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入浴堂的男子

1

在邊境的「暗黑森林」深處，有羣女子定居在此，世人稱她們爲「魔女」，意指擁有異常能力的超能力者。

看在信仰唯一真神，在這世上佔有壓倒性多數的人類眼中，崇拜超過百位守護神的魔女顯然是「異端邪教份子」。人類因此恐懼並且對魔女深惡痛絕，他們一方面害怕不同於自己的異類，另一方面又羨慕而且嫉妒這些魔女擁有自己缺乏的特殊能力。

由於彼此容不下對方的存在，人類與魔女長年爭戰不休，始終未曾平息。

過去同胞衆多，以力量足以撼動世界爲傲的魔女如今人數銳減，正緩慢步上滅亡之路。魔女也自知勢不如人，在戰事上表現不甚積極，只是一旦發現有人類入侵自己的領域，她們絕不善罷甘休，即使族裏人數免不了因此變得更加稀少也不足爲惜。

近來，人類與魔女之間的戰事出現和緩跡象。魔女們大多遠離城鎮，定居荒郊野外，如果不是因爲人類各國衝突日益增長，她們也難以享有這短暫的和平。

在無數國家大舉出兵，屍橫遍野的大戰結束後，人類很快將目標轉向魔女。在魔女居住的領域周圍，各國執政者開始着手驅逐魔女，但這其實也是時勢使然。

爲驅逐魔女，各國無不處心積慮進行準備，尤其教會認定魔女爲異教徒，爲了徹底消滅魔女，他們提供支援給攻擊魔女的國家，同時密謀派出刺客，暗殺魔女的領導者。

然而，即使是在這樣的時代，各地諸侯與領主間的勢力鬥爭依然激烈，不曾停止衝突。衝突一旦爆發，嚴重時常演變成國與國之間的戰事，再度於各地燃起戰火。

戰火在人類世界蔓延，而魔女的領域也不斷遭人類蠶食。

魔女的戰鬥力高，只可惜人數有限，面對一次數百甚至是數千名的人類大軍壓境，要戰勝可說是難如登天。如今，她們只得儘可能殺害敵軍，見情勢有利便收兵，被迫一再採取戰略性撤退，陷入惹惱人類又保不住領土與同伴的惡性循環。

魔女們現在可說是陷入每況愈下的窘局。

這世界已無魔女的安身之地。

2

魔女分成數個小團體。

由現代的觀念看來，這些團體近似「黨派」。各個團體彼此靠攏，自然形成連帶關係，人類則把這些組織稱爲「魔女之國」。

魔女的團體裏沒有男性，唯有女性生來具有「魔女」的能力。除了魔女，她們不歡迎外來者加入，魔女的國度因此見不到任何一個男人。

在這些魔女團體當中，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率領其中一族魔女，生活在暗黑森林深處。

暗黑森林裏不只荷麗歌恩的族人，還住着許多魔女團體，其中荷麗歌恩一族曾是當中最強大的氏族。只是如今，她們的勢力早已沒落。

在地形上，荷麗歌恩一族位於抵抗人類的前線，族人數量因此衰減。人數一少，勢力難免衰微，身爲領導者的荷麗歌恩爲此簡直是傷透了腦筋。

這一天早上，荷麗歌恩浸泡在引自森林深處丘陵的露天溫泉，仍在憂心族人的將來。

這地方位於低矮的山丘，在平緩斜坡剷平整出的空地上，建有一個簡陋的木造小亭子，用來充當浴堂。

「奶子！好大的奶子！」

「男男男……有男人在這裏。」

「你、你、你、你這傢伙想對我不利嗎!?」

「我從沒見過這麼豐滿的奶子！」

「荷……荷麗歌恩大姐……拜託您……別再摸了。」

（唉呀，烏琪是真心討厭男人呢。）

大雨一下，立刻有聲音跟着響起。

其實，男子說了這樣的話。

荷麗歌恩感覺烏琪全身的重量壓在自己胸上，滿面愁容，抬起了頭。

（糟糕，思考得太專注，一個不小心居然認真揉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男子突然從天而降。

荷麗歌恩斂起臉上笑意，再一次重新打量起四周。

烏琪討厭男人，對男人的氣息比常人還要敏銳，她如此方寸大亂正證實了的確有男人在這浴堂裏。

烏琪的頭髮不安騷動，髮色愈來愈深。

（完全聽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不過看來至少不是舊教會爲了殺我派來的刺客。）

「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緊嗎？您似乎有心事煩惱，我怕打擾到您。」

「冷靜，烏琪。」

「☆■▽×≠♀￡§★→∋」

然而，附近有聲音傳來，她也確實聽見了。她肯定自己沒有聽錯，也不是多心。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有個強而有力的嗓音傳進了荷麗歌恩與烏琪耳中。

（戰與不戰，終究需要面臨滅亡的命運，既然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轟轟烈烈上戰場殺敵，壯烈犧牲自己性命……不行。）

荷麗歌恩上半身前傾，伸長了右手抓住烏琪的手臂，把她拉了過來。烏琪沒有抗拒，任憑荷麗歌恩擺弄。荷麗歌恩雙腿微張，讓烏琪坐在自己的雙腿間，接着雙手從背後包覆烏琪胸前嬌小的雙峯。

荷麗歌恩望着在自己眼前亂成一團的烏琪，不由得面露苦笑。

聽見荷麗歌恩呼喚，少女抬起了臉龐。

「怎、怎麼了，荷麗歌恩大姐!?」

浴堂外圍有三面空曠無牆，細長的木頭浴缸置在正中央的木板地上，隨時充滿由附近湧出的泉水。浴缸裏泉水透明，隱約飄散硫磺味，荷麗歌恩姣好的身軀便舒舒服服地躺在裏頭。

荷麗歌恩這麼一問，男子馬上開口說了些話，只是荷麗歌恩一個字也沒聽懂。

果然沒人闖入，荷麗歌恩說服自己，點了點頭。

浸泡在溫泉裏的荷麗歌恩全身赤裸，她擁有令人驚歎的一頭烏黑長髮、一雙豐滿玉乳、玲瓏有致的小蠻腰和圓潤飽滿的俏臀。她的身材顯露成熟韻味，雙腿間的茂密黝黑也同樣散發出成熟魅力。

浴堂角落有個更衣用的小房間，另外三個方向立有柱子，沒有外牆，視野開闊，周圍風景盡收眼底。

這說法其實不太正確，準確來說，有男子從浴堂天花板掉了下來，並且摔進浴缸，濺起水花。

「有有有有男人在揉荷荷荷荷麗歌恩大姐的胸部!?」

「烏琪。」

即使是魔女荷麗歌恩，見到這奇異的景象也不禁渾身顫抖，烏琪也是一樣嚇得身子直髮抖。

荷麗歌恩輕蹙柳眉。

由山腰往下望去，初夏豔陽照耀着墨綠色的原始林，人稱暗黑森林的這片原始林另一頭是人類居住的土地。人類支配廣大領域，人口數量比起魔女更是佔有壓倒性多數。相較之下，魔女不只領土遭到強奪，人數也少得可憐。

「巨乳巨乳巨乳！」

「≠◇▼￡〓★!?」

「過來，一起泡溫泉吧。」

烏琪滿臉通紅，全身無力，癱倒在荷麗歌恩懷中。

她正觀察男子時，男子忽然舉起右手，指向荷麗歌恩。

（無謂的戰爭只會犧牲無辜年輕女孩的性命，只有我一個人戰死倒無所謂，總不能拉着這些女孩一起送命。）

突然間，浴堂內天搖地動，空間歪斜扭曲。

在浴缸裏，荷麗歌恩泡着溫泉，舒展修長四肢，發出若有似無的微弱嘆息。

「別這樣……啊……」

「殺殺殺，我要殺死這個男人～」

「別抓得那麼用力！」

「啊……荷麗歌恩大姐……」

荷麗歌恩出聲也阻止不了烏琪轉動雙眸四下打量，身子在浴缸裏不停繞着圈子。

木頭浴缸相當寬敞，就算兩個人一起泡澡也不嫌擠。

「你也一樣冷靜下來！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別再揉我的胸部啦！」

荷麗歌恩直覺將有異象發生，但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你這傢伙是打哪裏來的？你是從什麼地方，又是如何進來這裏？」

爲了不讓進入森林的人類誤闖入魔女所在的村莊或要塞，以及阻止前來偵察的人類入侵魔女的領地，村子周圍早已設下血界，這浴堂也是一樣。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衝破荷麗歌恩設下的血界，闖入魔女領域，遑論逃過荷麗歌恩的注意，如此貼身接近，這情形別說萬一，就連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沒有。

少女稱呼荷麗歌恩「大姐」，並非因爲兩人是親生姐妹。依族裏規定，年輕魔女須稱自己的領袖，即荷麗歌恩爲「大姐」、「大姐頭」或是「姐姐」，荷麗歌恩則習慣稱族裏的年輕魔女爲「吾族之女」。

