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話
《那位反派千金帶着攻略本而來》 · 巖田加奈 · 2007 字
「哇!好久不見!」
夏季休假過半時,我正享受着夜空中的飛行。頭頂是彷彿隨時會墜落的無限星空,腳下是充當路標的城市光芒。
此刻映入眼簾的,是我出生成長的故鄉。我不由得探出身去張望。宛如微縮模型的街道各處燈火通明,恍惚間像在欣賞一件漂亮的玩具。
「蕾貝卡,別掉下去」
如此說着從背後將我重新抱住的,是殿下。語氣帶着幾分嗔怪,聲音卻無比溫柔,想必他很享受這次旅行。
「殿下,請看!那裏是我們領地的驕傲——觀光街區!」
「是嗎,明天去看看吧。有什麼特產?」
「是『麻薯饅頭』哦,母親發明的!啊,那邊特別亮的是美術館,不知爲何我三歲時給父親畫的畫作爲壓軸展品掛在那裏!」
「不愧是公爵大人」
我像當了觀光大使似的向殿下宣傳領地。他一一回應,還趁四下無人時湊過來吻我的臉頰。
又開心又癢,我偶爾輕輕扭動身子笑起來。
今天是與殿下先前約好的,兩人一同拜訪公爵家領地的日子。
這不是公務,只是小小的歸鄉,或者說約會。或許因此,哥哥才推辭,說「不願意被愛馬踢到」。
(譯者注:應該是說,哥哥不願意看到心愛的妹妹和王子秀恩愛)
交通工具是克里斯蒂娜和格魯。兩人共乘其一,另一輪流休息,順便我和殿下也交替施展風魔法的順風,竟一天就到了。太厲害了。
降落在公爵府前時,叔父特意出來迎接。他那張和善的臉上掛着常年不消的黑眼圈。沒變樣真是再好不過。
「遠道而來辛苦了……這兒沒什麼可看的,請慢慢享受吧……」
他代替在王都工作的父親管理領地。
他的外表和態度相反,其實很能幹。我叫他『風一吹頭髮就要飛走的叔叔』。
聽我說過這綽號的殿下,頭比平時稍微抬高些,向叔父打招呼,忍笑忍得很辛苦。
在唯有蟲鳴的黑暗中,我不厭其煩地看了他側臉許久。
殿下如珍視回憶般說道。
我雖疑惑還是照做。在花壇旁回頭,見殿下右手握成筒狀罩在眼前望着我。
但他並非活人,在透明結晶塊中緊閉雙眼,只是靜靜躺在那兒。
我初次與殿下見面是一年多前,但他看到我卻更早。因爲殿下能用魔法造出『窗』。此刻他大概是通過我,看着年幼的我。
「可以,但那裏什麼都沒有哦?」
我帶着殿下沿宅邸外牆走去。不久便見到一扇生鏽的雙開門。
「真的什麼都沒有……」
「就是這個」
地下室中央躺着一個人。
但殿下向前一步,輕抬手在天頂喚出數個光源。
我抬起頭,與他在昏暗中依然鮮明的羣青色眼眸對視。
他如嘆息般低語,輕掃四周後指向一個花壇。
殿下睜開眼。我站起身,再次牽起他的手。
返回途中,殿下停下腳步。
最裏面是母親的墓地。原本該葬在公爵家歷代祖先長眠的墓地,卻被父親拒絕了。
「是啊」
「嗯」
蘇爾塔爾克公爵家確實有地下室。但裏面空無一物,像個單間的空洞。去那種地方做什麼呢?
晚飯後,我拉着殿下的手前往母親的墓地。
感覺像成了被拍攝的對象。
殿下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公爵府。說來慚愧,宅邸相當大,有些地方我都沒怎麼去過。
此刻用力抬開,可見向下的階梯。殿下用魔法點亮燈火,兩人緩步下行。
小時候總想毫無緣由地打開進去,可門太重紋絲不動,回想起來倒覺懷念。
裏面比外面涼些。漆黑無物的空間裏,我的聲音迴盪着。
我靠近殿下,把臉頰貼在他胸膛上。殿下溫柔地環住我。
今天已晚,觀光計劃留到明天慢慢進行。明天也住下,後天返回王都。
沒有門,走到底便是地下室。
他在做什麼?視線從天頂轉回前方,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這裏就是回憶之地了呢」
走出後院,夏蟲的鳴叫聲迎接我們。雖說氣溫比白天降了些,但悶熱的暑氣仍有殘留。
我邊說邊撫摸墓碑上的刻字。現在太暗看不清,但上面應該刻着『索菲亞·蘇爾塔爾克長眠於此』。
我在面前合掌默禱。
「蕾貝卡,能帶我去地下室嗎?」
「啊,這裏」
「什麼?」
「我回來了,母親大人」
緩緩睜眼望向身旁,殿下仍閉着眼。
殿下也在我身旁坐下。
「我第一次看到的蕾貝卡的模樣」
我們循着零星擺放的橙色燈籠往深處走。
我們在墓碑前坐下。周圍種着我栽的花,這墓地像座花園。
「蕾貝卡,能站在那個花壇附近嗎?」
我知道那是永恆的沉睡。
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呼喚他的名字。
「歐卡」
——那是去年一年間,幫助過身爲他所戀女性之女的我的男人的名字。
聽說他很久以前犯了罪,也知道他又被封印了。可是。
「他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我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問道。殿下察覺到我渾身無力快摔倒,伸手環住我的腰。
「大約三月。聽蕾貝卡說起他後,徵得校長和義叔父同意,將他移了過來。覺得離公爵夫人的墓地近些更好」
胸口一震。鼻尖發酸,視野模糊起來。
我與歐卡交談僅三次。最初只覺可怕,其次感到不可思議,認爲他是擁有我所不知之物的人。
最後則滿懷感激與如父般的思慕。
那張臉彷彿隨時會睜眼起身,笑着輕輕揮手,卻再也無法言語。
若能再聽到他的聲音,再見那雙紅瞳,該多好。
「殿下,謝謝您」
即便止不住決堤的淚水,也有人替我擦拭。而這都是託母親大人和歐卡的福。
我從心底慶幸至少見了一面。願他與母親同眠此地,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