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2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1.2萬 字
啾啾啾、啾啾啾。
「唔,嗯嗯……」
麻雀聚集在電線杆上的啁啾聲,以及徙窗口照射進來的柔和陽光,讓勇鬥從淺眠中醒來。
「呼啊~已經早上啦?」
勇鬥伸着懶腰,從牀上挺起身子,以惺忪的睡眼茫然環視房間。
他正前方的牆壁上掛着月曆,月曆上印着被絢爛煙花點綴的夜空照片;掛在月曆旁的國中制服外頭,罩着乾洗店的塑膠套。
佔據在左手邊的是擺滿漫畫的亮色木紋書櫃與同色調書桌,這些都是勇鬥上小學時買的傢俱。
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景色。勇鬥昨晚連燈都沒開就沉入被窩睡着了,沒仔細看過周圍環境,不過這裏不折不扣的,正是自己從小住到大的房間。
「真的,回來了呢。」
不知道第幾次說出口,自問先答般的低語。
三年的歲月果然太漫長了。儘管自己一直期盼着能夠回到日本,然而當願望真的實現時,反而沒有任何真實感。
其實勇斗的身體還在攸格多拉西爾,這只是他思鄉過度而做的夢對吧?他無法不如此懷疑。
「好痛!」
不過在用力捏了臉頰之後,痛覺告訴自己,這裏確實是現實而非夢境。
如此一來,他便不得不在意起留在攸格多拉西爾的同伴。
「不知道大家怎樣了?」
菲麗希亞昨晚應該已經把勇鬥回到二十一世紀的事告訴諸位將領了。
大家一定非常困惑,因爲總司令在打仗打到一半時突然消失。
「要是他們能順利應付過去就好了……」
《狼》軍裏有勇鬥全面信任的副官菲麗希亞、《狼》族最強的勇者『最強銀狼』吉可露妮,還有以用兵實在而聞名的良將兼津利市長歐洛夫等等,集結許多優秀的將領。
電視櫃和放酒用的小冰箱表面積了一層白白的灰,甚至可以看到空氣中有塵埃飄浮。
他將抹布翻面,再擦一次地板,另一面果然也黑掉了。
咕嚕~~!
我這個肚子還真是毫無矜持可言啊——勇鬥心想。不過話說回來,昨天發生太多事,除了早餐時喫過麪包之外,勇鬥完全沒有喫任何食物。
「啊~這麼說來,我居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剛纔我也這麼想。」
美月疑惑的聲音讓勇鬥回神,他趕緊向美月打招呼。
即使三年不在,這裏終究是熟到不能再熟悉的自己家。
「話是這麼說……不過該怎麼辦?」
「啊!糟了。」
「不會,反正現在是春假所以沒關係。不過有被爸爸稍微瞪了一下就是了。」
「好,開工吧。」
把抹布放進水桶揉洗後,水也汙濁到變成半透明。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聲遠遠傳來。
雖然今非昔比,不過身份等級一下子暴跌這麼多感覺也挺奇怪的。
在攸格多拉西爾時,包含旗下氏族在內,勇鬥是統治着超過十萬人民的《狼》族宗主,打掃這種雜事當然都是交給傭人做的。
抽屜裏的東西是勇鬥名下的存摺,帳戶裏面大約有七萬日幣,是亡故的母親半強迫地從勇斗的壓歲錢裏抽出部分存下來的。
事到如今,勇鬥不由得佩服把家事處理得井井有條的母親。
「我去打仗時,美月也是這種感覺嗎……」
「咦?啊哈哈,我們還、還真像耶。」
勇斗轉過頭,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嘆氣。
道謝後,勇鬥掛上電話。
雖然當初買衣服時考慮過將來會再長高,因此特地買了較大的尺寸,但是三年的歲月果然太漫長了。
如果是他們,就算碰上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也應該能想辦法克服纔對——雖然勇鬥如此認爲,但是另一方面,虎心王央坦索爾與假面王弗貝茲倫古那兩個難以對付的強敵聯手的事,也讓他感到不安。
「媽媽,我回來了。」
喀啦喀啦的拉門聲與勇鬥熟悉的話語聲同時響起。
「啊……早安,小勇!」
「好,上工了!喔喔喔喔喔!」
「這下可累人了……」
最大問題是,這三年裏應該沒人擦過地板或以吸塵器打掃過屋子吧?整間屋子全都灰濛濛的。