「我警告你，別隨便亂揉別人胸部！」

荷麗歌恩遲遲無法從突然落下的男子身上移開目光，她從未見過或是聽聞過裝扮如此怪異又奇妙的年輕男子。男子茫然仰望天際，不久終於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轉過頭，視線正好對上凝視自己的荷麗歌恩。

「啊啊？」

「★◇？」

（話說回來，究竟要如何才能讓我疼愛的這些女孩免於犧牲……如果不起而奮戰，過不了多久我們也會被趕出這片土地，趕出森林外頭，容身之處只剩人類世界的遙遠邊際。如此一來，豈非與滅亡無異。）

男子一身奇怪打扮又說着聽不懂的語言，荷麗歌恩因此判斷他來自異鄉，但她依然找不出理由，無法理解男子爲何會突然掉進浴缸。

荷麗歌恩陷入沉思，雙手輕柔撫摸。只是，不管她如何苦惱，就是想不出什麼足以解決當前困境的妙計。

男子氣勢驚人，樣貌駭人，荷麗歌恩不由自主後退，卻被浴缸擋住退路。男子右手一伸，使勁一握，用力抓住荷麗歌恩的胸部。

「住手！冷靜，烏琪！」

荷麗歌恩把頭轉回前方，透過空曠的浴堂望向外頭，發現空中不知何時已是烏雲密佈。

「是，小的遵命。」

「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人，有男人啊！」

荷麗歌恩的烏黑長髮從水裏冒了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一條粗繩，狠狠揮出一鞭。

荷麗歌恩朝少女招了招手。

「不過，剛纔那聲音到底是……」

（嗯？語言不通嗎？從那一身奇裝異服看來應該不是本地人，難怪無法溝通……）

少女站起身，接着脫下身上薄紗，全身赤裸。

烏琪光裸着身子站了起來，一下轉頭一下轉身，急躁地來回左右張望。

她胸前的雙峯算不上豐滿倒也顯得起伏有致，從年齡看來，她的胸型完美，大小適中，在雙峯頂端，粉嫩的櫻色花蕊含苞待放。她的身材纖瘦，臀部曲線平緩，雙腿間的漆黑有些稀疏，稚嫩的少女嬌軀與荷麗歌恩正好形成對比。而那紮成兩束的耀眼金黃長髮最令人捨不得移開目光，和荷麗歌恩的一頭烏黑秀髮相互輝映。

聽見荷麗歌恩像是悲鳴又像在發火，但仍掩不住嬌媚的嗓音，茫然愣立的烏琪總算驚醒。

（可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荷麗歌恩望向隨侍在一旁的年輕魔女。

荷麗歌恩像是爲了親手確認那柔嫩的觸感，雙手不停在烏琪胸前遊移搓揉。

該從容接受緩慢滅亡的事實，還是奮力一搏，壯烈戰死在沙場？眼前似乎只剩下這兩個選項，荷麗歌恩仰起頭，遙望遠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剛纔天氣還那麼晴朗，甚至看不見一朵白雲啊！）

天上忽而落下雨滴，敲打浴堂屋頂，雨勢瞬間化爲豪雨，天色如薄暮昏暗的空中閃現電光，轟然響起雷鳴。

「出、出什麼事了!?」

男子全身溼透，猛然逼近荷麗歌恩。

「哪哪哪哪裏，男人在什麼地方？」

烏琪望向自己腳下，一眼便發現可怕的情景。有個衣着樣式古怪，髮型怪異的男子正用雙手搓揉荷麗歌恩的傲人豪乳。

荷麗歌恩杏眸圓睜，落下的男子也一樣睜大了眼。

名爲烏琪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把腳跨入浴缸，輕輕坐下，縮在浴缸一角。

爲了找出聲音的主人，荷麗歌恩前後左右仔細察看浴堂每一個角落，只是不只沒發現任何人的蹤影，連氣息也感覺不到。

「豐滿圓潤、柔嫩光滑又彈性十足！」

「喝，還不冷靜下來！」

「爲什麼忽然下起大雨!?簡直像空中破了一個大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水龍現身的徵兆吧？」

（我不能讓這些女孩失去未來與希望，這正是我身爲一族之長的職責所在，但到底該怎麼做……）

「請問有何吩咐，荷麗歌恩大姐。」

叩。

浴堂裏只有荷麗歌恩與烏琪兩人，荷麗歌恩此時卻聽見其他人的說話聲，而且與其說是聽見，其實更像是直接在她腦內迴響。那是個男人的聲音，由此可判斷附近有人類男子，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用不着在意，進來吧。」

嗯？荷麗歌恩回過神，雙手也隨即停下動作。

如何才能解決與人類之間的衝突？難道這問題永遠沒有解決的一天，只能放棄嗎？荷麗歌恩滿腦子都在煩惱這些問題，只是她費盡思量，前景始終不見明朗，未來也看不見希望。

「別窩在角落，來，過來這裏。」

烏琪同樣瞪大雙眸，渾身僵直。

髮束擊中烏琪頭側，發出沉重聲響，烏琪的頭也應聲一歪。她雙眼一翻，身子往下一倒，維持上半身倚在浴缸邊緣的姿勢陷入昏厥。

「我要又摸又揉又舔，一頭埋進這對巨乳！」

「聽不懂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冷靜一點！」

叩！

荷麗歌恩再次揮動髮束，擊中男子的後腦勺，男子同樣翻起白眼，不再出聲。她的髮束相當堅硬，實在不像一般髮絲。

男子全身癱軟，手終於不再緊抓住荷麗歌恩的胸部，整個人趴在荷麗歌恩身上昏了過去。

「這男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荷麗歌恩沉吟，凝視倒在自己身上那個怪模怪樣的年輕男子。「他說着這一帶沒聽過的語言，可見不是這裏的人……不管他來自何處，這世上沒人能逃過我的注意，闖過我設下的血界，不可能有人能在不知不覺中接近我身邊。如果同樣身爲魔女倒還有點可能，至少在這個世界，沒有人類能做出這種行爲。如此說來，這傢伙也許來自這個世界之外，他並非異國人，而是異世界的人嗎……」

荷麗歌恩稍微移開視線，全裸的烏琪正翻着白眼，昏倒在男子身旁。

（唉，還是待會兒再來思考這傢伙的真實身份吧，當務之急是不能讓烏琪再度失控，否則她一旦清醒，肯定會殺了這個男人的。這傢伙不曉得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正因爲如此，更不能讓烏琪殺了他。如果他真是從異世界來到這裏……）

荷麗歌恩再次打量起男子。

留着奇怪的髮型，穿着怪異的服裝，說着聽不懂的語言，突然從天落下的男子。

（他說不定知道拯救我族人脫離困境的方法。）

荷麗歌恩從浴缸裏站了起來，水珠如玉，從她細緻的肌膚滑落。她俯視男子，目光停留在男子腰間。

「這傢伙腰上的劍還真是奇形異狀，不過形狀再怎麼奇怪總是把劍，爲免他醒來拿劍亂揮，還是先取下來好了。」

荷麗歌恩彎下腰，把手伸向男子的左邊腰際。

「咦，這把劍只是插在腰帶上而已嘛，還真是隨便呢。不過……」荷麗歌恩站起身，打量從男子腰間取下的武器。「這劍有個奇怪的弧度，這一帶沒見過這種形狀的劍，看起來又不像東方的偃月刀，有意思。倒是這劍該怎麼拔出鞘呢，這樣嗎？還是這樣？」

爲了拔出男子的劍，荷麗歌恩費了一點功夫。

「總算拔出來了。」

劍身閃耀銀色光芒，出現在荷麗歌恩眼前。

「這劍可真重，劍身也相當厚實，打造得精美絕倫，目光彷彿不自覺受到吸引……不行，現在不是欣賞劍的時候，得儘快想辦法處理這傢伙和烏琪。」

荷麗歌恩高舉右手，在男子面前張開掌心。她做出這動作是要男子閉嘴，也許是察覺她的用意，男子閉上嘴，一臉無奈地搔了搔頭。

蕾菈不知道男子曾做出這樣的行爲，不明白荷麗歌恩如此判斷有何根據，不過既然荷麗歌恩清楚表示對方不是刺客，蕾菈也只好斂起殺意。

男子態度轉換之快，荷麗歌恩在佩服之餘仍掩不住驚訝。

「準備好了嗎？」

「您要我們怎麼做呢，大姐？」

蕾菈走出臥房後，荷麗歌恩打量起躺在地上的烏琪。

3

「那把，劍是嗎？形狀還真是，奇怪。」

「好了，冷靜點……我這麼說你也聽不懂吧。」

「艾茵絲，麻煩你了。」

「遵，命。」蕾菈點頭，但又不禁困惑。「異國人雖不成問題，和異世界人類的意志是，否能相通這我倒是沒，試過。」

她的目光往男子瞥去。

在澡堂的那場騷動害得荷麗歌恩渾身冰冷，男子的衣服也溼透了，一不小心很有可能感冒。於是她打算在暖爐裏點起火，讓房間稍微暖和一些。她用打火石點燃火苗，放進暖爐，暖爐裏馬上燃起赤紅烈焰。

