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7

「哦哦，勇斗大哥，昨天的表現真是精采啊！」

「沒想到居然能引發那種奇蹟。不愧是勝利的神子啊！」

「都說不是我引發的，我只是知道會發生而已……」

「不不不，天的運行是神之所爲。能知道這點的，果然只有身爲神之使者的大哥你了！」

「嗯，勇鬥閣下的智慧肯定是神物。那個投射巨石的道具也十分出色啊。」

「啊、啊哈哈，是、是這樣嗎？」

勇鬥摸着後腦勺，害臊地笑了。雖然實在很肉麻，不過被大家稱讚果然令人很愉快。

他守護了這個城鎮的成就感，在聽到他們的讚許時，漸漸湧現了出來。

謁見廳裏，《狼》的主要幹部都因爲宗主的命令聚集於此。不過，關鍵的老宗主卻還沒有出現，於是大家都圍繞在身爲救國英雄的勇鬥身邊，各自暢談昨天的戰事。

「有那種東西的話，早點拿出來用不就好了？」

「那個原本是用來破壞城池的兵器，不僅裝填需要時間，對人使用也只會被躲開而已。而且，敵人已經逼近眼前，沒辦法搬運太多岩石，因此造成發射次數有限。所以要用的話，還是得選擇效果最好的方式。」

「噢噢，原來如此！」

「連這一點都計算在內了啊，真是了不起呢。」

「不，我哪有那麼厲害……」

應該有吧，勇鬥在心中如此補充道。

勇鬥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只不過是個極其普通的國中生，但他能斷定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人比自己擁有更多知識。

他知道非常多這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曉得的事情，也可以用手機搜尋知識。

簡直是所向披靡。

「只要有勇鬥閣下在，《狼》族就安泰了！」

「勝利的神子，萬歲！」

「這次的戰役，真是辛苦大家了。正因爲諸位的努力，我族才能擊退強敵。身爲父親，身爲兄長，老夫打從心底爲諸位感到光榮。」

「肅靜！兄長大人駕到！」

「少主、嗎……」

日蝕只會在新月的日子裏出現，所以距離滿月還有一點時間。話雖如此，其實很快就到了。

然而，老宗主只是閉上眼，靜靜地搖了搖頭。

「沒錯，說到底像你這種人，就算有那個東西，如果沒有我在旁協助的話，根本就派不上任何用場！沒想到我居然會相信你這種忘恩負義的叛徒，還打算把重要的妹妹嫁給你，讓你當我的心腹！連我也覺得自己真是愚蠢到了極點啊。哈哈哈！真是個小丑啊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全是老夫太不中用，纔會招來這前所未有的國難。實在非常對不起大家。」

「的確如此。對不住，請讓老夫反悔吧。能守護現在的《狼》的，只有你了。」

「不，那都多虧兄長大人借我這把勝利之劍。如果只靠我一人之力，實在無法擊倒那位豪傑。」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也不能期望有更多出頭的機會了吧。不過他本來就沒有那個打算。

就算平時表現得很爽快，但這位擁有所有人的誓杯、身爲全族至親的老人，在《狼》裏是絕對的掌權者。

「不不不，如果要這麼說的話，吉可露妮也很厲害啊。」

雖然有一瞬間勇鬥覺得大哥的表情變得很可怕，不過，勇鬥只以爲是他的傷口發痛了。

老宗主以低沉而有威嚴的聲音說道，在場所有人都遵從他的指示。

「恭維就免了，布盧諾。經過這次的事件，老夫確實自覺力有不逮。老夫重情義，毫不偏私地愛護子女，儘可能地尊重大家的意見。一路走來，都是以成爲這種誰都會仰慕敬重的宗主爲目標……但是，這是錯誤的。」

「咦？」

勇鬥發自內心的辯白，已經無法傳到被疑心病弄瘋的洛普特心裏了。

雖然有點對不起大哥，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也是勇斗大哥做出來的吧。」

勇鬥忘記這裏是公共場合，嘴巴發出了發瘋似的叫聲。

法布提握緊右手。

金髮青年現在右臉的斜上方被繃帶包住了。他拼命地保衛族都的事情，從這副讓人心疼的模樣就能一目瞭然。

「給你的，大哥。這個本來就是要送給大哥的餞別禮。嗯，雖然吉可露妮稍微用過之後已經不算新品了，不過，既然這把刀打倒了強敵，這樣反而是好兆頭吧。你就收下吧。」

果斷地說完後，他鬆開了握拳的力道，然後用有點疲憊的表情，以及超然的聲音說道：

雖然這種事太過害羞很難說出口，但以做作一點的方式來說，勇鬥覺得這是友情的證明。因此實在不希望他粗暴對待這把刀。

明明擊退了敵軍，《狼》族上下都處於慶祝的氣氛之中，他的情緒卻相當陰沉。不過，少主畢竟揹負着《狼》的未來。他可能是安心多過高興，精神上的緊張一旦鬆懈下來，累積的疲勞便全部湧現出來了吧。

