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1.8萬 字
起初,當他降臨在自己面前時,菲麗希亞就已經在他身上感受到特別的氣息了。
那不是能以理論解釋的事。
不會講這世界的話、不懂用兵之術,而且身體孱弱,總是臥病在牀。
即使所有人都嘲笑他是「喫閒飯的〈斯庫爾〉」,也仍然無法動搖菲麗希亞對他的看法。
雖然這種話不能大聲說,但有時菲麗希亞甚至會覺得,當時反而比較好。
至少那時,自己可以獨佔勇鬥。
而且還有溫柔和善、令她自豪的親生哥哥。
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是自己最幸福的時光。她無法不這麼想。
但是,那安穩的小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被衆人輕蔑的少年於轉眼之間嶄露頭角成爲宗主。自己則變成了大罪人的妹妹。
鄙棄、譏嘲、憐憫、猜疑……各種負面情緒的眼神紛紛投向自己。
甚至出現空穴來風的傳聞,說自己是靠着陪勇鬥睡覺才能爬到現在的地位(真是那樣的話該有多好!)。
可是,就算是那樣的日子,對她來說也完全算不上糟糕。
因爲能以副官的身份,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後來,勇鬥被敵人強制送回天上之國,讓她嚐到了預期之外的分離之苦。儘管如此,勇鬥還是選擇了這邊的世界,主動回來了。
差不多在那時,他也將青梅竹馬的少女帶了過來。
那少女是相當可愛的女孩。
不僅如此,而且還具有站在王者身旁的器量。
菲麗希亞如此承認。
也覺得自己能裝出笑臉面對她。
菲麗希亞說着,快步走到牀邊,將手放在美月的額頭上。
「……是。」
菲麗希亞貼近美月神力的那一瞬間,整個意識幾乎被她帶走,這讓菲麗希亞感到相當恐懼。
勇鬥砰砰地拍着自己的肚子說道。
她本身是雙符文英靈戰士,雖然技術方面還不成熟,仍然是祕法師。
「原來如此。有些成人用的藥對胎兒而言確實是太強了一點呢。」
美月彷彿想保護什麼似地把手按在腹部。
「您頭部與喉嚨的神力流動看來有些紊亂。」
菲麗希亞精通各種知識,在藥草方面的才華上更是豐富。
「呃,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喫藥。」
要是小勇爲了陪我而休假,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吧?兩人是這麼半強迫地被美月趕出寢室的。
比平常早很多。
雖然有點驚訝,但菲麗希亞還是放下梳子回道:
「早安,哥哥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儘管菲麗希亞很感謝勇斗的安慰,仍然無法釋懷。
她早已做好覺悟了。

在那之前,菲麗希亞一直以爲疾病是被惡靈作祟才引起的,因此勇斗的話讓她非常驚訝。
美月的模樣讓菲麗希亞想起過去的勇鬥。
「啊──菲麗希亞小姐,一早就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菲麗希亞的話,自己早就死了。那就是勇鬥會這麼說的原因。
「恐怕是有某種東西在做壞事吧。不過感覺起來沒有多兇惡,兩、三天後應該就會痊癒了。」
老實說,情況相當危險,真的是再差一點點就會被吞沒了。
「啊!等等!請等一下!」
博而不精。自己的程度比不上專精於某項學問的人。菲麗希亞當然有這種自覺。
「又嘆氣了?別在意啦,美月是雙符文英靈戰士,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話雖這麼說,然而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仍有一定水準。她也有這樣的自信。可是最近那自信卻接連地被輕易打碎,讓她無法不產生自我厭惡。
爲了在勇鬥生病,或者被沾了毒的武器劃傷時爲他治療,她特地讀遍了所有醫藥相關的黏土板。
「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麼只做祈禱就好。」
「哈哈,別擔心啦。既然菲麗希亞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八成是普通的感冒病毒之類的吧。」
再次召還勇鬥卻失敗。雖然說是模擬戰,可是面對斯卡維茲卻完全施展不出身手,輸得一敗塗地。前幾天被新來的英靈戰士一腳踢飛。最後是今天,就連原本沒什麼難度的緩和病痛的祈禱也沒能成功。
「請讓我診斷一下。」
「真是抱歉,看來我的力量不足,無法幫姐姐大人導正神力之流。」
菲麗希亞正打算去取藥,卻被美月大聲叫住。
美月驚訝地呆了一下,接着連連點頭。
菲麗希亞的心有點刺痛。
雖然懷孕時體溫會升高,但這溫度還是太高了。
「好的。那麼請您放鬆身上的力量。別太緊張,讓心情安靜下來。」
「呃,呃呃,那麼就麻煩你了。」
從美月的症狀看來,可以服用曬乾後的桑樹根。而且自己房間的藥箱中應該有現成的藥材。
「哦哦~~還可以從神力看出這種事啊~~」
「偉大的父親尤彌爾啊。母親安格爾柏妲啊。請讓清淨的神力之流……嗚!?」
「好!加油吧!」
「總之,現在還是專心工作吧。美月也這麼說哦。」
「咦?」
美月戰戰兢兢地道。
「美月好像發燒了,你可以過來看看嗎?」
菲麗希亞口中說着祈禱詞,試圖同步自己與美月的神力,但沒多久她便中斷祈禱,飛也似地退開。
「我知道,可是……」
菲麗希亞穿着睡衣直奔勇鬥和美月的房間。
一開始時,他也是以可疑的眼神看待祈禱這回事。
「有某種東西,在做壞事?聽起來真可怕,是什麼啊?」
「不、不是的。不是那回事,請別擔心。只是那個,美月姐姐大人的神力太強了,我好像會被她那壓倒性的神力吞沒……」
勇鬥苦笑地聳肩說:
「是?」
