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話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驟然響起。那是發生在岩石之塔內部的聲響。它從內部破壞塔體，產生熱風與衝擊波。士兵們不分敵我，都張着嘴呆呆望着那景象。

在所有人視線的前方，一隻幻獸從塵土煙霧中現身。金色的皮毛，搖曳的九條尾巴。騎在它背上的少女高舉着剛剛奪來的旗幟，在火焰與煙幕中天真地笑了。

「蕾貝卡大人，旗，奪到手了！」

＊＊＊

我要戰勝奧利維耶，就必須動用一切可用之物，利用一切可借之力。所以我把自己當作誘餌。

行動伊始，我的軍隊便分成三路。

第一路是由我率領的主力軍。以能飛的克里斯蒂娜爲先鋒突擊，儘可能吸引對方全部注意力。

第二路是防衛軍。雖僅有約三分之一，兩百人，但我仍有足夠信心守住旗幟。因爲統領他們的正是塞克蒂阿拉大人。能被分配這位最強王牌，我真是好運。

將軍人選向來考量過往戰績、自身及幻獸的戰鬥力。塞克蒂阿拉大人純戰鬥能力或許稍遜，但她聰慧且幻獸強悍。她的蝴蝶最多可分裂成百隻，充當她的耳目，彙總所有信息。正是她通過散佈戰場的蝴蝶時刻掌握狀況，爲艾米莉亞的進軍貢獻巨大。

第三路部隊，是艾米莉亞的奇襲軍。『軍』只是虛名，實際僅艾米莉亞一人。十一月中旬，得知被分配到我軍時，艾米莉亞欣喜若狂，而我交給她的任務卻是單人奇襲。只要有塞克蒂阿拉的蝴蝶，避開崗哨與其他敵人自是易事。加之與克里斯蒂娜同爲傳說幻獸的艾米莉亞的幻獸——九尾。她騎在九尾背上，以驚人速度馳騁荒野，登上陣地後方的山，從正後方潛入塔內。堪稱極致的小規模精銳。

艾米莉亞本應在軍陣後方救治昏迷士兵，雷大概也如此設想。我刻意讓她單獨行動，只爲出其不意。

只是，她用爆破破解了塔內可能存在的刺蝟結界，這着實讓我震驚。本應只懂治療的艾米莉亞的幻獸九尾，竟像彌補主人弱點般擅長攻擊魔法。

在無人能理清狀況時，艾米莉亞露出與場合不符的天真笑容。雖然欺騙自己人是戰勝對手的常用手段，對那些浴血奮戰的士兵們還是算做了件極其惡劣的事。

艾米莉亞穿過人羣跑向我，撲進懷裏。

「幹得好，艾米莉亞」

「能幫上忙太好了！」

安撫完艾米莉亞，爲避免士氣低落，我高聲喊道：「我軍奇襲成功！這也全賴各位在此穩住局面！大家辛苦了。我們擊敗了三強之一的奧利維耶·馬克！」

我的聲音在戰場迴盪。隨之緩緩擴散開來的，是歡騰。

「嗚哦哦哦哦！」

「是艾米莉亞！從背後奪了旗！」

「贏了，我們贏了！」

「爲什麼」

我朝那邊飛奔而去。伸出的手落空，克里斯蒂娜發出痛苦的呻吟，它被某個箱狀物吸了進去。那是封印。動手的是一名士兵。

「我、我們是奉上級指示行動！你已不是下任王妃！」

男子毫不在意，突然大喝：「蕾貝卡·蘇爾塔爾克！你利用公爵家立場犯下的種種卑劣惡行，我全都知道了！現以王家之名，宣判你驅逐出境！」

用溫柔笑容吐出毒語，對方便畏縮退了一步。我是貴族千金，更是蘇爾塔爾克家族的寶石千金，還是王子的未婚妻。

回應男子呼聲的，是數十名包圍我的士兵。敵我混雜，這顯然是預謀。

「我沒義務回答！」

「不，我用這種利用您的手段，實在抱歉」

思緒突然清明，我抬頭髮現艾米莉亞在身旁支撐着我，正窺探我的表情。她見我神色，似乎放心了。

「此事連盧威因殿下也已認可！」

聽着各處響起的勝利吶喊，我鬆了口氣。這時有人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握手，是奧斯瓦爾德。

