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話

我茫然地看着吞沒殿下身體時的扭曲漸漸聚攏、變小。

如吸入般的風停了，殿下用魔法生成的樹根也像完成了使命般，嘩啦嘩啦地崩塌。

即便有人跑過來，用焦急的聲音說着什麼，即便身體被搖晃，我也只是流着淚坐在那裏。

但彷彿聽到了極其懷念的聲音，唯有那時抬起了頭。

「啊——這下連安穩睡個午覺都不行了」

紅髮紅瞳的男人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裏。他立在我身旁，凝視着黑色球體。

他身後還站着抱着樹懶的艾米莉亞，但我已無暇顧及。

男人湊近窺視我的臉。蹲下身，用袖子胡亂擦拭我的臉頰。

「別哭成這樣啊蕾貝卡。好不容易被賜予這麼可愛的臉蛋，對吧？」

「歐卡……？」

我像在做夢般喃喃道。

他應了聲「哦——」，像撫摸淚痣般拭去我的淚水，又將目光投向急速縮小的黑洞。

「盧威因那傢伙不愧是行家。明明不是治癒魔法師，卻把那玩意兒鎮住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撫了撫呆然仰望他的我的頭，朝着即將消失的黑洞大步流星走去。

「我會想辦法把他帶回來。我在除這裏以外的所有世界研究過時間魔法，已經是專家了，專家哦」

他在觸碰到黑洞前一刻回頭，輕輕揮了揮手。

「那我走了」

「歐卡，等等……！」

沒等阻止，歐卡的身子便軟綿綿地彎折，像水流入小洞般被吸了進去。

至此，時間的扭曲徹底閉合。完美填補，不留痕跡。

彷彿許久未聞自己的名字。又或許剛聽過。

只是，從窗口望見的景色逐漸變化，想必已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

有時覺得像兩週，有時又像一個月。

本以爲早已乾涸的淚水，如湧出的井水般再度湧現。

「蕾貝卡大人，振作點。殿下他――」

但頭腦轉不動。無法深入思考，只顧着尋找克里斯蒂娜環顧四周。

最後一次撫摸、呼喚、看見它，是何時？

――――艾米莉亞。

我未曾察覺克里斯蒂娜虛弱，也未察覺艾米莉亞一直在爲它治療。

我始終不願離開大廳，兩日後昏倒，被送進王都父親家中。

「蕾貝卡大人――克里斯蒂娜快死了」

次日之後，學園與王都並無變化。因大廳發生的事及殿下失蹤一事下了封口令，除部分上級貴族外，多數學生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