菲麗希亞閉起眼,以心之眼觀看神力的流動。
雖然她仍半信半疑,但既然勇鬥都那麼說了,就姑且試試看吧。
「!好的!」
感覺不到其他人的神力。不,正確來說只感覺得到菲麗希亞的《縛魔鎖》,除此之外似乎沒有被其他人施展咒術或祕法的痕跡。
早晨,菲麗希亞正在房間整理儀容時,主人的聲音自隔壁房間響起。
「菲麗希亞,可以來一下嗎?」
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他經常喫壞肚子。每當那種時候,都是菲麗希亞爲他祈禱的。
主人的重要未婚妻身體欠安,而且她還正懷着主人的孩子,這自然不是在意自己穿什麼的時候。
「怎、怎麼了?菲麗希亞,你臉色很蒼白哦?難、難道說美月的病很嚴重嗎!?」
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總有癒合的一天。
可是,痛苦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
但是,寧願忍受痛苦也要以勇鬥之子爲優先。她也很喜歡美月的這份心念。
「呼……呼……呼……呼……」
聽到她懷孕的消息時,菲麗希亞打從心底感到欣喜。
「大致上的症狀我已經明白了,我馬上去煎藥。」
美月躺在牀上,臉頰發紅,痛苦地喘息着。
「嗯。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太愛擔心了。」
愛菲利亞去上學了,現在是由其他侍女陪着她,但勇鬥還是很擔心。
如同前述,是因爲神力的流動出現紊亂,身體纔會不舒服。
很燙。
美月理解似地鬆了口氣。
「請別在意。是人都會生病。」
所謂的神力,是英靈戰士身上神祕力量的來源,也是生命之所以爲生命的力量。
每天都有許多呈給勇斗的信件。
因此對神力的使用方式感興趣也是當然的吧。
假如神力的循環走岔了,身體自然會不舒服。
雖然說英靈戰士身上的神力特別多,但就算一般人,只要還活着,不管是誰都會多少帶着微弱的神力。
美月一臉驚訝。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有一些治病用的咒歌和祕法。放心吧,我也體驗過,不騙你,真的可以減少很多痛苦哦。」
「美月姐姐大人,您只要點頭搖頭就好。您的喉嚨是不是會痛?還有頭部可能也會痛吧?」
菲麗希亞說着,將手掌抵在美月的額頭與喉嚨前方。
「唉……」
只要中斷的時機再晚一秒,自己八成真的會落到那種下場。
自己沒有機會。早就如此看開了。
認爲能友善地與她交流。
接着她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勇鬥。
最近老是發生讓她痛切感受到自己力量不足的事。
「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菲麗希亞想起以前勇鬥曾經對她說過,疾病是因爲肉眼看不到的,很小很小的生物在身體裏做壞事才引起的。
菲麗希亞重新振作起來,拍着兩頰,瀏覽起黏土板。
「!」
既然如此,只要讓流動平順下來,就算感冒病毒仍在,也還是能減輕痛苦。
美月驚歎地眨着眼。
儘管還不成熟,美月仍然是雙符文英靈戰士。循環於體內的神力極爲龐大,可說是滂沱湍流。
確認其中內容,轉達給勇鬥知道,是副官菲麗希亞目前的任務。
「這是《炎》送來的信。」
「呃──這麼說來我們在征討《豹》時,他們好像也和《雷》打了一架呢。」
勇鬥微微皺眉。
他收到報告,戰鬥的結果是由《雷》獲勝,而且《炎》的瓦加涅城砦也被他們奪走了。
因爲那種程度的禮物,害《炎》蒙受那麼大的損失,重情重義的勇鬥當然會因此心懷愧疚。
「我要開始唸了。『最近我們《炎》會對《雷》開戰,希望你們也能趁我們開戰時對《雷》舉兵。只要牽制就可以了。沒必要和他們交手。《炎》族宗主』……呃,這個字要怎麼念?」
「嗯?怎麼了?字糊掉了嗎?」
「不,不是那樣的,這好像是什麼圖案吧?而且信件內文也太隨便了。看來《炎》族宗主很喜歡做些破天荒的事呢。」
「對耶,這麼說來信上沒有『此致某某人,在下某某有言』之類的開場白。」
「是的。但老實說,我覺得對方太沒有禮貌了。」
菲麗希亞不悅地皺眉,相當不高興地說道。
寫這麼唐突無禮的信給名符其實的大宗主周防勇鬥,根本是瞧不起人。
個性溫和的菲麗希亞罕見地動怒了。
「算了算了。我們欠《炎》人情也是真的嘛。」
另一頭的勇鬥倒是完全不在意,開始思考起信中內容的可行性。
寬容的態度讓菲麗希亞再次感受到勇斗的王者器量,但也因此對《炎》族宗主更加惱火。
「事情一碼歸一碼。菲麗希亞,去召集人在津利的幹部,要開會了。」
「和《炎》一起夾擊《雷》嗎?很好啊,我等不及了。」
勇鬥說明完《炎》的要求後,勇猛的吉可露妮率先表達贊成之意。
儘管從他的角度看不見,可是他手掌下方的黎芮兒已經笑眯眼了。
「是!」
但她又下定決心似地,很快地抬起頭,看着勇鬥叫道:
黎芮兒正表情嚴肅地盯着桌面苦思,接着她毅然抬頭,果斷地說道:
吉可露妮喜孜孜地大喊。
「父親殿下,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不等我們回答就直接開戰,除了小看我們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黎芮兒思索了一會兒後說道。
「不,還是冷靜一點比較好哦。不等我們回答就開戰,換句話說,就是對方不打算倚靠我們的助力。」
「現在是可以冷靜的時候嗎!?事關《鋼》的顏面哦!」
在《狼》的時代,他就已經是幫勇鬥處理政務、精明幹練的左右手了,現在更是身居《鋼》的少主副手這種要位。儘管他也和黎芮兒同樣深知《鋼》目前苦境,但似乎仍不禁對這提議感到心動。
除了必須準備武器、軍糧,還得支付前往戰場賣命的士兵們相當程度的薪水。戰爭就是如此燒錢的行爲。
「果然是這樣嗎?」
「哦?不然減少成兩千人好了?」