就在此時,肚子突兀地叫了起來。
「可惡!這樣根本就無法安心嘛。」
無法遏止地感到恐懼。
可是現在,勇鬥連聯絡他們都辦不到。
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鰥夫住的屋子。
勇鬥嘆了口氣,打開壁櫥裏的衣櫃,從裏面隨便拿了件上衣出來。他將衣服攤開一看,尺寸小到明顯穿不下去。
與青梅竹馬講電話的時間總是在夜晚,因此能聽到她說早安,讓勇鬥覺得有點高興。而且可以當面聽到她說話,不是透過聽筒傳出的略爲模糊的聲音,感覺也很棒。
「唉……只好找美月了。」
「謝謝妳的保佑,我才能四肢健全地回來。」
接着,他在心裏向母親報告起這幾年經歷的事。
「嗯,又要麻煩妳了。謝啦。」
勇鬥尤其在意《豹》軍的動向。畢竟他們知道勇鬥已經不在攸格多拉西爾的情報,就算昨晚立刻發兵攻打《狼》軍,也不足爲奇。
就在勇鬥喜孜孜地拿起放在存摺旁的印章,想走出房間時,才發現自己的裝份大有問題。
「先換個衣服吧。」
勇鬥沒有遲疑地走向洗手間,從下方的收納櫃裏拿出水桶和新抹布。
就讓我盡情用那些錢嘛!——雖然當年的自己對這件事很不滿,可是現在的勇鬥打從心底感謝母親如此爲自己着想。
「對、對不起,一大早就把妳叫出來。」
在勇斗的想法中,自己只是老實陳述事實而已。可是仔細想想「覺得很高興」這種話,其實等於隱晦地彼此傾吐好感。重新這麼一想,就會感到無比難爲情。
母親光憑自己一人,就能把這麼大的房子整理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幾乎都還沒開始打掃。原本想說至少要把從門口到自己房間的通路擦乾淨的。
勇鬥恨恨地皺眉,將抹布掛在水桶邊緣,朝左方被紙拉門隔開的房間走去。
而且動一動身體,也比較不會多想那些就算擔心也無可奈何的事。
勇鬥不由得發出乾笑。
勇鬥臉上泛起略帶苦澀的微笑,敲了兩次鉢後雙手合十。
「總之先找點東西喫吧。」
在水桶裏放滿水後,勇鬥提着水桶往通向大門的走廊走去。
雖然覺得這房間有種突兀感,但勇鬥還是跪坐在遺照前,感觸良多地說道。
不論在攸格多拉西爾或現代日本,碰上問題時總是得依賴那位青梅竹馬的幫助。
許久不見的母親身影讓勇鬥覺得莫名感概,因爲他的手機裏沒有母親的照片。
假如身在大城市,周圍的人可能會以爲勇鬥在玩角色扮演而無視他,不過這裏是放眼望去全是悠閒田園景色的鄉下。
「至少要鎖門啊!死老頭!」
「嘻嘻,已經有三年沒和小勇這樣互相早安了呢。我覺得好懷念,又覺得好新鮮喔。」
幸好功能沒問題,可以正常使用。勇鬥感到安心。由於電話上積滿了灰塵,一問始勇斗真的很擔心電話壞了。
勇鬥困擾地搔頭。
一見到勇鬥,青梅竹馬就笑得有如盛開的花兒。勇鬥不由得看呆了。
勇鬥想起一件事,趕緊朝書桌跑去。他打開從上方數來第二個抽屜,找出目標物,確認其中的內容後,安心地吁了口氣。
看着臉紅得像蘋果,低頭害臊不已的美月,勇鬥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勇鬥以起跑姿勢般的動作推着抹布,從走廊的這頭一口氣衝到另一頭。光是這麼一擦本純白的抹布就變得漆黑了。
「其實我剛纔也那麼想。」
說實話,光是在這屋子過夜,就足以令勇鬥難以忍受了。勇鬥不想接受更多父親的援助。
勇鬥罵道,急急忙忙地起身,走向門口。
可是,想在現代日本生活的話,萬事萬物都需要用到錢。
直到三年前爲止,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極爲普通的小事;可是現在,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理所當然的事,卻讓勇鬥感到無比欣喜。
不太習慣這種氣氛的勇鬥改變話題。
不安與焦躁彷佛快壓垮精神似地。
「現在就去把錢領出……」
想得知那邊的消息。如果可以,勇鬥想盡快對同伴們做出指示。
「話說,這鬼樣子,沒辦法讓美月進來吧。」
餐桌有三分之一的面積被空的日本酒瓶佔據,抽過的菸蒂如小山般堆滿在菸灰缸裏
他愛用的智慧型手機不在手邊,因此使用的是放在客廳的家用電話。那是勇鬥出生前,就已經存在於這個家裏的老骨董電話。
