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勝利的代價

1

「莉麗──！」

烏琪拼了死命伸長手臂，莉麗也一樣朝她伸出手。

然而，她們的手沒有碰到對方，只是徒然抓住了空氣。

莉麗睜大雙眼，露出求助眼神的模樣深深烙印在烏琪腦海。

「莉麗────！」

烏琪慘叫着，莉麗的身體就在她的注視下急速墜落。

雖然是在低空飛行，距離地面還是有五碼特左右的高度。從這樣的高度往下墜落──如果是可以讓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的薇妲就算了──即便是魔女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再加上莉麗摔落時的姿勢非常不妙。

莉麗在往右傾斜的飛空艇上，爲了站穩腳步把身體重心放在左腳後，飛空艇忽然往反方向傾斜，結果使得莉麗以接近水平的姿勢摔了下去。

莉麗從背後撞上地面，後腦勺遭到重擊，內臟受損，說不定體內也有數處骨折。她痛苦地呻吟着，卯足全身力氣試圖讓自己站起來的模樣並沒逃過旅團員的眼睛。射箭的團員隨即拋開手中的弓，抓起長槍，駕馬衝了上去。

「可惡的魔女，納命來！」

向前刺出的長槍槍尖閃耀無情的光芒，莉麗好不容易坐起來，長槍卻直接貫穿她的腹部。

她嘴裏吐出鮮血，眼神虛軟無力，莉麗俯視貫穿自己身體的長槍，目光逐漸失去生氣。

「殺死一個魔女了！」

團員舉起長槍，將莉麗的身體一同高舉向空中。

「嗚啊啊啊啊啊────！」

莉麗在自己眼前活生生被人類殺死，看見這一幕，烏琪忍不住發出吼叫。

（都是我害的！因爲我的失敗，害得莉麗遭到這種下場！）

狂怒與後悔的念頭竄遍烏琪的腦中以及全身。

（是我把莉麗……不對！殺死莉麗的是他們！不可饒恕！我絕不原諒神的旅團！）

藍柏哈也是一樣。

藍柏哈似乎是爲了救這位魔女，遭到敵人的箭射中，但他不明白藍柏哈有什麼必要爲魔女犧牲自己的性命。

爲了發動突襲，凱薩德拉王國軍士兵格外注重機動性。因爲必須靠自己的雙腳在山林間奔走，接近旅團，不能穿過重的鎧甲，所有士兵身上只有胸甲、腹甲、護膝及護手等輕便裝備。

藍柏哈拼了死命往前衝。危機感讓他心急如焚，無法維持身體平衡，怎麼跑也跑不快。

「……這不是……愛麗娜嗎？莉……莎也來了啊。你們是來……接我的嗎？對不起……讓你們……孤單了那麼久。不過不要緊了……以後……我們三個人……可以永遠在一起……」

2

藍柏哈的眼瞼緩慢闔了起來。

那些在烏琪駕着飛空艇衝向自己，因爲恐懼往後退的騎兵頓時停下腳步。看見她摔下地面，掙扎起身的模樣，其中幾名團員把這視爲正是殺死魔女的天賜良機。

只要人類男子在身邊就噁心想吐、並且會湧起殺意的烏琪，有生以來，第一次親自碰觸男人，將男人的身體抱進懷裏。

他的雙臂頓失力氣，身體壓住了烏琪，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在一起。

正好在這個時候，馬格雷夫率領的本隊追逐藍柏哈隊的腳步趕到現場。馬格雷夫命令部下停止前進，帶着數名幹部走到藍柏哈與烏琪身旁。他迅速觀察起周圍狀況，判斷現場情形。

「……爲什麼啊，可能是因爲……你很像我的女兒……吧。」

「我知道，你是烏琪……不是我的女兒。不過……不管你是不是魔女……我很慶幸……自己救了你。」

耳邊傳來鈍重的聲響。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這麼對我，要我以後怎麼繼續討厭人類！」