喉嚨發出「咻」的一聲。回頭望去，摯友正以從未見過的嚴峻神情站立。

我以爲自己出聲了。結果只是嘴巴動了動，漏出氣息。

「蕾貝卡大人」

她直視着我。衝擊如遭重擊。

只是不解爲何舞會中止，連帶今年的稱號授予儀式也沒舉行。

似曾聽見呼喚，似曾被拍肩。大家總在察覺時已到來，察覺時已離去。

不，非如此不可。

――――這一天，法巴頓王國的第一王子自世間消失。

「蕾貝卡大人」

想站起來卻腿無力。我從椅子上癱坐到地板，艾米莉亞試圖扶我。

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即便天亮，兩人也未歸來。

近乎喊叫。喉嚨發痛。許久未發聲了。

醒來後也不被允許去學園。

手搭上肩。既不討厭也不舒服。只是頭腦昏沉，不加思索地接受了。

時間感變得極模糊。自己也不清楚這樣過了多少天。

「您知道的吧，幻獸是主人的鏡子。蕾貝卡大人，您正逐漸走向衰弱而死。我再怎麼治癒克里斯蒂娜也無濟於事。除非您改變」

像幼兒般搖頭。

但艾米莉亞抓住我的雙腕按住。

此後便整日望着窗外度過。

「別說了！」

「不，我要說。蕾貝卡大人，適可而止吧――」

正恍惚想着這理所當然之事時，房門開了。空氣流動。

「別說了。殿下一定還活着」

――即便殿下不在，季節仍會流轉嗎？

偶爾有人來訪。哥哥、梅琳達與弗裏德、卡蘭、奧利維耶與布萊恩、加德、奧斯瓦爾德與朱迪絲。

誰都可以放棄，唯獨我要相信。即便這與否認現實無異，只要像說服自己般持續相信，我便還能活下去。

我無視她，視線在房內遊移。我的白蛇在哪裏？

有人進來了。

殘留寒意與霜的庭院裏冒出草木嫩芽，發現花苞後點點花開，綠意漸濃。

語氣強硬的她不容我捂耳，將現實砸向我――。

――並非如此。

「那樣的話，殿下回來時會難過的」

話鋒突變的從容話語，讓我花了幾秒才理解。幾秒後信息終於傳入大腦，咀嚼着明白過來。

我呆呆仰望。艾米莉亞已恢復往常的柔和表情。

卻顯得無比痛苦。

「蕾貝卡大人，您現在的表情太糟糕了。等那男人回來時，得用一如既往最美的蕾貝卡大人姿態迎接他，必須振作」

她眼下帶着黑眼圈，頭髮失去光澤，自己也憔悴不堪，卻說我「表情太糟」。她的臉在我眼中模糊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艾米莉亞並非來斥責或鼓勵我。

她在對抗罪惡感。

那定是爲代替自己修復時間扭曲的殿下感到的罪惡感。

以她的責任感與聰慧，本該預見到這會成爲沉重負擔，可只顧着自己的我直到此刻才察覺。

更何況，艾米莉亞在此之上，選擇了相信殿下「會回來」這句話。

與我相反，她雖說着相信卻一直消沉。正因爲真心相信，才努力挺直脊樑活着。

心懷希望，不讓殿下拯救的生命虛度，認真活下去。她要求我也這樣做。

――是啊。艾米莉亞向來如此。從未見過她屈服，是正真正銘的強者。

與這樣的她相比，如今的我算什麼。

「……確實，這樣會讓他失望呢」

我輕聲呢喃，艾米莉亞笑了。感覺許久以來第一次抬頭。

借她的手，我給腿注入力氣，終於站了起來。

短短一週，籌備穩步且急速推進。

艾米莉亞眼睛一亮行動起來。很快哥哥跑着衝進來，不久梅琳達也乘馬車飛馳而至。

――――『推進婚禮的準備』。

「……抱歉艾米莉亞，今天幾號？」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準備婚禮啊」

腦中的迷霧散去，如陽光穿透雲層。在腦海中規劃日程。

重要到不可思議，我竟忘了，是與殿下的約定。

衆多我與殿下珍視之人伸出援手。每次我都差點落淚，同時思念着殿下。

隨即猛然察覺一事。

日期雖早定下，但得確認父王和國王陛下是否另有安排。

「三月十五日」

見我突然恢復生氣，艾米莉亞愣住了。

「殿下從未食言過。不好好準備，反倒會被他責備呢」

他最後不正是這麼對我說的嗎？那我現在該做的，絕不是整天望着窗外。

學園長傳來希望出席的通知。

父王聯絡後，王宮的使用許可破例迅速獲批。甚至原本預定使用的巨大禮堂，預約仍保留着。

「那之後已經過去兩個月了嗎？那隻剩一週了呢」

「艾米莉亞，能幫我叫哥哥來嗎？若獲准，我明天就去王宮。希望你也一起來」

「可以，但……做什麼？」

騎着恢復元氣的克里斯蒂娜高速分發邀請函，即便邀約倉促，仍以快遞收到塞克蒂阿拉大人、賽登兄妹、加德、卡蘭的出席回覆。

馬克姐弟更是親自送來，還主動承擔會場警備。

婚禮前夜，殿下與歐卡仍未歸來。

有個重要的約定。

弗裏德帶着定製婚紗與首飾現身。那是原本就準備的，他沒取消訂單。

規模不得不縮小，只召集務必到場的人吧。立刻聯繫梅琳達，拜託她幫忙處理各項事宜。

我用力抹去淚水笑了。

「先得預定會場。然後是請柬。禮服這次用現成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