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話

夏爾·希加恩作爲審查團的一員，在會場裏四處巡視。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雙胞胎妹妹正慢悠悠地從人羣裏走開——妹妹的性格意外地和那副殷勤的模樣相反，很不擅長集體行動。夏爾像往常那樣出聲提醒：

「夏洛特。這麼盯着看幹什麼？她有那麼讓你在意嗎？」

「嗯。夏爾，你覺得她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什麼？

夏洛特的視線盡頭，是一位黑髮千金。她坐在椅子上，偶爾回應着旁邊搭話的男子。通透的白皙肌膚搭配有光澤的黑髮，再加上淚痣，對比鮮明得讓人過目難忘，是個極具魅力的女性。此刻她似乎稍微放鬆了肩膀，那帶着些許鬆弛感的表情，加上因暑氣而發燙的臉頰，對在場的男性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誘惑——相當引人注目。尤其是對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普通觀衆而言，她美得彷彿從未存在過的幻夢。這不，一個看入迷的少年沒留意前方，一頭撞在了椅子上。

——那就是傳聞中的「蘇爾塔爾克公爵家的寶石令嬢」。不僅是因爲罕見的黑髮，她一舉一動中藏不住的高貴氣質，也讓人輕易就能聯想到這個名字。

夏爾本來想說「說實話還挺合我口味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妹妹的眼神無比認真。

這時他終於把注意力轉向千金腿上正在睡覺的幻獸。那模樣要多幸福有多幸福。那是條蛇……蛇嗎？

說到這裏，他猛地僵住了。

——蛇？等等。那真的是那麼小的存在嗎？

「啊……原來是這樣？那還是卵嗎？」

「我也這麼覺得。可能是中途改變了要變成什麼，結果以未完成的狀態出來了。」

那隻幻獸越看輪廓越模糊。拼命眯起眼睛看的話，至少能察覺到它小小的身體裏隱藏着遠超其體型的龐大魔力。夏爾能察覺到的也就到這裏了——要是雙子在一起，動腦筋的總是妹妹。因爲夏洛特的幻獸，可以說是智慧的象徵。

「喂，那孩子，怎麼了？」

夏洛特的話不是對夏爾說的，而是對着貼在她長髮遮住的背上的幻獸說的。從她雙肩探出頭的，是兩隻烏龜。這兩隻一體的烏龜，把所有的一切都傾注在了「智慧」這一點上——一隻掌管知識，另一隻掌管智慧。它們只能和主人夏洛特對話，會毫不吝惜地傳授她在四萬年生命中積累的知識與智慧。

三年前妹妹的蛋孵化出四萬歲的幻獸時，夏爾曾因過於不可思議而困惑了好久。

正在和烏龜說話的夏洛特突然發出「哇！」的叫聲。夏爾剛想問「發生什麼了」，聲音就被周圍的喧譁淹沒了——一名女學生的幻獸開始鬧事了。那是隻熊，明顯在朝着那位千金發出充滿憎恨的低吼。

「……先看看不打擾吧。」

對於夏爾的提議，夏洛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這次應該會好好出生吧。」

夏洛特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夏爾也無法平復興奮的心情——接下來說不定要見證歷史性的瞬間了。

克里斯蒂娜變成大蛇了嗎？

＊＊＊

希加恩兄妹的態度，和其他審查員沒什麼兩樣，彷彿只是在進行了普通的審查。他們極其坦然，而夏爾和妹妹在這場合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周圍的人，甚至連旁邊的蘭斯洛特，都還沒從衝擊中恢復過來。

「啊，謝謝你們。」

「看到了好東西呢。沒想到居然是龍之子。」

我知道。

虎鯨在空中悠然前進，一口把熊整個吞了下去。卡蘭發出短促的尖叫。

歷史上也從未出現過的龍之幻獸。人們要麼意識到它的重要性，要麼被它的神聖性壓倒，都沉默了。打破沉默的，是咚咚的腳步聲——循聲望去，從像海分開一樣自然形成的人牆裏走出來的，正是希加恩兄妹。

我只在心裏回答。

「您好，戈德斯侯爵千金。關於您的幻獸暴走的原因……」

『卡蘭·高德斯。五高，二年級，有魔法天賦，紅色捲髮，幻獸是熊。

長着鋒利爪子的腳。當看到它又繞着背轉了一圈後出現的頭部時，她終於能發出聲音了：隨風飄動的鬍鬚和眉毛，還有比之前更神祕的眼睛，全都和以前一樣是白色的。

＊＊＊

這光芒她有印象——克里斯蒂娜破殼而出的時候，也發出過這樣的光。但奇怪的是，雖然刺眼卻不覺得難受。一開始她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可儘管眼前一片雪白，卻沒有想要捂住眼睛的衝動。大家似乎都處於同樣的狀態：蘭斯洛特和周圍的人都只是張着嘴看着。只有熊因爲視網膜被灼燒的痛苦而呻吟着，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試圖坦然接受的大腦，突然發出聲響停止了思考——因爲她發現緩緩移動的身體中間，有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這是罪惡感。

這次開口的是夏洛特。她肩上的智慧化身平靜地說道：「幻獸是主人的鏡子。我認爲您的幻獸反映了您的內心，纔會做出剛纔的行動。您有什麼頭緒嗎？」

備註：喜歡盧威因』

「克里斯蒂娜，是你啊……」

哥哥夏爾說完，一個大大的影子在空中緩緩遊動——這對被稱爲「活着的傳說」的兄妹的幻獸：智慧的妹妹，武勇的哥哥。哥哥的幻獸是巨大的虎鯨。這隻能在空中像在水裏一樣遊動的虎鯨，不僅能把身體變成透明，還能穿過任何障礙物，這是衆所周知的事。聽說去年「冬祭」——俗稱「合戰」中，讓殿下最頭疼的就是這隻幻獸。

水滴無聲地從她的臉頰滑落。看着吧嗒吧嗒止不住溢出的水滴，夏爾心裏湧起一種揪心的感覺。

比起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比起被對方理解，更讓它開心的是——對方又用同樣的名字叫它了。這絕對不是錯覺。

……

有腳。

「我恨你恨得不得了。」

「蕾貝卡大人。我……」

小熊變成巨大的熊，朝着千金撲過去的瞬間，她膝蓋上的幻獸發出了幾乎要刺瞎眼睛的耀眼光芒。雙胞胎對視着彼此一模一樣的臉，開心地笑了。

「蘇爾塔爾克大人，我們深表喜悅。」

卡蘭露出了被扇耳光一樣的表情：「……是的。」

因爲我是它的主人啊，這種事理所當然該知道。

光芒減弱時，本該是光源的克里斯蒂娜已經不在那裏了。她不由得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緊緊纏着一個存在——原本光滑的白色身體還在，只是變得又粗又長，繞自己的身體轉兩三圈還有餘。

「你要束縛住那個孩子哦。不然會有人受傷的。」

是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