「打擾了——」
「哦,對啊。真、真的耶。」
「嗯?啊,沒有,沒什麼。早、早安。」
「是嗎?雖然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但我還是很高興呢。」
「對了!」
以打掃抵住宿,這樣很公平。
藉着照片,勇鬥看過她正經的表情、與朋友在一起時的歡樂表情,但是像這樣充滿幸福感的含羞微笑,真的是好久沒看到了。
勇鬥砰地將拳頭打進牀墊裏。
垃圾桶上沒有蓋子,裏面的垃圾大概已經滿了,貌似超商便當盒的物體正從桶子邊緣探出頭來。
攸格多拉西爾的民族服裝——在沒什麼路人的夜晚也就罷了,大白天穿成這樣走在外頭,絕對會引人側目。
身爲人類,肚子會反映食慾也是當然的。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們經常這麼說。
「稍微打掃一下吧。」
「早知道就幫媽媽多做點家事。」
勇鬥不禁輕笑起來。
「怎、怎麼了?小勇!?」
「要是看到我這副樣子,愛菲或露妮大概會昏倒吧。」
空腹會導致心靈脆弱。
而且就算想和攸格多拉西爾取得聯絡,考慮到距離與路程,至少也要等到三、四天之後纔有可能聯絡得上。勇鬥不可能等那麼多天都不喫東西。
聽到他的寒暄,美月呵呵傻笑了起來。
勇鬥正因免費過夜而覺得心神難安。
還不如說,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所以多少該喫點東西,好養精蓄銳、以防萬一。
一走進房間,線香的輕飄白味就取代了瀰漫在一樓的詭異臭味。勇鬥站灰設置於房間深處的佛壇前,打開莊嚴厚重的深褐色門板,裏面是一尊金光燦然的觀音菩薩像。觀音菩薩像旁邊的相框裏放着一張黑白照片,一名優雅的婦女正沉靜地微笑着。
「哈哈……」
一般來說,當爸爸的人肯定會對飛在青春期女兒周圍的蒼蠅看不順眼吧。更何況勇鬥是從國二時就離家出走鬧失蹤,不折不扣的中輟生。以對方的立場而言,就算要求連普通朋友都不準當也毫不奇怪。
「咦?小勇,你腳邊那東西是什麼?」
「啊?」
聽美月一說,勇鬥把視線向下移。一個頗有厚度的茶色信封袋被隨意地放置在門口的腳踏墊上。
信封上以眼熟的縱逸筆跡寫着「給勇鬥」。
是父親寫的。
「…………」
勇鬥微皺着眉,無言地撿起信封袋確認裏面的東西。
信封袋裏裝的是一整疊的萬圓大鈔。
「哇、好多錢哦!應該有二十萬左右吧?」
一旁的美月在見到信封裏的東西后驚呼了一聲。可是勇斗的眼神依舊冰冷。
他打開與鈔票一起裝在信封裏的便條紙,紙條上有着與信封相同的筆跡,簡單寫着『隨意使用』幾個字。
「哇~那麼今天的午餐就讓小勇請喫壽司……好像不行呢。」
原本興高采烈的美月在看到勇斗的表情後,聲音愈變愈小。
「不,我會請妳的。這幾年裏讓妳幫了那麼多忙,當然該請。不過,我不打算使用這袋子裏的任何一毛錢。」
勇鬥以不容反駁的口吻說完,把錢塞回信封袋裏。
雖然勇鬥很想把這些錢用力砸到父親身上,不過在玄關地板上看不到父親常穿的木屐,看樣子他已經前往工房工作了。
美月以哀傷的眼神看着勇鬥:
「……小勇,你還是不能原諒你爸爸呢。」
「……看來是這樣、沒錯。」
「不然妳說說看想要什麼,至少說一下喜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選什麼纔好。」
「真的嗎!?買那種東西妳真的會覺得開心嗎!?」
應該是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事吧?她眼神飄忽地左顧右盼。
他覺得所有精神體都被消耗殆盡了。
「要選什麼好呢~我一直想要那個,不過另外那個也很喜歡……」
「等一下!要送我的禮物還沒有買啊!那不是最優先事項嗎?」
「我會當成傳家寶的。會把《狼》的宗主大人親自賞賜的寶物鄭重地收在神龕裏哦。」
「結果我到底……希望爸爸怎麼做啊?」
「嗚哇~全都烏漆抹黑的!挑些亮色的啦~」
無論再怎麼想,現在依然無法做出結論。
她的表情千變萬化。這種事透過電話或照片是看不到的。勇鬥無論怎麼看都不覺得厭倦。
勇鬥仰望天花板自問,可是思緒凌亂地糾纏在一起,每個想法都像正確答案,又都不像正確答案。