「你們先走吧，我隨後跟上。」

荷麗歌恩望向一旁的蕾菈。

「┼┬△¶＃≫≡⇔∩↓◆☆＊♂♀乄？」

荷麗歌恩並非對年輕男子的裸體沒興趣，只是在艾茵絲她們面前還是得剋制自己的言行。

荷麗歌恩右手一指，指向自己腳下。

荷麗歌恩讓艾茵絲把男子搬到臥房牀上，另外在地上鋪了塊厚布，讓赤裸的烏琪躺在上頭，再幫她蓋上一條棉被。

男子坐起身，朝荷麗歌恩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畢竟這傢伙沒有一點拔劍的意思，只顧揉我的胸部。）

「我，是蕾菈。」

「……這話怎麼說？」

（她要是醒來，恐怕免不了大吵大鬧，我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哪。）

身材較高大的魔女微笑詢問。

男子用右手壓住額上的咒符，眉間緊蹙，不久終於抬起頭，開了口。

荷麗歌恩收劍入鞘，隨手擺在木頭地板上，接着走向背後的小房間出入口，打開房門。她抱起放在小房間的脫衣籃，折回浴堂後單膝跪下，把籃子放在地上，籃子裏的衣服揉成一團。

自己的房間裏出現如此奇怪的景象，荷麗歌恩覺得有些頭痛，又險些失笑。

「腰上插，劍，這人真的不是，刺客嗎？」

然後，她維持相同的姿勢，用食指指甲切下自己的一根長髮。她在剛切下的發中注入魔力，髮絲登時變得堅硬，伸得挺直。

衣服人偶如同人類向荷麗歌恩鞠躬行禮，接着縱身一躍，跳出浴堂。

（他衣服溼了，可是我也不方便隨便幫他脫衣服。）

「噢噢，聽得懂了呢。」

「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蕾菈循着荷麗歌恩指的方向望去。

「完全聽不懂，不過這種話聽起來還真是奇妙。」

「大姐，我是艾茵絲。」

「呵。」蕾菈輕笑，挺起平坦的胸膛。「這一點小事還、難不倒我。」

「你也沒看過嗎？」

蕾菈和艾茵絲一樣穿着暴露，只是蕾菈將無數張咒符如短裙般纏在腰際更引人注目。

「你先試試看再說，要是行不通，到時候我們再來想別的辦法。」

「～×＝≦∴℃＃§★◇▲↑←⊇＃†∩！」

爲表示彼此是同一族人，荷麗歌恩族裏的魔女皆擁有相同姓氏。

「是，大姐。」

她將化爲長針的髮絲用力刺入左手上的衣服，髮針一刺進鬆軟衣物，荷麗歌恩那揉成一團的衣服隨即如生物般蠢動。

艾茵絲睜大眼，來回輪流望向倒在地上的男子和荷麗歌恩。

「那是、謙虛。」

「是大，姐。」

艾茵絲和蕾菈不解，荷麗歌恩於是簡單解釋了一下事情始末。

「蕾菈，那把劍先收到我的書房，藏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

「我希望你們能幫我帶走烏琪。」

「哎呀，剛纔不是還沒什麼自信，懷疑這種事情可能辦不到嗎？」艾茵絲在一旁出言調侃。

「先把他們搬到我那裏去吧。我暫時不希望引起更大的騷動，在搬過去的時候小心別讓其他人看見了。」

除了書桌與書架，房裏另外有一樣是木製的牀架和一張小方桌。

「不，我想應該不是。」

「是，請儘管吩咐。」

她要男子學自己將咒符貼上額頭，男子見狀馬上理解她的意思，取過咒符，用力貼上前額。而且和荷麗歌恩的情形一樣，男子縱使放手，咒符依然牢牢貼在額頭上。

4

由於紙張剛從東方傳來，價格十分昂貴，這時代又沒有印刷機，書本全是靠人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抄寫，無法大量生產。在這兩項因素的影響下，紙張製成的書籍自然成了珍奇貴重的物品。

她沒讓自己的想法表現在臉上，視線接着轉向蕾菈。

奇裝異服的年輕男子昏迷不醒，躺臥在牀上，被布捆縛住裸體，又讓繩子綁上好幾圈的烏琪則是躺在地上。

「了，解。」

艾茵絲和荷麗歌恩搬來板凳，坐在房內，靜待蕾菈書寫完畢。柴薪熊熊燃燒，火花劈啪聲響遍房內，溫暖房裏空氣。一等蕾菈準備得差不多，荷麗歌恩讓男子嗅聞她事前吩咐艾茵絲準備好的清醒劑，不消片刻男子便醒了過來。

爲了讓自己鎮定下來，艾茵絲深吸一口氣，接着轉身面向荷麗歌恩。

（在這種不明就裏的狀況下，真虧他能如此冷靜。他要不是個厲害角色，就是個愚鈍的傢伙。）

「蕾菈真是厲害。」

艾茵絲的身材確實較蕾菈和烏琪高大，但她的體型並不算特別魁梧。事實上，荷麗歌恩的身材更高，尤其光看外型，艾茵絲的肌肉沒有特別發達，卻有一身從外表看不出來的可怕蠻力。

「那不是男人嗎!?」

木屋裏的這間房間裝飾質樸，放眼望去只有擺在角落的書桌和椅子，以及靠在牆邊的書架。這些看起來全是從森林砍來木材，再以純手工製成的木製傢俱。

「哼。」蕾菈惡狠狠地瞪着艾茵絲。

兩人看上去約莫十來歲，不超過二十。身形高大，臉上浮現溫柔微笑的是艾茵絲，和另一名魔女蕾菈相比，她的身型高挑，身材前凸後翹，渾身散發出成熟氣息。至於蕾菈的體型則是和烏琪相去不遠……只是身材較烏琪扁平，簡單來說就是平胸。

荷麗歌恩命令艾茵絲拿一條薄布包住烏琪的身體，再準備好一條繩子把她五花大綁，爲預防萬一甚至拿布綁住她的嘴，以免她醒來後大叫，惹來其他魔女注意。荷麗歌恩暫時還沒有要讓男子的存在公諸於世的意思。

不一會兒，蕾菈回到荷麗歌恩房內，立刻在桌前擺陣，在一小張像是紙片的東西上振筆疾書。

原本面無表情的蕾菈也挑起了柳眉。

目送兩人離開浴堂後，荷麗歌恩拾起先前做爲人偶使喚的衣服，好整以暇地穿了起來。

「難不成是人類派來的刺，客!?」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你是什麼人？從哪裏來的？」荷麗歌恩緩緩說道。

「那個男人把這把劍插在腰上。」

在荷麗歌恩的衣服帶領下，兩位年輕魔女艾茵絲·艾希莉亞·海茵朵菈和蕾菈·萊菈·海茵朵菈接連爬上山丘，朝赤裸着身體站在浴堂的荷麗歌恩低頭致意。

「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在此命令，前去喚來吾族之女艾茵絲與蕾菈。」

「大姐，這兩個人要搬到哪裏呢？」艾茵絲隨口問道，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扛了兩個人。

「是。」

艾茵絲雙手一抓，不費吹灰之力拎起陷入昏迷、全身光裸的烏琪，扛在自己的右肩。接着，她又用右手按住烏琪的身體，彎下腰，伸出左手抓住男子那一身溼答答的衣服，一樣輕輕鬆鬆揪起失去意識的男子。

（哼，滿有膽識的嘛。）

「是大，姐。」

「★※∪……話……▲↓……能通……嗎;嗎？」

（再說脫了也沒衣服讓他換，在衣服幹之前，總不能讓他光裸着身子躺在牀上，況且異世界的人類會不會感冒仍是個謎。）

兩人的頭髮躁動不已。

蕾菈蹙眉，視線轉向艾茵絲扛在肩上的男子。

荷麗歌恩從蕾菈手中接過兩張咒符，一張貼在自己額上，縱使放手，咒符依然牢牢貼在她的前額。接着，她將左手中的另一張咒符遞到男子面前，並且用空下來的右手指了下自己的額頭，食指敲了敲剛貼上的咒符。

「是是，我還真沒遇過像您這麼謙虛的人呢。」

「還有，蕾菈，可以麻煩你幫忙把放在那裏的劍帶過去嗎？」

另一方面，蕾菈臉上沒有露出一點驚訝，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這話實在難以置信，但，我相信大姐不會說謊，人類男子倒在這裏也是事，實。如此看來也只能接受這，個說法。」她喃喃自語，聽來像是在說服自己。

「抱歉特地把你們找來這裏，我有點事要麻煩你們幫忙。」

「別吵了，安靜。」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劍。」

「烏琪又鬧出什麼事啦……」艾茵絲苦笑，望向熱水全放光的空浴缸，一發現倒在那裏的人不只烏琪，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我得先盤問這個傢伙再做決定，所以要拜託你幫忙把他們兩人搬走，蕾菈負責和這傢伙溝通。」面對只會講異國語言的對象，蕾菈可以運用魔法搞懂對方話裏的意思，荷麗歌恩於是如此安排。

