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決戰

1

奈迦選擇作爲戰場的地方是安殷要塞前不遠處，由凱薩德拉王國南下的大路──近來鮮少有人行走，稱爲大路有些言過其實，頂多只能算是用腳踩出來的一條小徑──彷佛穿梭在丘陵地帶間的地點。

這個地點中，左右兩方的丘陵逼近大路，南下的八八旅團一般只能以縱隊前進。由於行軍時理所當然會採取縱隊的隊形，又經烏琪確認旅團拔營後，呈縱隊朝這裏進攻，故確定了對方勢必會以縱隊經過此地。

不過，在接近攻擊目標安殷要塞時，旅團很有可能改變隊形，因此奈迦在經過再三考量後，選擇了這個地點的地形。

奈迦的策略要能成功，對方的隊形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他會選擇這個場所作爲戰場，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凱薩德拉王國的王都以南，除了中間會經過一座山，在抵達暗黑森林前基本上只有一片荒涼的平地，而這附近卻有雖然低矮，但連綿不絕的丘陵。

山坡處長滿高而茂盛的野草，或是低矮的小樹，不是能夠騎馬奔馳的地形，這也是奈迦選擇此地的一大原因。

站在下着雨的低矮丘陵上，俯視着即將成爲戰場的場所，奈迦發現自己比原先想像的還要冷靜。

這將會是決定魔女命運的一戰──同時也賭上了落入異世界的自己的命運──他原本以爲自己的情緒會更高亢或是緊張，沒想到在迎接決戰的這一刻，自己的心情意外平靜，讓他覺得有些掃興。

忽然間，奈迦口中吟誦出像詩又像詞的文句。

「【注】人生五十載，與天地相比……」（編注：典出幸若舞《敦盛》。據傳這首歌謠頗爲織田信長所喜好。）

「？」

一旁的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不約而同露出訝異的臉色，望向奈迦，但他沒有發現。

「如夢又似幻……事到如今，慌張焦急也沒用。」

「那是什麼、意思？」

聽蕾菈這麼問道，奈迦把頭轉了過去。

「那是什麼詩還是、詞嗎？」

「我說了什麼嗎？不對……我唱了什麼嗎？」

奈迦回問，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不禁面面相覷。

「你又在無意識中想起了什麼事情、嗎？」

「噢，原來是這樣啊。」

蕾菈看向排列在地面上的多張咒符，咒符已經寫上咒文，咒文幾乎沒有受到大雨影響。即便被雨淋溼，只要蕾菈吟誦咒文，咒符便會立即呼應，使出魔法。

他停止行軍，並非是因爲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像這樣停下腳步，環顧前後左右，也沒察覺什麼異狀。硬要說的話，感覺得到些微的敵意……只有這樣而已。

「所以我們一定要贏，爲了拓展我和你們的未來，而且不只是我和你們，這件事也攸關所有魔女的將來。」

他複誦道，接着再次喚來傳令兵。

奈迦一動也不動，令人懷疑他簡直成了座活雕像般地，始終筆直凝視着前方。

八八旅團的第五中隊保持兩列縱隊的隊形，立即停止行軍。隊伍完全不見凌亂，行動整齊劃一。

因爲頭盔面罩沒有放下，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閃過訝異的神色。

「什麼？」

（還是等雨勢變小之後再展開攻擊？不，魔女也不一定會堅守要塞，還是得先確認魔女的動向，攻擊方式等確認後再調整也不遲。）

聽見奈迦這麼說，娣恩總算展開深鎖的愁眉。

「從凱薩德拉王國出發的時候還是晴天，真不走運，這下看來也沒辦法用火箭了。」

奈迦問道，人則是趴在山丘上，俯視着下方。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我是從其他世界來到這裏的男人，不過現在我打算與你們同生共死。」

「停止行軍！各中隊停止前進！」

（不……也許我太在意魔女了。）

「怎麼樣，瑟雷娜？」

眼前並無異狀，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

「請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海恩澤岱再次問道。

「是，部隊之間的距離沒有太大改變。」

「換句話說？」

「在天眼的範圍內只能確認有另外兩支中隊，兩支部隊一樣配合前鋒停止行軍。」

海恩澤岱反射性地停下馬，把頭轉向旅團長。

雖然是陌生的世界，但住在這裏的人和先前的世界似乎沒有多大的分別。

「和後續部隊相隔多遠？」

「──你對這個世界也沒有執着嗎？」

「……不，停軍！」

「那就好。」奈迦咧嘴一笑。「他們停止行軍的時候，我還擔心對方是不是察覺到什麼異狀了，不過看來事實並非如此。事情應該能按照我們的計畫進行。」

如今她全身溼透，輕薄的衣裳完全變得透明。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對吧？」

「聽你講得好像不關自己的事情、一樣。」

說不定，是有什麼東西刺激了他的直覺。

「停止部隊行軍。」

身爲全軍的指揮官，讓自己處在這樣的位置其實是種缺乏常識的舉動，不過因爲朱耶爾舒特總是如此，旅團成員們也就沒人放在心上。甚至要是旅團長沒有在最前面領軍，他們反而會心感不安。

朱耶爾舒特再次環顧四周。

「確實，有必要稍微改變攻擊方式。」

2

「這麼說來，奈迦──」

海恩澤岱騎在馬上，向朱耶爾舒特說。

「人生不過短短的五十年，如同夢幻一場，用不着執着……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好了，之前那場戰役我們被打得落花流水……這一次不曉得戰況又會如何呢？）

在後方待命的傳令兵在掉轉馬頭的同時，鼓手敲響了鉦。太鼓因爲下雨收了起來，尖銳的鉦聲衝破雨聲，響遍四周。

朱耶爾舒特這麼回答，又在內心繼續加上了幾句：

擔任前鋒的第五中隊呈兩列縱隊前進，兩人則是並肩走在最前面。

見奈迦點頭，蕾菈又再次向他確認。

「遵命，屬下立刻下令重新開始行軍。」

在他的身旁，娣恩、艾瑞歐蘿莎和蕾菈也一樣趴在地上，臉上神情滿是緊張，凝視着前面的斜下方。

「雨愈下愈大了。」

「這樣啊，所以說距離沒有縮短。」

蕾菈挖苦着說，聽得奈迦哈哈大笑。

在之前那一戰中，奈迦察覺他有實力與極佳的部隊統帥能力，因此也把這一點納入考量。

（這裏不是也有嗎？有幫助我、接受我、相信我，與我一同奮戰的魔女們。）

奈迦聞言淺笑，緩緩轉着頭，望向周圍。

奈迦的目光先是轉向蕾菈的咒符，接着馬上抬起頭，望向由北方通往此地的大路。再過不久，八八旅團的五百精銳便會在那裏現身。

讓奈迦這麼一問，蕾菈在腦中回想起先前的話，告訴奈迦。

「請問怎麼了，團長？」

想到這裏，朱耶爾舒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爲這樣的想法等於承認自己懼怕魔女。

過去他們不只在雨中，也有過數次在雪中行軍的經驗。他們甚至曾經在條件比現在還要惡劣的環境中移動，或是與敵軍作戰。這種程度的雨勢照理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朱耶爾舒特卻不由自主下令軍隊停止前進。

「他感覺到什麼、事情？」

「敵軍的前鋒部隊停止行軍。」

「噢，原來是這個啊。」

「遵命。倒是……」海恩澤岱確認了一下前方與左右兩側，接着向一旁的朱耶爾舒特詢問：「下雨視線不佳，請問需要派出偵察部隊嗎？」

開戰的時刻正一分一秒逼近。

「不……沒什麼事情。」朱耶爾舒特回答，對自己的行動卻有些困惑。

「居然看開、了！」

其中只有瑟雷娜爲了不讓雨滴進眼睛裏，用手掌覆蓋臉龐，呈現仰臥的姿勢躺在地上。

「好，我們這就開始作戰吧，這一戰一定要贏得勝利。」

「這我也不知道，我不懂那一位指揮官的想法……也許他感覺到什麼事情了吧。」

「沒事的話他們爲什麼要停止、行軍？」蕾菈自言自語似地問道。

她這麼仰躺着實在是非常危險的光景，但是奈迦趴在地上，無法從上方窺看……她於是豁了出去，使用天眼。

「用不着執着夢幻般的人生，也就是用不着恐懼死亡，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一定能開創出新的道路。剛纔艾瑞歐蘿莎也說過，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這個意思，應該吧。」

「我喪失記憶了嘛，這也怪不了我啊。」

「你沒有一句話是肯定、的呢。」

朱耶爾舒特騎在馬上不發一語，環顧着周圍。

先前提到過，朱耶爾舒特身爲旅團長，卻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前鋒。萬一遇上敵軍，他所處的位置必定會第一個遭受攻擊，但是他完全不以爲意。

（可能是這次魔女的戰鬥方式和過去那些魔女差別太大，讓我變得有點神經質了吧。）

「我準備、好了。」

海恩澤岱在馬上轉過身體，放聲下令。

「在我看來不只人生五十年，連身處在這個世界的現在這一刻也如同夢幻一般。」

既魯莽又草率的人，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機率極低。

「所以呢，我說了什麼？」

那裏有奈迦的家人，也有輔佐他的家臣。

海恩澤岱明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他不會質疑團長，也不會追問團長的用意。

朱耶爾舒特的膽量過人，但不是個魯莽的人，也不會草率行事。

「我想想。」朱耶爾舒特瞬間陷入沉思，但他馬上勒住馬，發出高亢的號令聲。

3

聽見海恩澤岱這麼確認，朱耶爾舒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並沒有明確的想法。左右兩方的丘陵逼近大路，因此無法遠眺前方，只是這樣而已。而且因爲下雨的緣故，正如同副團長指出的，視線不是很好，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朱耶爾舒特這麼盤算着，告訴副團長：「攻擊方式等確認魔女的動向後，再做最後的決定。」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雖然被雨淋溼了，但和奈迦原本所在的那個只剩下零碎記憶的世界相比，這個世界疑似更加乾燥。

「沒事，重新開始行軍吧。」

他認爲，要是遇上敵軍，這個位置可以率先攻擊敵人。而且從後面也能清楚看見他站在最前方，畢竟是個魁梧的巨漢跨坐在巨大的馬匹上，這樣的身影可安定軍心，鼓舞軍隊。反過來說，要是沒看見他的身影，陸續而來的士兵勢必會深陷不安，恐怕還會造成混亂。