「喏,先是這件和這件。換衣服的地方在那邊。」
可是,雖然勇鬥在攸格多拉西爾接連創造出無砂麪包、玻璃、澡堂等走在時代最前端的事物,但對於現代的流行服飾,他卻是個大外行。
「我買給妳,就算有點貴的也沒關係。」
「嗚哇!小勇完全變成白米中毒者了!」
「可、可是這樣不太好吧,小勇的錢沒那麼多,不用了啦。」
「有什麼關係?衣服這種東西只要能穿就好。」
看她表情,就算說「不」應該也只是浪費時間。
嗯嗯——美月開始煩惱起來。
「欸!?」
「唉……知道了啦——我來選、我來選總可以了吧?」
勇鬥事不關己似地說着,捏緊信封袋。
美月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美月鼓着臉頰哼道。
他想盡量避免不必要的花費。
「實在有夠累人的。應該說我已經快累死了。」
完全沒想到父親居然會通情達理地顧慮到那種事,這讓勇鬥感到極度鬱悶。
如果是三年前的勇鬥,應該不可能直視自己心中的矛盾吧。肯定會把內心封閉起來,把所有的怨懟全部轉化爲對父親的怒氣,一股腦兒地全加諸於父親身上。
「最好不要來煩我」——勇鬥心中確實存在着那種想法。但是另一方面,真的被放着不管後,「身爲父親那是什麼態度啊?」——這樣的怒氣又會油然而生。
「怎、怎麼樣?想好了嗎?」
「啊——肚子開始餓了,我想喫壽司——喫壽司——!」
美月驚訝地歪着頭道。
「人家沒錢啊。」
那姿態讓勇斗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猛烈一跳。
「不是衣服喔?好吧。不過我得先把這些衣服拿去結帳才能去買哦。」
在二十一世紀,流行的服裝款式不到一年就會截然不同,整整三年不在日本的勇鬥,完全想像不出現在的時尚到底是什麼樣子。
察覺自己兒子的經濟問題——
「咦,你真的要買那些黑衣!?」
「唉喲——妳去挑自己的衣服啦。」
「咦~~~~?……那,禿頭假髮。」
來百貨公司之前,勇鬥已經事先到銀行把壓歲錢領出來了。雖然要買也不是買不起,不過今後應該還有許多需要用錢的地方。
「吶,小勇小勇!你不覺得這件很適合你嗎?」
仔細想想,自己的確不曾和美月一起逛街購物,不知道這回事也是當然的,可是……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讓勇鬥意識到三年的空白之大,讓他微微地感到不甘心。
勇鬥拿起吊牌一看,不由瞪大眼睛。
「別、鬧、了!話說回來,既然要送禮物,我比較想送實際用得到的東西,所以還是由妳挑選自己喜歡的吧。」
「要我來選的話,可是會選到讓人很傻眼的衣服哦?」
也許是因爲煩悶吧,勇鬥覺得肚子特別餓。
在戰場上被歌頌爲不敗名將的他,唯有面對這名青梅竹馬時,完全無法產生能夠贏過她的念頭。
「啊,這樣的話我想要髮飾。因爲可以一直戴着。」
「怎麼會呢?只不過買了一下衣服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沒有。可是機會難得,所以小勇你幫我挑吧!」
「啥!?」
美月發出呆傻的叫聲。
說得更極端點,也許男人就是贏不過女人的生物吧……
只是懶散的動作與倦怠的表情讓一切都白費了。
「是嗎——最優先事項嗎……謝謝。」
算了,就陪她一下吧。勇鬥以這種輕鬆的想法朝試衣間走去……
「……真的可以嗎?」
差一點就逼近五位數。
「妳真的想要那個!?」
勇鬥向嘻嘻哈哈開玩笑的美月說道,朝立着「特賣2000日圓均一價」牌子的角落走去。
女人購物很花時間。雖然勇鬥如此聽說過,但沒想到連自己的青梅竹馬也不例外。
「沒關係~就算是表演時用的搞笑禿頭假髮我也會好好珍惜的。」
見到美月的反應,勇鬥不禁泛起一陣顫慄說道:「這樣叫很快、嗎……!?」
「買便宜的就好,那種均一價的。」
她挑了幾件衣服塞給勇鬥,朝着試衣間用力一指。
「《狼》的宗主大人怎麼能說那種話呢~這樣可是會被身份低的人瞧不起哦~」
勇鬥無力地坐在走道旁的長椅上,背靠着牆長嘆道。
「咦?這樣不是很正常嗎?而且我還特地把時間縮短很多了耶。」
希望他道歉?想看他悽慘落魄?期待他的關心?或者寧願他都不要管?