「這是目前逗留於《炎》的金納爾閣下捎來的信。信中說《炎》已經再次對《雷》出兵了。」
「是的。即使維持現狀,也只能勉強撐到入秋。假如因爲興兵而導致搶購、屯積糧食的事發生,很可能會出現饑荒。除此之外,以目前的財政,要出兵也是相當喫緊的。」
「因爲最近這陣子一直在打仗呢。」
菲麗希亞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
特別是吉可露妮,她與史坦索爾交手過三次,三次都無話可說地輸了。
勇鬥說完,煩惱地拄着臉頰嘆氣。
「是!」
「好!露妮!」
「是啊,我也覺得一直和那個笨蛋打來打去很煩,如果可以就此讓他閉嘴當然很好,可是……」
勇鬥張大眼,噗哧笑了出來。
即使被包含前後兩任『最強銀狼』在內的七名英靈戰士圍攻,史坦索爾仍然輕而易舉地擊退了所有人。對菲麗希亞而言那一戰已經算是心靈創傷了。
那士兵直接走到菲麗希亞面前,將手中的紙張呈給菲麗希亞後敬了一個禮,迅速退出房間。
「我們可以動員多少兵力不產生問題?」
勇鬥不明所以地歪着頭,菲麗希亞呵呵笑道:
「哥哥大人,黎芮兒閣下是希望您能摸摸她的頭唷。」
史坦索爾那超乎人類智慧的強悍,曾在戰場上與他交手的菲麗希亞再不願意也一清二楚。
否則也不可能在如此年紀,便成爲支配畢佛斯特盆地到亞爾夫海姆一帶的霸主。
儘管如此,黎芮兒卻說可以攢出足以餵飽三千出擊士兵的軍糧,老實說很難相信。
黎芮兒垂頭喪氣地應道,剛纔那股洶洶氣勢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因此,最好的辦法是從多方面夾攻,擴大戰場規模以降低他的威力。
「那、那個,兄長,不對!父親大人!」
「……難道不是單純過度相信自己的實力,小看了虎心王的武勇而已嗎?就像這封信一樣。」
一名年輕士兵緊張地大聲闖進會議室。
經菲麗希亞一說,勇鬥再次轉頭看向黎芮兒,她正面紅耳赤地低着頭。
基本上,平常的他是個溫柔和善、與好戰無緣的少年,但偶爾也會像這樣露出強悍的一面。
就算《鋼》能生產紙張與玻璃工藝等其他地方沒有的特產,收入也有其極限。
「!」
「《炎》已經與《雷》交手過一次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見識過史坦索爾〈那個笨蛋〉的實力。就算如此,他們還是不認爲需要我們的幫忙。」
那樣的怪物,在戰場上敗給勇鬥之外的其他人。老實說,菲麗希亞完全無法想象那種事。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罷了,被勇鬥變相地說自己敵不過史坦索爾,這對自認是勇鬥手上利劍的吉可露妮來說,應該會覺得相當可恥吧。
但就算理智上明白,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咦?」
約爾根一驚,瞪大了眼睛。
既然她說可以,應該就真的能做到。
「嗯。我知道這下又要害你辛苦了,不過還是要麻煩你好好努力。」
勇鬥似乎也察覺她的心情。他走到吉可露妮身邊,伸手揉着她的頭。
就這層意義而言,與《炎》聯手作戰可說是因利乘便。
儘管沒真的出聲,但菲麗希亞不禁在心裏咋舌。
「你帶着三千士兵攻進《雷》的領土。不過只要牽制就好,別太深入哦。尤其是碰到那個笨蛋的話一定要馬上開溜。」
另一頭的約爾根卻生氣了。
勇鬥不可思議地歪頭,但還是朝黎芮兒走去,摸起她的頭頂。
「嗯?怎麼了?」
會議室驀然安靜了下來,以約爾根爲首,好幾個人咕嚕地嚥着口水。
戰場上的史坦索爾可說是所向無敵的存在。想與那種怪物正面交鋒並取勝,是難如登天的事。
約爾根雙手交叉在胸前,苦着臉沉吟道。
勇鬥苦着臉嘆道。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我、我會努力做到的!」
「我反對出兵。以目前《鋼》的糧倉狀況,大舉興兵只會苦了百姓而已。」
衆人的目光也自然落在她身上。
關於國內糧食供給量的資料,菲麗希亞也大致上看過了。別說勉強撐到秋收,其實根本無法撐到那時候吧。
入春之後,短短几個月裏發生了三次大規模戰事,雖然如此,得到的利益卻少到幾乎等於沒有。
「是!」
但黎芮兒不是要強好勝的少女。
勇鬥也贊同地點頭,但是卻又語焉不詳地看向少主黎芮兒。
「的確是不能否認有那種可能。不過反正這樣剛好,我們只要幫忙牽制就行。對我們來說也算是還個人情。不管《炎》是輸是贏,肯定都會消耗《雷》的國力。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不是覺得露妮不可靠哦,應該說因爲你太可靠了,所以我不想在那種小爭鬥中出差錯而失去你哦。」
只看結果的話,任憑敵人在我方領土上作亂,而且還被對方逼到津利城下,實質上輸的根本是自己這邊。
「所以說,這是瞧不起我們的意……」
雖然得到了亞爾夫海姆西部的廣大土地,但因爲戰時的焦土作戰,《鋼》反而因此增加了相當大的負擔。
勇鬥得意地揚起嘴角。
「請、請您務必那麼做!」
「哦,哦哦。也沒什麼不行的啦。不過如果要討獎勵的話,應該還有更好的東西吧?」
「……是啊。」
再加上剛纔那封信,《炎》的態度實在太無禮了。

「唔──雖然如此,但眼睜睜看着這天賜良機溜走還是很可惜呢。」
「!」
這反應還真現實啊。菲麗希亞心想。不過她自己也總是因勇斗的話而一喜一憂,所以也沒什麼資格這麼說。
「噗!哈哈哈!也未免太急了吧。」
「上面寫了什麼?」
菲麗希亞快速瀏覽着文件,接着驚訝地瞪大雙眼。
「黎芮兒!」
「呃~~這個嘛,兩千,不,三千的話應該沒問題。」
這就是勇鬥對《雷》的基本作戰方針。
吉可露妮充滿活力地回應道。但耳尖的菲麗希亞卻沒聽漏那回答前略顯遲疑的一小段停頓。
「那、那個,攢出三千名士兵的軍糧,是很辛苦的事。」
黎芮兒也忽然慌張地拔高聲音喚着勇鬥。
她應該是認爲,這是一雪前恥的好機會吧。