「我不執着於人生或是世界，不過對人可是很執着的哦？對勝利和名譽也是一樣。」

「……唔？」

包括娣恩在內，蕾菈、瑟雷娜和艾瑞歐蘿莎都用力點頭。

朱耶爾舒特在內心苦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望向副團長。

娣恩在一旁問道：

朱耶爾舒特暗自搖頭。

儘管不知道理由，既然旅團長號令停軍，他也只得服從。

「唔……人生五十載，與天地相比如夢又似幻……應該是、這樣。」

他能戰無不勝，是因爲他細心又大膽，慎重又勇猛。

（因爲對手是魔女……嗎？）

「這我可就真的不知道了，在戰場上，該怎麼說呢，偶爾會出現一種獨特的直覺。」

「是這樣、的嗎？」

「話說回來，這雨下得真大。這樣真的能下到兩個小時嗎，艾瑞歐蘿莎？」

也難怪奈迦會這麼擔心，雨勢愈來愈強勁──甚至下起了猛烈的暴雨。

「兩個小時沒問題，正確來說是我會想辦法讓雨可以下兩個小時，只是……再久我就沒辦法保證了。」

「只要能下兩個小時就夠了，反正如果演變成超過兩個小時的混戰，我們也沒有勝算。」

奈迦說着笑了出來。

「欸欸，奈迦。」

趴在一旁的娣恩開口。

「什麼事？」

「他們會因爲感覺到某些事情而停軍，難道不會在陷阱前面停下來，仔細調查四周嗎？」

大家似乎和娣恩有相同的疑慮，只見衆人全部把臉往奈迦轉了過去，除了瑟雷娜必須仰望天空使用天眼，不能轉頭，所以只是輕輕地點着頭。

「我想是不會。」

「不會嗎？」

「假設他們真的停了下來，也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光是從上面巡視的話，絕對不會發現那個機關。我們爲了挖掘而踩來踩去的那些腳印也被這場雨沖刷乾淨，不會留下痕跡。除非旅團裏有會使用魔法的傢伙，能夠透視地底。」

聽到奈迦這麼說，娣恩忍不住哈哈大笑。

「旅團裏怎麼可能有人會使用魔法。」

「對吧，要是真有那種傢伙，在和我們作戰前就被肅清了。」奈迦也笑着應道。

奈迦等人笑了一會兒，在笑聲漸歇的時候，蕾菈喃喃自語似地說：

「沒想到艾瑞歐蘿莎這場雨是一石、三鳥呢。」

果然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喫過一次虧還不夠嗎！同樣的魔法上次沒有成功，居然還打算故技重施！」

（這是怎麼一回事？前鋒部隊全部都在魔法範圍內，可見魔女就在我軍附近，否則不可能整隊都籠罩在魔法之下。）

（這個魔法恐怕對其他魔女也一樣有效，所以她們沒辦法靠近，只能從效果範圍外發動間接攻擊。既然這樣，對我軍不至於造成太大威脅。好，把石頭砸過來吧，這樣藏身的位置就會曝光了。）

（只要讓在魔法攻擊範圍外的後方士兵用長弓應戰就行了。）

朱耶爾舒特高挺起胸膛，抬起頭，悠然地騎着馬。

奈迦瞪視着下着雨的虛空，視線忽然和緩了下來。

這裏再強調一次，一旦開戰，膽識過人的朱耶爾舒特就不可能退縮，不過在戰爭開始後，他的行事會格外謹慎而且慎重。如果不是這樣，勢必難以從無數次的死戰中存活下來。

腳下失去支撐，朱耶爾舒特不停往洞底墜落。

奈迦的表情也跟着消失，只說了句「這樣啊」，又把臉轉回大路的方向。

「上一次那場、敗戰嗎？」

「怎麼了？」

偶爾他會仰頭望向正上方，因爲似乎有個魔女懂得運用魔法在空中飛行。只是不管他再怎麼定睛凝視，平地或是山坡上都不見敵人蹤影，上空甚至連只鳥也沒有飛過。

（她們在地底挖了條地道，躲在地下嗎!?）

「敵軍有動靜了！前鋒部隊開始行軍！」

朱耶爾舒特帶着「這種程度的重量不只壓不死我，甚至無法讓我倒下」的意志踏出了右腳。

朱耶爾舒特拉起面罩，咬牙切齒地望向四周，卻到處都找不到魔女的身影。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到處都沒看見魔女或是木偶的蹤影，朱耶爾舒特雖然疑心，卻也很清楚自己擋得住這種魔法的攻勢。

「不過能擬定這樣的作戰計畫，最重要的是因爲之前和他們交手過一次。」

指揮官的不安會立刻傳染給部下，指揮官的懼怕會隨即蔓延至整支部隊。

（感受得到視線，不過……只有這樣而已。她們大概派人守在某個地方，監視我軍的行動。若是如此，也就是說魔女沒有放棄……認真考慮死守住那座要塞嗎？實在費解。）

（沒錯，這樣就行了。用盾牌防禦投石攻擊之後，後續的第四中隊很快就會抵達。到時候只要下令後續部隊用長弓攻擊，對方用不着多久就會停止攻勢。）

朱耶爾舒特簡直像是迫不及待要接住投石攻擊，卻遲遲等不到魔女發動攻勢。沒有攻擊，魔女也並未現出蹤影，只有時間不停流逝。

（這是之前遇到過的魔法！果然躲起來了，那些混帳魔女！不過！）

（不，先不管她們躲在哪裏，既然使出這種魔法，表示接着就是投石攻擊。）

朱耶爾舒特對自己的力量並沒有如此自大。

「沒錯，那時候我們一敗塗地，可是也因此掌握到敵軍指揮官的實力、指揮能力、戰鬥力和個性。相反的，旅團那些團員因爲戰勝，想必對自己的戰鬥能力信心大增，認爲魔女不足爲懼。這樣的自信容易變成自大、傲慢，也就是說那場敗戰也不是一無所獲。」

這樣的變化讓朱耶爾舒特十分意外。

然而，腳下沒有傳來踏在地上的感覺，讓他難掩困惑。他不由自主低頭望向腳邊，臉上立刻因爲驚愕而扭曲變形。

朱耶爾舒特更提高了警覺，觀察周圍的氣息。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艾瑞歐蘿莎的眼眶看起來有些溼潤。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自己的魔法可以像這樣在戰場派上用場。」

大雨如注，雨勢愈來愈大，即使放下頭盔的面罩，雨水依然險些打進眼睛裏。

這一次面對的是極爲危險的魔女，卻沒有感覺到危險逼近的徵兆，這一點反而引起他的懷疑。對方不打算發動攻擊，只是屏住氣息，定睛觀察我軍的一舉手一投足──此時的氛圍給人這樣的感覺。

4

因爲雨勢驚人，維持向上仰望的姿勢很難睜開眼睛，但是如果有魔女飛過來，他不可能沒看到。就算魔女隱匿氣息，躲藏在某個地方，而且隱匿氣息的技巧非常高明，那也藏不住蓄勢待發的敵意。

全員屈膝跪地，這離譜的景象讓朱耶爾舒特不禁混亂。

（目前還沒有事情發生，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這麼看來，敵軍果然打算死守要塞，也或者她們早就從要塞逃了出去。）

然而此時此刻，他完全感覺不出攻擊的氣息。

行軍再度啓動時，副團長海恩澤岱的位置改調到前鋒第五中隊的後方，因爲朱耶爾舒特認爲接下來靠近魔女要塞的時候，團長與副團長一同待在最前方行動未免過於無謀。

至於蕾菈用兇狠的目光盯着艾瑞歐蘿莎，那就絕對不是多心了。

朱耶爾舒特仔細觀察着前方與左右兩側，慎重地騎馬前進。

（糟糕，從出發時的天色看來，沒想到天氣會變得這麼差。怎麼辦？要暫停行軍嗎？先停下來，等雨勢小一點再繼續前進嗎？不過萬一雨下到傍晚，勢必得夜宿在這個地方，最好能避免這樣的情形。）

朱耶爾舒特一邊騎着馬，一邊從右往左投去尖銳的視線，接着再把視線從左到右轉了回來。

天搖地動般的衝擊襲向周圍，「咚」──沉重的低音在腹部迴響。

「戰場上沒有什麼沒用的人，如果有，那也是因爲長官無能，不懂得人盡其才。」

奈迦說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朱耶爾舒特舉起盾牌，再次看向後方團員。

或許可以歸類成……那是隻有一流戰士才擁有的獨特直覺。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她們以爲只用這個魔法就能壓死我們嗎？如果是這樣，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到時候再用魔法攻擊，讓敵人防不勝防。」

「怎、怎麼一回事!?」

不過，他不能讓其他部下看見自己臉上流露出擔憂，不能讓他們察覺不安的神色。

奈迦仰起身體，露出「聽得懂嗎？」的表情看向蕾菈、娣恩和艾瑞歐蘿莎，遺憾的是，三人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萬一這場戰爭輸了，也只能承認我確實技不如人。）

「我的魔法需要的準備時間很長嘛，所以我一直以爲在戰場上使用會來不及。基本上，我的魔法適合用來耕種，在乾旱時下雨，在雨下不停的時候讓雨停下來……諸如此類的。」

儘管有這樣的可能性，但這麼一來她們也無處可逃。

朱耶爾舒特判斷，魔女大概和上次一樣，打算用讓身體變重的魔法使他們無法行動，再用弓箭或是石頭髮動攻擊。

雨聲嘩啦作響，路上寂寥冷清，呈縱隊隊形進軍的八八旅團前方部隊跟在他後頭，於大雨的敲打聲中持續前進。

隨着隊伍逐漸接近魔女盤踞的要塞，他感覺彷佛有一股無形的龐大壓力，愈來愈沉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由於白銀鎧甲可以削弱魔法的效果，和上一次一樣，增加的體重並非完全無法承受。

「這麼說真讓人高興。」艾瑞歐蘿莎羞澀地微微笑着，接着說：「原來我在戰場上不是個沒用的人。」

5

垂直方向上，他的視線則是從零度，也就是由水平往上三、四十度的角度來去。

雖然認爲不需要擔心魔女發動攻擊，但她們發動攻擊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忽然間，瑟雷娜緊張地叫着，奈迦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沒錯。趁他們無法動彈的時候，再用白銀鎧甲無法防禦的魔法進行攻擊，這種做法才叫做人盡其才。」