「唔——好吧,就這件和這件……」
(這樣一來我不就只是個鬧彆扭的小鬼嗎?)
「我不是說了嗎?而且買妳的東西可是這趟購物的最優先事項哦。」
美月雙手捧頰,呵呵傻笑起來。

「笨~蛋~妳在這三年裏幫了我那麼多忙,就讓我稍微回報一下吧。」
「不行!真是的!小勇的條件明明很好,卻不太在意外表了。」
這次換勇鬥傻眼發出怪叫。
「是啊,我和媽媽或朋友來買衣服時,就算逛兩、三個小時也很正常哦。」
「嘻嘻~讓我選的話就會變成那樣哦~?真的好嗎~?那樣真的好嗎~?」
「吵死了,我在這邊只是沒工作的窮小子啦!」
美月像小狗般朝勇鬥跑來,揚起視線凝視着勇斗的臉。
不用說也知道,勇鬥在那之後變成了美月的換裝娃娃。
被看穿弱點似的不快感、對現下弱小無力的自己的憤怒……各種情緒糾結在勇鬥胸口。然而他最無法原諒的是,父親那完全不想直接面對親生兒子,漠不關心的態度。
能讓她這麼高興,對勇鬥而言送禮物就值得了。
美月立刻否定勇斗的選擇。
喫過早餐,勇鬥與美月前往百貨公司購物。
「所以~如果你不想變成那樣,就幫我選吧~」
最後,美月想到什麼似地豎起食指:
「這算哪門子的威脅啊?」
「嗚呃……」
不過他的打扮已經完全變了個風格。原本是模樣素不起眼的少年,現在則是穿着休閒服的清爽好青年。
如果把「男女兩人單獨外出」定義成約會,那麼這種事在約會中是極爲常見的發展。
勇鬥出門前換上美月帶來的她父親的衣物。雖然勇鬥覺得借用伯父的衣服很不好意思,可是他不想向自己的父親借衣服穿。
但也不能就這樣一直借穿別人的衣服,因此只好先前來採買服裝。
「不是『一下下』吧?光是買這幾件就超過一小時耶!」
「有了。那麼~那麼~」
「嗯~?看起來挺不錯的……嗚!好貴!」
看着淘氣地嘻笑着的美月,勇鬥無奈地嘆氣。
「囉唆。快點讓我喫到白飯吧!我要喫飯!Give me rice!」
「只要是日本人,整整三年都沒喫到米飯的話全都會變這樣喔,真的!」
美月早上買給他的便利商店御飯糰,讓他覺得好喫得不得了。
沒開玩笑,他的眼眶真的浮現淚水。
要不是美月就在身邊,勇鬥說不定會一邊大哭一邊大口吃飯糰吧。
如果是自己最喜歡的壽司,喫起來究竟會有多美味呢?勇鬥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好,快點去買髮飾然後去喫壽司。飾品店在哪裏?」
「啊、嗯,在那邊哦。嗚嗚,一點氣氛也沒有了。」
「很好。那邊是吧?」
勇鬥假裝沒聽到美月的抱怨,拎着裝有衣服的紙袋起身。
正當他準備朝美月指的方向跨步時,突然有人擋在他面前。站在他前方的是一名身穿頗有威嚴的深藍色制服的男人。一開始勇鬥還以爲他是警衛,但是——
「你是周防勇鬥同學嗎?」
男人邊說邊向勇鬥展示證件夾,夾子的下半部黏着大大的 櫻代紋徽章【注】。
譯註:又稱旭日章,是日本警察的警徽。
看來得改天才能喫到思念不已的壽司了。
◆
格拉茲海姆——
不需多做說明大家也都知道,這裏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的首都、各種文化與藝術的發源地,同時也是攸格多拉西爾規模最大的城市。
「回到這裏了嗎?」
希格德莉法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憂鬱地嘆着氣。
幾乎與勇鬥被警察找上的同一時間,身爲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的她,也回到出生、成長的故鄉。
這代表她的自由即將結束,會因此感到鬱悶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可是,莉法憂鬱的原因不只這點。
以冷若冰霜知名的她居然會把痛苦的表情展露出來,可見她究竟有多痛。
菲麗希亞在吉可露妮的手背塗着自制的膏藥,皺眉說道。
雖然早知道是那麼回事,可是莉法的心還是因此微微地感到刺痛。