先前與《雷》的那一戰,雖然最後靠着勇斗的空城計,總算趕跑了敵軍,可是『第一次埃利伐加爾河之役』時佔領的土地又被《雷》搶了回去。
「是!」
「……是。」
菲麗希亞也用力點頭表示同意。
「好了好了。先冷靜點吧,約爾根。」
他身邊的氣息陡然銳利了許多。似乎是從菲麗希亞的態度察覺文件中的內容非同小可。
「抱歉,打擾各位大人開會!」
敵我戰力懸殊,吉可露妮相當清楚這點。而且她也深知自己不是史坦索爾的對手。
勇鬥挺起身子問道。
在旁人看來,吉可露妮仍和平時一樣沒有表情變化,但長年與她相處的菲麗希亞很清楚,她心情非常好。
「這也算是哥哥大人的王者資質吧。」
菲麗希亞以溫柔的眼神笑看兩人自語道。
黎芮兒、吉可露妮,分別立於《鋼》文武方面頂點的兩人,竟然只爲了區區摸頭而如此拼命。
所謂的獎勵,原本應該是要賞賜金銀財寶或領地、地位之類的東西纔對,廉價也該有個程度吧。
會議結束後,由於還有點時間,勇鬥和菲麗希亞一起去探望美月。
菲麗希亞輕輕打開房門,朝牀鋪望去。這是爲了確認美月是不是睡着了。
房間裏很昏暗,但身爲英靈戰士的菲麗希亞夜間視力很敏銳。
「看來姐姐大人已經睡着了。」
「是嗎?那我們就安靜一點吧。」
勇鬥也瞄了一眼房間,悄聲說道。
睡眠是生病時的最佳良藥。
要是把正在睡覺的病人吵醒就本末倒置了。
「?」
也許是聽見人聲吧?在一旁看護的侍女回過頭,朝兩人一鞠躬。
那侍女年約二十後半,氣質沉穩,頗具姿色。
「菈菲娜,美月情況如何?」
勇鬥朝侍女走去,悄聲問道。
「還在發高燒。但是已經用過晚膳了,不久前纔剛躺下。」
「是嗎?你一直陪着美月嗎?謝謝你了。」
「不,大夫人平時那麼疼愛小女,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菲麗希亞對如此膚淺的自己感到懼怕。
見到那一幕的瞬間,菲麗希亞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擰住似地絞痛起來。
「不許你說哥哥大人的壞話!」
勇鬥苦笑着聳肩。
「嗯?今天說話帶刺的情況特別嚴重呢,而且臉色也不太好看,發生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工作結束後前往這座塔與弗貝茲倫古見面,是菲麗希亞近來每日必做的功課。
她以爲自己可以做到的。
被一針見血地指出真相,菲麗希亞無言以對。
「是的,只是放涼後的餐點果然不夠美味……」
「!」
「和哥哥大人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
「喔喔,好可怕哦。被我猜中了對吧?」
明明我比美月更清楚現在的勇鬥。
雖然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美月也都有把餐點全部喫完,但畢竟她是喜歡做料理的少女,也就是說,她喜歡喫美味的食物。暫時不能喫美食似乎讓她累積了不少壓力。
經過各種錯誤嘗試後,大家終於找出引發美月孕吐的原因──也就是「熱氣」。
「熱騰騰」的感覺無論如何就是會引發美月的嘔吐感。
因爲又被說中了。
「我們果然是兄妹呢,現在的你像極了當時的我。」
只要一想到愛菲利亞今後也會成爲這等美女,菲麗希亞就不禁對十年後的未來感到恐懼。
男人本名洛普特,是菲麗希亞的親哥哥。
「反正一定和勇鬥有關對吧?那傢伙很專情,這說法是很好聽,但換句話說,就是不解風情的呆頭鵝嘛。」
可是那樣的態度反而使菲麗希亞更加煩躁。
看着放在一旁的碗,勇鬥安心地低語道。
「是啊,所以正好可以重新審視自己。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
我更愛勇鬥,對他專心一意。
儘管如此,當事者本人卻笑得這麼悠哉,怎能讓人不火冒三丈呢?
都是因爲這位兄長的任性妄爲,自己在氏族內的立場纔會變得那麼艱難。
戴着面具的男子一派輕鬆地向菲麗希亞說道。
弗貝茲倫古苦笑着聳肩道。
爲什麼我不行呢?
那時不僅不心痛,甚至還覺得頗爲溫馨,可是現在胸口卻疼痛萬分。
長久以來一直與勇鬥率領的《狼》爲敵的男人,目前正被幽禁在這座塔裏。
「你剛纔不是說很無聊嗎?」
之前在納斯特隆德與他相遇時,面具下的雙眸滿是瘋狂與憤怒,但現在卻彷彿附身之物全被抖落似地,他整個人相當沉穩。
不愧是被勇鬥評價爲「非常擅長看出對方弱點」的男人。即使在戰場之外的領域,這本事也同樣發揮得淋漓盡致。
《豹》的前任宗主弗貝茲倫古。
剛纔的自己,完全沒考慮過那種事。
打從名爲洛普特的時代起,他就一直是個貌似飄逸、難以捉摸的男人。儘管如此,身爲妹妹的菲麗希亞還是感覺得到當時的他心中燃燒着野心之火。
「爲什麼,我不行呢……」
畢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兄長,弗貝茲倫古不可能沒察覺這點。
關押身份高貴的罪人時,倘若待遇太差,會讓氏族有失顏面。因此就算遭到囚禁,貴人牢房的日用品與膳食水準還是高於一般平民的生活環境。不過進出牢獄這件行爲本身,當然會受到嚴格的管制。
位在津利宮殿北方偏僻之處的這座
※
納利塔,是專門用來囚禁身份地位較高者的監牢。(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納利(Nari)是諸神困鎖邪神洛基時使用的鎖煉。)
可是現在的他已經完全燃燒殆盡,身上盪漾着一股蒼老、離世的氛圍。
勇鬥撫摸美月的方式,還有看着美月時的眼神以及表情,都和平時不同,充滿了憐愛之情。
沒錯,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拳頭打在棉花上,渾不着力。就是這種感覺吧。
而他,現在正被關在納利塔的最上層,三樓的某個角落。
菲麗希亞反射性地否認。可是那情緒化的態度正好證明了她在撒謊。