6

旅團成員從上一戰中得到教訓，用不着朱耶爾舒特指示，他們早已舉起盾牌，擺起防禦架勢。

奈迦盯着空空蕩蕩的原野，微微揚起嘴角。

7

奈迦的眼裏清楚映出尚未出現的騎兵隊蹤影。旅團的前鋒維持縱隊，以緩慢的速度前進，在最前面領軍的騎士，則是跨坐在一匹巨馬身上的彪形大漢。

地面陷落了下去，而且正在崩塌。

在增加重量的這個魔法有效的期間，魔女不會發動近距離攻擊，朱耶爾舒特如此判斷。

奈迦臉上浮現出和先前不同的駭人笑容。

娣恩興奮地說，奈迦接過了她的話。

「經過我們反覆挖掘，土質變得鬆軟的坑洞底部一旦淋到雨，就會馬上變得泥濘不堪。他們的身體本來就變得沉重，這下肯定是動彈不得。」

他望向腳下泥濘的地面。

就在朱耶爾舒特猶豫不決，正自問自答的時候──

馬匹倒地，在地上掙扎，不久便痙攣抽搐，垂下了頭，一動也不動。

（終於要開戰了。賭上我和魔女未來的戰役就要正式開戰，我們擬定了各種對策，也掌握了敵軍戰力，做了最齊全的準備。就算戰力不如人，也絕不會因此戰敗。）

朱耶爾舒特試圖說服自己，但是怎麼也剋制不住掠過心頭的那一抹無以名狀的不安。

「居然誇獎起自己來了！」娣恩忍不住吐嘈。

踏穩腳步後，朱耶爾舒特往倒地的馬匹伸出手，拿起突擊盾牌。接着他轉頭，打算下令在魔法效果範圍外的旅團成員拿起長弓，但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驚訝得忍不住臉龐扭曲。

「不，你的魔法當然有用，我反倒比較訝異怎麼可能從來沒派上過用場。」

「最重要的是，只要是人，不管再怎麼厲害也會有輸的時候。簡單來說就是要人盡其才，活用敗戰經驗，成爲下一次取得勝利的根基。雖然你們不是人類，而是魔女就是了。」

（到底躲在什麼地方!?難不成……）

朱耶爾舒特的坐騎體型龐大，想必支撐不住增加了數倍的身體重量。

朱耶爾舒特身經百戰，在距離如此逼近時，如果有敵軍埋伏打算發動攻擊，他一定會察覺對方的企圖。

（沒錯，我們很強。我們面對過比那些魔女更強大的敵手，並且打倒了對方。用不着考慮其他事情，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實力，挺身面對敵人，神一定會在前方祝福我們。）

水平方向上，他的視線在前方一百八十度的範圍內不停來回。

她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默默回望奈迦。

如果魔女在視線無法企及的遠處，便不可能將前鋒部隊全部納入魔法範圍內。

下一瞬間，朱耶爾舒特與他身後的第五中隊團員們都有種身體忽然變得沉重的感覺。

「奈迦！」

「這件事暫且放到一邊。雨下得這麼大，挖掘的痕跡將會消失得一乾二淨，泥土則因爲雨水增加了重量。重量一增加就容易陷落。而旅團成員也因爲雨水淋溼衣服，不方便行動，另外……」

由於身處在連綿的低矮丘陵後方，還看不見旅團的前鋒部隊，不過奈迦的目光銳利，宛如已經捕捉到敵軍部隊的身影。

大路旁沒有地方可以藏身，雖然也想過說不定魔女在路旁挖了個小洞，躲在裏面，可是不管下雨視線再差，也不可能沒發現魔女就在附近。

奈迦一說，蕾菈馬上露出嚴肅的神情，轉向他的方向。

朱耶爾舒特從彎下膝蓋的馬身上跳了下來，忍受着變重的身體重量，跨穩了腳步。

（奇怪。不對……這樣其實很正常。上一場戰役魔女慘敗，不可能打算在野戰中抵抗我軍前進……所以這樣的舉動不足爲奇。）

「那也得視狀況而定。有時候戰爭會在無預警，完全無法準備的情況下開始，也有像這次一樣可取得充分準備時間的例子。不論是什麼樣的魔法，都能視狀況找到適合的使用方式。」

（什麼？中隊所有團員都在魔法的效果範圍內!?）

四周和日暮時一樣陰暗，雨聲又響亮，假使有敵軍埋伏，恐怕無法立即察覺，情況變得極爲不妙。

8

在他的後方，陷落的地面同樣接連吞噬其他旅團成員。

朱耶爾舒特的手腳在空中胡亂揮舞，掙扎着試圖支撐起身體，但這麼做並無法停止墜落。

朱耶爾舒特與第五中隊的團員就這麼接二連三摔進了坑洞底部。

摔下時，朱耶爾舒特的腰部遭到強烈撞擊，幸好這個坑洞不深，骨頭、內臟和關節等部位沒有感覺到異狀。

朱耶爾舒特忍住腰部的疼痛，望向四周。

（這到底是……）

接着，他由洞裏向上仰望，爲了不讓雨水打進眼睛，眯細了眼觀察。

（陷阱……不過看來像是普通的地洞。）

猶如在礦山的地底深處挖掘出的坑道──雖然遠比礦山坑道還要寬敞──向前延伸出一個狹長的地洞。而且這時發生的事情也像是發生在礦山的坍方意外，看來實際原因正是地道的頂部坍塌。

（可是從這裏往上看，頂部有相當的厚度，爲什麼會突然崩落!?）

百名騎兵確實有相當的重量，不過本來沒有發生任何問題，而且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忽然發生坍方意外也很奇怪。一百名騎兵重歸重，但也不是全部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地道頂部實際上支撐的大概只有數人的重量而已。

（從那樣的厚度看來，頂部不可能會坍方……何況掉進這種低淺的地洞裏，所受的傷頂多也只是摔傷或扭傷。如果下面有劍山的話還可以理解，可是這底下什麼也沒有。難不成她們以爲這樣就能讓我軍無法繼續戰鬥嗎？再說這個洞也沒有深到爬不上去。）

只要一人站在另一人的肩膀上，就可以輕易逃出這個地方，朱耶爾舒特更是隻要站起來伸長背脊，就能把手攀到地洞上方。

（好，來試試吧。）

腰部的疼痛消退，朱耶爾舒特打算站起來，確認是不是真能把手伸到地洞上方。

這一試，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錯誤。

他沒辦法起身，身體仰躺着無法動彈，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是那個魔法！那個讓身體變重的魔法還在持續發揮威力！這麼一來……）

朱耶爾舒特感覺自己身上冷汗直流。

（慘了！要是在這時候遭到投石攻擊，勢必無處可逃！）

儘管耗時，但由於不是攻擊白銀鎧甲，而是直接攻擊本人，因此即便鎧甲的魔法防禦能力再高，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雖說本人無法距離皮帶太遠是個缺點，但她和伊可希奴一樣藏身在坑道旁的小洞裏，至少可以讓皮帶爬行到坑道的另一邊，要襲擊趴倒在地上的旅團成員不成問題。

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把身體轉過去。

莉麗也躺在坑道旁的小洞一邊拼命忍受變重的身體（同樣全身赤裸），一邊施放出雷擊。

朱耶爾舒特咬緊牙，在手臂和腳上加倍卯足力氣。

昏倒的團員正好成爲伊可希奴的刺青，以及可舞的皮帶下手的目標。

接着，巨大的石頭落下。

戰爭中沒有什麼卑鄙可言。

暫且先不管這件事情，兩人的魔法最重要的地方，在於伊可希奴的刺青以及可舞的皮帶幾乎沒有厚度，能鑽進旅團成員的鎧甲隙縫之間。

伊可希奴、可舞、蘭婕和莉麗會光裸着身體（可舞的情形是解開皮帶後就會變得赤裸，意義上有點不太一樣），其實是爲了替之後利用愛妞希歐妮的魔法脫離坑道預做準備。

她的情形和伊可希奴還有可舞不同，攻擊時需要使用武器。於是她事先儘可能地將武器塞進體內，和兩人一樣裸身躲藏在坑道旁的小洞裏。由於一次可以埋入體內的武器數量有限，她另外準備了備用的武器。

在他周圍，旅團成員陸續昏死過去，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攻擊他們，但是很肯定這是因爲遭受魔女的魔法攻擊。

（還差一點了！）

如果戰力贏不過對方，就思考可以用來拉近戰力差距的戰略。

即使是對方認爲卑鄙的手段也無所謂，獲勝纔是重點。

他把手伸向掉落在附近的長槍，那不是他自己的長槍，不過這個時候，那是誰的長槍都無所謂。一握住長槍，他便奮力把長槍拉向自己，讓槍柄後端垂直豎在地上，接着雙臂像纏住長槍般按住槍柄後端。

「由我率領的八八旅團竟遭到魔女的蹂躪！不可饒恕！」

這就是奈迦的價值觀。

9

「在哪裏！滾出來，魔女──！出來和我一決勝負──！」

10

其中一個是蘭婕。

他用長槍支撐身體的重量，在雙腳卯足全力，一步又一步在坑道底下前進。不過，他走一步就停一步，接着走一步又停一步，行走的速度簡直和烏龜一樣緩慢。

由於被雨淋溼，雷擊比平常更容易發揮威力，即使敵方身穿白銀鎧甲，也無法讓莉麗使出的雷擊完全失效。

石頭如大雨傾瀉，十顆中大概有一顆會直接擊中敵兵。雖然有鎧甲保護，一旦砸中手腳還是會導致骨折，砸中身體則會傷及內臟，砸中頭盔則是當場昏厥。

就在這個時候，十來道神祕黑影如巨大的蚯蚓，扭動着在幽暗的地底爬行。

在他眼裏，坑道另一頭彷佛遠得沒有盡頭。絕望支配他的身體，憤怒的火焰同時在他的眼裏熊熊燃燒。

她擅長使用雷擊，是最爲適合攻擊被雨淋溼的敵兵之魔女。

那是可舞的皮帶。

放眼望去，第五中隊約有八成團員已經是一動也不動。

由於知道對方有這樣的魔法，很有可能利用這一點設下陷阱，他格外注意地面的情形，也交代幹部需要特別注意地面。

向來以孔武有力自豪的朱耶爾舒特在全身穿着鎧甲，身體變重數倍的狀態下，要從仰躺的姿勢起身極爲困難，尤其洞底瞬間變得溼滑泥濘，很難站穩腳步。如果連他也站不起來，其他團員更不用說。