衣服扭動着，跳出荷麗歌恩手中，落到浴堂地面，動作漸趨激烈，形狀逐漸轉變，不久即變成了一個人形布偶。

「不，別急着下定論，我想他應該不是刺客。」

書架上擺有在這時代——甚至是這世上難能一見的珍貴書籍。

荷麗歌恩喝斥，兩人頓時噤口，不敢出聲。

「如何？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沒問題……只是這種感覺真奇妙，是這個的緣故嗎？你的聲音聽起來像直接在腦子裏響起。」

男子用右掌輕輕敲了幾下貼在額上的咒符。

「這麼說吧，你可以把那當成是翻譯異國語言的裝置。」

「呵呵，這奇特的東西還真方便，不過說到奇特……」男子把視線轉回前方，依序打量荷麗歌恩、艾茵絲和蕾菈。「你們也不遑多讓。不論髮色、膚色、瞳孔顏色還是身上穿的衣服，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人。」

「我們也是第一次見到像你穿着打扮這麼奇怪的人。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究竟從何而來。」

「我，我是……我是……嗯？我是……誰？」

「問話的人是我。」

「唔。」男子環起雙臂，納悶沉吟。「不知道，應該說我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他放開手，雙手胡亂搔起散亂的黑髮。「我……我的名字是……可惡，這種煩悶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荷麗歌恩、蕾菈和艾茵絲面面相覷。

「大姐，這個男人該不會喪失記憶了吧？」

荷麗歌恩嘆了口氣。

「這麼一來根本沒辦法搞清楚狀況，該怎麼辦纔好呢？」

「唔……奈迦……」男子呻吟似地發出低沉。

「奈迦？什麼意思？」

被這麼一問，原本用雙手捂住臉的男子抬起頭，一臉困惑地望向荷麗歌恩。

「……我的名字……好像是其中一部分……其他事情完全想不起來，我到底是誰，又是從哪裏來……」

荷麗歌恩儘可能壓抑內心驚訝，反覆思量男子的話。

（※奈迦……那不是龍王嗎？他說這是自己名字的一部分!?這男人究竟是當真這麼以爲，還是瘋了？）（編注：Naga。印度神話中象徵安全和繁榮的半人半蛇水神，在佛教中則成爲天龍八部護法之一、羣龍之首。）

「需要我，幫忙嗎？」

「爲什麼她那麼敵視我，一副非殺了我不可的模樣？」聽荷麗歌恩這麼一說，男子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等我想起自己的事情，到時候會再向你們解釋，還是由你們先介紹一下自己吧。」

「你到底是懂還是不懂!?」

她右手抓住蘋果，拿到鋪上濾布的木製酒杯上頭，接着狠狠用力一握，立刻捏爛蘋果，滴下果汁。見到這一幕，男子不禁愕然。

聽見男子單純的疑問，荷麗歌恩又自嘲地笑了笑。

「這……這樣啊，雖然聽不太懂，我明白了。」

「魔女……魔女？魔女是什麼？」

「我想知道，也應該先搞清楚的是，這裏是哪裏？還有，今年是哪一年？」

「大姐，您這話太誇張了。」艾茵絲不滿地鼓起臉頰。

「每個人有不同才能，一個個怕下去實在沒完沒了，浪費生命。我還不瞭解你們所謂的『魔法』是什麼，只知道你們救了我一命。你們如果和人類敵我分明，早就拋下我不管了。」

男子皺起眉頭。

「尋常人做不到這一點，要接受眼前的現實，對人類來說簡直難如登天。」

「爲什麼這麼說？」

「怎麼了？」

「自己缺乏才能就羨慕嫉妒，甚至希望對方消失，這些人心眼可真小。」

「艾茵絲，麻煩你幫忙拿點食物過來好嗎？剩菜剩飯也沒關係。」

「沒有男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年紀較輕的艾茵絲和蕾菈不像荷麗歌恩，幾乎沒有直接面對人類的經驗，對於男子的見解與思考方式沒多大興趣，但對他在陌生土地喪失記憶——姑且相信男子之言——面對緊急情況依然不慌不亂的態度，確實令她們感到驚訝與敬佩。

「紅髮碧眼……那是什麼？」聽見男子的話，荷麗歌恩忍不住發問，男子於是看了下艾茵絲和蕾菈做爲回答。

「唔……戰場……戰場，總覺得……我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四處征戰。」

「嗯？」男子抬起頭。「人類？你們的對手是人類嗎？」

「怕是怕，不過這就和害怕手中拿武器的傢伙一樣，不構成畏懼你們的理由。」

「眼前有個重大問題有待解決。」男子說，荷麗歌恩聞言探出身子。「哦，什麼問題？」

「不是有句俗語說餓肚子上不了戰場嗎……嗯？」

「你的力氣還真大。」

「我們是人類，只不過會使用魔法罷了。我們從沒說過自己不是人類，人類卻不肯承認，硬是要排擠、區分、歧視我們的存在。人類不懂如何使用魔法，所以把會使用魔法的人稱爲『邪惡的魔女』，仇視我們的存在，誓言將全世界的魔女驅逐殆盡。」

（呵，這男人的想法真有意思，非常合理又條理分明，不會感情用事。）

「我是可以不管你的死活。」荷麗歌恩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烏琪。「烏琪大概會嚷着要殺了你吧。」

「先別管我了。」男子仰頭。「你又是誰？」

「再等一下食物就來了。」

「早餐時間過了，抱歉沒什麼美味佳餚可以招待。」荷麗歌恩說完，艾茵絲隨即把放有面包、湯和蔬菜的木盤端到男子面前。等男子接過餐盤，放在自己腿上，她才又把一杯剛擠好的新鮮果汁放進盤中。

「你的態度未免轉變得太快了吧！」

「你們是壞人嗎？」

「就算要我說……」男子盤起胳膊，苦思不得其解。「我也找不到話可以說明，很難具體解釋清楚。」

「勞煩你了，我開動啦。」

「我不懂什麼是魔法，不過如果一遇上不懂的地方就要求解釋，這樣實在太浪費時間。我想還是先大致掌握目前狀況，至於那些細節就等之後再來慢慢理解。」

呵呵，荷麗歌恩輕聲竊笑，坐回板凳上。

「我現在就來榨果汁。」

「也罷。」荷麗歌恩在板凳上端正坐姿，指向自己。「我的名字是荷麗歌恩·荷麗葳·海茵朵菈，是居住在這一帶的魔女首領。」

一會兒過後，艾茵絲雙手捧着餐盤，走回荷麗歌恩的房間。她把木盤放在桌上，一把抓起盤裏早熟的春蘋果。在暗黑森林裏，這類稀奇的水果和山菜隨處可拾。

「我肚子餓了。」

「折斷棕熊的背脊!?太厲害了。獨角獸又是什麼？」

「唉呀唉呀，厲害，在這種不明所以的狀況下還會叫肚子餓，真搞不懂你這人是大智若愚還是真是個大笨蛋。」

「不要緊，你就待在這裏吧，蕾菈。咒符的魔力一旦消失，你還得隨時準備替換。」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我明白了。」

（真可怕的女人。）

荷麗歌恩有些喫驚。

「是，大姐。」

（此時不宜深入追問，況且……）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可惜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清楚是非黑白。其實他們也不是不講道理，只是那樣的人實在少之又少，我們和人類纔會長年爭戰不休。」

「這事一點也不棘手，我確實忘記自己是誰，又掉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可是你們救了我，我們彼此又能溝通，所以根本沒必要慌張或是焦急。」

「沒有男人就是沒有男人，我們這一族裏只有女人，也只有女人能成爲魔女，因此不用害怕烏琪討厭男人的毛病失控，只是你突然出現，她這毛病纔會發作。」

「我只能告訴你這裏是『暗黑森林』深處，至於年份……依鄰國曆法，今年是凱薩德拉三世十二年，按照我們的年代計算，今年是偉大的魔女耶希鐸娜逝後四百一十五年。」

「我這就去拿食物過來。」

男子嚇得身子打顫，一旁的荷麗歌恩笑說：「艾茵絲現在的臂力和握力不過是小意思，要是使用魔法，她的力道可以更強。要捏碎大石，扛起巨巖，折斷棕熊背脊，抓起獨角獸的角再拋出去也不成問題。」

「久等了～～」

「爲什麼……我們擁有人類所沒有的特殊能力，難道你不害怕嗎？你不覺得恐怖嗎？」

喪失記憶、落入異世界的男子態度出乎意料冷靜，對於如何應對現實變化也異常沉着，荷麗歌恩不禁訝異。

「如果見識到我們的能力，恐怕連你也會深感畏懼。」

「哈哈哈。」男子大笑出聲，惹來荷麗歌恩滿臉狐疑。

「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所處的國家也是成天在打沒有意義的仗……的樣子，至少我感覺是這樣。」