烏琪的慘叫聲劈開雨聲，撼動四周。

然而，由於以馬格雷夫爲首的士兵追着藍柏哈隊向前衝刺，導致蓋里斯坦率領的中隊沒能來得及加入戰局。

他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癱倒在地上。烏琪戒慎恐懼地把手往他伸了過去。

罩住烏琪身體的藍柏哈讓雙臂使力，支起上半身，確認烏琪沒有受傷後，虛弱地笑了出來。

3

「啊啊……算是……出了點差錯……吧。」

蓋里斯坦率領的第五中隊已經逼近他們背後，萬一他們留在原地奮戰，勢必會形成遭到前後夾攻的局面。如此一來，阻擋不住敵軍攻勢的馬格雷夫隊只能敗退，甚至可能當場遭到殲滅。

不，他是無法離開。

藍柏哈在攻擊旅團員的同時不忘注意烏琪的狀況，他望向烏琪時，發現飛空艇正搖搖晃晃地殺進敵陣。

力氣逐漸從他的身體消逝。

然而，他的雙眼再也沒有睜開，身體亦沒有動過一下。

他朝一旁的部下高聲叫喊，完全不理會阻擋在前方的敵軍，直接衝往烏琪所在的方向。

重裝鎧甲可以把箭彈開，但依他此時的裝備根本不可能彈開箭。

「你根本沒有必要救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什麼自己沒有更慎重行動？

烏琪的風刃接連斬殺旅團員，導致敵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沒人擋住藍柏哈的去路。

在哭喊的烏琪面前，藍柏哈瞳孔裏的光芒愈來愈黯淡，身體逐漸失去生氣。

拉緊弓弦鎖定目標的四名騎兵幾乎同時射出箭矢。箭向外射出，響起劃破空氣的聲音。再這麼下去，箭必定會射中烏琪的身體。

儘管是馬格雷夫因爲誤會下達的命令──激烈的雨勢導致視線不佳，現在又陷入敵我交錯的混戰，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怪不得他──但就結果看來，這命令反而拯救了王國軍部隊脫離險境。

「什麼？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如果射出的只有一、兩支箭，他還有自信可以用劍擊落。然而四支箭同時射出，他實在無計可施。

藍柏哈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加上部下突然展開的行動，無預警地讓第七旅團第三中隊的陣形更加混亂。

4

（休想得逞！）

然而突如其來的，烏琪如暴風肆虐的風刃猛然停止。飛空艇原本在離地一碼特高的低空飛行，先是忽然失速，接着直接往下墜落。疲憊困頓的烏琪從飛空艇摔到地上，連護住自己的身體也沒辦法。

「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出這種事!?」

然而，藍柏哈沒有離開。

「太好了……你沒事。」

烏琪把耳朵湊向他的脣邊。

右肩遭到重擊的烏琪低聲呻吟，勉強移動仰躺的身體，讓自己維持向下趴在地面的姿勢。接着她試圖讓手腳用力支着自己的身體站起來，可惜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烏琪感受着藍柏哈在自己身體上方的體溫與呼出的氣息，不禁心跳加速。爲了不讓藍柏哈察覺，她刻意裝作冷漠。

烏琪感覺他的體溫傳到了自己身上。

「在那裏！跟隨藍柏哈的隊伍衝上去！衝破敵人的破綻！衝出敵軍包圍！」

烏琪身上只有魔女輕薄短小的服裝，要是被箭射中，箭身將深深刺進她的身體。就算只有一支箭射中她，也會造成致命的傷害，萬一四支箭全部射中，她必死無疑。

在烏琪身邊亂舞的風刃斬向團員，怒氣使得魔法的效果倍增，即使是白銀鎧甲也無法防禦。團員遭到砍斷的手腳掉落在地面，連帶鎧甲被斬得四分五裂的身體在地上翻滾，噴濺的鮮血瞬間讓雨水沖走。

藍柏哈意識模糊地半睜開眼睛，仰望着烏琪心急的模樣。

「起來啊！欸，你快起來啊！」

藍柏哈虛弱笑着。

「我很想親眼見識奈迦大人說的……魔女與人類共存的世界。看來我是……見不到了。所以說，請烏琪代替我……用你的雙眼……不對……是用你的雙手……實現……我想看見的新……世界……」