「唔唔唔唔唔！」

至於奈迦如何解決這個難題，他給了這樣的答案──

另外還有莉麗。

朱耶爾舒特發出怒吼。

魔女自身不只可以從遠距離發動攻擊，其攻擊的地方也不是對方的鎧甲，而是鑽進鎧甲裏面，直接攻擊本人，這可以說是兩人的魔法最大的長處。

筋肉傾軋，抬起了上半身。接着膝蓋彎曲，他繼續用手臂的力氣抬高身體，然後在腰間使力。朱耶爾舒特挺直了上半身，展現出驚人的臂力和背筋力。

只是奈迦耐不住魔法攻擊，如果他在場，在爲這美妙的光景雀躍不已前，恐怕內臟就已經讓魔法壓得碎裂。基於這樣的理由，奈迦這次就算想來，也無法親臨戰場。

只要挖洞，一定會留下痕跡。如果在挖好的洞上另外蓋一層土，肯定能看出與周圍地面不同。除非是晚上，否則只要提高警覺，必定能發現異狀。

受到激憤與悲痛驅使，朱耶爾舒特不禁吼叫。

一擊必中的是伊可希奴和可舞的魔法，只不過因爲她們的攻擊方式是以絞殺爲主，讓敵兵倒下需要耗上不少時間。

除了兩人以外，還有其他戰力。

雙手與雙膝似乎就要陷入泥濘，但朱耶爾舒特完全不以爲意。他用掌心按住地底，在兩隻手臂施力。

朱耶爾舒特因爲過於驚愕，思考瞬間停止。

站起來後，視野也跟着變得寬敞。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終於在坑道底部站了起來。

兩人操縱的刺青和皮帶接連絞殺旅團成員，刺青與皮帶在擊倒敵人後，又接着襲向下一個獵物。只要兩人的魔力仍在，攻勢就會持續下去。

他的答案是在洞底作戰。

朱耶爾舒特這麼盤算着，結果反而落入圈套。

薇妲在一個垂直的小洞底部鋪上一塊布，全身赤裸，盤腿坐在地上。

手腳沉入泥濘之中，但他毫不在意，持續施力。

他決定不顧薇妲的魔法如何發揮威力，動員魔女的總戰力，投入所有資源攻擊摔落洞裏的旅團前鋒部隊。在此同時，如果發現後續部隊接近，便竭力阻止──就是這樣的答案。

可舞的皮帶是無生物，因此不會受到薇妲的魔法影響。

（是馬！因爲馬的重量變成了好幾倍！）

她如今位於坑道中央附近的地底下，地道有一部分向下挖掘，並且在地洞上方擺上木頭，墊了塊布再蓋上一層土，讓坑道里的人光用肉眼看不出來這個小地洞的存在。

由人類的角度來看，魔女進行這場戰爭的方式「卑鄙又頑劣」，但從魔女這一方面來看，這樣的戰鬥方式非常正當。

至於莉麗魔法的長處，在於能夠一次進行大範圍的攻擊。不過她的魔法無法達到一擊必殺，對方身穿白銀鎧甲，雖然鎧甲被雨淋溼，仍會減弱雷擊的威力。儘管有人因爲觸電致死，不過大多數團員只是全身麻痹，昏厥過去罷了。

如果奈迦在場，伊可希奴和可舞的模樣正合他意，肯定能讓他雀躍不已。

朱耶爾舒特睜着血紅的雙眼環顧坑道，四處都沒找到魔女的身影。

（所以纔會坍方啊！）

由於必須準確攻擊鎧甲的隙縫，雖然做不到百發百中，但還是能以相當高的機率對敵兵造成致命傷。

當然，可舞本人也受到薇妲的魔法影響，赤身裸體着在洞裏低聲哀號，忍受自己變重的身體重量，與伊可希奴的情形如出一轍。

戰前，想盡辦法爲戰勝備妥戰力。

不過，第五中隊雖確實是在洞底動彈不得，但這樣並不會對他們造成嚴重的打擊。只要靜待在洞底，薇妲的魔力總有耗盡的時候。

朱耶爾舒特怒吼，在全身筋肉使力。

「我要找出使用這個魔法的魔女，把她碎屍萬段！」

在伊可希奴的刺青之後，有個更加細長，宛如蛇的物體彎曲扭動，爬向旅團。

在此同時，倒在坑道地上的旅團成員們仍接連遭到伊可希奴等人的魔法攻擊。

「可惡！在哪裏！魔女在什麼地方!?」

雨勢變得激烈後，朱耶爾舒特甚至認爲不需要再提高警覺，提防陷阱。

奈迦看準旅團成員全部是騎兵，利用了這一點，結果計畫順利成功。騎馬中隊因爲薇妲的魔法重得壓毀坑道，接着同時被崩塌的地面吞噬，掉進洞裏。

假使他們沒發現痕跡，掉進陷阱，也只會有少數騎兵中計，其他旅團成員只要不再前進便不會掉進去。至於那些落入陷阱的團員，可以把他們視爲犧牲自己，識破敵人陷阱的偵察部隊。

不管手裏拿着的是劍、長槍、弓箭還是魔法，奈迦認爲這些只是武器種類的不同。人類士兵舞劍或是揮出長槍，和魔女使用魔法是同一回事──奈迦這麼評斷。

這是戰爭。

這就是奈迦的戰爭觀。

11

使出刺青的本人則是藏身在與坑道成直角的橫向小洞裏，她全身赤裸，忍受變成數倍重的身體，低聲哀號着，但是至少她能像平常一樣操縱刺青，攻擊敵人。

以五十至六十度的角度，從斜上方使力丟出的石頭展現出驚人的速度砸進坑道，接着落地。不過因爲是從遠處拋擲出石頭，艾茵絲看不見坑道里面的狀況，因此也無法瞄準攻擊對象。

奈迦到底打算如何攻擊敵人？

所以他在最後的最後，準備了一場特別的戰役。

接着，他想通了，他終於明白地洞頂部爲什麼塌陷。

原本粗壯的筋肉更是高高隆起，壓迫着鎧甲。

（這個姿勢一定行。）

可是，這一戰並不是只有獲勝這個目標。

雖然必須承受薇妲的魔法，但只要吟誦咒文就能使出雷擊。

準確度雖然稍微低了一點，但可以達到一擊必殺的是蘭婕的魔法。只是她在攻擊時需要另外準備武器，一旦武器耗盡，她也無法繼續攻擊。

不過，薇妲的魔法使得她難以行動，因此她趴在地上，在自己的前方和左右兩邊擺滿了箭和短劍。這麼一來，她只要趴在地上稍微移動，就能使放在一旁的武器沒入體內。箭和短劍沒入體內後，她就能讓這些武器出現在視線範圍內任何一道黑影裏，無法動彈的旅團成員根本無處可逃。

「可惡──！」

朱耶爾舒特避開打在臉上的雨滴，大大吐了口氣。

這裏是戰場。

他的身體稍微往上抬了起來。

但是在行軍到這裏之前，一路上都沒有發現地面遭到挖掘的痕跡。即使大雨傾盆，也不可能將痕跡沖刷得一乾二淨。而且，滂沱的雨勢反而可能將爲藏起地洞而鋪上的泥土沖走，露出下面的木頭或是木板。

那是伊可希奴釋放出的刺青，即使在薇妲的魔法範圍內也不會受到影響，因此刺青才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展開行動。

憤怒的咆哮聲響起，他轉過身體，姿勢終於從仰躺換成趴倒在地上。

然而，在薇妲的魔法發威的期間，其他魔女也一樣動彈不得。

在戰爭中，要不擇手段贏得勝利。

那是從薇妲的魔法效果範圍外，由艾茵絲擲出的石頭。

薇妲的魔法──奏之輕重──可以增加生物的重量，不管是人是馬都沒有分別。而且馬的重量遠比人重，一百匹七、八十斯坦重的馬（約四百四十到五百公斤重）同時變重數倍，整體重量必定相當可觀。一百匹馬等同兩、三百匹馬的重量，不對，重量說不定甚至可與四、五百匹馬匹敵。

12

「喔喔喔喔喔！」

就這樣，魔女們在坑道底部接連襲擊旅團成員，將他們趕盡殺絕。這種戰鬥方式正是所謂的人盡其才。在如此的狀況下，旅團成員無法抵抗伊可希奴等人的魔法，呈現單方面遭到屠殺的景象。

愛妞希歐妮的斗篷就放在薇妲身旁，開戰前，愛妞希歐妮先用魔法將她送來這個地方。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愛妞希歐妮會前來接她逃走，所以爲了隨時可以移動，薇妲和伊可希奴她們一樣光裸着身體。

愛妞希歐妮只要沒有現出全身──具體來說，只要她的腳底沒有碰觸地面──就不會受到薇妲的魔法影響，因此在薇妲使出奏之輕重時，仍可以自由移動。

薇妲吊起柳眉，神情緊繃，持續使出魔法。

她的額頭、脖子和瘦小的身軀大汗淋漓，臉上盡現疲態。

（雖然知道旅團那些傢伙已經掉進了洞裏，但之後不曉得是什麼情形。沒想到在這樣的狀態下持續行使魔法，會是如此耗費精力的一件事。）

話雖如此，作戰計畫如果失敗，愛妞希歐妮必定會過來接人。

（她沒有過來這裏，表示作戰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吧。）

薇妲用這樣的說法，勉強說服了自己。

事情正如同薇妲的猜想，掉進坑道的旅團成員這時已幾乎悉數遭到殲滅。

13

山丘上，奈迦正在觀望戰況的發展。

除了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在戰鬥開始沒多久後，荷麗歌恩、凱雅和洛洛薇爾也爬上了這座山丘。

