審問完被俘的《虎》軍士兵。

被鞭打的話，只要咬牙撐過去就行了。

明天變成那樣的，說不定就是自己。

「呼！真是一種好運動。」

一旁《絹》的將領們反而看不下去地轉過頭。

厄特加爾認爲，戰鬥就像喝酒一樣。

所以，就算將領看穿厄特加爾的計謀，八成也無力阻止士兵暴衝，最後只能成爲《絹》軍的美食。

男人們因那動作而戰慄不已。

儘管已經不知道細細品味過多少次了，但該說是男人的本性嗎？勇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道深溝裏。

至於勇鬥，反正他從來沒能察覺到克莉絲緹娜的存在。

勇鬥把手按在嘴上，苦着臉尋思。

當擅長用鞭的人使出真本事時，甚至能讓人痛到休克而死。

看樣子，對方已經發現了《絹》的意圖。

「就算看穿朕的計策，應該也制止不了軍隊前進的趨勢纔對啊？」

不只如此，那些士兵還極爲主動地說給勇鬥聽，連沒問的事也全都說了，最後甚至請求勇鬥幫他們報仇。

所以早就習慣了她的神出鬼沒，他不以爲意地直接問道。

總算結束了。男人們放心地鬆了口氣。

「得、得救了……」

克莉絲緹娜說完，以湯匙舀起碗中的蔬菜料理，將其吹涼。

衣服被扯裂，肌膚上畫出一道道紅色血痕。鮮紅的血液不斷從傷口滲出，光用看的就覺得疼痛無比。

「果然嗎？」

察覺勇斗的視線，菲麗希亞嘻嘻一笑。

太陽已經西斜，周圍逐漸暗了下來。

腦中只會剩下該如何避開那種劇痛的想法。

畢竟被凌虐了那麼久，會這麼想也是很正常的。

「嗚嗚！」

假如《鋼》與《絹》的主力部隊交戰時，敵人的分遣隊從左右兩側的斜後方大舉衝下，我方一定會撐不住。

克莉絲緹娜熟練地操縱數位相機，秀出以望遠功能拍攝的地形照片，指着其中幾個地方說道。

但也正是因爲厄特加爾對所有違背命令的人都如此殘暴，《絹》的臣民纔會極度忠實地執行這個暴君的命令。

《虎》的士兵發狂般地捨身攻擊，被《鋼》軍擊潰、敗逃。《鋼》軍也不放過機會，乘勝追擊。

不過是捱了一鞭，叫成那樣也太誇張了吧——在場者中沒有人那麼想。

沒想到對方居然能那麼輕易地停下腳步，這令厄特加爾大失所望。

可見他們累積了多少怨恨。

「嗯，就像父親大人說的，作爲誘餌的只有《虎》的士兵而已。主力部隊則是在山路另一頭的盆地嚴陣以待。」

可是，在進入隘口前，《鋼》軍卻突然煞車，而且退回原本的位置。

有伏兵的地方，是在離《絹》本陣有段距離的左右方山丘。

「什麼!?」

雖然說，大剌剌地在神帝面前喫飯也未免太過無禮，但她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宰相，把他們的家人親戚朋友全部找出來，一個不剩地全部誅殺。」

將領也許不會，但是小兵的這種傾向非常明顯。一旦沉醉在勝利的美酒之中，就很容易不受指揮官節制，擅自動起來。

勇鬥命令她去搜集敵人的情報。

「咯咯咯，絕望的表情真是好看。特別是以爲總算熬過去後，又被推入更深的地獄時的表情，真是太令人愉快了。」

似乎連隱身術也發展到了極致。

所以，勇鬥纔會命令原本負責統籌情報人員的她親自出馬，蒐集消息。

她的額頭滲出點點汗珠。

「總算覺得舒暢點了。」

雖然說是審問，但是勇鬥根本沒有用刑。

菲麗希亞是英靈戰士兼勇斗的貼身護衛，能躲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卻不被發現，足見克莉絲緹娜的本事。

可是，藉着凌虐他人得到快感，不用說，她的個性的確非常有問題。

「這樣聽起來，是個相當棘手的人物呢……就各種方面來說。」

「哼，該說不愧是軍神嗎？把士兵調教得很好嘛。」

假如勇鬥沒下禁止追擊的命令，《鋼》軍應該會出現重大的傷亡。

「雖然聽了令人難受，但是看到哥哥大人的臉，我就安心了。能得到這麼溫柔的哥哥大人的誓杯，我們真是太幸福了。」

那是因爲他們無法認爲事不關己吧。

「你們還真有臉逃回來呢！」

在那之後，厄特加爾繼續盡情揮鞭。

「哇啊!?」

我方進攻時，必須先爬上斜坡，無法累積勁勢。敵方進攻時卻能長驅直下，製造破竹之勢。

菲麗希亞提議道，但是勇鬥苦笑着搖頭。

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的拿手好戲——安息回馬箭，非常適合挑撥敵人。

但是敵方的大本營離隘路的出口有段距離，貿然前去誘敵，可能會被原本埋伏在山上的分遣隊封住退路。

尤其是這次的對手非常精明，肯定會那麼做。

「嗯？對了，還有這招呢。」

「咦!?哥、哥哥大人!?」

頸部突然被勇鬥摸了一把，菲麗希亞驚叫出聲。

勇鬥以手指梳着她黃金般的秀髮，揚起嘴角。

「決定了。這次就由我們主動出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