雖然勉強逃進加契納城砦,可是這座城砦最近纔剛被《雷》攻擊、佔領過,各處皆被嚴重破壞,就防衛據點而言,性能明顯低落。假如再一次遭到《豹》、《雷》聯軍圍攻,恐怕撐不下去。
站在他對面的莉法皺着眉,更加不悅。
「是啊。不過哥哥大人要我別說出去。對不起。」
她們現在正位於《狼》與《雷》邊境上的加契納城砦的房間裏。
從大部分無辜的人民身上壓榨出財物,再拿那些財物去滿足極少數人的富裕生活。眼前的景象不言而喻地顯露出這個醜惡的事實。
莉法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暖流。
穿着最華美的服飾、享用最美味的食物、住在最潔淨奢華的宮殿裏。
莉法再次仔細打量起眼前的老人。不論是那頭長髮,或是下巴的長鬚,都和莉法的髮色一樣雪白。聽說這老頭的年紀已經超過六十歲了。
位居壓榨方最頂端的人,正是莉法自己。
「所以要是連我都離開戰場的話,士氣會無法維持下去的。」
作爲生產道具,讓老人的血脈成爲新的神帝。
莉法自嘲地聳肩說道。
假如不去制裁犯下最不可原諒的弒親大罪之人,《狼》將會顏面盡失,不論對內對外都無法交代。
「歡迎您回來,陛下。」
菲麗希亞會阻止她也是當然的,但是——
吉可露妮深知『最強銀狼』這個稱號代表的意思,以及該負的責任有多沉重,所以堅決不肯退讓。
令她不高興的詞彙只有一個,就是「新娘」。
「您知道荒廢公務會對他人帶來多少困擾嗎?」、「陛下對身爲神帝的自覺還不夠呢!」——剛纔那些大臣們換着方式不停地數落、責怪莉法,可是從頭到尾,連一句擔心莉法的話都沒說。
但是,代價是很大的。
「還是一點都沒變,是個氣氛很糟的城市呢。」
說實話,現在的吉可露妮連用右手拿着東西都很困難。以這樣的慣用手上戰場,無疑是找死的行爲。
「可是,哥哥大人迴歸的現在,如果連妳都失去了,《狼》軍會……」
「是!屬下無時無刻都掛念着您。陛下的玉體是否無恙呢?」
雖然嘴上那麼抱怨,但菲麗希亞也承認,應該說不得不承認吉可露妮說的是事實。
剛纔看到的城門外頭也是。以旅行商人爲首,人們正大排長龍地等待入城。
再仔細看向路邊角落,許多衣衫襤褸的人正跪在地上乞討。
在此地實際討生活的人們——也就是路上的行人們,他們的服裝多半沒有亮眼之處,而且臉上全都帶着濃濃的倦色,陰沉沉的毫無生氣。
巴拉斯佳爾宮殿。乍看之下無比繁華,但是正因爲它的繁華,所以必須以龐大的經費來維持運作。
「是我哥哥對吧?」
吉可露妮突然轉變態度,以正經的表情道。
「不,是真的哪。」
而且除了這名又老又醜的男人外,莉法已經失去選擇其他男人的權利。
「都變成這個樣子了還說什麼傻話?乖乖休息一陣子吧。」
而那令人作嘔的婚禮,已經近在眼前。
主要幹道的兩旁連綿排列着以帳篷搭起的露天攤位,其中擺滿從整個攸格多拉西爾聚集而來的商品。
菲麗希亞像在教訓耍賴孩童似地說道。
「陛下!沒那回事……」
從房間窗口向外望去,到處都是傷患,沒有人身上不帶着傷,而且臉上全都流露出濃濃的焦慮與疲憊。
「哦哦,法古拉培爾!好久不見了哪!」
假如問莉法:「妳做了什麼值得享受那種富貴生活的事嗎?」老實說,她也只能回答「完全沒有」。
她淺笑着聳了聳肩說:
帝國重臣們的訓話總算結束了,莉法打從心底感到疲憊地嘆氣。
昨晚在山谷隘路喫了大敗仗的《狼》軍,好不容易逃進附近的加契納城砦裏,勉強保住一命。
「好痛!輕一點啦,菲麗希亞。嗚!」
「!妳知道!?」
「那就傷腦筋了。我還得仰仗這隻手戰鬥纔行……嗚!」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之後仍過度使用在與弗貝茲倫古的單挑中被他打傷的右手,導致傷勢嚴重惡化。現在吉可露妮的手掌已經腫成平常的兩倍大了。