她們屬於應付意外狀況的預備部隊，如果有部分敵軍朝這裏進攻，她們負責阻止，擋在敵軍面前，好讓奈迦可以逃離戰場。

同時，如果負責阻擋後續部隊前進的亞爾卡茵等人陷入苦戰，她們也必須趕往現場，提供協助。

一旦有事，在上空偵察的烏琪也會前往支援。

即使用上望遠鏡，蕾菈也因爲角度問題而看不見坑道的底部，因此只能靠瑟雷娜用天眼確認戰況，只是雨勢太大，她也無法看清楚詳細情形。

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

不管有沒有下雨，天眼都沒辦法確認躲在坑道旁洞穴裏的魔女狀況如何，但是愛妞希歐妮不時會到坑道里確認情形，既然她沒有聯絡，可見作戰計畫目前進展得還算順利。

「怎麼樣，蕾菈？」

蕾菈在山丘邊緣擺出單膝跪地的姿勢，回應時手裏始終緊握着用來觀察的望遠鏡。

「沒有發現後續、部隊。」

奈迦站在洞旁，窺向上面開了個大洞的坑道。

她帶來的會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當然。神的戰士不允許魔女這種危險的存在於世上苟活，魔女只會爲人類的社會和世界帶來災禍以及混亂。」

「我們成功了呢──！」

「不不，不是我，這是魔女和旅團的戰役。我幫助魔女，不過我不是魔女，而適合擔任旅團指揮官對手的只有一族魔女之長。如何，你願意和這裏的魔女族長進行一場光明正大的對決嗎？」

「成功啦──！」凱雅用力握拳。

「這樣嗎？」

「居然叫做龍王，真是誇張的名字。不過……」

「你認定魔女是神的敵人，是人類的仇敵嗎？」

「當然。」

「萬一發生這種事情──」奈迦輕輕聳肩，接着說道：「再想辦法躲開，趕快逃走。」

一聽見奈迦的聲音，巨漢緩緩把頭轉了過來。

朱耶爾舒特再次將視線轉回奈迦身上，眼裏充滿了敵意。

「我明白了，原來是你啊。指揮那羣魔女的人就是你吧？」

「欸，你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好嗎？」

「好，我們也下去吧。」

「朱耶爾舒特是嗎？」

凱雅立即轉身離去。

朱耶爾舒特瞪向分站在奈迦左右兩旁的人影，雖然昏暗中看不清楚模樣，但他確定在那裏的正是魔女，是他應該誅滅的魔女。

雖說沒有迫切的危機，但戰場上有一支毫無損傷的中隊，總是不利戰況發展。

14

「……什麼？」

奈迦沒理會瞪着自己的荷麗歌恩，拉大了嗓門，往洞裏大喊。

（他就是那位指揮官吧，從這裏看體型還是一樣龐大。）

蕾菈被瑟雷娜的力道衝擊，兩人雙雙跌到山丘的草叢裏。

「我要求兩位指揮官對決，一決勝負。」

「是嗎！」

薇妲的魔法停下來了。

他仰望着天，身體一動也不動。

朱耶爾舒特忍不住睜大眼睛。

坑道邊，有位巨漢正傲然挺立。

「愛妞希歐妮在哪裏？」

奈迦稍微鬆了口氣。

「這次一定要和那位指揮官分出個勝負。」

「後方的情形如何，瑟雷娜？」

不過，他同時也湧起了近似嘲笑，以及輕蔑的情緒。

「你居然打算做出這種與神爲敵，不敬神的事情，不過這下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魔女會離開暗黑森林，採取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原來就是因爲你。」

「什麼!?」朱耶爾舒特臉上第一次顯露出驚訝的神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他說不定會突然發動攻擊。」

「啊啊，是啊，我們必定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你要跟我打？」

奈迦板起臉孔，望向站在一旁的荷麗歌恩。她的神情略顯緊張，點了下頭。

「這樣啊，看來沒有讓亞爾卡茵她們攻擊後續部隊的必要了。在攻擊前鋒時，後續部隊趕到，讓藏身在洞裏的伊可希奴她們遇上危險……應該是不用擔心會出現這種狀況。」

「你……是什麼人？」

蕾菈吁了口氣，仰望天際，這時瑟雷娜猛地撲到她的背上。

「凱雅，聯絡藍柏哈，要他帶着奴隸兵在坑洞旁待命。」

「無論如何，我輸了，由我率領的旅團輸了。被這麼一大羣的魔女同時攻擊，我的鎧甲大概也撐不住吧。部下慘死，我也不願意一個人苟延殘喘。儘管殺了我吧，可以虐殺你們的敵人──神的旅團團長的大好機會，可不是那麼輕易可以遇到。」

「沒問題！這場大雨還可以維持一陣子！」

15

娣恩和艾瑞歐蘿莎握緊了彼此的掌心，在山丘上又蹦又跳。

換句話說──

行動恢復自由後，那位旅團長即使在坑道里走動，她們想必也不會遭受到攻擊。

因爲沒有遭到弓箭攻擊的危險，飛空艇的飛行高度相當低，可以清楚確認洞裏的情形。

由於這裏具有可環顧四周的地形特徵，後續部隊也有可能揮兵攻向本陣所在的這座山丘。到時候，奈迦只能選擇逃走，要是被人發現，對方恐怕會展開追擊。而且爲了讓奈迦能成功逃離戰場，必須派出魔女和奴隸兵，這麼一來無可避免會有犧牲者出現。

朱耶爾舒特臉上浮現出淺笑。

（他還是一樣那麼隨便。）

包括奈迦在內，蕾菈、瑟雷娜、娣恩、艾瑞歐蘿莎、凱雅、洛洛薇爾以及荷麗歌恩等魔女皆是神色緊張，等待烏琪的飛空艇接近。

奈迦也是喜形於色。

「因爲大雨的關係，拖慢了行軍速度。第二隊之後的部隊隊形凌亂，看來是不可能加快速度。」

「你……你是認真的嗎？」

旅團長的嗓音渾厚低沉，語氣裏聽不出激動或是憤怒，反而顯得陰森駭人。

巨漢疑似喫了好幾記艾茵絲的投石攻擊，只見白銀鎧甲上到處有凹陷的痕跡，不過並未因此損毀。

接回薇妲後，愛妞希歐妮會陸續帶回伊可希奴、可舞、蘭婕和莉麗。

朱耶爾舒特面露訝異。

「魔女嗎？魔女打算光明正大地對決……嗎!?」

一行人以奈迦與荷麗歌恩爲首，加上蕾菈、瑟雷娜、娣恩、艾瑞歐蘿莎和洛洛薇爾等七人一路衝下山坡，趕往下方開了個大洞的地道旁。

「她去接薇妲族長了！」

他沉思了一會兒，接着再度抬起頭，望向站在奈迦左右兩旁，盯着自己的衆多魔女。

因爲以上種種原因，奈迦認爲必須在後續部隊抵達前，結束這場戰爭。

巨漢旅團長再一次把視線從奈迦轉向並肩站在奈迦身旁的魔女。

其中只有荷麗歌恩始終神情嚴肅，凝視着烏琪逐漸接近的飛空艇。

「成功了──！除了那位指揮官，掉進陷阱的前鋒部隊全部被殲滅了──！」

「艾瑞歐蘿莎，雨勢沒問題吧？」

「要衆人一起殺了你很容易，不過我們不會這麼做。」

不過即使後續部隊抵達現場，再繼續前進便會進入薇妲的魔法效果範圍內。就算察覺坑道內有場戰爭正在進行，他們也不可能射箭展開攻擊，畢竟遍地都是旅團成員。

假設奈迦順利逃出去，因爲無法繼續指揮，洞裏的伊可希奴等人想必也不知該如何脫困。到時候，只能讓愛妞希歐妮帶回伊可希奴、可舞、蘭婕和莉麗等人，這場戰事將以失敗收場。

比方說，如果薇妲的魔法提前失效，第二隊就能進入地道里救人，屆時說不定會發現藏身在洞裏的魔女。雖然愛妞希歐妮可以把人帶出來，但她一次只能運出一個人，在所有人平安獲救前，說不定會有人因此犧牲。

「在回答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我是奈迦，你叫什麼名字？」

「我來回答你剛纔的問題吧，爲什麼我會和魔女並肩作戰，那是爲了創造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的世界……就是這個原因。」

飛到山丘上後，烏琪立刻大喊。

「不然我們要怎麼交涉？」

「戰況一直不明朗，真讓人煩躁。」荷麗歌恩喃喃自語地說着。

他顯然大爲喫驚。

瑟雷娜露出赤紅瞳孔仰望天空，動也不動地做出回應。

「成功了──！」

奈迦朝朱耶爾舒特投去意志堅定的視線。

「爲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情？」

也就是說，愛妞希歐妮肯定帶她逃出了這個地方。這個時候，愛妞希歐妮大概正在帶回其他魔女。

「你就是八八旅團的指揮官吧！」

「遵命！」

飛空艇逐漸接近，烏琪在上面用力揮手繞起了圈。

（我想也是，堅定的價值觀差距無法用言語說服，這在佛教裏面叫做折伏吧……我無法原諒高談不存在這世上的神，介入世俗的僧人。他們雖然不是僧人，但號稱是神的戰士，到頭來和那些腐敗的僧兵也差不多。我看還是照原定計畫，在這裏打倒這個傢伙。）

「我是朱耶爾舒特，八八旅團的旅團長。」

「成功了、嗎？」

奈迦最害怕的情形，就是在落入陷阱的部隊後的第二隊，比原先預想的還要更迅速抵達坑道前。爲此他派出亞爾卡茵等人負責阻擋後續部隊，但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抵禦部隊前進。

「成功了，成功了──」洛洛薇爾則是到處亂跑。

奈迦答道，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烏琪的飛空艇衝過大雨，滑行似地飛往山丘。

「沒錯，你可以這麼認爲。」

荷麗歌恩朝奈迦的背影小聲提醒，奈迦的反應相當平靜。

艾瑞歐蘿莎抬頭仰望，透過望遠鏡盯着灰濛濛的雨雲，維持這樣的姿勢回應奈迦的問題。

「什麼問題？」

從拉起的面罩隙縫間可以窺見讓雨淋溼的臉龐，但從奈迦眼裏看來，他似乎正在哭泣。

「沒錯，只要你贏了，我們就退回森林，安殷要塞也還給你們。」

朱耶爾舒特嗤之以鼻。

「你以爲我會接受這麼胡鬧的提議嗎？」

「你不願意接受嗎？你拒絕指揮官彼此對決嗎？神的旅團團長拒絕接受對決的提議？」

朱耶爾舒特嚴厲的臉龐不禁扭曲。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沒辦法輕易拒絕。不過這是怎麼一回事？「對決」這個提議對魔女來說完全沒有好處，要是他們贏了，前鋒部隊遭到殲滅，他們照樣還是打贏了這場戰爭。不過要是他們輸了，甚至連這場勝仗也會丟了，而且……）

