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話

『冬祭』過後一週。延期許久的舞會終於召開，會場仍是往常的講堂。所有椅子都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立食區域與管絃樂隊。

學園的舞會與夜會不同，是無需「試探對方心思」也無需「像狸貓般互相欺騙」、能輕鬆參與的場合。我一直期待着，此刻站在會場前躊躇，也還是想快點進去。

舞會並非必須有護花使者。近半數學生是獨自前來。但若有未婚夫陪同，通常會兩人一起入場。所以我才和殿下約在會場前見面。

可那位殿下一見我就直勾勾盯着不動了。沉默持續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分鐘左右。……那位殿下啊，一般不是該從讚美男性的話開始聊天嗎？今天的我是不是奇怪到連客套話都說不出口了？

我不安地確認自己的模樣。裙子是淡雅的香草綠色——其實是寒假期間和艾米莉亞、梅琳達一起去裁縫店做的。我擔心這顏色會不會顯得孩子氣，可她們堅持說「顏色要選可愛又帶點稚氣的，款式要做成熟風的裙子」。

握拳說「絕對適合你」的是艾米莉亞，插嘴設計說「要突出胸部，胸部」的是梅琳達。結果真的做出了『那·種·樣·子』的裙子，讓我抱頭苦惱。裙襬是所謂魚尾線——腰部收緊，順着身體曲線畫出柔和流線；上半身是掛脖領，後背大開露到肩膀，胸部雖全遮住反而更突出。

裁縫怎麼會做成這麼性感的樣式？我到底能不能駕馭？要不換條裙子去吧。

剛想到這兒，艾米莉亞就含着淚求我，我照例妥協了。看來我對艾米莉亞果然很心軟。

順便說，後來艾米莉亞說「能讓所有看到的人都神魂顛倒，你就能掌控整個學園啦」，我當時真的一度想把裙子扯爛——可惜力氣比不過她，沒成。

乾脆豁出去吧，拋開顧慮。下定這個決心是在『冬祭』的三天前。該穿的衣服沒辦法，這種事扭扭捏捏半吊子纔是最丟人的。

舞會當天，我從下午開始在宿舍自己房間準備。頭髮鬆鬆捲起垂在一側——爲了大膽露出後頸和背部；耳環選長款，隨動作優雅搖晃；項鍊故意把裝飾轉到後面，想讓細鏈和小寶石輕輕搭在大開的後背上。化妝也試着營造溼潤般的成熟感。

回顧這一系列準備，再看一言不發的殿下。……嗯，我可能太急了。

「…………………………」

「殿下，已經過了五分鐘了……我們進去吧……」

我自己都佩服能忍這麼久，但最終還是受不了沉默開口了。剛纔開始就有學生從旁邊經過，還感覺他們在盯着我倆看。說是錯覺也行，但我確實好像聽到有人說「殿下和蕾貝卡小姐又在卿卿我我了」。

「…………………………蕾貝卡，你是想惹我生氣嗎？」

「！？ 不、不是！」

「是嗎是嗎，知道了。既然這樣也沒辦法。舞會取消吧。今晚我們倆單獨過，在我房間。」

「殿、殿下，我們去舞會吧！要宣佈三強和五高的名單！」

「去你房間也行。」

左邊，哥哥笑着鼓掌，對塞克蒂阿拉大人耳語着什麼；右邊，奧茲瓦爾德同樣鼓掌，和妹妹說話。蘭斯洛特在地牢，歐卡被封印消失了。

「真的！內赫爾大人肯定也誇你了！」

「蕾貝卡，今天一刻也別離開我。」

「喂蕾貝卡！別故意不聽我說話好不好！？」

梅琳達把頭髮盤起來，像撒了些小白花髮飾。髮色搭配下，像夜空飄着花，夢幻又可愛。裙子是七分袖，領口和胸口全是白色蕾絲——

但我的意識飄向了別處。

傳來的是學園長平淡無奇的話，和周圍的掌聲。

「殿下——！」

＊＊＊

咳哼，白色蕾絲設計有點透膚，從胸口以上換成疊層蕾絲的米色裙子。對想讓喜歡的男生看到自己女孩模樣的梅琳達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可愛清純款了。