憤怒讓烏琪失去理智，她以風刃纏身，俯衝向用長槍貫穿莉麗身體的團員。

烏琪殺進敵陣時，飛空艇上下左右搖晃，顯得很不穩定。由於射中飛空艇的箭破壞魔法迴路，加上她的魔力幾乎全部注入在風刃上，使得飛空艇幾乎就要失去控制。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搖晃着藍柏哈的身體。

包括烏琪神似他的女兒、他與魔女之間產生超越人類與魔女立場的連帶感、他是奈迦的部下這些事，馬格雷夫都不知情，自然不可能明白。

儘管不至於立即喪命，但是……

周圍士兵大聲在叫喊着什麼。

烏琪好不容易從藍柏哈的身體底下爬出來，眼前出現的是讓四支箭射中，瀕死的藍柏哈。

然而烏琪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不────藍柏哈────！」

「騙人……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敵軍騎兵在十來碼特遠的地方，即使衝上前去也來不及阻止箭射出，而且藍柏哈也沒有餘力反過來射箭攻擊對方。

「爲什麼!?你明知道我就是我！不是你的女兒啊！」

藍柏哈臉上依然掛着虛弱的笑容，斷斷續續地說：

她倒抽一口氣，用手捂住嘴。

「欸！振作點啊！」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人。可惡，來不及！）

由於王國兵從後方逼近，旅團員判斷無法衝上前去殺死魔女，於是他們舉起弓，搭好箭，拉緊了弦。

悔恨、反省與自責的念頭充斥她的腦海，比失去莉麗時的感受更沉重而且激烈。

士兵們朝自己與藍柏哈敬禮。

藍柏哈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反射性地採取行動，身體比頭腦還要迅速做出反應。

「衝啊！跟我來！」

「去死！」

「起來啊──快醒過來啊──！」

藍柏哈的眼瞼稍微抬了起來，但瞳孔沒有對準焦距，連看不看得見烏琪的臉都讓人懷疑。

「我絕饒不了你們！」

烏琪拼命搖晃他的身體，甚至沒發現自己淚如雨下，只是一心晃動他的身體。

「這不是……烏琪的錯。用不着……放在心上。」

爲什麼自己沒有對藍柏哈溫柔一點？

（慘了慘了慘了！）

「慘了！」

舉起的右手垂落，眼瞼閉闔，身體漸漸失去溫度。

馬格雷夫誤以爲藍柏哈隊突來的衝刺，是逐漸攻破敵軍陣形的結果，於是他帶領自己周圍的直屬兵力，追隨藍柏哈隊殺出第三中隊。

「當然沒事，你可以閃了。」

因此，馬格雷夫覺得奇怪，甚至是懷疑。

他把劍一拋，用身體罩住烏琪。藍柏哈隊的士兵也在這時候從一旁衝了上來。

烏琪在藍柏哈的頭旁邊跪了下來，不由自主地抱起他的身體。

「欸？怎、怎麼了!?你受傷了嗎!?」

他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的腳程竟如此緩慢。

「我說你啊！你還不快清醒過來！」

怒不可遏的烏琪發瘋似地揮舞風刃，朝身旁的團員殺了過去。

「是我害的嗎？這是我的錯嗎!?」

背後傳來「打倒旅團士兵了！」的歡呼聲與嘶吼聲，但烏琪連看也沒往那裏看一眼，只是朝着藍柏哈大叫。

爲什麼自己沒有多陪藍柏哈聊天？

「騙……人。」

眼前的景象讓藍柏哈幾近絕望。

「我會讓你看見的，我一定會讓你看見，你還不快睜開眼睛！」

「藍柏哈隊長！」在藍柏哈身邊揮着長槍的洛菲路德急忙追上，他一邊跑，一邊呼喊着我軍：「快跟上！跟隨藍柏哈隊長前進！」四周的王國兵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跟着跑了起來。

旅團的戰鬥員果真名不虛傳。四支箭全部命中目標，每一支箭都深深刺入體內。一支貫穿大腿，另外三支傷及肺部以及其他內臟。

他使盡最後的力氣，舉起右手往烏琪伸了過去。

儘管對魔法不怎麼熟悉，與魔女一同生活過的藍柏哈，看得出來烏琪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於是他奮力踹開斬向自己的旅團員，忽然衝了出去。