朱耶爾舒特思考起時間的問題。

（再怎麼慢，後續部隊也該抵達了吧。如果後續部隊在魔女和我對戰的時候抵達，他們又打算怎麼應付？）

不管再怎麼努力思考，還是看不出對方的企圖，讀不出對方的目的。

朱耶爾舒特有些混亂。

奈迦的目光放在取得勝利後的下一場勝利，展望着久遠的將來。然而，朱耶爾舒特眼裏只有當下的勝負。

爲了建立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的世界，必須顛覆人類社會認爲魔女「卑鄙頑劣」的印象，因此需要在這個時候賭上一把。奈迦這麼判斷，朱耶爾舒特當然是完全無法想像。

「如何，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希望能儘快得到答覆。」

「好，我就答應你們！」朱耶爾舒特吼道：「我要讓你們後悔和我對決這一件事，後悔早知道就該殺光我們所有人，這纔是適合魔女的頑劣行徑。我要讓你們打從心底懊惱自己做出假裝騎士精神，提出和我對決的提議！」

巨漢的身體湧出源源不絕的鬥志。

他鬥志高昂，讓從大洞旁窺看的奈迦也差點把頭縮回來。

「我的對手是誰？叫她做好送死的覺悟。」

奈迦露出嚴峻的視線盯着朱耶爾舒特，接着大喊：「荷麗歌恩！」

「在！」

荷麗歌恩應道，走到奈迦身旁。

一拍過後，他用力地揮下右手。

在與兩人拉開足夠的距離後，奈迦不發一語，舉起了右手。

「大姊一定會贏。」洛洛薇爾頻頻點頭。

「不。上來這裏吧，要拿什麼武器隨便你。」

荷麗歌恩臉上頓時閃過怒色。

朱耶爾舒特手握長槍，等待荷麗歌恩靠近。

奈迦不禁佩服。

荷麗歌恩與朱耶爾舒特互瞪向對方，兩人之間相隔約五碼特的距離，奈迦就站在他們中間。

（噢，這是下定決心的犀利眼神。）

「什麼!?」

第二隊的第四中隊隊員陸續抵達，團員全部下馬在大洞的另一頭站成一排，屏息觀望旅團長與魔女族長的對決。

「就由你代表族人接受神罰，只要你的首級留下，我就放過其他魔女，讓她們逃回森林！」

旅團的第四中隊在大洞短邊的後方排成橫隊，由於沒有魔女在那個地方，他們應能清楚看見對決經過。

朱耶爾舒特手中緊握滿是泥濘的長槍，朝對方擺出攻擊架勢，正好與身穿輕薄短小的衣服，瞪視着自己的荷麗歌恩四目相對。

魔女打算與他對決已經讓他喫驚，甚至允許他攜帶武器。

旗下中隊被殲滅的衝擊與自責的念頭雖束縛着朱耶爾舒特，但此時此刻，他完全取回了神的戰士該有的自信以及尊嚴。

荷麗歌恩的發槌往朱耶爾舒特身上的鎧甲側面猛力捶了上去，一般來說，這一擊就足以粉碎對方的骨頭，把對方的身體擊飛到半空中。然而，朱耶爾舒特只是踏穩腳步，全身施力，便成功擋下荷麗歌恩這一擊。

朱耶爾舒特一聽，眼裏露出了輕蔑的神色。

「這話真有意思，希望你的自信不是來自打算讓其他魔女暗中偷襲這種陰謀詭計。」

「不需要！」

「用不着擔心，大姊一定會打贏的。」艾茵絲這句話像在說服自己，臉上卻沒有浮現平時的笑容。

「停止前進！」

朱耶爾舒特如果率先展開攻擊，她會順勢用頭髮反擊回去。如果對方不主動出擊，她便持續提升魔力，增加頭髮的攻擊力。

荷麗歌恩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朱耶爾舒特，接着大喝：

「來一決勝負吧，朱耶爾舒特！」

在雙方只剩下極近的距離時，頭髮忽而變成槌子的形狀，待朱耶爾舒特進入攻擊範圍，發槌便往他的身體展開攻擊。

奈迦說，指向大洞的另一頭。

朱耶爾舒特此時正要揮下高舉到頭頂的豪槍，讓她無處可躲。採取不惜粉身碎骨的戰鬥方式，這正是體型異於常人的巨漢朱耶爾舒特獨特的作戰風格。

「接下來我要和魔女的族長對決！所有團員在原地觀戰，不許插手！」

愛妞希歐妮心裏這麼想着，又怕萬一讓荷麗歌恩知道自己的想法，她會擊碎自己全身的骨頭，因此絕口不提。

（用不着跳起來就能把手伸到外面，這傢伙的身材果真高大。）

第四中隊的團員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每個人都露出了訝異或是疑惑的神情，望向旅團長以及他周圍的魔女。

「不然由我來答應你吧，這是你和荷麗歌恩之間的對決，不過在對決過程中，你應該不會叫部下插手吧？」

「這話是認真的嗎!?你們真的以爲讓我拿到長槍，還贏得過我嗎!?」

「我就是你的對手，朱耶爾舒特。我是海茵朵菈族的族長，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

聽見奈迦這聲號令，朱耶爾舒特彎下腰，拿起先前擲出的長槍。

朱耶爾舒特臉上瞬間浮現嘲諷的笑容，但這笑意又立即消失。

荷麗歌恩讓增至大量的髮絲高舉至頭頂，往朱耶爾舒特直接衝了過去。

朱耶爾舒特在右手使力，高舉起手中的豪槍。

從烏琪那裏接到作戰成功的消息後，負責阻擋後續部隊的亞爾卡茵等人也回到此地，魔女幾乎全員到齊。

這時候，朱耶爾舒特終於認爲能夠相信奈迦口中的對決，以及荷麗歌恩答應其他魔女不會出手的那些話。

聽見朱耶爾舒特的聲音，看見他的人影，趕來的旅團成員立刻在大洞的另一頭停下腳步。

只有烏琪停留在上空，駕着飛空艇於空中盤旋。她這麼做不只是爲了觀望荷麗歌恩與朱耶爾舒特的對決，也是爲了監視後續部隊有沒有出現不尋常的動靜。

（終於到了。因爲這場大雨，行進速度比原先預定的慢。不過，即使後續部隊來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能下令他們開戰，那樣不是神的戰士應該採取的戰鬥方式。）

朱耶爾舒特聞言，發出了嗚咽般的低笑聲。

荷麗歌恩打算採取這樣的作戰方式。

另一方面，荷麗歌恩只是默默提升魔力。

朱耶爾舒特趾高氣昂地說，奈迦搖了搖頭。

想當然耳，荷麗歌恩身上只有和平常一樣輕薄短小的衣裳。衣服被雨淋溼，緊貼着肌膚的模樣看來十分豔麗，但是朱耶爾舒特沒有受到荷麗歌恩的裝扮誘惑，只是不屑地說：

抬起雙手和右腳後，旅團長沒有藉助任何人的力量，自行從坑道底部爬上地面，站到地上。

後續部隊看見眼前出現一個長長的大洞，連忙紛紛下馬，趕向大洞邊緣，朱耶爾舒特於是放聲喝止他們。

發槌水平掃向朱耶爾舒特，不過他沒有閃躲，也沒有直接接下這一擊的意思。他踏穩腳步，把長槍高舉至頭頂。

「我現在就放繩子下去。」

「大姊加、油。」蕾菈祈禱似地合起掌心。

「啊──總覺得比自己下場戰鬥還要緊張──」凱雅因爲緊張，全身僵硬。

也許是已提升了足夠的魔力，荷麗歌恩豐盈烏黑的秀髮猛然向上升高，朱耶爾舒特見狀，改用雙手握住長槍，擋在身體前方。

滂沱大雨中，可以看見第二隊的第四中隊正行軍至此。

「就是你啊。我殺過無數名魔女，不會受對方的外表迷惑，你最好記清楚這一點。」

當然，她們身上穿的是平常的衣服。

「好，開始！」

16

（她愈來愈清楚自己的責任了。）

「別小看神的戰士！後續部隊就算來了，我等也不可能做出如此卑劣的行爲！」

然而，荷麗歌恩的攻擊方式還不明朗。

儘管承認對手的力量確實強大，但荷麗歌恩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能承受住自己頭髮的攻擊。

「拿起你的武器來，朱耶爾舒特。」

朱耶爾舒特發現自己似乎中了對方的計謀，不過重視榮譽的八八旅團團長只能做出這樣的回應。

「不勞費心，你的長槍還沒劃過我的身體，我就已經獲勝了！」

（不管是爲了什麼理由，對方有何打算，我都必須奮戰到底。至於理由是什麼，大可等結束後再來思考。）

忽然間，荷麗歌恩的頭髮伸長了。

奈迦說完輪流望向兩人，接着緩緩往後面退開。

聽他這麼質疑，一旁的奈迦馬上開口。

「這我早就知道了。」

（那就是她的魔法嗎？）

（他們不可能不瞭解我的實力……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該不會是打算讓我以爲這是一對一的對決，再出其不意地由其他魔女展開攻擊？不，如果他們打算做這麼費力的事情，不如在這裏直接對我發動攻擊。）

