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話
《那位反派千金帶着攻略本而來》 · 巖田加奈 · 2650 字
出現異常的『冬祭』的處理極盡艱難。蘭斯洛特的罪行包括對蘇爾塔爾克公爵家及王室的叛逆、對王太子及其未婚妻的殺人未遂、僞造公文、盜取王室魔法具等等。被騙者與受害者的人數實在太多。
在正式處分決定前,蘭斯洛特暫且被囚於王宮地下監牢,其父查裏蒂宰相則引咎辭職。
學園的教師察覺異變趕來時,殿下正一邊安撫鬧彆扭的我,一邊撫摸擁抱哄着我。換言之,他精神得很。不過要嚴格安排絕對的靜養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曾一度胸口開了個洞。
因此殿下那句「沒必要」未被採納,當他大搖大擺地不借助任何幫助走向原本要抬他的擔架時,我忍不住笑了。
殿下被運走後,終於能把克里斯蒂娜從箱子裏放出來時,我已感慨萬千,向所有在『冬祭』中伸出援手的人一一鞠躬致謝。艾米莉亞黏着我轉來轉去,九尾也跟着繞圈,引發一場小騷動自不必說。
學生們照例返回宿舍,舞會則延期了一週。至於身處漩渦中心的我,由父親前來迎接,與兄長一同在王都的父親家中度過了那段日子。
抵達父親家那夜,與兄長聊至深夜。兄長開心地聽完了我這一年的全部故事。當我央求他也講些給我聽時,他講了「前幾日邀請塞克蒂阿拉參加舞會,她竟哭了起來」,或是「殿下初次見面時就喊我『義兄』」等各種趣事,聽得我十分愉快。
聊累了便回到自己房間。確認獨處後,我從胸口取出吊墜。那枚以粉色花朵爲主題的吊墜,是蘭斯洛特交給我的、來自歐卡的物件。
「歐卡」
「喲,蕾貝卡」
輕輕握住吊墜出聲呼喚,身後立刻傳來回應。回頭一看,歐卡正悠閒地坐在沙發上。
久違的他,髮色渾濁了許多,近乎棕色,整個人彷彿籠罩在霧氣中。
「我是那吊墜所蘊含魔力分出的分身哦。雖有一定意志,但已近乎殘渣。畢竟本體被完全封印了。」
「歐卡,遊戲結束了。能再跟我說說話嗎?」
奧卡閉上了嘴,也不再傻笑。
「這一年,你到底想做什麼?」
起初我以爲他是破壞劇本的男人,接着又覺得他想回歸劇本。在『秋祭』中我變得迷茫,如今想來他或許兩者皆非。
還有那雙眼。爲何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是曾在夏日活動中見過的、帶着保護者般慈愛的赤茶色眼眸。
「我,至少最後想好好聽聽你的話。」
歐卡像是認命般聳了聳肩,隨即開口。
——所有世界?
至於蘭斯洛特那事,是覺得你和盧威因能跨越它變得更堅強。
「誒?」
「啊,淨做這種事耗魔力唄。還有其他種種,多得說不完。不能變的很多,能變的也有,所以纔出現了各種扭曲。」
「真是的,該感謝我啊。劇本里你會一直見不到父親,還以爲自己不被父親愛呢。」
聽到這個名字,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歐卡忽然露出嚴肅神情。
「原以爲索尼婭小姐去世後我便無牽無掛,是我天真了。有蕾貝卡在啊。我想讓你幸福,不,是想讓你能幸福。所以我想做的,只是把你和殿下湊一起而已。」
「…啊,『春祭』裏初次見面時,頭髮比劇本里暗淡是因爲……」
「您認識我母親?」
「那是我的魔法。我想讓她最後過得輕鬆些。還有,你還是嬰兒時,索尼婭小姐拽着你父親出現的那次,也是我的魔法。我把她的臂力增強了三倍。」
我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問道。
那時我第一次想改變劇本。我決定反抗所有我都默認服從的『劇本』。因爲蕾貝卡的母親註定要在她15歲時死去。」
可是惡役千金「可愛」?
這次我真的驚呼出聲。解決問題的辦法會不會太物理了點?
