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戰前夜

1

奈迦預測大約十天後，凱薩德拉王國軍會由安殷要塞出兵。

考慮到預測會有幾天的誤差，敵軍快則七到八天，晚則十二到十三天後就會有所行動。奈迦和荷麗歌恩她們沒多少時間……可以說是根本沒有時間備戰。

爲執行奈迦的作戰計劃，需要準備數量充足的那個東西。

魔女們總動員爲戰爭預做準備，廢寢忘食地埋頭工作。爲迎接這場戰役，荷麗歌恩幾乎召集了族裏所有魔女。

魔女之間因爲沒有血緣關係，用團體來稱呼也許比用「一族」更爲適當，不過這裏還是暫且依循慣例，稱呼她們爲族羣。

受到徵召的魔女除族長荷麗歌恩，另有以下數名：

艾茵絲·艾希莉亞·海茵朵菈。

烏琪·烏蜜·海茵朵菈。

蕾菈·萊菈·海茵朵菈。

洛洛薇爾·洛莉絲·海茵朵菈。

苓蘭·苓苓珂·海茵朵菈和苓娜·苓露珂·海茵朵菈（雙胞胎）。

可舞·可舞妮莉艾絲·海茵朵菈。

凱雅·卡芮修·海茵朵菈。

瑟雷娜·瑟雷蒂娣·海茵朵菈。

艾瑞歐蘿莎·艾瑞瑟·海茵朵菈。

玫茉·玫莉爾·海茵朵菈。

伊可希奴·愛蓮娜·海茵朵菈。

金妮爾絲·金歐蕊特·海茵朵菈。

薩荷·潔可薩絲·海茵朵菈。

妮妮爾·梅梅娜·海茵朵菈。

聽聞荷麗歌恩這番話，年輕魔女們全一臉嚴肅地點頭。

「噢～～對啊，不過辛苦歸辛苦，你們這裏以前沒有男人對吧？我突然冒出來加入你們，也難怪會惹烏琪討厭，那傢伙好像很討厭男人。倒是你，突然有個來路不明的男人跑來加入你們，你們不會抗拒嗎？」

奈迦這趟是來監督艾茵絲等人的工作進度。

（荷麗歌恩她們認爲我的打扮古怪又莫名其妙，我倒覺得你們的衣服比我更古怪而且莫名其妙上好幾倍，不對，與其說是古怪，簡直是過度性感。）

衆魔女齊聚一堂，奈迦向她們高聲喊話。

「那些打算攻打我們的人類，我當然討厭，不過對於那些沒有意願攻打我們的人類，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我喜歡幫助我們的人類，所以我喜歡現在的奈迦。」

「你也不輕鬆呢。」走到奈迦身邊的可舞低聲竊笑，向他說道。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我們這裏只有二十個人，對方兵力可是高達兩千。）

「喝！」

「贏不贏得了呢？」奈迦故意裝出苦惱的模樣。「戰爭確實是量比質更重要，不過也不是兵力少的一方就一定會輸，還得看爲戰爭進行的準備和作戰方式，況且我們也沒有必要正面迎戰兩千敵軍。」

從她身上伸出將近十條皮帶，每條長度都超過一碼特，在空中蠕動。

奈迦抬起頭，發現原本站在旁邊的烏琪翻動着豔麗的衣裳，正奔向倒地的大樹。

可舞站到剛砍好的木柱前，在空中蠢動的皮帶同時往上伸向天際，像極了一條條伸長脖子的蛇。接着，皮帶持續向上延伸，不過延伸這說法不太對，正確來說應該是皮帶從身上解開，愈來愈長——纏在可舞身上的皮帶解開後，伸上半空中的部分自然變得更長。

他內心不禁生出奢侈——更接近下流——的感想。

2

「你在生什麼氣，我這可是在稱讚你們的表現哦？」

「總之現在分秒必爭，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全力趕工，同時儘可能把握並且理解自己在這場戰爭中扮演的角色。」

（看來她聽進去了，不需要特別提醒。）

即使明知艾茵絲的肉體經過魔法強化，十分健壯，眼前的光景還是讓人不由得閉上眼睛。

（穿着打扮愈裸露我愈歡迎，不過那樣子看起來真有點嚇人，實在很難判斷是好是壞，她要是能脫得不這麼可怕就好了。）

奈迦斂起笑意，嚴肅地點了點頭。

親眼目睹艾茵絲踢擊的威力後，奈迦不自覺地呢喃說：

「你負責的任務非常重要，換句話說，爲這場戰爭進行的準備能不能順利，就算說責任全扛在你肩上也不爲過。」

（欸欸，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奈迦心裏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望向烏琪，看見她使用魔法揮出風刃，劈砍倒地的大樹。

奈迦正在思考時，冷不防被烏琪的聲音打斷。

「我和艾茵絲正在拼了命地工作，要是你敢和那傢伙一起打混，我可饒不了你！」

烏琪退下，輪到在一旁待命的可舞走上前去。

奈迦不由得佩服地驚歎道。這話一出，又惹來烏琪的惡言相向。

「我明白了，我這就來說明族裏魔女們的魔法。」

3

（簡單來說，這傢伙不清楚人類是什麼樣子，稱不上喜歡或討厭……應該是這意思吧，可是……）

「哼，知道就好。好了，艾茵絲，我們繼續吧。」

從艾茵絲站到大樹前到放下這些木柱，整個過程還不到三十分鐘。

「還有數名魔女留守在森林裏的要塞，要塞總不能無人防守，所以這次作戰最多隻能派出這些戰力應戰。」

「總而言之，雖然沒辦法保證一定會贏，不過也用不着因爲認爲不可能贏就急着放棄，再說你們不是一直在和人數多上自己好幾倍的人類軍隊對戰嗎？」

風刃砍下樹枝，狂風在她身邊飛舞，還可聽見尖銳的咻咻風聲。她俐落砍下樹枝，倒下的大樹一下子成了一堆圓木柱。

烏琪扭着伸展了下手臂，朝艾茵絲走去。

儘管有蕾娜的咒符貼在奈迦身上，但基本上他還是看不懂文字。咒符的功能頂多只能把對方說的話經過翻譯，直接傳進他的腦中。雖然他現在正在拼命學習文字，可惜仍是趕不及在這次作戰中派上用場，所以蕾娜記下荷麗歌恩說的話，除了保險起見之外也沒有什麼多大用處。

「二十個樵夫算什麼，我、艾茵絲和可舞能抵上五十個樵夫！評價要正確！」

可舞朝奈迦投去試探的眼神，「我們贏得了嗎？」內心角落似乎仍有不安。

「這……這我知道啦，用不着你說我也會認真準備，所以不要有事沒事就叫我的名字，搞得好像我是個表現特別差的小孩子一樣。」

荷麗歌恩說道，一邊向奈迦介紹第一次和他見面的魔女，同時大致解釋她們擅長使用的魔法。

荷麗歌恩介紹完後，奈迦試圖記住每個人的魔法和特殊能力，爲作戰計劃進行些微調整。不過在制定這次的作戰計劃時，奈迦本就是以自己已經有一定程度瞭解的荷麗歌恩、洛洛薇爾、艾茵絲和烏琪等魔女爲中心，因此調整的幅度並不大。

可舞像是聽不懂奈迦這話的意思，只是抬起眼直盯着他的臉。

艾茵絲厲聲一喝，使出一記下回旋踢，劃破空氣的銳利聲隨即響亮地傳進奈迦耳裏。輕薄的衣物翻飛，艾茵絲一腳踢中樹幹，猛烈的破壞聲響也隨之響起。

「如果能成功擊退凱薩德拉王國軍，我會更喜歡你。」

因爲不曉得如何評價奈迦這一段話，可舞只是說了聲對，點點頭，就在她正要開口，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欸，可舞！你還在那裏摸什麼魚？」另一頭傳來烏琪的喝斥聲，嚇得可舞縮起了身子。

「退開，退開。」

「人類可是打算攻佔這地方，滅了你們魔女哦？」

「欸，烏琪？」

今天他依然穿着那套來到這世界時的服裝。這身衣服又破又髒，雖然他也想換套衣服，可是這裏又找不到和服店，暫時只能靠這唯一一套衣服繼續撐下去。

可舞說話總是很簡潔，於是奈迦自行補充她話中的意思。

（嗯？和服店……賣衣服的店家……和服……我那個世界的衣服……）

「真不愧是活動破城槌。」

「不只烏琪，這裏所有人接下來進行的戰前準備都將左右我們這一族的命運，這一戰是輸是贏，關乎魔女的未來。這一戰獲勝，前途將是一片光明，一旦敗北，我們將被逼入窮途末路。不僅我們這一族如此，居住在暗黑森林裏的魔女未來如何，也全看這一仗的結果。各位，拼了命爲迎戰做好準備吧。」