「……你在打什麼主意?是打算突破我的心防、蠱惑我,讓我放你出去嗎?」
「唔,自己的問題嗎?那麼就是無法接受勇鬥從天上之國帶回來的正室,對自己的心胸狹窄和嫉妒正室時的醜態感到自我厭惡,是吧?」
剛纔,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但你還是會來見我啊。」
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菲麗希亞走上昏暗的樓梯。
就算用力搖頭,還是無法趕跑那些想法。
因爲我已經知道差異了。
「~~!」
「嗨,工作辛苦啦,菲麗希亞。」
「咦?」
雖然是常見的光景,平時也不會特別在意,而且不久之前勇鬥也纔剛對吉可露妮與黎芮兒那麼做過。
因此最近美月喫的都不是剛煮好的餐點,而是放涼後的冷食。
「就算那麼做也沒有好處哦。反而會讓那些感情淤積在心裏,變得愈來愈混濁,最後開始腐敗發臭。還是對自己的感情誠實一點纔好。」
「倒也是。」
原本因孕吐所苦的美月,最近已經可以正常地進食了。
「不管你再怎麼糟,仍然是我在這世上唯一骨肉相連的血親。就算再不願意,還是隻能勉爲其難地過來照看你不是嗎?」
「如果在日本的話,就有很多清爽的冷食可以喫了。我還真是讓她一下子喫了很多苦呢。」
「你還在介意那個嗎?這點小感冒只要睡一覺就會好了,別把自己逼太緊哦。」
「沒有!」
空着的碗內還殘留着一些液體,應該就如菈菲娜說的,纔剛用過餐吧。
「牢獄生活很無聊啊,唯一的樂趣就是和你見面呢。」
「什麼!?」
不對,應該說女兒愛菲利亞長得像母親菈菲娜纔對。
可是,在看到勇鬥如何對待美月之後,菲麗希亞的整顆心就紛亂到無法平靜。
勇鬥自嘲地笑着,蹲跪在美月身旁,關心地端詳她的臉,輕撫她的頭髮。
男人說話時的口氣溫和穩重,與過去擔任《狼》少主時相同。
菲麗希亞趕緊辯解,但那些話其實是謊言。
「我纔不會像你那樣做出背叛哥哥大人的事!」
三年來,菲麗希亞一直在最接近勇斗的位置注視他,所以看得出來。
明白這三年來,勇鬥是多麼專一地愛着美月。
在慰勞人時摸頭是勇斗的習慣。
「我纔沒有……」
「咯咯,看來我是猜中了呢。讓我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你點忠告吧。別對自己的感情套上枷鎖,硬是裝成好人。」
明明我比美月更能對現在的勇鬥有所幫助。
別摸我的頭。
所以,別那麼溫柔地對我笑。
「是嗎?我可是完全不覺得有什麼樂趣可言。」
而且還害勇鬥天天在自責和後悔中度過。
勇鬥聽到聲音回頭,菲麗希亞一驚回過神。
「完全不對!」
菲麗希亞想不出話反駁。
「有吧?不承認、不允許心裏存在着那些黑暗黏稠的感情,故意裝成沒看到。」
「總之喫得下飯就好。」
菈菲娜如此說道。她的容貌與愛菲利亞有點相似。
菲麗希亞皺起秀眉,冷冷地啐道。
「嗯?我可沒想過那種事哦。住在這裏還滿舒服的。」
她很明白。
她原本是想打從心底祝福兩人的。
「你嫉妒的對象又不是勇鬥。」
「呃,沒事。啊,我是在想,如果我的力量更強一點,就能幫美月姐姐大人消除痛苦了。」
菲麗希亞嘲弄似地哼道。
腦中再次冒出討人厭的想法。
菲麗希亞說不出話,嘴巴只能像躺在岸上的魚兒似地一張一闔。見她那模樣,弗貝茲倫古嗤嗤笑了起來。
第三次被揭露心聲,菲麗希亞無話可說。
她再也無法不產生自覺。
連如此簡單的事情都沒發現,故意偷換概念,下意識地把視線從美月身上移開的自覺。
硬是扭曲、遏阻感情的自覺。
雖然不甘心,但事實就如弗貝茲倫古說的。
如此繼續下去的話,感情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會愈來愈大,最後出現破綻。
「根據我那悽慘的經驗,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話說開。把感情密封起來早晚會悶壞,偶爾換換氣也是很重要的哦?」
「……我會記着的。」
全面接納哥哥的建議會讓她覺得很不愉快。菲麗希亞無法老實承認哥哥說得對,於是變成以這種口氣說話。
反正對方是具有優秀洞察力的哥哥。
應該早就看出這是沒用的妹妹在故意逞強了。
回過神時,菲麗希亞已經回到自己房間裏。
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照着平時養成的習慣行動,還挺方便的。
她被牀鋪引誘似地重重坐在牀上。
「把話說開。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
菲麗希亞不知該如何是好地仰望天花板。
從天上之國迴歸後,勇鬥便一直懷抱着某種深刻的煩惱。
假如對他表白心中的這份感情,說不定會加重原本就挑着重擔的勇斗的負荷。
雖然美月容許勇鬥收側室,但真那麼做的話,美月肯定不會高興。
特別是在懷孕這種重要時期,不該讓她分神煩惱更多事。
明明是被勇鬥選上的人,卻老是那副悠哉的德性到底是想怎樣?──現在回想起來,自己是出於這樣的嫉妒心纔會說出那些話的。
根本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情況。
「哥哥大人?」
而且這些話還是出自於情敵之口,有比這更悽慘的情況嗎?
害怕破壞了自己與勇鬥目前的關係。
「到底該怎麼辦啊……」
菲麗希亞自知說了非常不得了的話。
那是象徵兩人感情融洽的,嬉鬧似的行爲。
菲麗希亞焦躁地啐道,完全不像平時沉着穩重的她。
「纔不呢!比如語言啊,神力的使用方式,還有日常生活的小細節等等,你教了我很多很多事,而且還在我孕吐喫不下飯時親自去找我能喫的食物,現在又像這樣鞭策我。除了菲麗希亞小姐之外,沒有人會爲我做這麼多事!我真的很感謝你哦!」
就在心中思緒煩亂不已時──
「真對不起……啊。」
美月趕緊把手機收進褲子口袋,掀起一邊的被子。
幫心上人和其他女人在一起,這不是像小丑一樣可笑嗎?