朱耶爾舒特猛然回神，抬起了頭。

17

朱耶爾舒特判斷不出奈迦與魔女們真正的意圖，掩不住困惑。然而奈迦無視朱耶爾舒特的驚訝與疑惑，向他喚道：

薇妲扶着愛妞希歐妮的肩膀，踏着有些蹣跚的腳步走來，嘟囔着說：

「荷麗歌恩，你要是敢輸了這場對決，我可不饒你，我會把你全裸吊在樹上。」

他對使長槍的技巧有絕對的自信，決定採取後發制人的戰鬥方式。

「你以爲我會相信魔女說的話嗎？」

「很好！你打算和我一決勝負的決心值得讚賞，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

朱耶爾舒特就這麼勸服了自己。

頭髮雖然可以伸長，但要攻擊對方的身體還是必須接近到相當的程度，甚至得進入朱耶爾舒特揮出長槍的攻擊範圍內。

朱耶爾舒特依然仰望着大洞邊緣，朝荷麗歌恩投去打量的視線。

他傲然挺立，以冷酷的視線望向荷麗歌恩。

朱耶爾舒特這麼盤算。

兩人站在開了個長方形大洞的長邊上約中央的位置，魔女在南側一字排開，再後面則是奴隸兵。

這把長槍的缺點在於比他自己的還要輕盈，不過只要有長槍在手，不管對方使出什麼樣的魔法，他都不認爲自己可能戰敗。

在他們交涉時，愛妞希歐妮帶回的薇妲、伊可希奴、可舞、蘭婕和莉麗也同樣趕來這裏。

雖然不明白戰鬥經過，但既然朱耶爾舒特本人表示要與魔女對決，他們自然不會貿然加入戰局。

朱耶爾舒特讓雙手攀上大洞邊緣，踹了下洞底，利用反動的力量抬起龐大的身體，再舉起右腳，使腳底爬上大洞邊緣。

（她既然是魔女，應該會用魔法攻擊。在摸清對方使用的是什麼魔法之前，最好別輕舉妄動。）

（如果把荷麗歌恩族長吊起來，樹枝恐怕會折斷吧。）

「你打算用那一身裝扮和我對戰嗎？少瞧不起人了，我只要長槍一揮，就能把你的身體劈成兩半，勸你還是至少穿上一件鎧甲。」

朱耶爾舒特發自內心感到驚訝。

「你纔是少瞧不起人！其他魔女絕對不會出手。」

兩人一動也不動，只是定睛瞪視着對方。

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他拋出了一根長槍。長槍落在外面地上的一片水窪中，沾到了泥土。接着，他悠然挺直背脊，垂直伸出雙臂，雙手攀上大洞邊緣。

其他魔女同樣在內心祈禱荷麗歌恩能夠獲勝，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對峙的兩人──荷麗歌恩與朱耶爾舒特。

「真沒想到會有魔女找我對決。」

「我們要在哪裏開打？這裏嗎？儘管來吧。」

「由我來擔任見證人，你們兩個準備好了嗎？」

看見烏琪沒有接到指令，便明白自己應盡的任務，宛如爲奈迦打了一劑強心針。

由於在那一頭黑髮上傾注全力，荷麗歌恩無法作勢避開攻擊，赤手空拳的她不可能擋得住朱耶爾舒特的長槍。

「荷麗歌恩大姊!?」好幾名魔女不忍地閉上眼睛，甚至有人忍不住慘叫。

不過，荷麗歌恩沒有閃躲，也沒有直接接下這一擊的意思。她立刻解開發絲，用髮梢從一旁擊向朱耶爾舒特揮出的長槍槍柄。

雖然只是擊中靠近手邊的位置，但槍尖卻因此改變了軌道。由於施力相當強勁，朱耶爾舒特的力量再大也修正不了被改變的軌道。

槍尖劃過荷麗歌恩身旁，風壓卷起她的衣裳，讓她的頭髮向上翻飛。接着槍尖刺進地面，荷麗歌恩便趁這個機會往後面跳開。跳開的同時，髮梢擊向地面，形成跳躍時的助力。

荷麗歌恩往後跳開約三碼特遠，和朱耶爾舒特拉開距離。

（嗯，沒想到他沒有躲開，接下了我使出全力的一擊，而且骨頭也沒有粉碎，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呀。）

荷麗歌恩舉起頭髮，擺出防禦架勢，絲毫不敢大意。

另一方面，朱耶爾舒特也舉起長槍，視線緊盯着荷麗歌恩。

（居然能從那麼近的距離避開我的長槍，不愧是一族魔女之長。不過，這下總算讓我知道她的魔法。頭髮就是她的武器，說不定她還有什麼招式沒用……不過如果有更厲害的魔法，她不可能不在第一擊就使出來。）

朱耶爾舒特不敢大意，擺起防禦架勢，慎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不論是在周圍觀戰的魔女，還是在大洞另一頭遠眺的旅團成員，全部都是屏住氣息，甚至一動也不動，專注地盯着兩人的激烈對決。

奈迦也是掌心不停冒汗，凝視着兩人的攻防戰。

（既然直接攻擊沒有用，只能採取遠距離攻擊了。）

荷麗歌恩的頭髮展開行動，朝向前方，髮梢無止盡地向外分裂。

「唔！」

朱耶爾舒特不明白荷麗歌恩這麼做有何用意，但憑藉着身經百戰的經驗與直覺，他察覺荷麗歌恩即將展開攻擊。

他立刻讓左手放開長槍，高舉到眼前，數十根頭髮也在隨後飛了過來。他用左手擋住頭盔縫隙，荷麗歌恩的頭髮則是刺中以護手保護的左手前臂。即使是英勇善戰的朱耶爾舒特，也不禁爲這一擊直冒冷汗。

要是反應再慢一點，恐怕頭髮已經鑽進頭盔隙縫間，刺中他的眼睛。

（真驚險……）

假使演變成混戰，從現在的情勢看來贏的應該會是魔女。

「你爲什麼想建立人類與魔女和平共存的世界？」

朱耶爾舒特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嘴裏吐出鮮血，刺進體內的十來根頭髮如今僅能窺見髮根。

朱耶爾舒特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臉上神情因爲痛苦而扭曲，忽然驚訝地抬起了頭。

奈迦這樣的回應像是讓男人大感意外，只見他望向分站在左右兩旁的幕僚，接着把頭轉回來，大喊着「感激不盡！」低頭致意。

（不能放任他們隨意攻擊。）

魔女也好，異族首領還是新教會的將軍也罷，過去朱耶爾舒特一一打倒了擋在自己面前的各種強敵。屢戰屢勝，戰無不勝──這正是世人對朱耶爾舒特這個男人的評價。

他傲然挺立，高聲呼喚。

換句話說，要不是荷麗歌恩射出較短的頭髮，頭髮早已貫穿朱耶爾舒特的鎧甲。

他跪在倒地的朱耶爾舒特身旁，檢查他的身體。接着他再站起來時，高高舉起了右手，放聲大喊。

朱耶爾舒特高舉起長槍，在頭上旋轉，撕裂空氣的聲音於四周震動迴響。

朱耶爾舒特的咆哮聲撼動空氣。

以凱雅、艾茵絲和蕾菈爲首的魔女們紛紛圍繞在荷麗歌恩身旁，一臉擔心地窺探着她的狀況。

四下異常靜謐，彷佛連雨聲也悄無聲息。

朱耶爾舒特明白這一戰是自己輸了，他拋下手中的長槍，使盡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接着他舉起雙手，取下頭盔。

聽見這句話，魔女們當場明白勝負僅有一線之隔，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我分毫不差地持續攻擊同一個地方，在你的鎧甲上慢慢鑽洞，接着在最後一擊終於貫穿鎧甲。」

他面朝位於大洞另一頭的旅團成員，拉大了嗓門喚道：

「怎、怎麼了，荷麗歌恩大姊？」

「我已經厭倦繼續接住你的頭髮攻擊了。接下來換你接住我的長槍，前提是你有辦法接住的話。」

爲了貫穿鎧甲，荷麗歌恩恐怕是卯足全力用頭髮攻擊，魔力因此比平常還要迅速耗盡也不足爲奇。

雖然是欣喜若狂的場面，但也許是顧慮到經過一番激鬥後，戰死於無情沙場上的朱耶爾舒特，沒有人（包括烏琪）發出勝利的吶喊。

奈迦把希望全部寄託在荷麗歌恩身上，這次的對決賭上的是魔女的將來，所以他刻意不準備其他戰略。萬一荷麗歌恩輸了，他們只能默默地看着朱耶爾舒特回到自己的軍隊，並且依從當初的約定，離開安殷要塞，返回森林。

「各位的團長是一位勇士，一位勇者，他非常勇敢，接受了我們提出對決的要求，堂堂正正地奮戰到最後一刻。你們打算毀了這一場公平的對決嗎!?你們打算玷污團長的榮耀和旅團的名譽嗎!?」

「好，我們這就折返安殷要塞。不只團長，你們也把那些戰死的團員帶回去，隆重地埋葬他們吧。」

「奈迦啊。」

奈迦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目露兇光、瞪着魔女的旅團成員，一步又一步邁向前去。

「我說過這種攻擊對我沒用吧！」

聽見這個名字，他們的怒氣稍微平息。奈迦又接着說：

「難不成……難不成你一直在攻擊同一個地方嗎!?」

旅團成員們遲遲無法相信朱耶爾舒特竟會敗下陣來，聽見奈迦的叫喊才終於回過神。其中有幾名旅團成員的眼裏熊熊燃起怒氣，眼見就要用手握住劍柄，但這樣的動作沒逃過奈迦敏銳的觀察。他們渾身散發出殺氣，像是恨不得大開殺戒。

朱耶爾舒特表示過只要殺了荷麗歌恩，便不會再追殺其他魔女，因此她們應該能平安返回森林。只是到時候，海茵朵菈一族失去族長荷麗歌恩，勢必無法阻擋之後人類軍隊的攻勢。如此一來，與荷麗歌恩的族人共同奮戰，「建立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的世界」──奈迦這樣的構想也會徹底崩毀。

「沒錯。」

荷麗歌恩再次射出頭髮。

朱耶爾舒特舉起長槍，往前踏出一步。荷麗歌恩往後退一步，再次射出頭髮。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頭盔，而是身上的鎧甲。

朱耶爾舒特稍微移動左臂，看着刺中護手的頭髮。

他一邊與荷麗歌恩對決，一邊不忘注意其他魔女的動靜。不過，此時正如奈迦和荷麗歌恩保證的，其他魔女完全沒有偷襲的意思。

來到這個世界後，奈迦第一次嚐到後悔的苦澀滋味。

「唔……厲害……我承認……你確實是一流的戰士……」

聽在朱耶爾舒特耳裏，奈迦的主張是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他臉上浮現出苦悶的表情，說出了最後的遺言：