「愛上你的盧威因和蘭斯洛特就是典型。艾米莉亞有點特殊先不說……梅林達和範德雷也是。知道嗎?劇本里盧威因也做過窗戶偷看麗貝卡,就一次。看到未來會成爲出色的惡役千金的你,他便一刀切斷了聯繫。」
「嗯。我覺得有趣便主動接觸。索尼婭小姐尚未完全恢復記憶,也沒有轉世者的自覺,卻會開心又懷念地向我描述夢中那個『奇怪的世界』。我也總不厭其煩地去聽。
像是在懇求我理解:請明白惡役千金蕾貝卡曾多麼辛苦、悲傷、寂寞。
話題轉向令我垂下頭。即便如今深知自己被愛,聽殿下不愛我的事仍覺難受。
「麗貝卡只是想要愛罷了。父親從不來看她;亡母因病少有交談記憶,性格難相處不敢靠近;兄長因養育方式對她漠不關心,形同不存在;傭人們背後議論她是公爵不愛的小孩。麗貝卡渴望愛,想誰都好只要愛她。所以執着於婚約者,憎恨被所有人愛的主人公。」
「19年前,我在學院讀二年級,索尼婭小姐讀三年級。」
「……歐卡,我沒被殿下愛的世界,有多少個?」
歐卡皺起臉,連珠炮似的說着。他看起來比我更痛苦。
「我是『精神體』。懂這意思嗎?」
想象那樣的世界,我的心揪緊了。該有多辛苦啊。
他開始緩緩講述。
這時一隻大手伸來,輕輕撫過我的頭。想起『春祭』裏也曾被這樣撫摸。
奧卡用堅定的聲音回答,像是要拂去我的不安。
「索尼婭小姐稱其爲『路線』。」
「意思是,我能和所有世界的我共享意識與記憶。」
我差點笑出來,歐卡卻說「不許笑」,可他自己笑得最歡。
我猛地抬頭,歐卡對我微笑。
「但因此蕾貝卡就想殺艾米莉亞嗎?打她了嗎?做了什麼?不過是口頭威脅和孩子氣的騷擾吧?」
索尼婭·蘇爾塔爾克。歐卡珍重呼喚的,是我母親的名字。
「初次見面時我很驚訝。她簡直格格不入。我魔法天賦遠超常人,作爲登場人物之一,精神經歷過各種相同人生,因此明白她是『闖入此地的異世界靈魂』。」
歐卡的語氣極爲平靜溫和。他時而微睜閉着的眼,懷念地微笑。
「索尼婭小姐已與你父親兩情相悅,我只要她幸福便好。所以我平時用了擾亂時間的魔法,結果被學院長封印,轉而研究延長壽命的方法。即便如此還是被封印了。說是違背法則,也就是所謂的劇情強制力吧。但我仍做了各種嘗試。最終索尼婭小姐還是在既定時間離世……但直到前一天她還精神得根本不像會死,對吧?」
「不懂。」
他說這話時,神情無比溫柔。我一直覺得那眼神像「保護者」,沒錯,他確實是以父親的身份待我。
「別誤會。其他世界是平行世界,不同時存在的世界,這個世界纔是唯一絕對的現實。而且啊,在我看來,惡役千金的你也很可愛。」
「轉生……」
某天她說看到了『櫻花』,便擅自用漢字給我取名『櫻花歐卡』。她還畫圖向我解釋那是什麼花,笑得那麼開心。
「索尼婭小姐——蕾貝卡,我喜歡過你的母親。」
「蕾貝卡只是個孩子。外表像大人般美麗,內心卻是個因寂寞渴望愛而哭泣的小小孩。不是『惡』,只是『年幼』罷了。」
最後一句話落音,奧卡的身體開始變淡,似是察覺目的已達。
「你現在這麼幸福,我真心爲你高興。能遇見你,遇見索尼婭小姐,真好。」
「我的幸福都是託歐卡的福呢。至今爲止謝謝。歐卡,我們一定還會再見吧。」
「啊,一定,再見。」
話音剛落,歐卡消失了。我自然明白這是最後的告別。雖只相處一年,我也覺得能遇見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