爲什麼自己沒有更冷靜判斷？

（莉麗警告過我那麼多次！如果我肯聽她的勸告，她和藍柏哈就不會死了！）

自己的愚蠢招來了這樣的後果，烏琪不由得責備自己。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這麼──！」

烏琪仰望着天空，讓雨水任意拍打在自己臉上，嚎啕慟哭。

5

見到她這副模樣，馬格雷夫又是一陣驚訝。

（藍柏哈爲魔女拼上性命，魔女爲了藍柏哈流淚。實在很難想像不久前，我們雙方還是在戰場上刀刃相見的不共戴天仇敵。）

馬格雷夫不知道藍柏哈與魔女還有奈迦之間的關係，無法理解藍柏哈爲什麼會爲了魔女賭上性命。雖然無法理解，然而他並未失去直視現實的思考力與判斷力。

他知道有人類願意爲了魔女犧牲自己的性命。

他知道有魔女爲了拯救自己的人類哭泣。

他同樣知道眼前發生了不符合過往常識的情形。

（說不定有什麼與以往不同的狀況正要發生，新的時代即將開啓了。）

奈迦提倡的「人類與魔女共存的世界」會不會不只是單純的理想或議題，而是有可能實現的目標，此時的他還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但他已經實際體會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旋風將席捲這個世界。

這時，副官的呼喊聲將馬格雷夫的意識拉了回來。

「將軍！後方出現戰鬥跡象！判斷是奈迦大人的部隊正在與旅團殘餘的勢力交戰！」

馬格雷夫找來藍柏哈隊的副隊長，向他下令。

「你率領五十名士兵留在這裏，保護藍柏哈的遺體，知道了嗎？」

「是，我將率領五十名士兵留在這裏保護藍柏哈隊長！」

「其他士兵跟我來！前去支援奈迦隊，殲滅旅團殘黨！」

「喔喔──！」

（不能放棄，可能性還沒有完全消失，說不定他會因爲馬陷入泥濘，摔下馬來。）

「蓋里斯坦旅團長！」

然而，在那裏等着他們的是──

6

副隊長下令，全員舉起了長槍，洛菲路德也同樣舉起長槍走向前去。

「向士兵下令，立即撤退！」

「有可能是敵軍來襲！進入備戰狀態！」

如果說以前的魔女是一羣野狗，這些魔女就是可怕的狼羣。

留在原地的十來名騎兵遭馬格雷夫率領的一百五十名王國軍包圍，即使激烈抵抗依然不敵對方攻勢，最後全員陣亡。

照這情形看來，這必定是魔女發動的魔法攻擊。

三十名左右的幻影士兵邁步前行，每一個都是全副武裝。

儘管這麼心想，奈迦還是氣喘吁吁地繼續拼命狂奔。

驚訝與後悔的念頭讓他心煩氣躁，用腳輕踹了下馬腹。

「進攻、進攻、進攻！敵軍現在陣形大亂，正是攻擊的大好機會，所有人全速進攻！」

不過，騎在馬上和人類用雙腳奔跑的速度實在無法相提並論，尤其腳下溼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摔倒在地上。