「你纔是神真正的敵人，和你相比，魔女簡直可愛多了。如果說你是龍王……」

他的臉龐露在外面，上面沾滿了鮮血與污泥，但是神情意外豁達。

「居然貫穿了鎧甲!?可是，爲什麼……爲什麼……」

「遺體」這個字的意思在他們的內心發酵，旅團長戰死在魔女手中的現實打擊了他們的意志。

「怎……怎麼一回事!?」

「沒用、沒用、沒用──！」

旅團成員們被他這麼一勸，終於失去了拔劍的意思。

奈迦赫然驚覺，荷麗歌恩的臉上沒有流露出絕望，也看不出急躁。

（原來魔女裏面也有人會遵守承諾，這件事情我記住了。話說回來，那畢竟只是頭髮，不管再怎麼堅硬尖銳，攻擊再多次，也不可能貫穿這副鎧甲！）

聽見這句話，他背後的旅團成員大多消沉地垂下了肩膀。

荷麗歌恩沒有抱住撲上前來的魔女，而是腳步蹣跚，當場癱倒在地。

頭髮旋轉着，在朱耶爾舒特的眼前不停鑽進鎧甲，旅團長感覺腹部與胸膛傳來的尖銳刺痛感逐漸增強。

奈迦從容地點着頭。

雙方反覆進行相同的攻防戰，兩人所站的位置移動了約有十碼特之遠。

「您沒事吧，大姊？」

他說着忽然笑了起來，發出撼動地面的笑聲。

接着，一名男子推開前方猶豫不決的旅團成員，走了出來。由於他和其他團員穿着不同的鎧甲，想必這名男子就是率領第二隊的指揮官。

朱耶爾舒特沒有閃過從前方射來的頭髮，一鼓作氣往荷麗歌恩衝了過去，試圖縮短雙方的距離。但一往前衝去，他隨即感到全身力氣盡失，按捺不住而跪下了單膝，腹部和胸膛感受到輕微但是銳利的疼痛。

然而，頭髮在朱耶爾舒特面前立刻恢復柔軟，從護手散落至地面。

毫無預警的，朱耶爾舒特全身失去力氣，龐大的身軀往前傾倒，「咚」地倒在地上，震撼地面。

然而，朱耶爾舒特在與魔女族長的對決中戰敗了。戰無不勝的旅團長戰死帶來的失落感，侵蝕着八八旅團第四中隊的團員內心，大部分團員都已經失去戰鬥的氣力。

「就是說啊，居然一個人站到他們面前，要是他們失去理智，殺了過來，第一個被殺的就是你。」凱雅也是一臉受不了。

「這場對決已經分出勝負！海茵朵菈一族的魔女族長，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戰勝八八旅團的旅團長朱耶爾舒特！」

朱耶爾舒特盛氣凌人地笑了出來，又再往前踏出一步。荷麗歌恩一邊後退，一邊和先前同樣展開頭髮攻擊。然而，結果還是一樣。堅硬尖銳的髮梢刺向鎧甲，但始終沒能貫穿。刺上鎧甲的頭髮立即失去魔力，散落地面，如同先前的情形。

魔女們再一次鬆了口氣。

「唔唔唔。」

他不由自主垂下目光，發現有頭髮半埋進鎧甲裏面。不久前，只有髮梢刺在鎧甲上，但是現在，頭髮已經半埋在鎧甲裏。

18

「沒事……只是魔力已經到達極限……要是對方接下那一擊，那我恐怕真的是身首異處了……」

（和一開始相比，刺向鎧甲的頭髮好像變短了一點？難不成荷麗歌恩的魔力快耗盡了嗎!?）

他一路走到最前方，接着朝奈迦大喊。

長槍停止轉動，朱耶爾舒特把長槍揣在右臂下，雙腳往前後微微張開。

「廢話少說！」

（魔法實在可怕，不過她差不多無招可出了吧。魔力有一定的極限，只要能擋住她的頭髮攻勢，這一戰就是我贏了。）

（她心裏有什麼盤算吧!?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荷麗歌恩！）

「不管你試再多次，結果還是一樣！」

隨着兩人的移動，奈迦也謹慎地改變自己站立的位置。這時，他忽然察覺一件奇怪的事情。

朱耶爾舒特吼道，邁步前進。荷麗歌恩一邊後退，一邊使出頭髮攻擊。

在一旁觀戰，一動也不動的魔女們齊聲歡呼，往荷麗歌恩衝了過去。她們用力撲向她，抱緊了她。

「請將旅團長的遺體交還給我們！」

「別毀了朱耶爾舒特旅團長的這一場決鬥。」

「讓我來看看魔女的血是什麼顏色！」

「我只是想創立新的世界，一個無論是人類與魔女，還是人類與人類都不需要再彼此爭執的新世界。生活在那裏的人類與魔女會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那是彼此之間的問題，雙方可以自行決定。那並非神決定的事情，更不是僧人管的事。」

荷麗歌恩的頭髮甚至能貫穿厚實的鐵板，卻貫穿不了鎧甲，大概是因爲朱耶爾舒特身上的鎧甲爲白銀製成，對魔力有高度的防禦力。

「奈迦，你未免太魯莽了吧？」艾茵絲露出譴責的目光。

（這頭髮又堅硬又尖銳，簡直和鐵針一樣。）

（不……？）

艾茵絲連忙阻止，但是奈迦制止了她，又繼續往前進。見到奇裝異服又怪模怪樣的男人出現，旅團成員瞬間被他奪去了目光。奈迦自然發現他們的注意力已經從魔女身上移開，於是態度冷靜地向他們勸說：

取而代之的，是奈迦的喊叫。

「你的內臟現在開了十幾個洞，雖然肉體鍛鍊得相當健壯，但看來並沒有鍛鍊到內臟。到此爲止了，朱耶爾舒特。」

「我在死前見識到了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啊。」

荷麗歌恩高高挺起巨大的胸部。

（看來得思考其他因應對策了……難道是我過於奢求，太急促了嗎？）

「咦……奈迦？」

「贏了，荷麗歌恩大姊，你贏了！」

之前射出的數百根頭髮全被鎧甲擋了下來，可是荷麗歌恩仍一邊後退，一邊固執地使出頭髮攻擊。

數十根頭髮往白銀鎧甲的腹部位置刺了上去，不過一如朱耶爾舒特的料想，頭髮沒能貫穿鎧甲。髮絲很快喪失力道，癱軟地下垂，散落在地面。

「你的首級我拿下了，不過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有時間感覺到疼痛。」

旅團的第二隊不只全員下馬，手裏也沒有弓箭。雖然身上穿着白銀鎧甲，但魔女只要全部出動，相信能以魔法給予嚴重的打擊。只是如此一來，魔女方面恐怕也會有人因此受傷。而且要是演變成混戰，勢必會削弱「堂堂正正的對決」給人的印象。萬一發生這種情形，讓荷麗歌恩冒險對決也會隨之失去意義。

（荷麗歌恩也打不贏他嗎……）

族長荷麗歌恩的本事高強，讓她們覺得十分可靠，同時也有感與荷麗歌恩展開生死決鬥的朱耶爾舒特是真正的強者。

「什麼事，朱耶爾舒特？」

魔女的戰鬥力遠超乎預期，不過朱耶爾舒特完全不認爲自己有戰敗的可能。

「聽我說，各位旅團成員！如同各位親眼見識到的，在堂堂正正的對決後，八八旅團的旅團長朱耶爾舒特敗給海茵朵菈一族的魔女族長，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你們回去之後，把這件事轉告給教會首領！不管你們攻打多少次，都會遭到擊退！我們會撲滅攻勢，創立魔女的王國，打造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的世界！你們就這麼回去報告！」

寂靜中，奈迦走上前去。

恐怕所有魔女都有相同的想法，可是奈迦沒有驕傲自滿、自命不凡或是逞強的意思，只是泰然自若地開了口：

「別這麼說，你們冒了那麼大的危險，我怎麼能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場所袖手旁觀。」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凱雅點頭，但臉上表情似乎還是無法認同。

「而且這是隻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像荷麗歌恩負責決鬥，而不讓情形演變成亂鬥就是我的責任。所以遇上這種時候，我一定得冒上這樣的危險。」

魔女們搞不懂奈迦的用意，雖然不懂，但既然他這麼說，她們也沒有懷疑的意思。在奈迦與魔女之間，培育出了這種互相信任的關係。

奈迦環顧在場所有魔女，接着喚道：

「好，我們回去吧。」

「這樣好嗎？」癱坐在地上的荷麗歌恩問。

「沒什麼好不好的，戰鬥不是一定要趕盡殺絕，今天這一場仗就到這裏爲止。」

「……是這樣的嗎？」

「你做得很好，荷麗歌恩。」

奈迦走向荷麗歌恩，朝她伸出手。

「很精彩的一場決鬥。」

「不足掛齒。」

荷麗歌恩握住奈迦的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你好像連走路也很辛苦。」

荷麗歌恩大大吐了口氣，輕輕點頭。

「老實說，連站着都很勉強。」

「不然拜託艾茵絲吧。艾茵絲，把荷麗歌恩揹回去。」

失去朱耶爾舒特後，舊教會打算採取何種對策？

這個結局帶給人類世界極大的衝擊，成爲西方世界的人們將注意力轉向西境半島的契機。

聽見宛如空腹的野獸發出的低吼聲，艾茵絲微微一笑。

「討厭啦，大姊，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囉。」

魔女與奴隸兵集合後，奈迦便率領衆人爲回到安殷要塞，離開了戰場。

魔女們這時臉上第一次綻放笑顏，發出笑聲。

「我們走吧，要是再拖拖拉拉下去，我怕他們會按捺不住殺了過來。」

凱雅一揶揄，荷麗歌恩馬上兇狠地往她指了過去，怒聲駁斥。

「可是荷麗歌恩大姊光是胸部就比我的體重還要重上一倍了吧？」

就結果來說，等於是被魔女所救的凱薩德拉王國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動靜？

奈迦斜眼瞪向艾茵絲。

「艾茵絲～～」

失去旅團長的八八旅團無法繼續停留在原地，只得撤回位於西境半島入口的格拉畢斯坦。魔女討伐軍也主動解散，逃也似地各自回到自己國內。

19

「要是你背不起來，不就表示荷麗歌恩比岩石還要重嗎？」

盤踞在暗黑森林裏的他族魔女會如何行動，抑或是完全不爲所動？

「少胡說八道！別把我說成巨乳怪物了！」

「咦？我背大姊？背得起來嗎？」

舊教會最精銳部隊八八旅團與魔女軍的這一戰，在魔女族長荷麗歌恩擊敗旅團長朱耶爾舒特這出乎意料的結局中結束了。

聽見奈迦這麼說，藍柏哈急忙讓興奮地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奴隸兵整隊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