「乾脆由你來當宗主引領我們吧。」

勇鬥只能發出呆傻的聲音。

勇鬥明明提起了少主的話題，但謁見廳馬上又回到讚頌勇斗的狀況。

「啊，不，這種事實在有點……」

「下任宗主還是少主洛普特大哥吧。在這一戰裏，也是因爲大哥的努力才能撐住啊。」

「勇鬥？」

「宗主需要的，並不是那種漂亮的表面功夫。身爲一個宗主，最重要的，是守護領土、守護居民、使其繁榮昌盛的……力量啊！如果少了這個，所有的理想終究是空談。雖然很不甘心，但老夫確實不具備這個關鍵的力量……」

「哦哦！確實如此。我聽說了喔，你取下了那個蒙迪爾法利的首級呢。」

「不對！我真的沒打算成爲宗主啊！」

這個老人到底在說什麼啊！？雖然這句話實在不能說出來，但他打從心底懷疑對方是不是犯傻了。

勇鬥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洛普特的肩膀。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麼荒唐的情況啊？真是莫名其妙。

他展現的是日本人慣有的謙虛態度，當然真心話是後者。畢竟這是即將回到原來世界的自己所能留給大哥的紀念品。

聽到敬愛的父親說出慰勞的話語，大家都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今後也要加油啊，少主。」

「雖然總算是守住了雅爾菲德，但到最後，格尼巴城砦還是被《爪》奪走，《狼》面臨的狀況反而不斷走向惡化一途。《角》也在虎視眈眈地等待機會吧。再往西行，據說《蹄》和《雷》兩宗主最近正在急速擴展勢力。事已至此，《狼》需要的，不是像老夫這樣無力的老骨頭，而是年輕有爲的真正宗主啊！」

「是足以一雪前恥的出色指揮啊。」

儘管感覺很輕浮，但對勇鬥而言，這可是涵蓋了千言萬語在內。《狼》族裏還有菲麗希亞、吉可露妮和茵格莉特這些寶貝義妹們，雖然他打算儘可能留下手機，但即使如此，以面對面的涵義來說，今生可能後會無期了。

勇鬥搔搔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大哥！？」

「嗯，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過你要好好珍惜喔。」

在以宗主爲頂點的模擬家族制度中，他是『長子』，宗主不在的時候要代爲掌管全權，應該是被視爲下任宗主的繼承人才對。

「你、你在說什麼啊，老爹！？我都說我要回原本的世界了。在接受誓杯的時候，我不是也提醒過你了！」

「兄、兄長大人，請您抬起頭吧。我、我們沒有人是這麼想的。倒不如說，之所以能夠擊退強敵，都是因爲擔任宗主的是兄長大人啊。」

「真是了不起！請務必也爲我打造一把！」

「別再演戲了，勇鬥。」

「洛普特的器量確實了不起，應該能成爲比老夫更爲出色的宗主。但是哪，以要領導現在的《狼》來說，他的力量還是有所不足。」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諸位都抬頭吧。」