在幻影士兵後方壓低身體的娣恩問着艾瑞歐蘿莎。

嚴謹的行動與分工合作的戰鬥方式。作戰目標明確，應變也很靈活。

奈迦氣喘吁吁，但仍奮力鞭策着奴隸兵。

（沒想到暗黑森林的魔女這麼難纏。）

三人這時正登上幾座小山中的其中一座山頂。

副官大喊：

爲了填補我軍離開形成的空隙，蓋里斯坦下令部隊前進，抵達後卻連敵軍的蹤影也沒發現。

艾瑞歐蘿莎、娣恩和瑟雷娜不約而同嘆着氣，像是覺得很不甘心。

受到狼羣的影響，騎兵控制不住馬匹，對應自然晚了一步。

奈迦的號令一下，奴隸兵立即奮不顧身地往敵軍中隊衝了進去。

蓋里斯坦與十名左右的騎兵掉轉馬頭，改變方向逃往左方。

這裏必須再次重申，他的判斷並沒有錯。

狼羣在周圍徘徊不去，馬匹不受控制地擅自跑了起來。

蓋里斯坦正駕馬離開時，右後方忽而傳來喊叫聲。

「前面有魔女！往左方逃！」

儘管沒錯，只能說爲時已晚。

「知道了！」

摔下馬的騎兵喉間讓一條有如黑蛇的東西纏了上去，當場昏厥。

「現在情形如何，瑟雷娜!?」艾瑞歐蘿莎問。

雖然不懂，但看見摔下馬的騎兵痛苦地想把手伸進頭盔裏，他也明白這必定是遭受到來自敵人的攻擊。

敵人有三十名，而且是全副武裝的重裝步兵。相較之下，我方只有十名不到的騎兵，要是貿然衝上前去，說不定反而是自尋死路。

以往他所對上的魔女只懂得運用個人的魔法能力個別應戰，和暗黑森林的魔女明顯迥異。

五十名士兵爲了保護藍柏哈與烏琪留在戰場上，聽見馬蹄聲逐漸往這裏逼近。

要是與追兵開戰，可能遭到由後方逼近的敵人從背後攻擊，如此一來恐怕會導致全軍覆沒，這也是他們最害怕發生的情形。就結果來說，這樣的遲疑正是導致他們最後遭王國軍包圍的原因。