不明所以的我迅速後退。擋在我身前的，是奧斯瓦爾德。

我撥開人羣，焦急大喊。異常氣氛引來周圍目光。抓住那男子肩膀讓他轉過身時，我不得不睜大眼睛——他鎧甲的胸前，刻着我軍的徽章。

男子咬牙切齒，握緊劍上前一步。奧斯瓦爾德再次擋在我身後。

「竟敢在下任王妃面前褻瀆盧威因殿下的名號。此罪孽深重，做好覺悟吧」

「別在意。這是戰略」

這句話足以衝散所有混亂、動搖與恐懼。

『盧威因殿下也已認可。』

他甩開我的手後退，左手持箱，右手拔劍。

而最重要的是——

出口的聲音平淡如常。挺直的脊背不再彎曲。表情與往常無異，是彷彿能聽見「咯咯」聲的微笑。

「！？克里斯蒂娜！」

男子喊道。奧斯瓦爾德稍作停頓後拔劍。旁邊的艾米莉亞抓住我手臂，大概在謀劃撤離。

「重複一遍，蕾貝卡·蘇爾塔爾克！判處你流放之刑」

那個連名字都不知的男子，竟是我軍的士兵。

可那不過是下一句話的開頭。真正讓我如冷水澆頭般冷靜的，是接下來的話。

「塞登！這是高貴之人的指示。你最好也拔劍幫忙抓那女人！」

他清爽的笑容很耀眼。真不知他有多善良。正當我不禁感嘆時，視野邊緣映出不可思議的景象。

……誒？

他追了過來，似乎察覺到事態異常。

「佩服佩服。我完全判斷失誤了」

「戰鬥結束了！快住手！」

「你幹什麼？」

腦中閃過的，是反派大小姐蕾貝卡的定罪劇情。那無疑一字不差，正是蕾貝卡本該在舞會上聽到的話。

——什麼？

而我寸步不退，從奧斯瓦爾德寬闊的背影陰影中觀察他的動靜。

而最令我恐懼的，是他拿出的魔法道具。油亮的黑色筒狀物，無疑是公開處決罪人時用的東西。據說填充了傳送魔法，對準罪人後頸就能刻下罪證，瞬間將其送往國外。它極其珍貴，國內僅有幾件。區區學生絕不該持有這個。看到它的瞬間，我已無法把這鬧劇當成無聊之事而置之不理。

然而我不明白。這情況讓我摸不着頭腦。我什麼都沒做，劇本應該改了纔對。爲何會在這種場合中途出現。

離開艾米莉亞，我從奧斯瓦爾德背後上前一步：「逆賊，立刻收回你的發言」

「咻嗚嗚嗚！」

「真會給別人出難題呢。不知是哪家的哪位」

男子對奧斯瓦爾德拔刀的樣子露出滿意神色，隨即卻驚得踉蹌。

奧斯瓦爾德只是筆直地、毫無猶豫與偏差地將劍指向男人。

「聽着，我有我自己的正義。這是絕對的正義，絕不動搖。這個人對我朋友很重要。如果你想傷害她，我會親自出手。我不在乎是誰給你下達的命令。」

奧斯瓦爾德像吐掉什麼般說道。他是攻略對象，作爲五高的孤傲之人，是這個學園最熱血、最厭惡扭曲之事的男人。

「去吧」

奧斯瓦爾德回頭短促下令。話音剛落行動的，是艾米莉亞。她輕巧拉我上九尾背。

雖對那無禮男子放了狠話，但如果他誤用了那件魔法道具，那就沒有回頭路了，而且我寡不敵衆。環顧四周，這裏的大多數人要麼試圖抓住我，要麼不知所措，動彈不得。

例外的是我、艾米莉亞、奧斯瓦爾德，以及另一人。

「這邊！」

是從倒塌塔的瓦礫後窺探局勢的雷。他在遠處揮手，引導我們進山。

「怎麼辦」

艾米莉亞問道。

我需要證據證明她不站在那邊。我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證明你是忠臣的證據！」

聲音傳到的剎那，雷從胸口取出某物。那不是淡藍色，而是如藍寶石般湛藍的水晶。顏色比尋常濃，意味着她與將軍的聯繫比普通士兵更深——即她是奧利維耶忠臣的證明。

九尾轉向雷，疾馳而去。我瞭解奧利維耶的爲人，她值得信賴。我們決定相信雷與奧利維耶。

途中拉雷上來，我們轉眼消失在山裏。回望瞬間，看見奧斯瓦爾德獨自對抗數十人的身影。我唯獨擔心他與克里斯蒂娜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