「剛纔我也說過，你們願意讓我這來路不明的傢伙喫頓飯，可見不是什麼壞人。」

男子這話一出，不只荷麗歌恩，艾茵絲和蕾菈也全愣在原地，最後還是荷麗歌恩率先打破沉默，快活地放聲大笑。

男子仰頭遙望虛空，似乎正努力找回喪失的記憶。

「會嗎？我只是接受眼前的狀況罷了。」

「那是棲息在平原，長有巨大長角的巨型野獸，體格比我還要高大，體重約成人十至十五人重。」

「那麼你在本能上還知道些什麼，說出來聽聽吧。」

艾茵絲微微一笑，看上去十分和藹。

「就是像你們這種紅頭髮藍眼睛的人囉。」

荷麗歌恩見過不少出於厭惡疏遠魔女的人類，男子的反應和想法因此更引起她的興趣。

「這東西真礙事。」

（一般人光是知道自己喪失記憶，肯定會分寸大亂，不知所措。這人也許少了根筋，否則就是腦子壞掉了吧。）

（該說他不求甚解還是大而化之呢，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傢伙。算了，先不管這些。）

「不，我們這裏的確沒有男人。」

「我可不是紅髮。」

「你們這地方總不可能沒有男人吧，這樣放任她好嗎？」

「說的也是，你的髮色和我們差不多。」

5

「對，就像這樣一把抓住長角，喝的一聲往外拋。」

荷麗歌恩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做出拋甩東西的動作。

「這也需要說明嗎？可是……」荷麗歌恩抬頭仰望，陷入沉思。「唔～～要向一無所知的人解釋魔女，沒想到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片刻過後，荷麗歌恩低下頭。「簡單來說，魔女就是會使用魔法的女人。」

「真棘手啊。」說着，荷麗歌恩板起了臉。

「哼，你還真是樂觀，不，你其實是放棄不想了吧？」

「哦，戰場啊，我們這裏也是戰事不斷，只是最近老是打敗仗。想當年我們魔女和人類軍隊可是勢均力敵，絕不輸給對方。」說完，荷麗歌恩臉上泛起自嘲的笑容。

「沒錯，我們魔女與人類水火不容，可說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怎麼了？」

「我一隻手就能捏碎人類頭顱，你小心別動歪腦筋哦。」

「我只能告訴你。」荷麗歌恩答道，一臉無奈。「烏琪非常討厭男人。」

「怎麼樣，害怕了嗎？」

「也，是。」

「我們？這意思是在你住的地方，你記得所有人都是留着一頭黑髮嗎？」

荷麗歌恩聞言望向男子，目光中盡是嘲諷。

「她能把那種龐然大物丟出去？」

男子一把手伸向食物馬上停止動作，拿起額頭上的咒符。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看你們和人類沒兩樣，難道你們不是『人類』嗎？」

「你……膽量可真不小。」

「噢？」

咒符往下直直垂到鼻尖，確實不方便飲食。

「看在不會使用魔法的人眼中，光是會使用魔法這一點，就足以將魔女視爲邪惡的存在。」

「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些什麼。」男子納悶不解，接着喃喃低語。「我記得以前聽說過有個國家住了一羣紅髮碧眼的人，難不成我來到那種地方了嗎？」

這話聽來似乎有弦外之音，男子心想，但沒多說什麼。

「哎，反正就算想破頭也是想不起來，這我也沒轍啊。」

「不，不是，我會知道不是來自記憶也不是靠死背的知識，比較接近出於本能……至少在我的國家，那兩個人……不……」男子把目光轉向像條蟲躺在地上的烏琪。「沒有人的髮色、膚色，或是瞳孔顏色和那邊的三個人相同。」

荷麗歌恩送走艾茵絲，又再轉身面對男子。

「這可以拿下來嗎？」

「這樣啊，後腦勺……不，貼在脖子後面也可以吧？」荷麗歌恩朝蕾菈投去詢問的目光。

「在效力上不成，問題。」

「幫他重貼。」

蕾菈輕輕點了下頭，幫男子撕去額上咒符，接着像在窺看他背後似地彎下身子，把咒符重新貼在他的後頸項。

「如何，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男子舉起右手，向荷麗歌恩表示沒問題。

「好了，我要來喫飯啦，肚子快餓扁了。」

男子把手伸向餐盤上的器皿，接連將麪包和蔬菜送進口中。

「這食物……唔原來喫起來是這種滋味啊……這味道還真特別……不過還滿好喫的。」

「喫飯的時候別說話。」

包括荷麗歌恩在內，艾茵絲和蕾菈也一樣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豪邁的喫相。

（這傢伙居然毫不懷疑地把別人端出來的食物一股腦兒往嘴裏送，難道他一點疑心也沒有嗎？還是這表示他信任我們呢？我完全看不出來他到底是笨還是聰明，是厲害角色還是瘋子，不過他非常有可能不是這世界的人。反正他無處可去，要暫時收留他也是可以，至少可以打發一下無聊時間，假使他有危害我族人之意，屆時再殺掉他倒也不成問題，只是這麼一來……）

荷麗歌恩瞄了下全身緊捆着繩子，躺在地上的烏琪，輕嘆了口氣。

（眼前最大的難關只剩如何說服烏琪了。）

6

荷麗歌恩才正開始煩惱，烏琪便醒了過來。

她半睡半醒，睜着惺忪睡眼環顧室內，一發現有男子正在大快朵頤，腦子立即清醒。她往上一躍，身體卻被繩子捆綁，動彈不得。她嘴裏銜着東西，也沒辦法把話講清楚。她試圖起身，一邊胡亂挪動身體，一邊朝男子吼叫，一點也沒有先搞清楚自己目前處境的意思。

「呀！呀咿呀！呀呀咿呀呀呀！」

男子停止用餐，一臉迷惘地輪流望向荷麗歌恩、艾茵絲和蕾菈。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耶？」

男子按捺不住疑惑，望向荷麗歌恩。

「此外，談到魔女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不能不提到教會勢力的活躍。其實教會纔是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教會從中挑撥離間，才使得人類與魔女彼此仇視，誓不兩立。教會將魔女視爲異端，主張必得消滅魔女的存在。教會勢力根深蒂固，對人類世界的影響愈深，人類就愈是仇恨我們魔女。」

突然從天而降的男子。

在荷麗歌恩的帶領下，男子離開了她的臥室。

男子臉上納悶，望向荷麗歌恩，她那一臉嚴峻的神情遲遲不見鬆懈。

「你既然喪失記憶，我就不問那些私人的事情了。我叫你過來，是爲了讓你對我們有更進一步瞭解。」

艾茵絲的雙手壓緊繩索，用力掐進烏琪肩膀。

站在書架前眺望書本的男子轉身，等男子坐在木椅上後，荷麗歌恩也跟着在板凳上坐下。

荷麗歌恩想研究這現象，不僅如此，她也想再更深入瞭解男子。

聽見男子向自己道謝，艾茵絲和蕾菈喜形於色，只是艾茵絲依然扭着烏琪的脖子，那幅景象看來實在十分怪異。

縱使是名震天下的魔法師荷麗歌恩，也從未目睹或是聽聞可讓人瞬間移動至遠方的魔法，更何況男子不是來自遙遠彼方，而是穿越時空，從異世界來到此地。

「痛痛痛痛……她是這麼，說的。」

（嘖，沒東西，我記得……）

「這、這樣啊，那就好，不過剛纔她是怎麼了？」

「除了我們這一族人，暗黑森林這裏還有好幾個魔女的氏族，只是彼此之間不常往來。人類用『魔女之國』泛指全體魔女，但其實我們儘量不與其他氏族深交。傳說在古老的時代，偉大的魔女女王統治之時，各氏族間的聯繫更加緊密。反正不管是我們還是鄰近氏族，甚至是生活在更遠處的氏族，人類一律視爲『邪惡魔女』。」

「你喫飽了嗎？」

「呵呵。」荷麗歌恩愉快地笑了兩聲。

「今後別再追問烏琪討厭男人的理由，我現在也沒有要向你解釋的意思。」

「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用不着放在心上。」

「因此，人類視我們爲敵，只要一發現有機可趁，有隙可鑽，便會展開攻擊，試圖強奪我們的土地，誓言討伐消滅我們。我們在個人的戰鬥能力方面較強，但論戰力則是人類佔優勢。就算我們會使用魔法，要一人對戰數百名士兵……實在難以取勝。」

「好了，我還有事要問你。」荷麗歌恩向男子說，接着朝艾茵絲和蕾菈下達指令。「我還有些話要和這個人談，蕾菈在這裏待命，艾茵絲把烏琪帶回她的房間，把她叫醒。爲免她醒來鬧事，你必須監視她，直到她完全冷靜下來。」

「在地理位置上，我們最接近人類國家，直接面對凱薩德拉王國的攻勢。現在我們勉強能阻止對方入侵，只是這樣的局面也不知道還可以再撐多久。一旦我們失守，整座暗黑森林恐怕不消片刻便會落入人類手中，要是其他氏族能團結一致倒還有點希望。」

烏琪身上的繩子傳出細微的斷裂聲，艾茵絲也在同時撲上前去。

「人類開拓山林，興建起一個又一個城鎮，始終不曾停下開發的腳步。隨着農業發達，收成一多，養育的人口數量自然增加，活動範圍也跟着擴大，導致與我們之間的衝突愈來愈劇烈。」