「撤退！撤離戰場！跟隨蓋里斯坦旅團長！」

繩索纏住四肢，好幾匹馬因此倒地不起。

「怎、怎麼辦？他們逃走了！我們又不懂攻擊!?」

「左邊！左後方沒人！」

聽見朱耶爾舒特戰敗時，他心裏依然有瞧不起魔女的念頭，甚至不屑地認爲是朱耶爾舒特打算以光明正大的方式與敵人戰鬥，結果掉落魔女卑鄙頑劣的陷阱。

「這下怎麼辦～～？」

7

蓋里斯坦讓馬頭掉轉一百八十度，再度駕馬奔了出去，其餘騎兵也同樣跟隨他的腳步。

馬格雷夫率領約一百五十名士兵，衝往後方。

（這裏傳出過士兵的叫喊聲和刀劍相擊聲，毫無疑問發生過戰鬥。）

在蓋里斯坦右側奔跑的兩名騎兵忽然從馬上摔了下來。

傾盆的大雨變成了尖銳的兇器。

「呃，怎麼辦啊……只能讓他們逃了吧。」

包括蓋里斯坦在內的所有團員拉緊繮繩，猛然停下馬，其中也有馬匹杵在原地。

馬格雷夫隊趕至現場與十來名騎兵戰鬥時，奈迦隊與艾茵絲隊正在一旁追擊逃竄的敵兵。

驚覺前方有魔女後，蓋里斯坦大喊：

「什麼怎麼辦，這正是你使出魔法的時候吧!?」

8

蓋里斯坦立即放慢前進速度，聽見耳邊傳來細微的金屬聲響。於是他看向自己的鎧甲，發現有幾根細長的物體刺在上頭。

石頭以驚人的速度飛了過來，旅團員陸續摔下馬匹。

沒有箭射過來，也不是遭到敵軍的長槍擊中，蓋里斯坦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

（可惡，從那個武將身上齊全的裝備看來，很有可能是旅團長，難道就要這麼錯過拿下敵軍大將的絕佳機會嗎？）

艾瑞歐蘿莎心想，可惜沒帶懂得攻擊魔法的魔女一起過來，不過戰鬥力高的魔女全部加入突襲部隊，根本不可能找到人來幫忙。

蓋里斯坦以及他的部下逃過來時，發現有一羣重裝步兵舉着長槍擋住前方去路。

攻擊發生在爲了撤退而轉換前進方向之後，殺得他們措手不及。旅團員高聲發出警告時，敵軍已經逼近到了相當接近他們的距離。

（別以爲我會善罷甘休。雖然只能暫時撤退，之後再捲土重來，不過下次回來的時候我會把這些魔女殺得片甲不留，殺光她們、燒死她們，讓她們從這世界消失，一個也別想活命。）

不過，因爲她們即時的反應，結果大大左右了蓋里斯坦的命運。

「十名左右的騎兵往這裏過來，我方緊追在後。唔……是奈迦！奈迦的部隊追了上來。」

水槍甚至貫穿白銀鎧甲，旅團員紛紛濺血，從馬上摔下來。

9

蓋里斯坦判斷繼續留在這裏過於危險。他這樣的判斷並沒有錯，戰場上最重要的是確保主帥安全，不能責怪他做出撤軍的決定是懦弱的表現。

現場依照馬格雷夫指令留下的五十名士兵圍成一圈，圍繞着藍柏哈的遺體與烏琪。

奈迦用這個理由激勵自己衝上前去，跟在他背後的奴隸兵們痛苦地喘着氣，奮力向前奔跑，以艾茵絲爲首的數名魔女也是一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前方左手邊喊聲震天，馬格雷夫率領的凱薩德拉王國軍部隊趕到現場。

在士兵環繞的隊伍中央，烏琪放聲大哭，哭聲不絕於耳，一聲比一聲淒厲。

娣恩指示在背後待命的幻影走向前方，而且因爲是幻影，即使穿戴重裝鎧甲，風吹雨打地面溼滑，也能健步如飛地向前邁進。

（!?）

「哇啊，好像有人過來了～～!?」

「從他們身上的裝備看來，地位好像很高呢。」

隨處可見戰死士兵的遺體就是最好的證據，而且在數量上，旅團員遠多於凱薩德拉王國軍士兵。確認這件事後，蓋里斯坦驚覺狀況遠比料想中的還要惡劣。

然而，事實證明他錯了。

蓋里斯坦掉轉馬頭，四周的士兵與幕僚跟隨他陸續離開戰場。

本來打算跟隨蓋里斯坦撤退的一些騎兵驚覺有追兵出現，停下前進的腳步。

10

在爲了掌握戰況接近戰場的瑟雷娜身旁，娣恩發出了慘叫聲。

中隊左後方亂成一團，這時舉着長槍的奴隸兵一鼓作氣衝了上去。從馬上摔落地面的士兵變成槍下亡魂，沒有摔下馬的騎兵也因爲馬匹讓長槍刺中倒地，陸續摔下馬。

一旁的艾瑞歐蘿莎鞭策着她。

「追上去！別停下來！別放過他們！」

暗黑森林的魔女與他對戰過的魔女截然不同。

「咦？是、是嗎？」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

或許就是這種堅持不懈的態度，爲他們招來了好運。

（這是……頭、頭髮嗎!?）

蓋里斯坦駕馬奔離戰場，背後傳來一陣陣的歡呼聲與怒吼聲，但他不予理會，只是一個勁地策馬狂奔。

蓋里斯坦和跟隨他的十名左右的騎兵頭也不回地往前衝，逐漸拉開與奈迦等追兵之間的距離。望見敵軍騎兵逐漸從視線中消失，奈迦不禁重重啐舌。

「敵人來襲！」

「娣恩你聽見了沒有！快阻止敵人前進！」

「遵命！」

11

一旦回頭，馬上會遭到敵軍包圍，況且他的兵力也不夠用來救援後方的我軍。儘快逃離戰場，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

「埋伏嗎!?」

雨勢沒有停歇，空中依然烏雲密佈，白天的天色和夕暮時一樣昏暗。視野不佳，地面溼滑。望不到敵軍的身影，也看不見我軍的蹤跡，而且此時我軍戰況如何無從得知。雖然現狀不明，從周圍跡象看來，戰況極爲慘烈。