勇斗極度慌亂地大喊。

在那裏的，已經不是那個勇鬥熟悉的、溫柔而爽朗地笑着的大哥，顯露在他臉上的，只有陰暗、扭曲、充滿癲狂的笑容。

「欸？」

但是，爲什麼老宗主要將手搭在一個排行第十，而且還是外人兼新人的自己肩上呢？

因爲勇鬥以爲他要找的是洛普特，畢竟洛普特是少主。

勇鬥激勵着洛普特，並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從今天起，你就是《狼》的宗主了。」

洛普特爽朗一笑，收下了日本刀。

「哈……哈哈哈……」

洛普特那番話實在是誤解過頭了。勇鬥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那種想法。

「不是還有洛普特大哥這位優秀的繼承人在嗎！？」

因爲勇鬥是以他爲目標而努力至今的。

在這之後，他也一直笑着、笑着、盡情大笑着。

其實她不用做得這麼誇張。勇鬥一邊這麼想，一邊接過刀，然後直接把它遞給身旁的洛普特。

「噢噢，這就是傳聞中連鐵都能斬斷的勝利之劍嗎！」

緊緊地握着。

這可謂是《狼》全體團結的勝利。

「啊啊，對了，露妮。能將那個還給我嗎？」

「才、纔沒有這種事！這次也是因爲大哥的努力才……」

「是。請。」

勇鬥不由得回頭，然後背脊一陣發寒。

大家都回到指定的位置上立正站好，並迅速地微微屈身低頭。勇鬥也知道公私要分明，便跟着大家這麼做。

「唔嗯，的確沒有少主的奮戰就沒有昨天的勝利呢！」

「……想炫耀自己的力量啊？」

雖然親近的人增加了，還像這樣被圍起來稱讚，讓他覺得回去有點可惜，但他依然非常堅定地想回到有美月的日本。

洛普特輕輕一笑，聲音中帶着一絲自嘲，表情也有些陰鬱。

「你也出人頭地了嘛。」

能託付重要家人的，只有這個男人了。因爲有他在，勇鬥才能安心回日本。

勇鬥放聲咆哮。

「不必再搪塞我了，父親大人。真是的……被你擺了一道啊，勇鬥。看來你在我不知情的時候誆騙了父親大人呢。我應該早點察覺到的。嗯，沒錯，早該在你沒找我商量就接受父親大人的直系誓杯時就察覺了！」

「是啊，但到這裏就結束了。」

「喂，洛普特，這僅僅是我一己之見……」

吉可露妮恭敬地走到勇鬥面前，屈膝將日本刀雙手奉上。

在沉默之中，老宗主從側面慢慢走來，坐在玉座上俯視大家。

在抗辯的勇鬥旁邊，傳出了空虛的乾笑聲。

洛普特用手掩住臉，仰望着天花板，不斷髮出瘋狂的笑聲。這個充滿憎恨的詛咒笑聲，將會在日後束縛住勇斗的心，讓他飽受折磨與痛苦。

勇鬥聳了聳肩。

「不，沒什麼。謝了。」

銀髮少女站在離宗主的寶座很遠的出入口附近，微微搖着頭，然後往前舉起手中處於入鞘狀態的日本刀。

「勇鬥。」

布盧諾喊出高亢的聲音，喧鬧的謁見廳瞬間迴歸寂靜。

他在大家的視線中一步一步地前進，來到金髮青年面前的時候……穿了過去。

「咯咯咯，成爲宗主是我從小的夢想。一直一直，都爲此拼命努力。還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了……明明已觸手可及，勇鬥……你卻……你卻……爲什麼偏偏是被你奪走啊啊啊！！」

「演、戲？大哥，你到底在說什麼……？」

在場所有人都爲了守護《狼》而拼死作戰，受傷的人不在少數。而且，也有前陣子還在的成員消失了。

老宗主如此大喝着，站了起來。

「『雖然自己始終反對成爲宗主，但因爲父親大人的懇求只好勉爲其難地接受』——這就是你的盤算吧？是不想被我討厭嗎？不過，你似乎今後也打算把我當作少主來驅使，是爲了這個目的吧？」

在《狼》獲得大勝的現在，勇鬥已經完成了期待中的『使命』，下次滿月時應該就能回日本了。

他停在金髮青年旁邊的黑髮少年面前，轉向他。

「像你這種傢伙，如果沒有那個手機的話，明明什麼也做不到！」

在怒吼的同時，洛普特拔出腰間的刀。

拔出了勇鬥當作友情的證明、全心全力灌注熱情所打造出來的武器。

憎恨的情緒讓他雙目充血，毫不猶豫地舉起兇刀一揮——

「唔！呃嗄！」

急忙撲到勇鬥前面的法布提，胸膛被橫劈了一刀。

「……咦？父親……大人……？」

洛普特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他愣愣地看着，似乎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下一瞬間，噴出的鮮血濺到他的臉上，這個生命的熱度逼他認清了自己所做的事。

「嗚嗚，嗚啊啊！！」

洛普特恐懼地僵着臉，搖着頭後退一步、兩步。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彷彿要把喉嚨喊破的吼叫聲，像是要從癱倒下來的老宗主身邊逃開一般，轉身跑了出去。