「咦?」
彷彿抱起小貓似地輕而易舉,連眉毛也沒挑動一下。
沒記錯的話,那聲音是把場面於一瞬間記錄下來,名爲照相時的聲音。
「難道說連美月姐姐大人也不明白原因嗎?」
「是啊。他什麼都沒告訴我。小勇責任感太強了,不管什麼事都放在心裏不說呢。」
「您、您能明白就好。」
儘管纖瘦,但菲麗希亞仍是不折不扣的英靈戰士,臂力遠遠強過普通人。
「能互相分享煩惱,纔算得上是夫妻吧?」
菲麗希亞自嘲地乾笑起來。
自己不是爲了美月做那些事的,幾乎全是爲了勇鬥才做的。
「謝謝指教。菲麗希亞小姐果然很溫柔呢。我會把你的忠告牢記在心的。」
她以爲勇鬥至少會對美月訴說自己的煩惱。
「啊!好的,麻煩你了。」
「真、真是抱歉,在您休息時……」
再這麼沉默下去,早晚會無法繼續待在勇鬥身邊。
「我、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
接下來,要殺要剮就悉聽尊便了。
「菲麗希亞小姐也這麼覺得嗎?」
「啊!菲麗希亞小姐,你回來啦?」
美月嘟着嘴,輕輕戳着勇斗的臉頰。
一種把悶在心裏的東西一口氣傾倒出來似的感覺。
都是因爲和哥哥〈洛普特〉談論了奇妙的話題,纔會讓情感的柵欄有些鬆脫。
菲麗希亞的良心微微刺痛了起來。
地位遠遠高於菲麗希亞,以這種口氣對她講話根本大逆不道。
對方是大宗主的正室。
菲麗希亞驚疑不定地低頭,視線與勇鬥對上。
「嗯。託菲麗希亞小姐的福,我現在身體狀況很好哦。」
想在勇鬥身邊待更久一點。
美月輕輕握起菲麗希亞的手說:
「果然是太累了。哥哥大人做事本來就很認真,最近更是氣勢驚人呢。」
「是啊。」
「是的,纔剛回來。您身體如何呢?」
「啊!可以過來一下嗎?幫我讓小勇睡覺。」
「請、請別這樣。不必感謝我。」
那是毫無掩飾的真心話。
可是,看到勇鬥和美月親密的模樣,她又覺得很苦。
答案,昭然若揭。
「我要把哥哥大人放在牀上了。」
那不長大腦似的幸福笑臉讓菲麗希亞感到有點不悅,不過她當然沒有表現在臉上。
可是,她果然還是會怕與勇斗的關係因此惡化。
「完全沒醒呢。」
「噗!哈哈哈!被反過來公主抱了──!」
勇鬥搔着臉頰,從牀上坐起。
「請好好支持哥哥大人啊。您這樣子的話,我可不能把我的哥哥大人交給您!」
這讓菲麗希亞有點意外。
美月像要展示肌肉似地彎起兩隻手臂,充滿活力地笑道。
自己絕不是爲了美月着想才親切地勸告她的。
就如兄長說的,只能打開天窗說亮話,好好討論今後該怎麼辦。
「我想要的,只有哥哥大人而已。只要有哥哥大人,其他的一切我通通可以不要。可是、可是!哥哥大人的心一直在姐姐大人身上。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明明我也如此深愛着哥哥大人!要比對哥哥大人的愛,我是絕對不會輸給姐姐大人的!」
撕裂胸口似的痛苦與黑暗黏稠的感情纏繞在心中,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
假如因告白而導致兩人的關係不再那麼融洽,別說在近處服侍他,可能連和他講話的機會都會失去。
雖然如此,美月卻反過來溫順地向菲麗希亞深深一鞠躬。
無論如何就是鼓不起勇氣。
沒錯。根本不必感謝自己。
接着她抬起頭,以閃閃發亮的尊敬眼神看着菲麗希亞。
只要繼續壓抑這份感情,就能以第一心腹的身份,以副官的身份,一直陪在勇鬥身邊。
儘管如此,菲麗希亞卻莫名地惱火起來。
不是出於謙虛,菲麗希亞是打從心底這麼說的。
「……這些全是藉口呢。照我這樣子,不論再過多久都不可能說出來的。結果我只是個優柔寡斷的膽小鬼而已。」
菲麗希亞輕柔地讓勇鬥橫躺在牀上,美月則重新把被子蓋回原位。
可以的話,想盡可能地維持目前這種溫水般的關係。
這不就代表事情很嚴重嗎?
「哥、哥哥大人?您醒了嗎!?」
「旁邊吵得那麼大聲,當然會醒啊。」
隔壁勇鬥寢室的房門打開,穿着睡衣的美月說道。
聲音不是出自美月之口,而是從下方傳出。
不想離開他。
菲麗希亞詫異地起身。
「!」
菲麗希亞點頭,溫柔地抬起勇斗的身體,撈起他的腳將他打橫抱起。
到底是什麼情況?菲麗希亞走進寢室,見到勇鬥坐在椅子上,趴在牀邊睡得正沉。
從美月的態度看來事情並不緊急,但敬愛的義兄永遠是菲麗希亞最優先考慮的對象。
話才喊出口,菲麗希亞就立刻後悔了。
此時應該馬上說「真是抱歉,我太僭越了」纔對。儘管腦中明白該那麼做,但脫口而出的,卻是責怪的話語。
如她所言,臉上的紅潮已退,看起來已經很有精神了。
愧疚感使菲麗希亞無法直視美月,她把頭撇向一旁說道。
「那麼,請把哥哥大人讓給我。」
就在這一刻,菲麗希亞心中的堤防潰決了。
她很害怕。
沒錯,就算要說開,至少也要再等等,找到適當的時機再做。
平常的話,這只不過是個微笑點頭附和一下就能打發的場面。
可是,很不可思議的,心情卻變得很舒暢。
美月忽然噴笑,接着又拿出手機,啪嚓啪嚓拍個不停。
自己的戀人被其他人抱着,卻特地拍照保存,她果然是個難以理解的女性。菲麗希亞心想。
「這樣睡到明天的話,身體會很不舒服吧?可是我又捨不得把他叫醒。」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一直受到菲麗希亞小姐的照顧呢。」
恐怕是在看顧美月時睡着了吧。
「那可不行。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請儘管跟我說。我之所以能像這樣和小勇在一起,感覺起來都是託了菲麗希亞小姐的福呢。」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感情了。明明不能回應你,卻又想把你留在身邊,所以一直保持着曖昧狀態,一直利用你對我的好。我真是太自私太狡猾了。」
「對,真的是自私又狡猾。根本是令人髮指的人渣!」
美月在一旁如此斷言。
她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得意地點着頭說:
「被這種等級的美女愛慕成這樣,有什麼好不滿的?快點好好回應人家啊。」
「你居然說這種話!?」
「由我來說纔有意義呀。這可是正室認可的哦!」
「雖然從小和你一起長大,不過我最近愈來愈搞不懂你了……」
勇鬥抱頭苦惱起來。
被下個月就要舉行婚禮的未婚妻說──快點和別的女人搞外遇。
如果是政治婚姻也就算了,但對方可是戀愛結婚的對象。
勇鬥當然會覺得混亂。
「這樣,真的可以嗎?姐姐大人?」
菲麗希亞半傻眼地向美月問道。