大雨滂沱中，前方出現十名左右的騎兵身影。

「是旅團騎兵！」

看見對方身上的裝備後，士兵們大喊。

「對方人數少！用不着害怕！」

副隊長激勵着士兵。

「爲藍柏哈隊長報仇！」

舉着長槍的洛菲路德往出現的騎兵衝了過去，他這話也同時帶給了其他士兵勇氣。

「爲藍柏哈隊長報仇！」

「旅團士兵休想逃！」

五十名王國兵或是舉起長槍，或是抄起長劍，一鼓作氣衝上前去。

聽見士兵們口中大喊着「旅團」，烏琪原本僵硬的身體頓時一顫。

「可惡！居然連這裏也有敵軍！」

不管往哪裏逃都有敵軍出現，蓋里斯坦誤以爲自己已遭到徹底包圍。

（看來只能從這裏闖出去了！）

放眼望去，對方全部是輕裝步兵，數量雖多達五十名，總是比剛纔的三十名重裝步兵容易應付。

「殺出這個地方！」

蓋里斯坦登高一呼，用力甩動繮繩。

洛菲路德瞄準朝自己這個方向衝來，裝備特別精良的騎兵，把手中長槍擲了出去。

長槍命中馬的身體，但沒有刺進身體，掉落在地面。不過，突然其來的衝擊讓馬嚇了一跳，抬起前腳，急速變換前進方向。蓋里斯坦的身體跟不上馬的動作，從馬上被甩了下來。

洛菲路德拔出長劍，其他王國兵也效法洛菲路德擲出長槍，拔出長劍。數十根長槍拋了出去，或是刺中或是在馬身上造成傷害。騎兵大多摔下馬，只有兩名騎兵成功從王國兵旁邊衝了出去。

「她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振作起來，看來得暫時把她排除在戰力名單外了。」

國王的態度丕變，薇妲等魔女雖暗自愕然，覺得「實在是個現實的傢伙」，但是不管過去雙方之間處於什麼樣的關係，凱薩德拉王國裏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場勝利確實是魔女王國立下的功勞。

「我們每個魔女都是帶着必死的覺悟加入這場戰爭，失去同伴固然讓人傷心，但這並不是誰的責任。」

蓋里斯坦拼了死命揮劍攻擊，一、兩名奴隸兵因此倒下，不過光憑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應付得了二、三十名敵兵。

「什麼也沒辦法做。我和你們不管說什麼，或者試着爲她加油打氣，聽在她耳裏都只是場面話。要她重新振作，必須靠她自己的意志與力量。」

沒多久，他的身影從奴隸兵之間消失了。

四周傳來魔女的啜泣聲，不只是魔女，奴隸兵和王國士兵也流下了淚水。

這一瞬間，勝負已決。

他打量着四周試圖找出一條生路時，有個東西撕裂空氣飛了過來。

鏗！

奈迦等人將藍柏哈的遺體運往裏加亞等待的王都，雖然他們也想將其他英勇戰死的王國軍士兵遺體運回王都，無奈輕裝趕赴戰場的突襲部隊沒帶板車，也沒帶上木板，於是他們決定日後再派人到戰場上收回遺體。

他踹開洛菲路德，接着轉身跑了出去。

「擊敗敵軍旅團長了！」

「不、不許靠過來！這羣下賤的傢伙！」

「說得也是。」

「混帳傢伙！」

「莉麗基於自己的信念作戰，喪失了自己的性命，藍柏哈也是一樣。這不是你的錯，畢竟要是稍有差錯，連你也會沒命。在搏命的激烈戰場上，這種情形很常見。」

烏琪聽見後，發出嘶啞的呢喃聲說：

藍柏哈原本將是在人類與魔女之間扮演關鍵角色的男人，失去他這樣的人才，姑且不論奈迦個人的情感，在實際利益層面也是重大的損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不着爲莉麗感到愧疚，烏琪。」

（藍柏哈，你爲了救烏琪，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嗎？）

「喔喔喔喔──！」

薇妲又繼續對着烏琪說：

覲見室裏，里加亞向凱薩德拉四世稟報戰況。凱薩德拉四世得知後欣喜若狂，讚賞奈迦與魔女們的表現，慰勞他們的辛勞。

「我們族裏沒有一個人因爲莉麗的事情責怪你。」

烏琪往她轉過頭，露出一張哭得紅腫的臉龐。

12

艾茵絲抱着烏琪，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地說：「薇妲族長說得沒錯，這不是你的錯，烏琪。你用不着這麼譴責自己，這種事不能怪任何人。」

