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話

皇家貴族學園的考試爲期一週。前半段雖幹勁十足，卻漸漸因疲勞累積而倦怠，變得愈發無所謂，到最後已是精疲力竭。

所有考試結束後，趴在中庭四人桌上的艾米莉亞頭頂冒着熱氣，用手啪嗒啪嗒地扇着風。

「艾米莉亞，辛苦了」

「嗚，蕾貝卡大人……獎勵……」

「啊，蕾貝卡，我也想要獎勵呢」

「蕾貝卡，我也拜託了」

明明只有艾米莉亞開口，卻引來衆人附和。

艾米莉亞啪嗒一聲趴在桌上，惡狠狠地瞪着最後一個發聲的人——坐在她對面的我身旁，那位殿下。

「很遺憾，這是感謝蕾貝卡大人教導我學習的我和摯友梅琳達小姐的特權。外人請回吧」

殿下瞥了她一眼，開口道：

「既然是接受學習指導，該收到獎勵的是蕾貝卡而不是你」

「哎呀艾米莉亞，怎麼辦？這可是正論哦」

「正論也請回吧……」

梅琳達在一旁煽風點火，艾米莉亞卻毫無氣勢，看來是真累壞了。

我真心擔憂起來，問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你想要什麼獎勵？」

話音剛落，艾米莉亞便像在說「等的就是這句」似的，哐噹一聲站起身。同坐長椅的梅琳達在她身旁發出尖叫。

「請讓我『試膽』！」

雖不明所以，但我確實白擔心一場了。

四天後，進入夏季休假的第三天。

衆人同時騷動起來。殿下輕笑着吹滅一支蠟燭。

（譯者注：尻子玉在日本的傳說中大致分爲兩種：一種是說，尻子玉是人類肛門中的一個臟器，位於肚臍下方三寸的位置，也就是人們所說的丹田處。第二種是說，尻子玉是人類進化後，殘存的尾骨。兩種傳說中，尻子玉雖然所處的部位不同，但是功能都是相同的，都是用於儲存人類的精氣神。當一個人的尻子玉被取走之後，就相當於喪失了全部的潛力，以致於變成一個廢物。而且失去了尻子玉的人，到最後都會溺水而亡。）

身旁的殿下「哈啊」地打了個小哈欠。這模樣極爲罕見，我卻無暇欣賞——都怪艾米莉亞對這次集會太過認真。

「以前聽過這種說法。這學園某處，似乎還住着很久以前某個學生造的人工生物。夜晚它會從巢穴出來尋找那個學生，據說打算殺了他」

又滅了兩支。最後一支。

視線模糊看不太清，我環顧四周。

「聽遠親說的。他偶爾會在半夜醒來，那時總髮現附近站着人。只看得見雪白的腳，卻會一點點蹲下露出臉。他說哪天要是看見那張臉，就是他的末日到了。——前些日子，他去世了」

「抱歉，那個，專業術語太多了。完全聽不懂」

「等等！？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艾米莉亞在此處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而且是在午夜丑時三刻。

「仔細想想，我好像聽說過這種形式的鬼故事。這種很容易藏污納垢，進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所以一定要小心。」

大部分學生已收拾行李返鄉，仍留在宿舍的幾人卻被艾米莉亞召集到女子宿舍食堂。

右邊是殿下，其旁是梅琳達。再旁邊黑得看不見，大概是弗裏德。他的鄰座、我斜對面又是一片漆黑。但從聲音判斷，是留宿宿舍而被捲進來的加德·梅森、布萊恩·馬克、卡蘭·高德斯三人。只能說運氣太差。

——接着，又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接着，有人應聲：「那下一個我來」。

「現在請大家輪流講一個恐怖故事。每講完一個就熄滅一支蠟燭。蠟燭準備了比人數多一支的量，最後剩一支時就結束」

「感謝各位前來參加『試膽』」

剩下兩支中的一支熄滅。

「哎」

「怎麼辦！不想去夏日舞會了！」

「那麼開始吧。順序隨意，我先來。大家知道『河童』吧？揹着龜殼般甲殼、頭戴盤子的類人生物。關於這『河童』有各種傳說——」

「騎士團有這種傳聞。沒迎來光榮死亡的騎士，會在夜晚徘徊尋找戰鬥對手。他會任由流出的血淌着，所以清晨有時能看到一條紅黑色的線一直延伸。千萬別去追蹤那條線。因爲會與他連起來」