在她的想法中,這感情是無法達成的悲戀。如果能成真,她完全沒有資格挑剔只能排名第二或第三這種事。
美月嘻嘻笑道:
「嗯。我不是一直那麼說嗎?啊,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菲麗希亞不由自主地高聲叫道。
如果能實現這段感情,不管什麼條件她都願意接受。
「等等、咦、什麼……!?」
「呃,難道、是?」
「您說得是呢……我也是,唯有姐姐大人,我不想與您爲敵。既然我們對彼此都是最大的威脅,那麼確實有反過來攜手合作的價值呢。」
菲麗希亞眼前的那東西猛然揚起,變得更加粗大了。
「您在說什麼呀?」
「你纔是在說什麼啊?你長得這麼美,身材又好得不得了,又那麼溫柔體貼,還有能力於公於私支持小勇。雖然小勇身邊的可愛女孩很多,但沒有比你更強勁的敵人。而且我很清楚,小勇其實一直很動搖呢。」
在那之後,菲麗希亞的嬌喘聲不停迴盪在寢室中。
「是是。到底是什麼啦?」
「動搖?哥哥大人,您曾對我產生動搖嗎!?」
「哥哥大人,請您像對待姐姐大人一樣地寵愛我。」
「我也一直害怕着您的存在。始終怕哥哥大人被您搶走,不斷畏懼着您的幻影。對您又羨慕又嫉妒,有時甚至會想說,要是您不存在的話就好了。」
下腹部傳來一陣鈍痛。呼~~菲麗希亞安心地長長吁出一口氣。
勇斗大大吐出了一口氣。
黏稠的銀絲延展於兩人的脣間,美月妖豔地笑道。
「……很好。雖然我本來在禁慾,可是被你們做到這種地步,誰還忍得下去啊──!」
就在兩人差不多做出結論時,勇鬥傻眼地插嘴道。
「我?」
「啥?」
「什麼啦,是不能讓我看到的東西嗎?」
無法掌握眼前狀況,讓勇鬥顯得相當狼狽。
他面紅耳赤,看起來相當難爲情。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沒有比這更適合我們之間的誓杯了吧?」
「咦?」
「美月,你、你、你在做什麼!?嗚嗯!」
勇鬥驚訝地睜開眼睛。
「反正你快點啦!」
因爲這是爲了守護勇鬥而結成的同盟。
菲麗希亞閉着眼,湊到勇鬥面前輕吻着他的臉頰。
「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贏得過姐姐大人呢?」
耐性,已經到達極限了。
她戰戰兢兢地睜眼,身旁的勇鬥和美月正要好地睡得香甜。
「不是那樣啦。小勇!把眼睛閉上!」
菲麗希亞也學着美月傾吐心聲。
「對。是少女的祕密。好了好了,快點閉起眼睛!」
「嗯、嗯嗯……」
她以膝蓋爬上牀,身體前傾,緩緩將臉湊到朝思暮想的那個人面前。
「嗯嗯!?」
菲麗希亞也以點頭作爲回應,接着,把自己的雙脣按在勇斗的嘴脣上。
美月肯定、用力地點下頭。
她說給自己聽似地低語着,輕輕梳起睡在一旁的勇斗的髮絲。
「可是……」
所以纔會認爲自己無法與她匹敵,對她嫉妒不已。
雖然如此,激動的情緒仍然無法平息。無法遏止地,想要有更深更深的接觸。
「嗯,那我去拿水?」
美月也用力回握。
爲了讓彼此成爲親密無間的戰友。
「我也不討厭你哦,菲麗希亞小姐。讓小勇幸福是我最大的心願。在這一點上,我們兩人的目標完全一致。所以我覺得可以和你並肩作戰。」
「呃欸、咦咦咦!?慢着!菲麗希亞!你幹嘛扯我的褲子!?」
從採光窗射進的陽光,讓菲麗希亞的意識清醒了過來。
她不但是勇鬥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也是勇鬥一心一意深愛的人。
還真是晴天霹靂。
美月斷然道,菲麗希亞也點頭同意。
而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也是毫無修飾的真心話。
「就算小勇現在心是向着我,可是說不定哪天就被搶走了,我一直如此擔心着哦。」
「哦──對耶。不過反正要用別的東西代替,所以沒差啦。」
此時,美月像想到什麼似地笑了起來說:
「我愛您,哥哥大人。」
菲麗希亞瞥了一眼美月做最後的確認。
勇鬥不明就裏地拔高聲音問道。
菲麗希亞噗哧笑了起來。
經過了足足約三十秒,充分享受過勇鬥嘴脣的觸感後,菲麗希亞終於緩緩離開。
菲麗希亞是最清楚勇鬥對美月有多專情的人,因此十分難以置信。
勇鬥似乎乾脆放棄了,粗魯地低吼道。
完全看不出有自己介入的餘地。
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能讓她感到恐懼的?
「嗯!?嗯嗯嗯!?」
「姐姐大人,也會擔心?」
美月不知何時繞到勇鬥身後,從腋下固定住他。
他猛然後仰想退開,但菲麗希亞卻以雙手纏着他後腦勺,吻得更用力了。
菲麗希亞圓睜着眼,不明白美月在說什麼。
勇鬥嘟囔着闔眼。
「好了──到這地步,你就乖乖認命吧,小勇。」
「和我交換姐妹誓杯吧?」
「好啦,我知道了。可是,懷孕時不可以喝酒吧?」
菲麗希亞一直認爲,美月是擁有穩如泰山的王者之妻器量的人。
確認他雙眼確實閉上後,美月看向菲麗希亞,以食指輕敲自己的嘴脣,又對菲麗希亞眨了眨眼。
昨晚的事,菲麗希亞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太幸福了。幸福到就像做夢一樣,沒有真實感。
這是儀式。
「不是夢呢……」
事到如今,菲麗希亞終於明白,美月也不過是個戀愛中的女孩而已。
「對吧?只要我們聯手,肯定天下無敵。不管有多少敵人都不怕!」
光這樣還不滿足,她以舌頭撬開勇斗的嘴脣,與勇斗的舌頭交纏在一起。
「……明明是在談論我的事,爲什麼我有一種被你們排除在外的感覺啊?」
菲麗希亞終於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美月得意地露出調皮的笑容。
「……確實是呢。」
心臟噗通噗通狂跳不已,聲音大到怕被勇鬥聽見,但對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剛纔說的,確實是真心話。
他那模樣極爲惹人憐愛,菲麗希亞充滿愛意地在他的雙頰、額頭、鼻尖落下無數的輕吻之雨。
啪!似乎聽見了什麼事物斷裂的聲音。
「噗哈!這樣一來姐妹誓杯就完成……了呢。」
「說實話,菲麗希亞小姐,我最怕的人就是你。每次聽小勇講起你的事時,我都一直在心裏冒冷汗,深怕小勇被你搶走。而在實際見過你之後,我更怕了,覺得自己完全贏不過你。」
美月將手倏然伸到她面前說:
菲麗希亞不由得笑了起來。
如此這般,美月與菲麗希亞成爲了名符其實的姐妹。