……算了吧，不去也行。和殿下聊一整晚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好像碰到了殿下心裏的某根弦——還是根我不清楚的弦，似乎被我撥弄得夠嗆。我和殿下一來一回的「去吧」「不去」，中途我說「殿下，你穿燕尾服真的超合適，超、超帥的。所以我們去吧」，結果適得其反，爭執更激烈了。

「現在宣佈本年度三強和五高的名單。」

「喲，你們倆！殿下打算不去舞會？那等殿下被選入三強，我會主動提出退婚的！不用謝。對了，蘇爾塔爾克公爵家可不會把蕾貝卡嫁給當不了三強的男人！」

「成功了哦，蕾貝卡小姐！有十來個人流鼻血或發燒退場了！」

我緊緊閉上眼，額頭抵在殿下肩上，用他的身影擋住自己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上面寫着本年度三強和五高的名字。

學園長停頓一下，再次開口時手裏拿着白紙。

我打了個寒顫環顧會場，遠遠看見笑得像朵花的梅琳達和她護花使者弗裏德。我立刻毫不猶豫地衝過去。梅琳達掛着滿臉笑說「哎呀弗裏德大人！那邊好像有事！那邊，快那邊！」試圖逃跑，卻被逮個正着。

「是啊，我正在誇呢。所以蕾貝卡、艾米莉亞，能把我們還給彼此嗎？」

「對呀，這也是剛纔被誇的。所以拜託你們倆。」

就在我心意動搖的時候，附近一對男女停下了腳步。

艾米莉亞比平時更可愛地蹦跳着。從她的話裏我知道了殿下剛纔舉動的理由，一時語塞——哎，就入場而已？

又過了四分鐘半。殿下好像真的不想去舞會了。這下用槓桿也撬不開他進會場了——幻獸在守家，也沒法借克里斯蒂娜的力量。

艾米莉亞獨自來會場。包括加德·梅森在內的很多男人都想當她的護花使者，但她好像沒看上誰。

按劇本，此時此刻的下一秒，會傳來「等等」的聲音，蕾貝卡的定罪開始。

這時殿下摟住我的腰，猛地把我拉近。我抬頭看他，他脊背挺直直視前方，姿態堂堂——明明承受着周圍女性的目光，卻絲毫不見緊張，真厲害。

「蕾貝卡？蕾貝卡！在聽嗎！？」

正和弗裏德說話的殿下招我過去。我站到他身邊這個名爲固定位置的地方，聽今年最後一次學園長講話。熟悉的聲音今晚也在講堂裏迴響：

是哥哥和塞克蒂阿拉大人。俊男美女，畫面感十足。

表情比平時更冷淡，聲音卻像嚼了苦蟲似的。

「梅琳達，你那條裙子真的很適合你！」

我沒異議，就這麼回答。這時前方跑來一道可愛的銀輝——是艾米莉亞，穿着閃粉粉的蓬鬆裙子。艾米莉亞選裙子很容易，穿什麼都合適；但這般正統的可愛風裙子，世上還有誰能比她更適合？

數到三的時候，感覺背後有溫暖的東西，微微睜開眼。

「我很高興能迎來這一天。今晚是一年的結束。希望大家和同伴暢談，和勁敵握手，盡情享受無禮講直到天亮。那麼——」

「是。」

入場後，全場的目光一下子集中過來。我笑着回應——早已習慣這種場面。今天在場的不只是學生和教師，還有學生家長、畢業生、國家重臣等。三強和五高是國內的名人，將來會成爲國家重要人物，所以政治色彩濃也不奇怪。

「不對，不是『被逮個正着』啦。」

集中的目光開始散去，我才終於放鬆肩膀。這條裙子的防禦力好像不夠，有點不安。

1秒、2秒——3秒。

「我第一次看你梳頭髮呢。自己梳也很熟練嘛。」

我屏蔽聽覺欣賞可愛的朋友時，掛鐘響了。看見學園長走上遠處的講臺——舞會要開始了。

簡直是一錘定音。

而殿下——正把手放在我背上，把我摟進懷裏。

這是什麼心情？像開心，又像想哭；像安心，又像不知所措。

周圍，在場的紳士淑女、所有人都在鼓掌注視舞臺。我也跟着把視線轉回講臺。

我清楚地感覺到「結束了」。最安心的無疑是背後那隻手的溫暖——不僅這次，一直以來都是。想想看，總是殿下打破劇本。

「謝謝……」

我用極小的聲音說。就在剛纔。就在這一瞬間，我跨越了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