因爲皮帶又纏回可舞身上，奈迦不禁慶幸用不着就近欣賞羣蛇亂舞的光景。

「？」可舞的神情有些納悶。

好幾條纏繞在她身上的皮帶前端離開身體，在空中蠢動，乍看之下宛如有好幾頭蛇纏在她身上蠕動。皮帶離身後，她的穿着又變得更加暴露。那副模樣看上去雖然豔麗，但在空中蠢動的那些皮帶總讓人不由自主地和蛇聯想在一起。

然後，荷麗歌恩接過奈迦的話。

烏琪身子一顫，倒豎起柳眉，把頭轉了過來。

砰。

「說得也是……抱歉，我太隨便了。」

「什麼？直接叫我的名字做什麼，噁心死了，可以拜託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叫了嗎？」

「噢，對不起。」奈迦隨口道了歉，在心裏吐了吐舌頭。

「大姐瞭解人類，但是我們不太清楚，也不太討厭。」

荷麗歌恩眯起眼，望向自嘲大笑的奈迦。

亞爾卡茵·妙·海茵朵菈。

「反正強求也無濟於事，既然只有這麼一點戰力，也只能盡力而爲，想辦法以寡敵衆。如此一來，最好事先確實瞭解每個人各自擁有什麼樣的能力。」

「是這樣的啊？」

大樹倒地，在周圍地面引起一陣天搖地動。

魔女當中有不少人穿着露出上臂、大腿，甚至是腹部的衣裳。

奈迦心想，身子差點跟着發抖。不知情的人要是目睹這光景，肯定會嚇到腿軟。

（這……多麼恐怖的景象啊。）

艾茵絲站在樹幹約四分之一碼特（約七十公分）粗的大樹前，把手舉了起來。

「哈哈，我知道了，爲了讓你能更喜歡我，我得再加把勁纔行。」

木柱飄浮在半空中。

啪嚓。

臉上掛起輕微苦笑的艾茵絲朝奈迦點了下頭表達歉意，奈迦也輕舉起手，向她表示自己並不介意，要她也別放在心上。

在好幾條細皮帶的支撐下，高約七、八碼特，寬約四分之一碼特的木柱浮上半空中。她把抬起的木柱運到稍遠處的堆放地點放下，這才解開纏繞在木材上的皮帶。

可舞隨意操縱在空中蠢動的皮帶，繞上木柱後抬了起來。

娜希薩絲·絲薩·海茵朵菈。

在遠方守望的奈迦和其他魔女同樣舉手回應。

魔女當中忙得最不可開交的當屬艾茵絲和烏琪。

再次確認這一點後，奈迦決定了每個人分配的任務，以及作戰方式。

「我要上囉。」

普通人要是踢上這麼一腳，樹幹沒斷，倒是腳骨先碎了。不過艾茵絲只是從容地把腳收了回來，緊接着，大樹往她踢擊的那一側緩緩傾倒。

以防萬一，談話內容由蕾娜記在雜記本上。

以上陣容包括荷麗歌恩在內，總計有十八名魔女。

「欸欸，你們太厲害了，三個人可以抵二十個樵夫了吧？」

（雖然現在已經習慣多了，但在我看來還是相當刺激，而且那到底該說是香豔刺激、充滿魅力，還是具有十足的誘惑力呢？）

「面對兩千兵力，我們這裏只有十八個人，加上我是十九人，哈哈哈，實在太有意思了。」

他環顧在場所有魔女，烏琪還是老樣子，別過了頭，搞不懂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耳裏，於是他出聲叫了她的名字。

「別說蠢話了！」

奈迦扭過身子，望向一旁的可舞。

兩人負責在森林裏砍伐木材。她們先是在第一要塞附近，到處砍伐生長在暗黑森林裏的樹木。

「好，完成了。」

「依作戰方式不同，只要擊垮其中一個部隊，就能阻止敵軍前進，又或者殺死敵方將領，使敵軍潰散而逃也是一種方式。」

就這樣，爲擊退前來進攻暗黑森林的凱薩德拉王國軍，奈迦和荷麗歌恩一族的魔女開始着手進行準備。

奈迦心裏這麼想着，決定誇獎她兩句，希望能借此提升她的幹勁。

奈迦驚訝地睜大了眼。

「對不起。」

「又有木頭劈好了，快搬過去！」

可舞趕緊快步跑離奈迦身邊，始終縮緊了身子。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奈迦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瞧，眼神正好撞上神色兇狠，怒瞪着自己的烏琪。

「你這傢伙也是一樣！不要用那種色眯眯的臉和其他人講話！」

（這事和她又沒關係，那傢伙是在生什麼氣？）

奈迦聳了聳肩，輕浮地高舉起雙手。

「好好，我知道了。」

哼！烏琪甩過頭，踩着粗魯的腳步聲，繼續劈砍木材的工作。奈迦一臉無奈，頭一轉回來，可舞以一條條皮帶抬起又粗又長的木柱，奮勇的英姿馬上映入眼簾。

（那傢伙也滿厲害的嘛。那裏每根木柱都比她的體重還要重，她是怎麼維持平衡的啊？還是因爲有魔法幫忙，用不着在乎那些事情嗎？）

奈迦至今仍會對魔法大感驚訝，但也認爲肯定有最適合由這些懂得魔法的魔女執行的作戰方式。讓她們和不會魔法的人用同樣的方式作戰是種糟蹋，不能有效運用魔法的話也是一樣。

「有句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又是孫子說的話嗎？孫子、孫子……孫子，這傢伙到底是誰？」

他覺得自己似乎快要想起了什麼，可惜就差那麼臨門一腳，怎麼也想不出來。

內心煩躁難耐，他不禁小聲咒罵起自己。

4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聽見烏琪這麼說，奈迦把頭轉了過去。

十幾根木柱堆在森林裏空地上的堆放處，可舞正在搬運剩下的最後兩根。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艾茵絲和烏琪已經劈倒多棵大樹，砍下樹枝。

（哈哈哈，那些傢伙還真的做了五十個樵夫的工作。）

奈迦忍住沒笑出來，走向兩人。

「好啦，我知道了，我會閃到一邊去，免得礙事。」

「感謝你的信任。」

然而，荷麗歌恩依然一臉嚴肅。

高度頂多只到腰際的木柱一排好，原先在後頭待命的五位魔女隨即上前，聚集在木柱旁。她們手裏或是拿着短斧，或是拿着短刀，烏琪雖然砍下樹枝，但爲了講求速度，她沒有砍得很仔細，樹枝根部都還留在木柱上頭。其他這些魔女的工作就是用短斧或短刀削去殘留在木柱上的樹枝根部，清理木柱表面。由於物體的表面愈光滑，魔力循環愈是順暢，因此算是必要工作，但是因爲只能靠手工處理，基本上要使用人海戰術。

奈迦認真地點點頭。

荷麗歌恩厲聲一喝，隨即有撕裂空氣的聲音響起。

魔女們拿出幾個自己親手製作的「短木柱」，擺在森林空地，再把用斬下的樹枝削成的木棍放到木柱旁。

烏琪揮了揮手趕走奈迦後，神情頓時變得肅穆，闔上雙眼，集中精神。

木偶是否能聽命行動，以及是否擁有如他預期的攻擊力，他現在的注意力全放在這上頭。

在堆放時，可舞把短木柱豎起直放——讓斷面朝下。

「先不討論這事了。總之，最重要的是數量，我們這裏準備了大量武器，用不着特地瞄準敵軍。」

「這就來試試看吧，前方淨空。」

「誰幫我叫荷麗歌恩過來一趟？」

因爲刀只是隨手插在腰帶上，每當跑動或跳動就會搖來晃去，非常不方便行動。不過，奈迦原本就不像其他魔女是用跳躍似的方式奔跑，他跑動時不抬高腳，而是以更接近拖着腳步的方式快步移動。

「沒關係，反正敵人會密集攻來，重點不在能不能準確射中敵軍，而是發動攻擊的數量，再差勁的槍械……也是一樣，射多了總會擊中敵人……嗯嗯？」

烏琪周圍捲起旋風，空氣低鳴。一陣狂風呼嘯，襲往木材，粗約近三分之一碼特的木材應聲從中被砍成兩半。接着，她增加兩道風刃，各自朝被斬斷的木材中央揮去，再次斬斷木材，一根木材就這麼被斬成四等分。然後，她又繼續操縱風刃，斬斷木材，最後砍出了二十四根長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碼特的木柱。