「遵，命。」

「嗚啊咿呀咿呀咿呀呀咿咿呀呀呀呀呀！」

「不，這可是攸關生死的重要大事，我剛好想到一句話，那就是『一宿一飯之恩』，我現在正是蒙受這一宿一飯之恩，這份恩德今後必當加以回報！」

「殺，我絕對要殺了你，不管什麼事都不能阻止我……她是這麼，說的。」蕾菈語氣冷靜，回應男子的疑問。

「區區小事實在不足掛齒。」荷麗歌恩嘴裏這麼說，心裏似乎並不討厭男子這份心意。

艾茵絲雙手一放鬆，烏琪的脖子立刻往前癱倒。這段期間，艾茵絲臉上掛着的嫣然微笑始終不曾消失。

「你聽得懂嗎!?」

烏琪的身體像只蝦子向後扭動，持續發出不成聲的嘶吼，荷麗歌恩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輕嘆了一口氣，朝艾茵絲使了個眼色，指使她動手。

「好吧，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弄清楚，還是趕快解決這頓飯吧。」

「是，大姐。」

「不要亂來哦，烏琪，別給大姐惹麻煩，明白了嗎？」艾茵絲又把手舉得更高，笑眯眯地仰望烏琪的臉說。

「你到底是懂還是不懂!?」

「咿呀咿呀咿呀咿呀！」

一接到指示，艾茵絲立刻向前走去，在烏琪面前屈膝跪地。她笑容可掬地緊握住烏琪雙肩，把烏琪整個人拎了起來，自己也跟着起身。由於艾茵絲的身材較爲高大，她只是筆直伸長雙臂，把烏琪拎到面前，烏琪的腳就已經懸空，碰不到地面。她的身體在空中來回擺晃，因爲身上綁着繩子，看上去真有幾分像是隨風飄搖的小蟲子。

「你問我魔女的對象？隨便抓一個男人來不就得了，反正誰是小孩的父親不重要，問題在生下來的孩子是否擁有魔女的資質。沒錯，不是每個小孩生來就具有魔力。魔女罕有生產的機會，又不能保證每個生下來的小孩都是魔女，我們的人數因此遲遲不見增長。」

烏琪先前一再放話要「殺死」或是「趕走」男子，此時的氣勢顯然不可相提並論。男子往後一躍，拉開彼此距離，右手下意識往左腰探去，不料撲了個空，他望向左腰，啐了一聲。

男子也向艾茵絲和蕾菈低頭致謝。

「遵命，大姐。」

「好，你過來。」

「過往還不至於如此。以前……在人類數量不如現在衆多，人類建立的國家不如現在穩固的時代，我們的勢力曾經強大，也有人類認同我們的存在，可惜事過境遷，時代已經改變。」

「我要殺光這世上所有男人哎喲？」

「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屋裏頓時捲起狂風，直擊奈迦的臉和身體。

「唔，我聽得不是很懂，不過大概明白了。」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爲什麼討厭男人？以前出過什麼事嗎？」男子無心的一句話惹來烏琪的髮絲竄動，她俯臥在地，嘴裏咕噥着說：

「不用，掛在心上。」

「你明白就好。」

艾茵絲的表裏落差甚大，男子一時難掩驚恐。

「真是驚險呢。」艾茵絲笑說，手上還扭着烏琪的脖子。

「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在於我們的人數稀少。人數日漸減少的原因出在魔女只要生子便會失去魔力，雖然不至於突然失去所有魔力，但畢竟是一大損耗。因此魔女不輕易生子，而是由那些魔力自然衰退的魔女負責生育。」

「嗯，我喫得很飽，這些食物很美味。」男子坐回位子上，朝荷麗歌恩深深鞠躬致意。「感謝你們救了我一命，如果沒有遇上你們，我不但享受不到這頓美味佳餚，很有可能早已經餓死在路邊。」

（這男人真有意思，姑且不論他是聰明還是愚笨，至少他不怕我們。）

「我大致解釋了一下我們的處境和立場，你現在懂了嗎？」

（她們好像玩得很開心嘛。）

「好，那就麻煩你了。」

「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也想盡快搞清楚這個世界還有你們的情形。」

「不行！」荷麗歌恩朝艾茵絲尖聲下令。「阻止她！」

「我先從魔女與人類之間的戰事講起。剛纔我也說過，我們擁有常人沒有的能力，因此遭人類畏懼、疏離。由於長久與人類有衝突和戰爭，我們的勢力逐漸衰微，而且不只我們這一族，魔女這種族如今已如風中殘燭，本身已是岌岌可危的存在。」

繩子纏身的烏琪扭過上半身，抬起臉龐，面色兇狠地瞪向男子，厲聲嘶吼：

「這裏是我們這一族的要塞，有戰鬥能力的魔女以這座要塞爲中心，分別被指派到森林裏其他幾座要塞，小孩和老人家則是隱居在離這裏稍遠處的小村子。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帶你過去她們隱居的地方，我還不能完全信任你。」

據荷麗歌恩她們所知，「奈迦」這字意指「龍」或「龍王」。雖然不清楚名實是否相符，從天落下的男子宣稱自己的名字是「龍」（儘管不是全名），說不定是種暗示，因此荷麗歌恩沒有趕走男子。然而身爲一族之長，畢竟不能只顧自己的喜好，她於是決定老實道出魔女的處境，藉此試探男子的反應。

奇怪的聲音傳進耳中，男子抬起頭，視線轉向烏琪和艾茵絲，發現艾茵絲從背後抓住烏琪，把她的頭扭向一邊。

7

「我大概簡短說明一下，你先別插嘴，有不懂的地方等我解釋完再一併詢問。」

眼前男子引起荷麗歌恩的興趣，不，她關注的很有可能是男子本身。

名爲奈迦的男子。

男子神情錯愕，輪流望向艾茵絲、烏琪和蕾菈。

「另外還有一件事，暫且別向其他人說出這男人的事。」

「別客氣。」

「在那個人喫完飯前，你就乖乖待在這裏吧。不過在他喫完飯後，你也不能胡鬧哦，知道了嗎？」

荷麗歌恩娓娓道來，語氣中聽不出憤怒、激動、哀嘆和傷悲。

8

烏琪癱軟無力地點了點頭，艾茵絲於是把她放回地面，解開綁在她嘴上的布。「哈，哈，差點不能呼吸了！」烏琪不斷大口深呼吸，艾茵絲接着轉過頭，「沒事了，請繼續用餐。」催男子用餐。

一口氣解釋完後，荷麗歌恩輕吁了口氣，又接着說了下去。

「很好，你快把東西喫一喫吧。」

烏琪的臉龐痛苦扭曲，蕾菈同時一臉平靜地爲她傳聲。

男子又伸手拿起餐具。

男子心想，無視眼前揚言要殺了自己的烏琪而繼續用餐，恐怕也食不下咽。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用眼神向荷麗歌恩求助。

烏琪兩眼翻白，全身力氣盡失。

「呃……我聽她慘叫了一聲，不要緊嗎？她都翻白眼了。」

（哎喲？）

「魔女的領域遭人類蠶食鯨吞，如今只能暫時藏身在暗黑森林與其他一小部分地區。」

「謝謝你們出手相救。」

「大致情形是懂了，不過小細節還是得靠自己的雙眼和雙耳親自確認……我是這個意思。」

荷麗歌恩帶男子來到一間依現在的說法稱爲書房的房間。臥室裏雖有書架也有書，但這房間四周牆邊全是高聳的書架，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給人整間房裏塞滿書本的印象。

（就算要我繼續喫，這樣真的好嗎？）

「不用了，我已經填飽肚子了，況且我隨便一句話就惹她發火，也沒心情再喫下去。」

「這一點自覺我還不至於沒有。」男子輕舉起手，表示瞭解。

男子莫名其妙出現在陌生世界，態度仍能保持平靜自若。他意志堅定，堅守信義，誓言回報一宿一飯之恩，認定魔女與人類無異。

「別擔心，烏琪很健壯的哦。」艾茵絲俯視無力癱倒的烏琪，平心靜氣地說。

「別在……我……提到……這話題。」

「知道了，痛痛痛，肩膀快碎啦……她是這麼，說的。」

「原來你是學者啊，我根本搞不懂那些是什麼種類的書。」

「……好，我以後會小心。」

（這個叫做艾茵絲的女人外表溫柔，說不定是最可怕的傢伙。）

「別在我面前提到這話題————！」

「所以你才聽得懂啊。」

「用不着在意，快喫吧。用完餐後我還有點事要問你。」

「這些是研究、開發魔法不可或缺的書籍。別管書了，坐吧。」

男子的反應正如她所料，他不害怕也不抗拒，但也並未因此表示同情，應對神態自如，和這個世界的人類簡直有天壤之別。男子如果真是從異世界來到這裏，他的一言一行說不定有助於爲這一族的命運開啓新局面。