「不然,就讓小勇擔任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來當我們誓杯的主持人吧。」
「嗯。沒有比小勇更適合做這件事的人了,對吧?」
菲麗希亞說着,緊握住美月伸出的手。
「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討厭美月姐姐大人的。」
三年來,她一直努力忍耐、扼殺着自己的感情。
「噗!啊哈哈,確實如姐姐大人所言。我明白了,那我們就來交換誓杯吧。」
這次換成美月塞住勇斗的嘴巴,不讓他再說下去。
今後就能無所顧慮了。
這個事實讓她無比喜悅。
忽然,菲麗希亞感受到一股視線。
「姐、姐姐大人!?您醒了嗎!?」
「嗯,剛醒。早安。」
「早、早ㄤ~~!?」
菲麗希亞本能地焦急起來,在問候時咬到舌頭。
她按住嘴,眼角泛淚地扭着身體。
「要、要不要緊!?」
「不、不要緊的!比起我,姐姐大人您還好嗎!?」
「我?我現在狀況很好啊?」
「不是的,那個,雖然昨晚對我而言是得償所願、如夢似幻的一夜,但是,那個……姐姐大人您真的不會、掛懷嗎……」
昨晚在一時衝動的情況下無法自制地做了,但經過一晚的冷靜後,各種擔憂紛紛浮現。
她心臟怦怦跳着,以死囚般的心情等待處決時刻的到來。
「咦?嗯,雖然是有點悶悶的沒錯,可是我很喜歡菲麗希亞小姐,希望你能幸福。然後,能做到這點的只有小勇,所以也沒辦法呀。」
美月說完,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胸口有種被緊緊揪住的疼痛感。在菲麗希亞被無聊的嫉妒苦得自顧不暇時,眼前這個人卻如此爲自己着想……
完全贏不過她。
菲麗希亞打從心底佩服美月的器量。她起身跪坐着,十指抵在牀鋪上,深深地彎腰低頭。
自己的身心已經與誓杯一起獻給勇鬥了,但是,今後也要誠心誠意地侍奉這個人──
「吾主有言。史坦索爾閣下的英武令人激賞,望閣下務必接受誓杯,成爲吾主的義子。」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
聽了傳令兵的報告,夏斐皺着眉,呻吟似地回道。
笑夠後,原本靠躺在王座上的紅髮青年搖搖晃晃地起身。
接受父子誓杯,等於成爲對方的奴隸。
史坦索爾的這句話,宣告了雙方談判破裂。
在攸格多拉西爾,親子誓杯的力量是絕對的。
史坦索爾低頭看着牙齒喀喀作響、渾身發抖仰望自己的老人,以猙獰如獸的表情繼續說道:
「奉吾主之命,前來招降。」
半晌後,一名貌似年過六十,滿頭白髮的傴僂老者出現。
可是史坦索爾的身體只有一個。
「什麼?義子!?」
「少、少主副手!《炎》派使者來訪!」
「怎麼可能!現在包圍在這個瓦加涅城砦周圍的《炎》軍可是有三萬人哦!光是這人數就已經夠匪夷所思了,除此之外還有兩萬人!?那是什麼豈有此理的動員能力啊!?」
「……讓他進來。」
「報告!東方的塔馬諾斯城砦、西方的裏莫耶斯城砦,全被敵人攻陷了!兩城砦的敵軍人數各爲一萬!」
史坦索爾大喝,壓倒性的鬥氣從他身上騰起。
「哈!光憑這種程度的佈局就想把我困住?你們就儘量在我領地裏作亂吧。但就算我因此遍體鱗傷,也會撲上去把你們的喉嚨一一咬破!」
《雷》的少主副手夏斐焦躁地抓着頭髮咒罵道。
就連因受惠於凱爾姆特河而有廣大肥沃土地的《雷》,動員八千人就已經是極限了。
兄弟誓杯的話也就罷了,竟然是親子誓杯,這種要求夏斐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呢。」
中央軍、西軍、東軍,三處戰場都無法缺少史坦索爾的力量。
那也是當然的。代替口頭禪爲「這種小事根本無所謂啦」的宗主維持軍紀、擬定行軍計劃、向部隊司令下達指令……爲了這些事奔波、實際執掌《雷》軍的人正是他。
轟!隨着驚人巨響,由磚塊鋪設而成的地面以史坦索爾爲中心點,出現同心圓狀的裂痕。
史坦索爾八成會反對吧,不過照目前的情況,還是要想辦法讓他吞下條件,力圖他日東山再起纔是上上策。夏斐心想。
長久以來,一直被飛揚跳脫的父親史坦索爾的胡來耍得團團轉的他,如今幾乎不會因爲突發狀況而變臉色了。可是這次卻反常地慌亂。
這確實是被稱爲擁有虎之心的男人會說的話。
至於併吞了《豹》,建立起遼闊版圖的《鋼》,能動員的人數恐怕也不超過兩萬人。
如此奇恥大辱讓他本能地想斬殺使者,但還是勉力忍住衝動,總之,先把對方的話聽完再說。
「到底是怎麼弄到那麼多軍糧的!?」
「說真的,應付不過來啊。」
因此他特別清楚動員五萬大軍是多麼困難的事。
「而且他們的士兵全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軍人,不是讓農民拿武器戰鬥的那種烏合之衆。到底要怎麼樣才做得到……」
義親的命令必須一概服從。甚至縱然被下令去死,也只能乖乖照做。
儘管兩次交戰都算打退了對方,然而那完全是因爲《雷》軍有天下無雙的豪傑史坦索爾之故。
「回去告訴《炎》族宗主,我不知道貓狗是如何,但別以爲老虎是可以馴養的哦!」
雖然只交戰過兩次,不過《炎》軍訓練之精良已經足以讓夏斐咋舌了。
「呿!」
老人尷尬地開口,夏斐則是苦着臉咋舌。
再說,《雷》與《炎》之間夾着廣大的荒野,根本難以就地取得糧食。
夏斐的太陽穴痙攣不已。
「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被看扁到這種程度呢。」
使者的話被忽然響遍全場的笑聲蓋過。
「謝謝您,姐姐大人。我也非常非常喜歡您!」
──她在心中如此堅定立誓。
視招降條件如何,或許即使答應也無妨。夏斐甚至這麼想。現在的《雷》軍就是被逼到如此山窮水盡的地步。多少割讓點領土,或者勉爲其難地與對方締結兄弟誓杯,都可以考慮。
身爲前往敵營交涉的使者,白髮老者應該也是膽識過人之輩,但面對史坦索爾的威猛,他還是腿一軟,噗咚一聲跌坐在地上。
在對付其中一支部隊時,另外兩支部隊肯定會在《雷》的領地裏大肆破壞。
更有甚者,夏斐還接到了《鋼》也蠢蠢欲動的報告。老實說現在根本是束手無策了。
從使者那兒聽完大致的交涉經過後,《炎》族宗主一臉無趣地低語:
先前交手過的《狼》軍是以兵強將勇著稱,但《炎》軍更是有過之無不及。
「是。倘若接受誓杯,將能成爲我大《炎》族的幹部……」
夏斐下意識地緊咬下脣。
史坦索爾說完,走到使者身邊,安靜地抬起腳,往地面一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