仔細一瞧，可以發現木偶的手臂前端接上三根細木棍，用以作爲手指。

「這一點我很清楚。」荷麗歌恩答道，望向排列在地面上的那羣小型木偶。「那麼就先從十具木偶開始練習吧。」

「威力方面沒有問題，有一定程度的殺傷力。」站在三十碼特遠處的艾茵絲舉手回應。

他策馬奔馳在要塞周圍、森林裏、陡峭的斜坡和斜坡底下的平原，見到奈迦那副模樣，荷麗歌恩不禁暗自佩服。

約莫兩個小時後，他們完成了百個以上的「短木柱」。

（這傢伙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呢？）

「說得也是，之前攻陷要塞的人類軍隊拋下武器逃跑，讓我們可以將武器悉數佔爲己有，數量確實相當充足，只是同時能操縱多少具木偶這個問題還沒解決。」

5

「厲害！」

荷麗歌恩一下令，周圍魔女立刻退下。

「唔，我好像要想起來了……連手感也快要記起來了，沉甸甸的……我記得以前學過……」

「可惡，想不起來。」

不過，她無法讓木偶做出複雜的動作，也沒辦法使每一具木偶各自做出不同的動作，光教木偶反覆做出事先下令的單純動作已經讓她卯足全力。不過，能讓六、七十具木偶同時行動，也夠令人覺得可靠了。如果荷麗歌恩分批向六至七十具木偶下令，要讓將近三百具木偶接連發動攻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跑到荷麗歌恩面前停了下來，說：「看來應該行得通。」

「哇！」

奈迦蹙起眉，陷入沉思。

可舞一次搬運大量木材的英姿——身上膚色範圍增加——奪去奈迦的目光，當事人則是和先前一樣把木柱搬到堆放處對面的空地，接着放下木柱，堆放在地上。

「別說得那麼簡單，需要練習的人可是我啊。」

木偶體型雖小，外觀也不嚇人，但應該能帶給敵軍相當大的威脅。有些魔女認爲木偶看起來弱不禁風，懷疑它們是不是真的能發揮預期效果，但奈迦一概不在意。

在另一頭，艾茵絲雙掌合十，苦笑着向奈迦道歉。

荷麗歌恩有好一段時間必須忙着練習操縱木偶，因此奈迦讓她留在第一要塞，獨自前往視察洛洛薇爾她們的工作進度。

一旦開戰，迅速移動勢必會成爲必要條件，因此奈迦認爲最好從現在就開始習慣騎馬。所以他從留在這裏的馬中挑出幾匹看起來腳程特別快的馬匹，只要一逮到時間就練習騎馬。正確來說，他不算是練習，而是試圖回憶起、找回過去騎馬的感覺。

買馬需要花上一大筆錢。儘管可以以物易物，只是那麼一來需要準備許多貴重物品交換。然而如今敵人留下馬匹，至少爲她們省下了買馬的錢，只需要分配人手就可以開始飼養。

這些劈短的木柱由可舞俐落地操縱皮帶，快速回收。她用一條皮帶纏上兩到三根短木柱，同時往上一抬，一次抬起二十四根木柱。

荷麗歌恩和蕾菈沒有參與木柱和小型木偶的製作過程，身上還是穿着輕薄又暴露的衣服，然而奈迦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她們身上，始終目不轉睛地緊盯着木偶。

「好啦。」說着，奈迦抬起頭望向背後。「木偶的製作告一段落，也大致瞭解荷麗歌恩能用魔法操縱多少木偶，這麼一來接下來就是那裏了，我先過去看看情形吧。」

接下來就是荷麗歌恩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斬斷妖魔，斬斷空間，斬斷雙目，斬斷太真，遇弱則斬，遇強則避！以太刀斬敵爲盾，無堅不摧，解風神封侵，舞風神風刃！」

「你似乎不怎麼信任我呢！」

「射箭是沒問題，不過要正確瞄準目標可就沒辦法囉？」

「是，大姐。」

「射！」

「不愧是主動提議的人，騎馬的技巧相當高明，說不定就連森林裏的小路也穿得過去。我們是否該和以前一樣，重新飼養馬匹呢？」

盯緊了這一幕的魔女們無不發出歡呼或是驚歎聲，望向前方的奈迦則是舉起手，大喊：「艾茵絲，怎麼樣？」

「噗。」

「不……槍……槍……嗯嗯嗯，我要說的是什麼……」

（外表不重要，要是能讓敵軍因此輕敵更合我意。他們愈是認爲『用不着害怕那種東西』，掉進陷阱的可能性就愈高。）

荷麗歌恩聽了高豎起柳眉，發狠地指向奈迦。

「噢噢！」

走了一會兒後，荷麗歌恩又下了一道命令。木偶當場停下腳步，俐落動起兩隻手臂（用來充作手臂的木棍），舉起手中武器。

木柱上方另伸出兩根細木棍充作手臂，分成上臂和下臂兩截，手肘的關節部位用頭髮系起，讓下臂和上臂能分別做出不同動作。

荷麗歌恩不禁微微苦笑。

腳程快的魔女——例如艾茵絲——可以靠自己的雙腳奔跑。以魔法操弄風的烏琪則是靠飛空艇——一塊細長的板子——乘風飛上空中，來往要塞與工作地點。

「槍械？」

木偶以木柱爲身體，系在木柱上的木棍則是手腳。高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碼特的木柱下方有兩根較粗的短木棍（腳），用來支撐身體。

五人率先着手清理木柱，過沒多久，包括結束砍伐樹木和斬劈木材工作的艾茵絲與烏琪，以及搬完木柱的可舞也一起加入她們的行列。

「就說這麼比喻很髒了。」

他已經算到了這一步。

奈迦手握短斧，也跟着動手幫忙。

她把自己的頭髮放入短木柱，接着用頭髮系起細木棍與短木柱。她一注入魔力，細木棍就與短木柱相接，成了一具小型的人型木偶。

「要是做不到，就練習到可以爲止。」

「關於這一點可以接下來再確認，如果你不放心，只能多練習，直到可以順利操縱爲止囉。」

「好，接下來要砍的是這個！」烏琪高聲宣告。

「你早就該閃了！」

雖然沒有凱雅的反應那麼明顯，其他魔女也是個個用「這真的沒問題嗎？」這種充滿不安的眼神，望向走得東倒西歪的小木偶。

因爲木偶的動作實在過於滑稽，凱雅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是荷麗歌恩怒目一瞪，嚇得她連忙轉過頭。

聽見艾茵絲的回答，魔女間響起了一陣鼓掌和歡呼聲。

他嘆了口氣，無力地放下雙手。

奈迦納悶地把雙手舉到胸前，比出撐起某個東西的動作。

遇上這種時候，敵軍拋在這裏的馬匹就派上了重要用場。

「少、少說蠢話了！我怎麼可能擔心你！你杵在那裏只會妨礙我做事，快滾開！」

「……好髒的比喻。」

蕾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武器，荷麗歌恩接下後，將它放到其中一具小型木偶手上。

「用不着擔心，荷麗歌恩，我相信你做得到。」

相對於板起臉孔的荷麗歌恩，奈迦卻是一臉輕鬆。

「就差那麼一點點，算了，再努力一下就能想出來了吧，和便祕一樣。」

艾茵絲和可舞退到一旁後，烏琪把臉轉向奈迦。

人型木偶如果不能聽命行動，奈迦的戰略將徹底瓦解。

其中只有奈迦一個人顯得興致勃勃。

伸長的皮帶光在空中的長度就超過一碼特，這麼一來纏繞身體的部分變短，她身上的肌膚便無可避免地有大部分面積暴露在外。

「嗯，我知道了。蕾菈，把東西拿來！」

接着，荷麗歌恩在腦中描繪木偶的行動，在體內提升魔力。待魔力充分提升後，她輕吟着向木偶傳達命令，小木偶前後擺動兩條小短腿，圓圓短短的身體搖搖晃晃，笨手笨腳地往前走去。

6

雖然因爲是用目測，導致砍好的木柱長短不齊，不過奈迦倒不是很在意這一點。

「你也是一樣，這裏很危險，快退到旁邊。你要是受傷我可不管。」

「會嗎？因爲那種感覺和以爲要出來了，卻又一直出不來的那種煩躁感很像，所以我只不過是不小心說出口罷了。」

奈迦今天也將一把刀鞘硃紅，刀柄豔紅，華麗的日本刀插在左腰。他把左手按在刀鍔上，小跑步跑向荷麗歌恩。

「噢？這是在擔心我嗎？謝啦。」

魔女們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不使用魔法，因此用厚布包裹住手腳，保護肌膚。

7

奈迦開心地哈哈大笑。

「不不，這是這次作戰計劃的關鍵，你一定得想辦法成功操縱那些木偶。」

「外形如何一點也不重要，只要能依指示行動，再醜也沒關係。所以說，荷麗歌恩，麻煩你先試着操縱這些木偶的動作，我們必須先確認這些木偶是不是能依照指示行動，否則不能投入實戰。」

荷麗歌恩「嗯」地點頭，顯得很是滿意。

不過，奈迦實在沒有自信可以憑自己的雙腳跑到目的地，尤其這一跑，光是往返兩地就得耗費大半天的時間，完全沒有效率可言。然而，只要騎上敵人留下的馬匹，只需要約一個小時就能抵達她們的工作地點，豈有不善加利用的道理。