此時,如果連『最強銀狼』吉可露妮都因受傷而不出現在最前線,士兵們肯定會因《狼》無法獲勝而感到絕望,紛紛成爲逃兵或投降敵軍。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俗話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帝國的財政早已捉襟見肘,若沒有《槍》的宗主霍爾巴爾瑟的金援,便無法存活下去。
對他們而言,必要的是承受神帝權威的容器,而不是莉法本身。
吉可露妮在手上施力,打算讓右手握拳,結果卻換來一張發皺的臉。
在這種情況下,要士兵們別不安、別害怕反而困難多了。
「……哼,看來妾身在什麼地方做了哪些事,都被你看透了嘛。」
「唉,除了哥哥大人之外,不管誰說的話妳都不會聽呢。」
不過她還是努力擠出最後的一點精力,裝成若無其事地回頭。就如聲音所示,一名乾癟的白髮老人正拄着柺杖站在她身後。
由於偷溜出宮的事完全是自己不好,因此莉法也只能乖乖地聆聽大臣們數落。但是一唸就是兩刻(四小時),再加上長途旅行的疲勞,莉法的精力完全消耗殆盡。
目前的《狼》軍可說是悽慘落魄、潰不成軍。
熟悉的金色馬尾在莉法眼前晃動着。看到將近四個月不見的忠臣身影,莉法懷念地漾開笑容說:
菲麗希亞因此察覺她想說的是什麼。
「我已經很輕了。真是的,都傷成這樣了還亂來。」
「什麼事?是好事?還是壞事?」
接下來就回房間睡覺吧。正當莉法腳步虛浮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時——
這話題就到此結束——吉可露妮不容分說似地起身,把掛在牆上的外套披在身上。那是歷任『最強銀狼』代代相傳的寶物。
「哦哦!陛下!您終於平安歸來了!」
《狼》的禦敵之寶『戰車堡壘』三兩下就被敵人破解了。這是《狼》自從現任宗主即位後首次嚐到的敗仗,還是慘敗。
「對了,菲麗希亞,正好我們獨處,有件事我得和妳談一談。」
「不過妾身也沒資格裝清高哪。」
法古拉培爾單膝下跪,抬起頭看向莉法。淚珠撲簌簌地從他端正的臉龐落下。從這反應可以明白他有多擔心莉法,以致在看到莉法之後由衷感到安心。
雖然街道上有許多身着華服、愉快購物的客人;可是,那種人在整座城市裏只佔了一小撮。
「您在《狼》那兒過得還快活嗎?」
「這當然,畢竟您是老身未來的新娘吶。」
身後忽然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啞聲音。莉法彷佛喫到黃蓮似地,整張臉都扭曲了。
「在這種生死關頭,哪顧得了那種事啊。」
沒錯。就算所有人心裏都認爲這樁年齡懸殊的婚事很不像話,可是沒有人能提出異議。
「我也不確定。就是那個,應該是《豹》宗主的面具人……呃~妳要冷靜地聽我說哦?」
儘管如此,仍然能有這麼多人生還——
一道身影迅速朝莉法跑近並跪下。
雖然如此,莉法還是無法拒絕這樁婚事。因爲她有傳承神帝血脈、保全神帝血統的義務。
明白自己無法說服吉可露妮,菲麗希亞輕輕嘆了口氣。
乍看之下是座充滿活力、熱鬧無比的城市,但莉法非常清楚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老人——霍爾巴爾瑟愉快地咯咯笑着。
「呵呵,會擔心妾身身體的,只有你了。」
在見過精力充沛地處理政務,即使在莉法旅居當地的那段時間,依然接連制定新政策、推廣新發明,讓全體人民過着舒適生活的黑髮少年後,這種感覺更是強烈。
都是多虧了吉可露妮留下來奮力殺敵斷後的緣故。要是沒有她,活着來到這座城砦的士兵可能不到二分之一,不對,三分之一吧。
他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從袖子裏伸出的手也乾枯無肉,看起來就像皮包骨似地。
「沒辦法啊,在最前線保護士兵是『最強銀狼』的職責。」
平常總是心直口快的吉可露妮難得地閃爍其詞。
雖然面臨如此嚴重的危機,被《狼》軍崇拜的總司令兼精神領袖勇鬥卻爲了療傷,沒出現在士兵們眼前。
直白地說,莉法是爲了帝國的存亡,把身體賣給那個醜惡的老頭。
她打從心底羨慕那名黑髮少年。自己是否能像他一樣,爲人民做點什麼呢?