這想法沒有特殊理由，沒有確實根據，真要說起來，憑藉的只有率領魔女一族的荷麗歌恩的直覺。她決定讓男子留在族裏，男子的存在一旦成爲負擔，可置他不顧；男子若有意加害魔女，屆時殺了他便能解決問題。

這就是荷麗歌恩下的結論。

9

荷麗歌恩公開男子的存在，表示要把他留在族裏時，其他人議論紛紛，質疑聲浪四起。沒有一位魔女主動表示贊成，艾茵絲和蕾菈也只是消極表示不會反對大姐的決定。不過，荷麗歌恩終究還是說服了所有魔女，她承諾男子若是造成衆人困擾，會將他趕出此地，才終於得以讓男子留下。

直到最後一刻仍堅決並且強烈反對的魔女只有烏琪，不管動之以情、誘之以利還是曉之以理都沒用，最後逼得荷麗歌恩只得出面強迫她同意。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改變主意。」

「荷麗歌恩大姐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是今後要是發生危險，也用不着指望我會出手幫忙。」

烏琪鬧起脾氣，但她不再放話說要殺了男子或把他趕出村外。既然她沒有再訴諸強硬手段，荷麗歌恩於是判斷暫且不理她應該也不至於鬧出什麼大事。

一旦決定要把男子留在族裏，如何稱呼他便成了當前最大的問題，沒有名字實在讓人無所適從。

（他說「我的名字好像是奈迦。」這麼一來可不能忽視本名，隨便幫他亂取名字。「龍王<奈迦>」……就叫這名字吧，雖然好像有點誇大不實，真正的龍王要是知道這事說不定會大發雷霆，不過如果把這當成暱稱，龍王想必沒那麼小心眼。）

荷麗歌恩左思右想，決定稱年輕男子「奈迦」。

她當場說出自己的決定，當事人只是「噢，好啊。」沒表露出驚訝也沒有特別感動，魔女們卻大多笑得東倒西歪，發出嘲諷的笑聲。

「真不搭調。」

「他不配叫這名字。」

「真正的龍王說不定會趕來殺了他哦？」

魔女們毫不留情地說出心中感想。

「她們這麼貶低你，你不在乎嗎？」

面對荷麗歌恩的挑釁，男子絲毫不爲所動。

「反正我又不知道龍王是什麼東西。」

這人看不出是真蠢還是假蠢，實在高深莫測，荷麗歌恩又是佩服又是驚愕。

「要塞這一帶？你想走進森林嗎？」

10

「這問題實在太失禮了！別破壞我的名譽！」

「那把劍暫時先寄放在我這裏。」

「那把劍暫時先寄放在我這裏！」

「啊……噢～～真是一頭兇猛的，野獸呢，尤其是對某人，來說。」

事情不出蕾菈所料，她走沒多久，就在前方發現奈迦的背影。

奈迦邁開腳步，又再往前走，蕾菈卻覺得身體異常沉重，遲遲沒有跨出步伐，奈迦則是一路腳不停步。當蕾菈好不容易回過神，奈迦早已失去蹤影。

「不，森林裏沒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只是不熟悉那座森林的人在裏頭容易迷路。森林既深又陰暗，還有我們張起的血界，除非沿路仔細留下記號標示，否則一走進去難保再也沒有出來的一天。」

奈迦躲在樹後頭，蹲在地上，正屏氣凝神地緊盯着眼前景象。那股緊張感傳染到蕾菈身上，她不自覺放輕腳步，躡手躡腳走近奈迦身邊。

就這樣，蕾菈帶着奈迦走出要塞，進入森林。

「放心吧，你要是能融入我們的生活，我馬上把劍歸還。」

「爲什麼？難道森林裏有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嗎？」

「啊……」

「交給，我吧。」

「你願意幫忙嗎？不要緊嗎？」

「大姐由我來，帶路吧？」

「這地方確實有一頭兇猛又兇殘的野獸。」奈迦小聲回應，蕾菈聽了又更加緊張。她從粗大樹幹的後頭偷偷探頭張望，發現前方有條小河流經一座小溪谷，烏琪正在水裏嬉戲，當然，她身上一絲不掛。

蕾菈認真思考，神色嚴肅地仰起臉龐，從頭頂到腳尖仔細打量起奈迦全身。

「對！就是那把劍！劍現在在哪裏!?」奈迦回問，情緒激動。

「……當我沒，說過。」

（畢竟沒有衣服可以讓他換上，暫時也只能容忍那一身奇怪的裝扮，不過總不能讓他老穿這一套衣服，這問題還是等之後再來解決吧，當務之急是……）

（這人睡着的速度還真快。他究竟是膽大還是缺乏戒心呢，實在難以捉摸。）

「那就得啦。」

（平庸的笨蛋派不上用場，但如果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說不定能有一番成就，還是先看看情形吧。）

「那……那是因爲事發突然，一時混亂。別擔心，我不會再犯啦。」

「這座森林愈走心情愈沉重呢。」

奈迦聞言突然停步，轉身回頭。

「咒符一旦失效，有我在旁可以，隨時更換，況且現在也沒有事情，需要立即處理。」

「你也用不着那麼煩惱！」

「我想也是。我就在要塞這一帶晃晃，用不着帶路了。」

「……」

「好，等用完午膳，我再帶你在要塞裏頭和這附近繞一圈吧。」

「我收起來了。」

「你是說插在腰間的那把奇怪的劍嗎？」

「對，我想多瞭解這個世界，首先就從親眼確認你們居住的這塊土地開始。」

奈迦察覺蕾菈靠近，往背後瞥了一眼，彎下身子，揮手把她叫了過來。

「這兩天走在要塞裏，我老是在想，要塞裏的氣氛沉悶，空氣中欠缺朝氣，反倒像是早就放棄掙扎。」奈迦凝視蕾菈，繼續說下去。「遭人類追殺所以逃進森林，爲了避免和人類爆發衝突，選擇躲藏在森林深處，不敢吭聲，難道你們滿意現在這樣的生活嗎？」

11

奈迦身上只剩一條兜襠布，悠然自得地攤開半乾的衣物。

（向來對凡事不感興趣的蕾菈難得如此積極，莫非她對這男人也有興趣……）

「那就麻煩你幫忙帶路了，蕾菈。」

荷麗歌恩走出房間，關上門，奈迦的鼾聲立刻從屋裏傳了出來。

在衆人討論過後，奈迦留了下來。儘管留在荷麗歌恩族裏，他卻無事可做。事實上，他還不是很瞭解荷麗歌恩一族的魔女和這個世界，就算想大展身手也無處發揮，於是他主動提議希望能熟悉附近環境。

「欸，你這是在做什麼？」

「什麼？我一點也不在意啊，你會介意嗎？」

「血界……」奈迦不解。

「明天早上我要是賴牀再麻煩叫我起牀。你們供我喫又供我睡，幫了我很大的忙，謝謝。晚安。」

（糟糕，我居然這麼，不小心。）

「唔……好吧，畢竟武器不長眼睛的嘛。」

「我想應該不成，問題，他要是膽敢有非分之想我會使出火炎咒，燒他。」

原生林裏，林木高聳蒼鬱，枝椏密麻，葉片肥厚茂密，在大白天呈現出一副幽暗景象。地上野草倒是長得低矮，走起來不至於寸步難行。

「知道啦，過度擔心對身體不好哦。」

「我不能允許你擅自進入森林。」

「你這男人一見面就亂揉別人胸部，我怎麼可能不擔心。」

這事是好是壞，荷麗歌恩此時尚無法判斷，她只是莫名感覺到在這座死氣沉沉的村子裏，意志消沉的魔女之間似乎吹起了一股嶄新的蓬勃朝氣。

「你認爲那東西在我手上會造成危險嗎？」

「你就把那當成是魔法的一種，用來掩人耳目的魔法。」

「……那就好。」

（這身材鍛鍊得真結實……不行，現在可不是欣賞肌肉的時候。）

荷麗歌恩把視線從男子身上移開，稍微往蕾菈瞥了一眼，她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兩眼直盯着奈迦。

「那你等我離開房間再脫。」

奈迦低喃，在陰暗的森林裏左右張望。然而，他這話像是惹惱了蕾菈，逼得她開口反駁。

蕾菈連忙追上奈迦。奈迦的腳程再快，畢竟是第一次走進森林，應該不會走遠。只要雙方距離沒有拉開，就能透過貼在他身上的咒符追蹤自己的魔力，因此蕾菈並不是太着急。

隔天一早，與荷麗歌恩和艾茵絲用完早餐後，奈迦表示想再繞一下要塞內外。

「一切聽你安排。」

「你們這樣就滿足了嗎？」

「今天真是累得半死，我想早點睡了。對了，這可以拿下來嗎？」奈迦指了下脖子後面的咒符。

「當然。」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男人色膽包天，你和他兩人獨處沒問題嗎？我得提醒你，這男子可是個好色之徒。」