老實說，這些木偶的外觀簡陋，拙劣得就連那些動手製作的魔女也懷疑這種東西是否真能上戰場應戰。

奈迦說完，艾茵絲馬上自告奮勇地說：「我去。」立刻拔腿狂奔向第一要塞。

魔女們製作出的木偶數量最後增加到將近三百具，荷麗歌恩也練習到一次可以操縱六、七十具，努力一點最多可控制八十具左右這種大小的木偶。

「雖然沒辦法現在馬上開始飼養，但等打贏這場戰爭後再來養馬吧。玫茉和伊可希奴似乎對馬很有興趣呢。」

正如荷麗歌恩所說，有些魔女對馬特別有興趣。其中又以玫茉和伊可希奴最爲熱衷，她們央求奈迦教導，爲了學會騎馬付出不少努力。

兩人的資質相當優異，學習速度飛快。雖然還無法像奈迦那樣盡情奔馳，但如果是在平原策馬前進，兩人都已經能跟上奈迦的速度。

見到玫茉和伊可希奴縱馬馳騁，「我也該來練習騎馬嗎？」荷麗歌恩也湧起了這樣的念頭，但又礙於騎馬需要改變裝扮，現在這身輕便的衣服要是跨上馬鞍，大腿和臀部肯定會磨破皮。

玫茉和伊可希奴穿着長袖長褲，以一身不像魔女的裝扮開心地騎在馬上，對於必須打扮成那個樣子，荷麗歌恩心裏還是有些抗拒。

8

奈迦讓玫茉和伊可希奴跟在後頭，奔馳過平原，來到悉拜斯河上游。

悉拜斯河的源流位於暗黑森林深處，由落在森林裏的雨水與伏流水蓄積流出森林而成，在臺地邊緣一口氣落下平地，形成落差高達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碼特高的瀑布。

由於落差過大，水量少時只要強風一吹，在中途就能吹散落下的水流，讓水流無法聚積在水潭裏，日子一久，悉拜斯河便成了條幹涸的細流。不過這一陣子上游雨水充沛，水量豐富，看來要執行奈迦的作戰計劃不成問題。

從臺地落入平原後，河川緩慢蛇行，往東北方流去。在奈迦構思的兩段式作戰計劃中，設在悉拜斯河的陷阱屬於第二波的追擊。在這裏，生龍活虎地大爲活躍的依然是艾茵絲與烏琪。

兩人和製作由荷麗歌恩操控的小型木偶時一樣，在悉拜斯河形成瀑布落下的臺地附近森林裏到處砍伐木材。

不過，這次和之前不同，她們沒有把砍下的樹幹再劈成好幾根小木柱。

烏琪的風刃只有砍斷樹枝，砍斷後就讓樹幹浮在悉拜斯河的河面上，隨河流從瀑布落下。瀑布底下的水潭因爲深且寬廣，即使樹幹從高處落下也不見碎裂。

除非有強風颳過，否則樹幹都能順利落入水潭，就算一度沉入水裏也不會因爲撞上潭底導致整個碎裂，一定會浮上水面。浮上水面的樹幹流出水潭，就這麼一路順着河川流到下游。在離水潭數里加下游處，洛洛薇爾就在那裏等着把所有接連運往下游的樹幹全部收集起來。

擅長水魔法的洛洛薇爾操控河裏水流的流向，攔下樹幹。

那附近河面不是很寬，然而河水流速快，水深也有一定的深度，而且因爲湍急的水流削去兩岸岩石，正好在那裏形成了一個小溪谷。

於是洛洛薇爾把流到下游來的樹幹堆疊了起來，層層堆積，試圖用這方法阻止河水流動。

因爲只是用樹幹堆起，不可避免地會出現空隙，無法完全阻斷水流。在奈迦解釋作戰計劃時，洛洛薇爾曾指出這一點，他的回答卻是：「這樣就可以了，應該說不能完全阻斷正好。」

「要是完全阻斷水流，讓河川枯涸，難保凱薩德拉王國軍的士兵不會起疑。不過如果水量只是比平時少了一點，他們只會覺得這種事情稀鬆平常，再說他們對那條河，我記得是叫悉拜斯河吧，也不是每天進行觀察，乍看之下應該判斷不出那一天的水量比平常多或是少了多少吧？」

說完，奈迦望向荷麗歌恩，她說「嗯，這話說得也有道理。」點頭表示同意。

「確實，要是河水乾枯，難免會有人懷疑，心想『莫非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河水如果只是水量少了一點，只要前一天沒有降下豪雨，自然不會惹來疑心。」

姑且不論用魔法操控木偶的運用方式，奈迦提出的作戰方式不只預測敵軍動向，甚至可以說是欺兵之計，在他那個世界這其實是基本的作戰方法嗎？

「不，完全沒有。」

（不願意回答，嗎？算了，總有一天我會親眼驗證你眼中所見的，世界。）

「啊……噢，這樣，啊。」

由於遭河堤阻塞，上游河水水量逐漸增加，下游的水量則是明顯減少。不過，因爲河堤間有一些小縫隙，再加上水位一旦超過設在堤上的排水口，便會從缺口流出，用不着擔心下游河水乾枯。

然而，奈迦的臉色意外沉重。

奈迦盤起胳膊，一臉納悶地陷入沉思。

蕾菈與奈迦正熱血沸騰時，「哎呀哎呀哎呀，你們兩個聊得很開心嘛。」背後傳來艾茵絲的聲音，兩人一聽，頓時渾身僵直。

（我對這個人原本是在什麼樣的，世界，還有這個人所在的世界是如何，作戰愈來愈有興趣，了。）

奈迦和蕾菈提心吊膽地回過頭，全身滴下水珠的艾茵絲正一如往常笑咪咪地望着兩人。

「我一想起來就會告訴你，因爲我答應過你了。」

「哈哈哈。」奈迦開心笑着，笑容和剛纔的微笑明顯不同。「我會很高興看到的……」說着，他把臉轉向潛入河裏工作的魔女。「……你和其他魔女一樣，穿着那種輕薄短小的衣服潛到水裏的樣子。」

9

「還是想不起來，啊。」

「隱隱約約……是記起了一些事情，只是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具體明瞭的片段。」

蕾菈鼓起了臉頰，像是很不服氣。

堵塞的河水隨着水深愈高，水面的顏色也跟着從接近透明的水藍色變成藍綠色。

阻塞河流用來作戰，他是從哪裏冒出這樣的想法呢？

「你在看什麼嗎奈，迦？」

奈迦把雙手盤在頭後面，又再望向天空。

爲了讓魔法的效力可以發揮到極限，她穿着比往常更加輕薄而且暴露的衣服進入水中。溼透的衣裳貼在肌膚上，依稀有些透明，看上去實在豔麗極了。

雖然喪失關於原本所在世界的具體記憶，但他腦中應該還是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不過此時的他卻微笑着說「沒什麼」，搖了搖頭。

（或許有過相同的例子，吧，不過……）

蕾菈有點在意，忍不住開口問他。

她有些臉紅，爲了不讓奈迦發現自己紅了臉，趕緊轉過頭。

「你用不着幫忙築堤嗎？」

奈迦和蕾菈不約而同地拼命搖頭，連忙揮手否認。

「你後來還有想起什麼事，嗎？」

「你沒資格這麼說我，吧。」

艾茵絲不理會奈迦下流的視線，在冰冷河水中搬動樹幹的模樣無聲中激勵、鞭策了其他魔女。其他那些無法完全相信奈迦，對奈迦的作戰計劃依然半信半疑的魔女，見艾茵絲一馬當先投入工作的模樣，不知爲何出現了「艾茵絲這麼努力，我們也要好好認真工作。」這種想法。

（這人……真是，樂觀。）

「雖然我不信神也不信佛……嗯？佛……佛是什麼？」

奈迦聽了露出納悶的神情。

不過，最精彩的還是艾茵絲的裝扮。

「不不不。」

「倒是我問，你。」

「這問我也，沒用。」

奈迦盯着艾茵絲在河裏賣力工作的豔麗身影，不由得大感佩服。

「不管我過去在什麼樣的世界，現在我人在這裏，就要爲這裏盡力，完成我在這裏的使命。」

「是。」

讓小型木偶上場應戰就是他獨創的作戰方法了。

艾茵絲耍了點小手段，奈迦也能理解她的用意。

河堤在今天大致完成，已經有不少河水被堵塞在上游。

「我們泡在水裏賣命地工作呢。我們泡在水裏賣命地工作呢！我們泡在水裏賣命地工作呢!!我說了三次表示這事很重要，這種時候你們居然在開心聊天嗎？真好呢，你們好像聊得很愉快呢。」

蕾菈又偷偷瞄向站在一旁的奈迦，察覺他的視線不在河流。他抬起頭，正仰望着斜上方。蕾菈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眼前空無一物，只有蔚藍天空與朵朵白雲。