其他人連忙要攔住他，而他則亂揮一氣把人砍倒，那技法根本已稱不上是劍術了，然後飛快地衝出謁見廳。

「哥、哥、哥哥？」

菲麗希亞呆呆地愣在原地。

看起來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明明擺了宴席要慶賀昨日的勝利。明明在今天，無論是她的哥哥，還是她所敬愛的義兄，都會受到衆人讚揚其出色的表現，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呢！？

「弒親了！別給他逃了！追！快追！懂醫術的人立刻幫主公治療。動作快！」

最快給出指示的，果然是『最強銀狼』斯卡維茲。只見他聲嘶力竭地大喊着。

「手、手……」

客觀來看，要一個還不到十四歲的少年如此懂得人情世故，實在強人所難。

「好、好的，是這樣嗎！是這樣嗎，老爹！」

「是我……錯了嗎？大哥……？」

法布提退位，洛普特繼承其位，然後勇鬥拍手祝福。一定也有這樣的未來。

在勇斗的腦海裏，不斷重複着洛普特所說的話。

看到宗主憔悴瀕死的面容，他愕然地顫抖了起來。

一定有的。

「嗚嗚、嗚嗚，勇、勇鬥啊……」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努力打贏戰爭，然後洛普特大哥成爲宗主，而我回到原來的世界。應該就這樣完美地收場纔對啊，爲什麼……」

雖然不知道老宗主有沒有聽到這聲音，但只見他抬起了右手。

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家人。

就算拳頭滲出血絲也不在意。

「勇、勇鬥啊，你沒有任何錯，也不要怪罪洛普特。全部……唔呃，都是老夫不中用，沒有看穿兒子內心的黑暗。咳咳！咳咳！」

「像我這種人，如果沒有手機的話，也只是個臭小鬼罷了！一個完全不瞭解他人心情的臭小鬼！明明大哥比我強上千百倍，比我更適合當宗主啊！」

在場內的騷動之中，只有勇鬥一人傻站在原地。

只要勇鬥不得意忘形地擅自行動，考慮對方的立場，好好顧慮到大哥的心情，事情應該不會演變成這樣。

「老爹？你別死！別死啊！」

跟在她後面追出去的人、緊急治療宗主的人、去找其他人支援的人，每一個人都慌慌張張地去執行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

這樣一來，他跟拋棄母親的親生父親又有什麼差別？

自責的想法，在勇鬥心中如同暴風雨一般呼嘯着。

「勇、勇鬥，給你添麻煩了，雖然沒有顏面拜託你，咳咳，這種事，不過《狼》的人民就……拜託你了。咳咳咳咳，然、然後……等你將《狼》從危機中拯救出來，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就讓洛普特……當上宗主……」

太好了，老爹還沒死，那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他就抱着這樣的期待轉過頭……

聽到法布提竭盡全力擠出來的聲音，勇鬥終於回神了。

說到這裏，老宗主像是氣力用盡一般垂下了頭。

「是我的……錯啊。什麼勝利的神子啊！到底在自滿什麼啊！完全沒發現大哥是那麼地苦惱！明明很清楚大哥的夢想，很清楚他一直爲此努力到現在啊！我卻奪走了……這一切。」

「啊……啊啊啊……！」

這就是勇斗的信念。

尋找着早已離去的洛普特身影，勇鬥往出入口的方向看了過去。

「老爹，您別再說了！」

在他旁邊治療的人們也悲痛地搖着頭。

「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的人拼命地治療只是徒然，他的臉上早已失去了血色，血泊不斷擴散出去。

「老、老爹！？你沒事吧！？」

他和菲麗希亞一樣，至今都未能理解發生了何事。敬愛的大哥對自己拔刀相向，父親則代替自己捱了一刀。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大哥說得沒錯。不過是用借來的知識作弊，我到底有什麼好自以爲聰明的啊！！根本不懂最重要的事物！老爹明明給過我忠告的。我被逼到絕境的時候不也自暴自棄過嗎！把自己的事扔在一旁不管，因爲無能、醜陋而作出切割……」

看到一臉痛苦地咳出血痰的父親，勇鬥立刻撲到他身邊大喊道。

連握手的力氣也漸漸抽離了。

勇鬥用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

然而，勇鬥對此深信不疑。

他的手以人類來說未免太冰冷了。發現他不斷地失去溫度，勇斗絕望了。

而這，就像生命隕落了一樣——

勇鬥用雙拳不斷捶打地板。

吉可露妮像是被這番話打醒一般，踏着地板衝出了房間。

勇鬥現在只能像個小孩一樣哭個不停。

儘管如此，卻因爲他的關係，打亂了大哥和父親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