正想着下一個輪到誰，右側傳來聲音：

「啊，那個故事。我聽的是，那生物是人和幾種動物雜交的產物，能在水中生存。所以夜晚它會用滴落的水和淚水打溼校舍」

究竟要開始什麼？說到底，「試膽」是要做什麼？

「據說也有說法稱，『河童』是『壇之浦之戰』中敗北的『平家武士』們的亡魂所化。但如果向『河童』挑戰『相撲』並輸掉，你們知道會怎樣嗎？」

剎那間萬籟俱寂。無人說話。唯有外面的風聲異常清晰。

概括來說，就是要開個恐怖故事大會。攻略本上沒有，應該不是活動，是艾米莉亞臨時起意。

「嗚，失敗了」她嘀咕着吹滅一支蠟燭。

我猛地轉頭。沒錯，是殿下。難道他意外地很起勁？

最後是我左邊的艾米莉亞。

然而當艾米莉亞目光炯炯地繼續講述時，這份心情煙消雲散。

打斷她的是梅琳達的聲音。蠟燭火苗正一點點變小，大家的臉愈發難看清。

「小時候，我曾擅自溜進王宮地下深處」

艾米莉亞像是喊了句「怎麼可能！」，終於察覺到沒人害怕的氛圍。

又一支熄滅。

「喂，艾米莉亞」

「會被拔掉的，『尻子玉』」

一支蠟燭熄滅。

「發現一間地圖上沒有的房間，進去後看到屍體堆成了山。再想去時已找不到了。後來聽說，王宮地下有間房，是試圖入侵的賊人最終會抵達的地方」

不知爲何，埃米莉亞不許點燈，桌上幾支蠟燭從下方照亮她的臉。比起那張臉、昏暗的室內、窗外風雨中嘎吱搖晃的窗戶，艾米莉亞的認真勁兒反而最讓人發怵。

我不自覺嚥了口唾沫。怎麼辦，氣氛烘托下竟有點嚇人。

「咦……？」

是誰在低語？

「蕾貝卡大人，您還沒講故事呢」

衆人齊刷刷望向蠟燭。

「咦，爲什麼——」

——只剩最後一支蠟燭了？

那一瞬間，食堂門突然發出巨響打開。

「呀、呀啊啊啊！」

「等等，剛纔誰講的！？」

「搞、搞什麼，誰在敲我！？」

尖叫聲此起彼伏。就在喧鬧中，燈光驟然亮起。

我眯眼適應久違的光線，環顧四周。

弗裏德的袍子裏，梅琳達仍在尖叫，被他緊緊抱住；加德舉劍戒備；布萊恩迅速逃竄；卡蘭強裝鎮定卻止不住顫抖；艾米莉亞似乎嚇得暈過去了。

場面一片混亂。

最後，我看向身旁樂不可支的他。

「……殿下」

「怎麼？」

「您趁大家不注意，吹滅了一支蠟燭吧……？」

「我還以爲蕾貝卡會嚇得撲過來呢」

殿下毫無愧疚之意。

「門也是用魔法開的吧。大家都這麼害怕了」

我拽着他的胳膊讓他送我回宿舍房間，這才發覺：「咦，好像沒按殿下想的那樣發展？」

「……哎？」

「那不是我」

殿下只答了句「誰知道呢」，便要起身離席。

當晚，當然是我、艾米莉亞、梅琳達和卡蘭四人緊緊擠在一起睡的。

「他們真可憐——哎？」

「殿、殿下！？開玩笑的吧！？」

「『有東西鑽進來』嗎……說不定是真的。晚安，蕾貝卡」

「不」

再看殿下，他正凝視着剛纔突然打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