「我想，贏，我想看見贏了以後未來的世界會變得，如何。」

「沒有沒有沒，這回事。」

「我不擅長需要用到勞力或是製造方面的，工作，如果要燃燒或是破壞我倒是很，擅長。」

奈迦說過自己和魔女是生命共同體，這話讓蕾菈有些感激，臉上一亮：「是的我們一定，要贏。」

只是他會如此滿足，分不清是爲了河堤提早完成，還是爲了潛入水中的魔女穿着輕薄暴露——其中有些甚至幾近透明——而感到心滿意足。

「對了，蕾菈。」

「可是我會說出這些話，證明我腦中還留有過去世界的記憶，所以說所謂的喪失記憶，其實只不過是想不起來，記憶本身並沒有消失，既然如此，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吧。」

「是？」

「我只是在想這藍天真美。」

（唔，不過實際上沒試過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不管最後輸贏能想到這方法實在非常厲害也，很有意思。）

過沒多久，他抬起頭，神情顯得神清氣爽，「你想起來，了嗎？」蕾菈見了急忙追問。

艾茵絲全身溼透，身上那一小件衣服有些透明，緊貼着肌膚，看上去比赤裸着身子還要性感……只是，太陽穴附近爆出的青筋微微痙攣抖動，那副模樣看來實在非常嚇人。

「讓我想想。」

不過用這方法以寡敵衆……或許真能成功。

（應該是兩者都有，吧。）

奈迦慢條斯理地把頭轉向蕾菈，一看見蕾菈的臉，他立刻斂起嚴肅的神情，露出了微笑。雖然面帶微笑，看在蕾菈眼裏總覺得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使命，嗎？」

站在奈迦身旁的蕾菈一邊窺探他的臉色，心裏一邊想着這種事。蕾菈決定先把這件事擺在一旁，望向下方即將完成的河堤。

他說過，自己所在的世界沒有魔法，因此他不可能借由過去的歷史習得以使用魔法爲前提的應戰方式。而且理所當然的是，這個世界同樣不曾見聞他想出的那種作戰方法。

蕾菈聽見這回答有些失落。

單手舉起比自己身體還要粗壯的樹幹已經夠勇猛了，輕鬆把比自己還要巨大而且沉重的巨巖抬到頭上搬運的模樣更是威武。

因爲這樣，這地方以洛洛薇爾爲中心，正在進行以樹幹築起河堤的工作。只是洛洛薇爾就算能操弄水流，也無法讓樹幹放在準確的位置。

奈迦每天固定來到這個地方報到，一半是爲了確認築堤進度，另一半其實是爲了追逐艾茵絲豔麗的身影。

蕾菈嚥了下口水。

（難道他不是在欣賞這世界的景色而是看着自己原來的，世界，懷念起過去所在的世界，嗎？）

（聽他這麼一說實在讓人不得不在意他的視線都擺在，哪裏。）

奈迦把臉轉了回來，接着緩步走向蕾菈，臉上掛着揶揄似的冷笑。

「我會慢慢，期待的。」

爲彌補兵力不足，魔女使用「魔法」，以「質」與敵人奮戰，但作戰方式始終是以魔法由正面擋下迎面攻來的敵兵。

「我也是一樣，那麼我們這場仗一定要贏，打贏這場戰爭，用自己的雙手掌握未來。」

聽奈迦這麼說，蕾菈一臉正經地做出回應。

他在看什麼呢？還是他其實只是在發呆呢？

「嗯～～～～」

「不管你在的那個世界，如何，瞭解未知的事物我認爲是很愉快的，一件事。」

「期待啊，我在的那個世界應該……沒什麼有趣的事情值得期待。」

必須依靠人力，纔有辦法讓樹幹精準地放在定位，要藉由樹幹的堆積提升河堤強度，也需要仰賴人力，這時候發揮威力的同樣又是艾茵絲那身怪力。

魔女中首屈一指的學者蕾菈都如此認爲，其他魔女想必也受到了衝擊。不，其實蕾菈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而且正因爲她學富五車，受到的衝擊說不定比其他魔女都還要來得強烈。

至少到目前爲止都是如此。

目前工程正進行到最後一個階段，其他魔女也和艾茵絲一起潛入水中，用繩子綁住堆積好的樹幹做爲補強。

（沒想到還可以用這方法彌補量的，不足。）

「嗯？」

（那傢伙雖然看似溫柔其實很恐怖，頭腦卻也靈活，又懂得照顧人，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艾茵絲以魔法強化肉體，接着潛入河中，抓住洛洛薇爾放在大致位置上的樹幹，舉起並且移動，爲河堤進行調整。

「你這傢伙真怪。」

就算不下水，蕾菈也總是穿着輕薄暴露的衣服。雖然不只她如此，其他魔女也是一樣，但聽見這話還是讓她在意起自己的穿着。

也許因爲肉體經過魔法強化，肺活量也隨之增加，艾茵絲在水裏一待就是一個小時。爲了怕只用樹幹堆積起的河堤強度不夠，艾茵絲不時從附近岸邊搬來巨石，放在樹幹前後用以補強。

奈迦站在較高處的河岸岩牀，由上俯瞰這副光景，滿意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我是說你這傢伙真的很有意思。」

10

「先別管我的記憶了，眼前最重要的是打贏這場仗，否則你們沒有未來。要是你們失去未來，我也一樣完了。」

正如奈迦曾表示「在戰爭中，量比質更重要」，兵力的多寡通常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因此兵力居於劣勢的一方儘量避免直接交戰，以守城的方式作戰自然成了常態。

「什麼事？」

此時奈迦壓根兒沒有閒情逸致欣賞艾茵絲性感的身材，深知艾茵絲有多可怕的蕾菈更是嚇得膝蓋打顫。

在這個世界，作戰都是由正面硬碰硬，幾乎沒聽說過有兵力居於劣勢的一方使出奇策應戰。

這是他獨創的方法嗎？還是在他那個世界的戰史上有過這樣的前例呢？

「贏了這場仗後，接下來面對的將是永無止境的戰爭。戰爭不會贏個一兩次就結束，往後只會落得征戰不休的局面，說不定乾脆輸了一了百了還比較輕鬆。就算這樣，你還是想贏嗎？」

「我們也很希望能幫上忙啊，對吧，蕾菈？」

「當……當然，囉。」

「是嗎？那麼就麻煩你們來幫忙最後收尾的工作吧。」

艾茵絲雙手一伸，往奈迦的雙肩輕輕推了一把。

「什————？」

接着她又馬上推向蕾菈的肩膀。

「咦————？」

兩人往數碼特底下的堰塞湖——其實還不到可以稱作湖的地步——倒着身體筆直墜落，發出響亮水聲，濺起水花，就這麼落入水中。

從水裏探出頭後，奈迦拼了命地站着游泳，朝站在河岸望向他們的艾茵絲大吼大叫。

「可惡，艾茵絲，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奈迦身上還是平常那一套長袖長褲，衣服一溼就很難遊得動，但他仍然輕輕鬆鬆地浮在水中，可見他的游泳技巧有相當的水準。

艾茵絲原本在一旁俯視着他們，接着她往空中猛然一躍，「噢噢！」落在一臉驚訝的奈迦附近，濺起巨大水花。

「噗哇。」水花直接打到臉上，奈迦不由自主地往後仰起身子。

受到艾茵絲跳進水裏的衝擊，湖裏掀起陣陣巨浪，奈迦的身體也跟着在水中載浮載沉。

（好強大的衝擊力道，話說回來，艾茵絲的體重比我還……）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奈迦？」

艾茵絲從一旁水中浮起，一邊站着游泳，臉上還是掛着那副親切的微笑。

（那笑容實在太恐怖了。）

「不，沒什麼，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這裏用不着你幫忙，你可以走了。」

「好，我現在就過去。」

說着，她從腰間取下一張溼掉的咒符，再拔下如髮飾般戴在頭上的筆，在符上寫起了字。然後，她在嘴裏輕聲吟誦咒文，手中咒符隨即起火燃燒。

（這種感覺滿，新鮮的。）

奈迦向艾茵絲確認，只見她嘆了口氣。

「哎呀哎呀哎呀，喔喔喔，兩位還是一樣和樂融融呢。」

「這樣啊，那就好。」

「一點也不會，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奈迦低頭望着身上溼透的衣服，正大傷腦筋時，「稍等一下我現在就來，生火。」蕾菈向他說道。

「這傢伙真是……」

奈迦一樣揮着手回應，接着望向一旁的蕾菈。

他轉頭望去，渾身溼透的蕾菈正在撿拾散落在四周的木頭碎片。在用樹幹築起河堤時，由於不是所有樹幹的長度與大小都能夠配合得剛剛好，艾茵絲於是徒手劈砍樹幹，留下這些碎片。