奈迦遺憾地望向要塞外的森林，在稍遠處待命的蕾菈靠了過來。

「好了，我們接下來就在這附近到處走走看看吧。」

「我們也不想住在，這種地方，爲了避免與人類衝突才逼不得已，躲入這座森林。」

荷麗歌恩和艾茵絲帶着奈迦在要塞裏閒逛。這地方她們稱做第三要塞，雖是荷麗歌恩一族的大本營，但規模並不壯闊。要塞四周以木柵圍起，沒有壕溝，要塞裏也只有住宅、倉庫、武器庫等建築物和一座高聳的瞭望臺，每一棟都是簡單的木造建築物。

「當然，不，滿意！」蕾菈忍不住大叫，又急忙用手捂住嘴。不滿現狀，聽在他人耳中也許會把這話當成她不滿首領荷麗歌恩，她就是驚覺這一點，才趕緊住口。

「沒關係，我想就近觀察，呼吸那裏的空氣。」

「可以還給我嗎？腰上沒那把劍，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整個人坐立不安，心神不寧。」

奈迦朝送自己進房的荷麗歌恩舉手道別，接着突然脫起衣服，惹得荷麗歌恩有些不知所措。

「荷麗歌恩，我掉進澡堂的時候，身上沒有帶什麼武器嗎？」

12

他今天也是一身奇裝異服——荷麗歌恩如此認爲——脖子後面貼上蕾菈特製的咒符。

不能放任奈迦一個人到處亂晃，需要有人負責帶路，荷麗歌恩是現下唯一人選，但她身爲族長，早已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着她處理。

荷麗歌恩搖了搖頭，走回自己的臥室。

奈迦的步伐大，走路速度又快，自然而然便搶先一步，走在蕾菈前方。

「也就是說我不能獨自走入森林囉？」

「你既然這麼說，我也不會再追問了。」

「好，那就拜託你了。」荷麗歌恩二話不說馬上答應，接着摟住蕾菈的肩膀，在她耳邊悄聲叮囑：「你自己小心點。」

也許是所見所聞無不稀奇，奈迦時常停下腳步，或是凝神打量，或是詢問名稱和使用方式。他就這樣消磨掉一整個下午，用完晚餐後，他直接走向荷麗歌恩爲他安排的房間。

（真是個怪人，不過他光是出現的方式就已經夠奇怪的了。）

這句話正說中蕾菈痛處。

「有野獸出，沒嗎？」蕾菈低着頭，悄悄走近，在他身旁壓低聲音問道。

「我也不是閒着沒事做。」她抱怨說。

「我身上的衣服還沒幹，想趁睡覺的時候脫下來曬，醒來應該就全乾了。」

奈迦一臉苦悶。

「我都聽到啦！不要再毀謗我了。」

「森林裏再怎麼看也只有樹哦。」

奈迦輕嘆一聲，點了點頭。

「不、不會，我一點也不介意。」儘管臉上有些泛紅，荷麗歌恩依然堅持沒移開目光。

用完稍晚的午餐過後，正要繞行要塞時，奈迦問道：

「不要緊，明天我會拜託蕾菈準備新的咒符。」

荷麗歌恩嗤嗤竊笑，「你得乖乖跟着蕾菈走，知道了嗎？」再次出言提醒。

烏琪放下手邊工作跑來玩水，肯定是不想在要塞裏碰到奈迦。

（也就是說她自作，自受。）

該如何解決眼前的問題呢，蕾菈不禁苦惱。

烏琪壓根兒不認爲有人會跑來偷窺，行爲舉止相當大膽，她一下在石頭上做柔軟操，一下又從岩石上跳進河裏，玩得不亦樂乎。

陽光灑落在烏琪溼透的赤裸嬌軀，閃爍耀眼光芒。她不認爲周圍有人，自然一點也沒有遮掩身體的意思。

白皙透明的肌膚。

曲線圓滑的肩膀與腰際。

胸前雙峯沒有特別豐滿，但也不算平坦，胸型相當漂亮。雙峯頂端是一雙可愛的粉色乳頭，雙腿間則有一片被水濡溼的淡色金黃，緊緊貼在下腹。

此時，她臉上正掛着未曾見過的燦爛笑容。

「她也可以笑得很開心嘛。」

奈迦的視線完全被烏琪的臉龐和身體吸引，蕾菈在一旁斜眼窺視着他這副模樣。

（他看得可，真起勁，不過這也難怪雖然，比不上艾茵絲，烏琪的身體也很有，魅力。）

至少烏琪的身體比自己更具有女性魅力，蕾菈如此認爲。

（可是他有點太興奮，了，難保不會被烏琪，發現。畢竟她對男人的視線和氣息格外，敏銳。）

「奈迦。」

蕾菈一把手放在奈迦肩上，奈迦嚇了一跳，趕緊轉頭。

「啊……抱歉，一不小心看得太入神了。」他嘴裏說抱歉，神情卻看不出有抱歉的意思。 「我纔剛來，什麼也沒看到。」

（瞧他那副色眯眯的模樣實在很難相信，是真話，算了。）

「別亂，動！既然看到就，算了。小心別讓，她發現你在偷窺。」

「這話是什麼意思？」

（兒時的痛苦回憶啊，我好像也有過相同的經歷呢，看來喪失記憶並不全是壞事。）

「大姐應該說過不許，追問。」

「一旦被發現，你，必死無疑，烏琪肯定會，殺了你。機率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她小時候有過一段，難過的回憶，痛苦的經歷，一直無法忘懷。」

雖然不知道奈迦如何判斷蕾菈的要求，只見他爽快點頭，答應了蕾菈。

「是說，你爲什麼沒跑去告密？」

「抱歉把你叫住，我們快走吧。」

「恭喜你撿回一條，小命。」

奈迦注視蕾菈，蕾菈凝視奈迦，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烏琪急忙衝向脫下來的衣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快穿上，奔向溪谷斜坡，一下子便消失在森林裏。

蕾菈在森林裏狂奔，奈迦也跟在她後頭跑了起來。

「如果這樣就能封住你的嘴，那簡直太容易了。只要我想得起來，我一定馬上告訴你。」

（要塞升起狼煙，不曉得出了什麼事？該不會是遭到攻擊吧？）

「不管你恢復什麼記憶都必須第一個讓我，知道。」

「什麼，事？」

「這麼說還真吊人胃口啊。」

「這樣就可以了嗎？」

奈迦胸中突然一陣刺痛。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只確定蕾菈這句話肯定刺激了殘存記憶的碎片。

烏琪帶着猜疑的目光來回張望，「啊！」突然大叫一聲，奈迦以爲自己的行蹤曝光，渾身一僵，事實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蕾菈沒有回答，而是從腰間取下一張咒符，拿出一隻小筆在上頭寫了起來。

「爲什麼這麼說？」

蕾菈輕吊起嘴角。

「你……難不成想向烏琪打小報告嗎？」

「我們來交換，條件吧，奈迦。」

「烏琪爲什麼那麼討厭男人？」

「原來這纔是你打的主意。」我明白了，奈迦微微一笑。「什麼條件？」

「要塞肯定出了，什麼事。我們也，趕快回去吧。」

「這、這是什麼？你在打什麼主意？」

這時，烏琪正準備跳入河中，卻突然停下動作。她蹙起眉頭，似乎感覺到可疑氣息，同時露出犀利目光，四下打量。

「對了，烏琪說有狼煙，我們不用趕回去嗎？」

奈迦聽了渾身發抖。

「我只是有點在意罷了。她的反應那麼激烈，難不成出過什麼事嗎？」

「這我不方便，透露，時候到了大姐自然，會說。」

「不，用不着道謝，倒是我有件事想問你。」

奈迦放心地吁了口氣，全身放鬆，蕾菈見狀彎下腰，伸出右手撕下他額上的咒符。

「那麼……我要衝，囉。還請別，跟丟了。」

奈迦的料想不算完全準確，但也相去不遠。

奈迦臉上浮現自謔笑容，蕾菈納悶不解他爲什麼笑得如此沉重，但那笑意稍縱即逝，他再次揚起原本自信的神色。

蕾菈朝要塞的方向望去，抬頭仰望天際，發現樹梢間確實有一縷紅煙冉冉升起。

「你或許認爲這是『小事一件』對我來說這卻是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假使有另外一個世界存在我倒是很想聽聽那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奈迦依從指示，屏住氣息一動也不動，窺探烏琪的動靜。

「我要是告密，你就，死定了。就算我現在，守口如瓶，回要塞後我要是向烏琪，告狀她一定會，殺了你。」

「這麼說，吧。烏琪是特別了，一點。」

「簡直沒有生存的可能性嘛！」

奈迦緩緩起身。

等烏琪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後，蕾菈這才站了起來。

「來，把這貼，上。」

「謝，謝。」蕾菈視線一往下，頭也跟着低垂。

「這是在威脅我嗎？」

「趁被發現前快，貼上去……乾脆我來貼，好了！」蕾菈把新的咒符用力貼到奈迦額上。「這咒符能消去氣息，靜靜待在這裏，別動。」

「嗯……好像是安全了。」

「沒錯，到時候，就算大姐出面制止，也阻止不了，烏琪。」

「要塞升起狼煙！」

蕾菈原本已經拔腿要跑，卻被奈迦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