「在那裏！我們追上了！」

奈迦闔上雙眼，在內心向他道謝。

艾茵絲溫柔撫摸着她的頭，輕輕地、輕輕地摸着。

國王向里加亞下令，要爲那些在這場戰爭中戰死的王國軍士兵舉行盛大的葬禮，爲他們弔祭。其中藍柏哈更是以擔負着維繫魔女王國與凱薩德拉王國之間關係的重任，獲得極高的評價，敘勳他爲救國英雄。

艾茵絲走上前去，從背後環抱依然抱住藍柏哈的烏琪。

烏琪把臉埋在艾茵絲的胸口，再次嚎啕大哭。

「可是……可是……莉麗……還有藍柏哈……要是我能更厲害，他們也不會死了……」

舉國哀悼的這場盛大葬禮，彷佛預告了新時代的到來。

跑得跌跌撞撞的奈迦大喊：

奈迦等人到城內向負責指揮守城的里加亞報告勝利之後，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了王宮。

在王都被弔祭的不僅限於王國軍士兵，莉麗等三名魔女也一樣被視爲救國英雄，凱薩德拉王國爲她們一同舉行悼念儀式，奈迦與魔女們也出席了這場葬禮。

摔到地上的旅團員遭到王國兵攻擊。一旦從馬上摔下來，他們寡不敵衆，再加上先前的戰鬥讓他們疲憊不堪，因此旅團員的實力再堅強，也一樣潰不成軍。

失去得力助手的失落感襲向奈迦。

號稱最兇惡旅團的第七旅團旅團長蓋里斯坦敗給無名的奴隸兵，喪命在不知名的山丘上。

與洛菲路德纏鬥的蓋里斯坦看見身邊的部下陸續落敗，內心難掩焦急。

不只是艾茵絲、薇妲和愛妞希歐妮，許多魔女──包括娜茉夏、安絲楚洛、恩絲亞這些新加入的魔女在內──聚集在烏琪身邊，一同悼念第一位成爲魔女夥伴的男人。

暗自嘆息的奈迦睜開眼睛，這時荷麗歌恩壓低了嗓音問他「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奈迦聽見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艾茵絲……」

「那傢伙是旅團長！衝上去攻擊！拿下他的人可以解除奴隸的身分！」

「別想逃──！」

飛來的是艾茵絲擲出的石頭。

這下該往哪裏逃？

奈迦與荷麗歌恩站在烏琪身旁，她只是兀自流淚，沒有抬起頭的意思。即使哭到淚水乾了，嗓音也啞了，她依然抱着藍柏哈哭成了淚人兒。

「我……我害藍柏哈……還有莉麗……」

「打倒他了！」其中一名奴隸兵嘶吼。

剛被愛妞希歐妮帶來這裏的薇妲說道。她的語氣不同於以往，非常溫柔。

（謝謝你，藍柏哈。你是真正的勇士，真不希望在這時候就失去你。）

以強大威力飛來的石頭命中蓋里斯坦的鎧甲，由於衝擊力道過大，他一時喘不過氣，上半身往前彎了下去。

薇妲身旁的愛妞希歐妮也重重點頭。

（我得趕緊逃出這個地方！）

「這樣……啊。」

「你很努力呢，烏琪。」

凱薩德拉王國軍與魔女聯軍大獲全勝，但聯軍方面也不是沒有傷亡。幾位魔女在戰爭中喪命，荷麗歌恩族裏有薩荷和娜希薩絲，薇妲族裏有莉麗，奈迦也失去了無可取代的貴重人才。

13

（藍柏哈在眼前喪命，烏琪似乎也承受了不小的衝擊，不曉得她有沒有辦法重新振作起來。）

聽見奈迦這麼保證，奴隸兵大爲振奮，羣起圍攻蓋里斯坦。

聽了這些話之後，烏琪仍是不肯抬起頭，無聲地低頭飲泣。

蓋里斯坦用力踹向洛菲路德的臉，痛苦呻吟的洛菲路德一放開他的腳，他馬上站起來。

從洛菲路德口中得知來龍去脈之後，奈迦急忙趕向藍柏哈與烏琪身邊。

「你不用再像這樣責備自己了，藍柏哈看見你得救，應該也很高興。」

洛菲路德下意識抱住他的腳，讓蓋里斯坦頓時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