「蕾菈已經上岸了，你也快上去吧。」

這場仗必須獲勝，否則一切都完了。不管是自己、魔女還是奈迦，都將沒有前途可言。

「真的不用我幫忙嗎？」

「我們今天從早一直努力工作到現在，讓我們休息一下嘛，艾茵絲。」

「他說不會囉，沒關係吧，艾茵絲？」

（奇怪我搞錯，了嗎？）

與凱薩德拉王國軍對戰的日子正一天天逼近，她讓思緒專注在即將到來的戰事。

話剛說完，奈迦立刻從岩牀上縱身一躍，跳進湖面。

蕾菈過去未曾有過這樣的感情與感覺。

「你不一起來游泳嗎？」

「怎麼，了嗎？」

就在奈迦兇狠地指着艾茵絲怒吼的時候，凱雅浮出水面，揮着右手約奈迦一起來玩。

（該說奇妙還是有意思呢實在是個高深莫測，的男人。）

「沒錯沒錯！」

水裏傳來艾茵絲的聲音，兩人聽見身子又是一僵。他們悄悄轉過頭，從水裏只露出一顆頭的艾茵絲依然是笑容滿面地望着兩人。

「艾茵絲都自己一個人玩，太狡猾了。」

「我、我什麼時候在玩了!?」

老實說，她也想和大家一起游泳戲水，游泳技巧也不至於差勁到不擅長的地步，但要是這一身衣服進入水中，讓他人看見自己全身溼透的模樣，她總覺得不大好意思。雖然其實她大可學艾茵絲身上只在腰部和胸部纏着布條，主張下水就得穿成這副模樣。

「火還是生起來了嘛。」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工作做完了，休息一下不要緊吧，其實是我們想休息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

（……難爲情……是嗎？）

「哎呀呀，居然遇到這種事，這身衣服怎麼辦，這下沒辦法騎馬了。」

艾茵絲站在水裏，稍微偏頭思考了一會兒，接着一臉嚴肅地做出回應。

「嗯？」奈迦往下望向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只有一條兜襠布，怪不得艾茵絲會一臉困擾。

「你還願意說實話，真謝謝你啊！」

她冷靜分析自己的情感，非常符合她個人的行事風格。雖然覺得難爲情，卻不會討厭，實在是種奇妙的感覺。

（眼前不是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她的身體顫抖個不停，似乎不只是因爲溼透的身體覺得寒冷。面對生平第一次的生死決戰，她心生畏怯，但內心卻又同時燃起熊熊鬥志。

見識到艾茵絲不爲人知（？）的一面，奈迦有些高興，不過再繼續留在這裏也是礙事，怕又會惹艾茵絲動怒，於是他擺手划水遊向岸邊。

「這樣好嗎？艾茵絲？」

玫茉一舉起手，四周也跟着接二連三傳來贊同的聲音。

「火力會比較，弱。」

「不用，你在這裏反而礙手礙腳，請快上岸好嗎？」

「不了我不擅長，游泳。」

「沒關係，不過別玩得太過火囉，具體來說，你可別做出像是在水裏扯掉大家衣服這樣的行爲喔？」

「色鬼？」

「奈迦，既然你身體都溼了，乾脆來游泳吧？反正在那裏發呆等衣服幹也無聊嘛。」

「燃燒靠的是魔法咒符溼了也可以，生火，只是溼掉的符不容易寫上咒文有點，麻煩。」

「咦——？剛纔你在上面把奈迦和蕾菈推下水裏玩了啊。」

「就是說啊。」

蕾菈打了個小噴嚏，溼透的身子不住輕微發抖。那模樣讓人聯想到溼透的小狗，奈迦不禁面露微笑。

「欸，凱雅，你在胡說什麼？」

見艾茵絲猶豫不決，凱雅決定乘勝追擊。

艾茵絲氣沖沖地轉過頭去，她卻完全不以爲意。

「噢，不好意思。」說着，他正想離開時，「啊，先別走。」有個聲音叫住了他。往前一望，浮在艾茵絲身旁的凱雅正在朝他揮手。

「只有你和蕾菈能找奈迦玩不是太狡猾了嗎？我們也想和奈迦一起玩啊。」

「真受不了你們，只能休息一下，玩一會兒哦，我們還得趕在今天完成築堤的工作。」

蕾菈發覺自己對奈迦這個人愈來愈有興趣，深受他原來所在的世界吸引，甚至思考起既然他可以過來這邊的世界，說不定自己同樣也可以過去他原本的世界。

奈迦由衷感到佩服時，堆積在河岸上的木堆燃起了火焰。

「反對獨佔。」

（真可愛啊，不，溼透的衣服也很性感……咦，奇怪？）

奈迦認爲責任必須釐清，於是起身走到河邊，雙手扠腰，瞪視下頭的艾茵絲。結果他這舉動惹得艾茵絲用手捂住臉，視線有些遊移。

要塞裏都是些年紀相近的魔女，村裏也只有小孩和擔任奶媽的魔女，會有這種反應也許是因爲身邊從未出現過男人的視線吧。

「欸，蕾菈。」

（噢，原來是這樣啊，咒符溼了沒關係，字寫不寫得清楚最重要，真有意思。）

（他想慫恿我脫掉，衣服？）

「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你說什麼!?」奈迦大喫一驚，「你不是要我幫忙，所以才把我推下來的嗎！」

奈迦回頭一瞧，發現蕾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水裏，到了岸邊。

「一起來潛水吧～～～」

「呃……那個，你說得沒錯，我向你們道歉，所以拜託你別那麼站着好嗎？」

「……好吧，就讓你們休息吧，不過最好別約奈迦，怕會帶給他麻煩。」

「欸，奈迦，快點快點。」

「蕾菈也是一樣～」

「你這是在，做什麼!?」蕾菈大叫，別開了臉。

「老實說，我們在冰冷的水裏努力工作，你和蕾菈兩個人卻在一旁開心聊天，實在讓人看不太下去。」

「好，沒問題。」

奈迦馬上打了退堂鼓。

「你這傢伙還真老實！」

「這裏，奈迦，快過來吧。」

受到周圍魔女羣起攻擊，艾茵絲這才終於屈服。

「我是這個意思沒錯，不過後來仔細想想，這裏也沒什麼需要你幫忙的。」

「我……我不，要緊，用不着脫掉衣服也乾得很快，只要烤一下火很快，就幹了。」

「那麼趕緊來烘乾衣服吧。」

溼透的衣服纏在身上妨礙身體的動作。掉落水中時會溺水，最主要的原因就出在衣服溼透後變得沉重，纏在身上導致身體無法活動自如。然而，奈迦像是沒穿衣服似的，動作迅速地游上河岸。

「還能做什麼？衣服要是不趕快烘乾就慘啦，太陽快要下山了，穿着溼透的衣服容易感冒，你也趕快脫下來把衣服烘乾吧？」

「不不不，慢着慢着慢着，我們不得不在這裏烘乾衣服，追根究底都是因爲你把我們推下水啊！」

（不過，這傢伙平常給人能幹大姐的印象，沒想到也會惡作劇。）

「混……混賬傢伙……」

「我們來游泳。」

「奈迦，你會覺得麻煩嗎～？」

奈迦忍不住在水底下握緊拳頭。

「哈啾。」

魔女們浮沉在堰塞湖上，頻頻招手邀他一起來玩。

「好吧，那麻煩你幫我看着衣服囉。」

奈迦脫下身上的上衣和長褲，在火堆旁的河岸岩石上攤了開來。

「讓我想想。」

想到這裏，蕾菈停了下來。

「當然。」

「你那些符弄溼了不要緊嗎？那樣沒辦法生火了吧？」

目送艾茵絲和奈迦遊向凱雅她們後，蕾菈輕吁了氣。

11

那天夜裏——

魔女們聚集在第一要塞的木屋中最寬敞的一間房內，負責偵察的烏琪在先前回來時似乎帶回了重大消息，荷麗歌恩於是緊急召集要塞裏的魔女，要她們到這裏集合。

魔女們排好板凳，圍成了一圈。

屋內不只有魔女，剛從悉拜斯河回來的奈迦也在現場，畢竟這是爲迎戰敵人所開的作戰會議，奈迦要是缺席，會議也沒辦法開始。

「抱歉，烏琪，要麻煩你再講一次，請你重新向大家報告。」

荷麗歌恩一說兒，烏琪馬上從板凳上起身。

「是，荷麗歌恩大姐。」

烏琪站起身後，其他魔女見她臉色有些慘白，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心想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爲確認敵軍的準備狀況，烏琪每天飛往凱薩德拉王國的安殷要塞。今天她也是趁日落後，乘着飛空艇前往要塞偵察。