看着這座城市,莉法重新思考起這件事。
目前的《狼》軍危如累卵,只要稍微走錯一步,就很可能全面崩潰,如同走在薄冰上一樣。
這種東西是自己的未來的夫婿。一想到這件事,莉法就覺得噁心想吐。
「呼,實在受不了老頭子們的嘮叨。」
「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子……要是這隻手使不動,我可不管妳哦。」
《豹》族宗主弗貝茲倫古的真實身分,是《狼》的前少主洛普特。要是這件事傳出去,勇鬥就非得取下他的首級不可了。
因此,個性不喜爭鬥、希望能與《豹》和平共存的勇鬥,只好選擇隱瞞。
雖然兩國後來進入戰爭狀態,然而爲了避免戰事無休止地廷續,並且爲了在日後留下一絲和平的可能性,這件事變成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祕密。
「不必道歉。既然是父親大人的決定,那就沒辦法了。」
吉可露妮輕輕搖頭。似乎打從心底覺得理所當然。完全看不出任何芥蒂。
難道是因爲我不值得信任,所以纔不肯告訴我?——她不應該不曾浮現諸如此類的愚蠢想法吧。吉可露妮這種直接了當的性格,對相當在意細節的菲麗希亞來說,有點過於耀眼。
不過,正因爲菲麗希亞細膩過人,所以才能在勇鬥身邊輔佐他。其實吉可露妮也相當羨慕她的心思細密。
「可是啊,雖然在妳面前這麼說不太好,不過那男人成爲敵人的話會很麻煩呢……」
吉可露妮低頭看着被菲麗希亞包紮好的手,苦着臉說道。
雖然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是對身負《狼》族無敵戰士『最強銀狼』招牌的她而言,被打傷還是會感到不甘心吧。
「我本來以爲那傢伙的能力是把對方的技巧竊爲己用,實在是大錯特錯。那傢伙最可怕的地方是,能夠瞬間看出敵人的習性和弱點。」
吉可露妮恨恨地道。
身爲《豹》族宗主弗貝茲倫古——《狼》族前少主洛普特的親妹妹,菲麗希亞很清楚吉可露妮的話中之意。
精通對方的技巧,也就等於熟知破解對方招式的方法。
而且在指揮作戰方面,他的那種能力也能通用。
「是啊。居然可以想出好幾種打破那如銅牆鐵壁般的『戰車堡壘』的方法。雖然他是我哥哥,但我也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而且那傢伙身後,還有個叫虎心王史坦索爾的怪物在伺機而動。在沒有父親大人的情況下想突破這個危機,實在太困難了。」
「但是隻要再撐一陣子,應該就能得到哥哥大人的指示了。」
昨晚,《爪》的雙胞胎就已經帶着智慧型手機啓程直奔雅爾菲德。
不需要擔心那兩人被敵軍俘虜的可能性,她們一定能平安無事地回去。
而待在雅爾菲德的茵格莉特,由於勇斗大致上教過她手機的各種用法,因此她應該有辦法聯絡上勇鬥。
而且,愈不好的預感總是愈準。
可以把與兩個大男人同等重量的巨石以猛烈的速度拋出的那武器,其威力之強,曾經利用它攻陷許多《爪》與《角》城砦的吉可露妮等人最清楚。
吉可露妮大大吁了一口氣,毅然說道。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可是,老實說,我們到底能不能撐到那時候呢?」
由於得到晚上才能與現代日本通話,因此來回至少需要五天時間。
見到她眼中的堅定意志,菲麗希亞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極爲不詳的預感。
「對,就是那名字。被那玩意兒攻擊的話,這種程度的城砦兩三下就會被打垮了。」
如果是一般敵軍,只要堅守在城砦裏不出戰,就能簡單撐過這幾天,可是——
吉可露妮「唉~~」地重重嘆氣,束手無策地搖頭。
「敵人有那個……叫什麼?平、平衡、平衡錘錘重投石機?總之就是有投石機對吧?」
「呼~~~~也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是嗎?」
吉可露妮的表情依舊嚴峻。
以現狀而言,她們想不出抵禦平衡重錘投石機的手段。
「是平衡重錘投石機。」
從加契納城砦前往雅爾菲德,就算是那對飛毛腿雙胞胎,至少也要花上兩天才能抵達。
自己使用時是無可匹敵的可靠武器,但反過來被它攻擊時,就變成無與倫比的棘手之物。
「雖然在臨死之前想聽聽父親大人的聲音,不過看樣子是沒辦法了。你們幫我轉告父親大人吧。就說——吉可露妮會奮戰到最後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