「其中一個部隊似乎已經準備出發，應該明天一早就會離開要塞……」

「具體來說，那支已經準備出發的部隊是什麼樣子？」奈迦馬上提問，問得烏琪一臉怏怏不悅。

「這是什麼意思？我的話不能相信嗎？」

「我相信，只是怕其中有什麼誤會，還是大家一起討論比較能確定。」

「這一點我也想知道，你這麼判斷的根據是什麼，烏琪。」

既然荷麗歌恩開了口，烏琪也沒再繼續抗議，老實說出自己認爲「敵軍即將出發」的根據。

「有部分軍隊已經拔營，有部分軍隊正在轉移陣地，還有少數部隊正往這裏前進，應該是前來進行偵察。此外，沒有軍隊繼續進入要塞，這三天來兵力沒有再增加，而且今天沒有進行平常總是在下午進行的操練。」

說完，烏琪雙手扠腰，兩眼直瞪向奈迦，像是在說「如何，無話可說了吧？」般高高挺起了胸膛。

「真厲害，你觀察得很仔細呢，烏琪。」

「當、當然囉，這是常識，少用那種自以爲了不起、高高在上的態度稱讚人。」

「說得也是，搞不好我真的有點太小看你了，抱歉。」

換句話說，凱薩德拉王國軍是按照當初預定的時間如期進軍，而且軍糧、武器、防具、水和飼料等都已經準備妥當。

「另外，第一軍和第二軍是否能順利聯手攻擊，希望全寄託在烏琪身上，拜託你了。」

「第二軍的指揮是艾茵絲，艾茵絲無法指揮時由玫茉，玫茉再不行就換洛洛薇爾負責指揮。」

「過來吧，烏琪，這裏有位子。」

第三軍會有四人輪流擔任指揮，是因爲苓蘭和苓娜這對雙胞胎如不共同行動，威力將會減半，「其中一個不行了就換另一個……這可行不通。」荷麗歌恩如此表示。

哈哈哈，奈迦大笑着抬起頭，頭一抬起來神情又立即恢復嚴肅。

奈迦點頭，指向攤開在地上的地圖。

「一切照我們原先計劃，這一戰我們要速戰速決。」

「敵軍有兩千兵力，其中大約有兩百到四百是騎兵。大概就這麼多吧，不過我也不清楚這世界的作戰方式，實在無從評論。」說着，奈迦轉回頭望向在自己正前方的荷麗歌恩，「這比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誤差。」她也同意烏琪的推測。

凱雅挪動了下身體，爲烏琪空出一個位子後，艾茵絲微笑着朝烏琪招了招手。

奈迦所說的「兩人都無法指揮」的情形，是指奈迦和荷麗歌恩戰死沙場或身負重傷，在這樣的狀況下，魔女等於輸了這場戰役。雖然決定接替的指揮官看似沒有意義，奈迦還是堅持臨戰時必須事先設想各種狀況，做好最萬全的準備，魔女們也同意他的看法。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一切按照預定計劃行事。目前只剩一個問題，那就是能不能確實掌握實行第二波作戰計劃的時機，因爲這隻能靠臨機的判斷，烏琪是最重要的關鍵。」

荷麗歌恩偷笑似地輕輕笑了出來。

「哪、哪裏高啦。」

奈迦說了聲好，往前探出身子。

「怎麼啦，烏琪，別站在那裏，快過來。」

假設軍隊在早上六點出發，下午三點抵達，途中的休息時間（包含用午餐的時間）預估爲兩小時，那麼就是行軍七個小時。

凱雅、玫茉和艾瑞歐蘿莎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了起來。

「這到底是要我怎麼做？」

「好，那我就繼續講囉。按照作戰計劃，敵軍會有一百至兩百兵力被孤立在這一頭的河岸，數量方面多少會有一點誤差，如果出現比預料還要來得多的情形，可能會有些棘手，不過無論發生什麼狀況，我們這邊的對應基本上不會改變。」

「請、請繼續吧。」

「不管作戰計劃如何縝密，檢討得再仔細，一旦上了戰場，戰況不同於當初計劃的情形是兵家常事，這種時候就需要臨機應變的對應。各位，拜託你們了。」

被叫到名字的三人各自回應表示瞭解。

「沒錯，就是要有這樣的志氣，不過可別真的死囉。」

說到這裏，奈迦往烏琪望去，她始終沒正眼看向奈迦。

說着，奈迦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荷麗歌恩也嘲笑似地笑了。

「一旦看見不明物體，他們的行動會更加慎重。具體來說，他們會派偵察部隊渡河，確認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艾茵絲！」

凱雅和玫茉聽着嗤嗤笑了出來。另一方面，荷麗歌恩和艾茵絲則是目光溫柔地守望着兩人。一察覺周圍的視線，烏琪的臉色顯得相當慌張。

「我……我知道啦。這場戰役關係到我們的未來，我會盡全力，不對，就算要拼上這條命，我也會完成使命。」

「敵軍一定會來確認那個是什麼東西，在確認前主力不會渡河，畢竟他們異常害怕魔女使用的魔法。」

「好。」

這次則是四人都表示瞭解。

烏琪氣呼呼地指着艾茵絲大叫。

奈迦他們不知道，明天正是率領凱薩德拉軍的將軍在宴席上向國王報告的「十天後」。

笑聲四起，烏琪滿臉通紅，瞪向四周的夥伴。除了艾茵絲以外，其他魔女無不連忙把頭轉開。

烏琪難爲情地扭曲着臉龐，但是荷麗歌恩沒有多理會，擅自結束這個話題，「繼續吧。」催奈迦繼續講下去。

「首先用這個攻擊殲滅渡河過來的偵察部隊，在察覺偵察部隊遭到攻擊，前來救援的部隊渡河時，再啓動機關。接着，把這些全部投入攻擊被孤立在這裏的部隊，在他們遭受重創時，再由埋伏在戰場的我們給予致命一擊。如果我們的戰力不夠，第三軍必須隨時趕來支援。」

「你站在那裏只會礙到大家，快過來這裏坐下。」

「騎兵佔有多少比例？」

「這下不能期待暴風雨來襲了。」

「迎擊的地點已經確定，問題只剩敵軍什麼時候會抵達。」說到這裏，他望向荷麗歌恩，「你認爲呢？」

奈迦從板凳上起身，拿着烏琪手繪的地圖走到圓陣中央。其他魔女也跟着站了起來，聚集在奈迦身旁。其中只有烏琪一個人站在重新組起的小圓陣外，伸長了脖子望向自己畫的地圖。

「烏琪居然這麼老實？」

「烏琪說得沒錯，明天必須早起，會議結束用完餐後，大家早點上牀睡了吧。那麼奈迦，我們最後再來確認一次敵軍的動向，還有人員的配置吧。」

「這樣啊，要是有將近四百名騎兵就麻煩了……不過對我們執行作戰計劃似乎不會有多大影響。倒是那些騎兵會單獨作戰嗎？像騎馬隊那樣由部隊單獨執行作戰行動。」

「惡、噁心死了，快起來！」

奈迦把三根細木棍平行擺在地圖上。

「那不過是比喻嘛，我當然沒有死的意思，用不着你多擔心。不過既然我是這次作戰的關鍵，你會那麼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烏琪沒有把臉轉向奈迦，而是盯着天花板嘟嘟囔囔地說。

「說得也是。」奈迦也同意她的看法，接着雙膝往地上一跪，故作恭敬地匍伏在烏琪面前。

奈迦用手指敲了敲悉拜斯河靠近森林的這一側。

「我一直都是這麼老實啊！」

「哇——！」

「這次的作戰能否成功，有很大一部分的關鍵掌握在你手中，拜託你了，烏琪。」

烏琪嚇得仰起身子。

「雖然只是座低矮的山丘，軍隊在路上總是需要越過一座山頭，這麼一來也許會在傍晚前抵達。不過武裝的人類軍隊行進速度快慢我也不清楚，一切都只是猜測。」

在場魔女紛紛高聲應和。

「老實的烏琪總讓人覺得不太對勁，你還是照自己平常的樣子就好。」

「假設敵軍的第一軍在早上出發，傍晚前抵達悉拜斯河，全軍明晚應該會在河邊紮營。這麼一來，首戰會在後天早上開戰，戰場就在這一帶。」

荷麗歌恩考量凱薩德拉王國軍部隊的行進速度，以及要塞到途中那條河之間的距離，大致計算了一下抵達時間。

「傷腦筋呢，別拖延作戰會議進行了，快點！」

「人員配置一樣按照原先計劃，在戰場埋伏的第一軍有我、荷麗歌恩、蕾菈、凱雅、可舞和瑟雷娜這六個人，鎮守悉拜斯河上游的第二軍爲艾茵絲、洛洛薇爾、艾瑞歐蘿莎、玫茉、金妮爾絲等五人，烏琪負責戰場上空……不對，飛行會消耗魔力，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好了，剩下七人則屬於在戰場後方待命的第三軍。第一軍由我負責指揮，我無法指揮時由荷麗歌恩接替，我們兩人都無法指揮時就由蕾菈接任指揮的工作。」

「哎呀～～烏琪又變回老樣子啦。」凱雅不禁仰天長嘆。

艾茵絲故意緊蹙起眉頭，雙手關節折得喀喀作響。烏琪見狀馬上衝向空位，趕緊在位子上坐了下來。

「這個嘛，假設明天一早從要塞出發，第一軍抵達悉拜斯河的時間會在……」

「好，看我的吧，我會在死不了的程度內拼了命努力。」說着，烏琪右手握緊了拳頭。

「後方第三軍的指揮是伊可希奴，伊可希奴無法指揮時由苓蘭和苓娜接替，兩人都無法指揮時就交由妮妮爾指揮。」

奈迦輕低下頭致歉，烏琪掄起的拳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朝哪裏揮去。「算、算了，你知道錯就好。」說完，她坐了下來。

奈迦咧嘴一笑。

「哇啊？」

「小的在此懇求您的協助，烏琪大人。」

「所、所以說！雖然用不着擔心，但還是需要爲我擔心……」

蕾菈舉手。

「呵呵，沒錯。」

荷麗歌恩呵呵輕笑着，接過了話題。

「從烏琪確認敵軍開始聚集在要塞後已經過了十一天，準備時間相當充分。有這麼長一段準備期間，看來他們應該爲這場戰爭備好了足夠的軍糧。」

「萬一，他們打算全軍渡河還是按照預定的作戰計劃，執行呢？」

「這方面的事情我很少聽說，雖然聽說過北方高原地帶的騎馬民族交戰時，雙方軍隊都是騎兵，不過這一帶的軍隊基本上是步兵和騎兵一起行動。」

因此奈迦任命這對雙胞胎姐妹，讓她們兩人一組擔任指揮官。

「一旦遇上這種情形，到時候我們就必須提前發動第二波攻勢，開始的時機很難掌握，得隨機應變。敵軍不可能讓兩千兵力排成橫隊同時渡河，時間多少有些誤差但都還在可容許的範圍內，應該不成問題。就算敵軍受到的損害不大，遭到那種攻擊，絕對會影響軍心。接着，在分散敵軍部隊後，再用爲第一波作戰計劃準備的那個東西攻擊成功渡河的部隊。」

「有什麼問題嗎？」

奈迦差點笑出來，但是因爲他低着頭，烏琪沒有發現，也沒再多說什麼。

「唔，騎兵的比例不是很高，大概佔整體軍隊的一成，頂多兩成……左右吧。」

然而，途中需要翻山越嶺，士兵的裝備又沉重，行進的速度也許會再更緩慢一些。

「凱雅，坐過去一點。」

接着，他再次把頭轉向烏琪。

這時，「關鍵既然是烏琪你，應該要好好拜託，她。」蕾菈面無表情地說。

「啊，呃，我站在這裏就可以了，荷麗歌恩大姐。」

收起浮現在臉上的微笑後，奈迦一臉嚴肅地抬起頭，「這麼看來，明天第一軍就會從要塞出發。」向荷麗歌恩說道。荷麗歌恩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到目前爲止有什麼問題嗎？奈迦望向四周魔女。由於沒人提出異議或疑問，奈迦又接着講下去。

「這要求難度還真高啊。」

「嗯，應該不會有錯。」

「呃，可是……」

蕾菈默默點了下頭。

「該不會有暴風雨要來了吧？」

來自異世界的奈迦不瞭解這世界的武裝、士兵的腳力和凱薩德拉王國軍的實力，只能相信荷麗歌恩的判斷。

「欸……你們在看什麼！快點，得儘快進行作戰會議，接下來、接下來要討論什麼議題!?」

「荷麗歌恩大姐……」

如行軍速度爲一小時一里加（約四·八公里），從要塞至悉拜斯河就是約七里加（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繼續吧，奈迦。」

「暴風雨來襲的話對我們更有利，所以烏琪，你今天晚上都得這麼老實哦。」

奈迦手拿指揮棒指向地圖各處，向她們說明。

「作戰計劃如上，最重要的是就算沒辦法讓敵軍全軍覆沒，也必須把部分軍隊殺得片甲不留，讓他們見識魔法的恐怖。即使實際上根本沒用到魔法。只要讓他們留下魔法威力不可小覷的錯覺，他們自然會胡思亂想，想到最後便不得不中止這次的軍事行動。」

魔女們像在思考奈迦這話的意思，沒有一個人回應。

（要靠一直都是以十來個人作戰的她們，理解幾百、幾千個士兵，以及帶兵作戰的指揮官心理，實在太爲難她們了。）

奈迦心裏這麼想着，決定省去更詳細的說明。

「我們在地圖上已經演練過很多次，大致上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你們應該都記住了，如果有問題就趁現在快問，作戰行動會在明天黎明前展開，尤其第二軍晚上就必須前往現場準備迎戰。」

說完，奈迦往四周魔女一一望去，沒有人提出疑問。

「大家手上都有地圖了嗎？」

「「「有了。」」」

「好，作戰開始吧。」

奈迦起身後，魔女們也一個接着一個站了起來。

「對了，等一下，奈迦。」荷麗歌恩叫住了他。

「怎麼了嗎？」

「艾茵絲，把那東西拿過來。」

「噢，您說那個嗎？我立刻拿來。」

奈迦一臉訝異地看着艾茵絲起身並匆匆忙忙離開屋內，在艾茵絲離開後又把臉轉向荷麗歌恩。

「她要拿什麼東西過來嗎？」

「那可是個好東西哦。」荷麗歌恩笑說。

（要等東西拿來了才肯說啊。）

「再等一會兒吧，她馬上就拿來了。」

艾茵絲把手裏的東西交給荷麗歌恩。

「我們要打贏這場仗，贏了之後大家再一起聚在這裏，熱熱鬧鬧地設宴慶祝勝利。」

荷麗歌恩派艾茵絲拿來事先準備好放在房間角落的酒桶，艾茵絲聽命輕鬆搬來酒桶，放到地上——地板突然一陣震動，傳出沉重響聲，可見這酒桶肯定有相當重量——接着一拳打碎酒桶蓋子。

奈迦高舉起酒杯，扯開了嗓子大喊。

「你們是趁準備作戰的空檔幫我做這件衣服的嗎？」

「這樣啊，好吧。」

或許就是從這一刻起，奈迦和這些魔女真正成了生死與共的夥伴。

奈迦不曉得是不是別有用意，沒說「你們」，把這場仗說成是「我們」的戰爭。不過，大部分魔女都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認爲他是藉由這段話宣言自己與她們是生命共同體。

「噢，居然是這東西！」

待衆人用手中酒杯掬起葡萄酒後，荷麗歌恩望向奈迦。

荷麗歌恩接過後，把包在布里的那個薄薄的東西放在地上，往奈迦推了過去。

「好，最後我們來乾杯吧。」

奈迦拿出布包裏那件摺疊整齊的衣服，攤開平放在地上。魔女們爲他縫製了一套色彩鮮豔的長袖上衣與長褲。

「這是我們送給你的禮物，打開來看看吧。」

「謝謝你們。」奈迦愛不釋手地撫摸着新衣。「明天我就穿這套衣服上戰場吧。」

聽荷麗歌恩這麼一說，奈迦開心地笑了。

「沒錯，我們分工合作，做起來不算太辛苦。用不着和我們客氣，儘管收下吧。」

「無所謂，何況你是這一戰的指揮官，當然得由你負責帶領大家。」

奈迦的戰略是吉是兇，魔女們是否能開創出嶄新未來，結果後天就能揭曉。

雙方尚未正式爆發衝突，但實際上戰事已經悄悄開打。

「這種重責大任交給我好嗎？」

奈迦伸出手，解開包裹在禮物外頭的那一層布。

「「「「噢噢！」」」」

「嗯，辛苦你了。」

正如荷麗歌恩所言，過沒多久艾茵絲已經雙手捧着東西回來了。

手拿木製酒杯的荷麗歌恩一走上前去，奈迦也和其他魔女一起上前聚在酒桶旁。

「這套衣服很適合我們的總指揮官呢。」

「東西拿來了，大姐。」

「這是什麼？」奈迦納悶問道。

「奈迦，由你負責喊乾杯吧。」

「這一戰的規模不大，卻是左右我們未來，意義重大的一戰。」

那天深夜，由艾茵絲率領的第二軍早一步離開第一要塞，向阻塞悉拜斯河河水的河堤前進。

「好，讓我們來舉杯祈求勝利。」

「「「「「乾杯！」」」」」

12

「到這裏之後，你一直是同樣的打扮，差不多想換套新衣服了吧，所以我們試着幫你做了一件。只是我們沒縫過男人的衣物，只能拿你身上這套衣服做參考，另外再自行加上一些設計。」

「哦、哦哦？」

「爲祈求暗黑森林的漆黑魔女，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及其一族的勝利，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