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話
《那位反派千金帶着攻略本而來》 · 巖田加奈 · 3436 字
秋日的睡眠很舒適。裹在暖烘烘的被褥裏過冬也很美妙,但這個時期的睡眠有勝過它的地方。不冷也不熱,溫度恰到好處,正適合入眠。
今天早上,我也在這般被褥中醒來——毫不猶豫地迅速鑽出了被窩。
拉開臥室的窗簾。
「啊!」
窗框上放着一朵花和一張留言卡。最近幾乎天天如此,我便習慣性地收了起來。
其實最近殿下很忙。
他說工作總也做不完,抽不出時間見面,那已經是兩週前的事了。
當時我靈機一動,決定在回信時附上點心。一套能單手拿着喫的一口大小塔可。因爲我想起他以前說過,剛認識時喫過的我的餅乾很好喫。
我在留言卡上寫了些無關痛癢的話,比如『工作辛苦了,請記得休息,保重身體』,一併寄了過去。
結果第二天就收到了回信和一束花。
上面寫着「謝謝。託你的福工作順利多了。好想快點見到蕾貝卡」之類的話,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我很開心,又做了點心回覆,從那以後自然而然就保持起了往來。
我拜託梅琳達的貓頭鷹送到殿下的房間窗戶邊,殿下大概是拜託格魯了吧。
今天的卡片上寫着「派很好喫。謝謝。要是沒有蕾貝卡的慰問品,我早就把所有文件都扔掉或燒掉了」。
今天我也一邊忍俊不禁,一邊小心地收進書桌裏。明明從五歲就訂了婚,現在卻開始通信,這事實讓人有點難爲情,或者說不上來的感覺,我忍不住嘴角上揚。
於是我去盥洗室整理儀容,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表情比想象中還難看,便決定全力繃住不笑。
我下樓去女生宿舍一樓的食堂喫早餐,卻在中央愣住了。平時總能立刻找到的好友,今天卻沒看見。
這時有人從背後拉了拉我的制服袖子。回頭一看,站着的是艾米莉亞,她眼睛只睜開平時的三分之一。
「早上好……」
「早上好,艾米莉亞。梅琳達還沒來嗎」
我們趕緊從門前閃開。艾米莉亞理所當然地握住門把手,「哼!」一聲弄壞了門鎖。不愧是個肌肉笨蛋,不對,沒什麼。
到了食堂。目標那傢伙正悠閒地在那裏喫早餐。梅琳達連來食堂都做不到。
所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早上的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一樣忙碌。
「啊,是弗裏德·內赫爾吧」
過了一會兒,
他大概是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轉過頭來,我故意用特意放進口袋的東西砸向他。
「是啊」
「梅琳達?是我,蕾貝卡。你還不舒服嗎?」
兩人一起歪着頭。旁邊傳來一個同年級女生的聲音。
我用力敲門喊道。
「就是啊,梅琳達總是幫我,這種時候卻不讓我做任何事,這樣可不好」
「哎?真少見呢」
她大概已經哭了一整晚,再次把臉皺成一團,眼裏蓄滿淚水。像決了堤似的哇哇大哭起來,猛地撲進我和艾米莉亞懷裏。
梅琳達要說下一句話時,把她本已哭腫的臉皺得更厲害了。
「不肯說可太見外了。我們不是朋友嗎」
求你了,告訴我吧。
「弗、弗裏德那傢伙……」
聽到這話,我和艾米莉亞面面相覷。
——剛纔梅琳達的聲音不對勁。
我覺得這很像她的風格,便也照做。擅自進去靠近,和抱着膝蓋的梅琳達一起坐下。
「哎!」
「嗚、嗚,布、布里德……」
我從門縫探頭看。梅琳達正坐在門口的走廊上。和她茫然的目光對上了。被破門而入大概是第一次體驗吧。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
「嗯,今天還是不行。對不起」
我拖着一把雙手劍,哐啷哐啷地在擁擠的男生宿舍裏走着。
「梅琳達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
遇到的每個男生都當場僵住,張着嘴發呆。有的正在刷牙,有的單手拿着麪包。像奇怪的人偶。
「一直、一直都是戀人,都、都快訂婚了,他卻不說、不說清楚」
這麼一說,她抬起了通紅的眼睛看着我。
「我說了之後,他就說『我沒有和你共度一生的覺悟』」
「慢慢說就好」
比起花長時間打扮的女性,男性大多是起得本來就晚的傢伙吧。
我輕撫她纖細的後背。梅琳達看起來這樣,其實很愛哭。去年也見過她因爲子爵府養的寵物死了,哇哇大哭的樣子。
「梅琳達,爲什麼哭成這樣?」
我和艾米莉亞默默站起身。不用說,是爲了去找那個穿黑袍的男人。
我和艾米莉亞向那女生道謝,衝出食堂跑上宿舍樓梯。食堂在一樓,梅琳達的房間在我樓下兩層,四樓。
「如果是梅琳達·邱伊大人,昨天下午身體不適早退了哦」
艾米莉亞不想留梅琳達一個人,便託我守着。
艾米莉亞似乎完全不在意這樣的梅琳達,大步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
說起來,皇家貴族學園的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對稱地分佈在教學樓羣兩側。因此一般男生早上不會去女生宿舍,反之亦然。
「說起來確實如此」
「梅琳達小姐,您沒事吧?」
我應和着聽她說。
——是手套。
「……哈?」
「撿起來,弗裏德·內赫爾。沒錯,是決鬥」
我把拖來的劍扔到他黑袍腳下。我自己則從連衣裙下拿出短劍擺好架勢。
看到這一幕,周圍立刻炸開了鍋。
「決鬥啦!決鬥啦!」
「不對,是單挑闖進來啦!」
「是三強之一的蕾貝卡·蘇爾塔爾克!」
「喂!誰去叫醒還在睡的傢伙!」
越來越多的男生圍過來,形成了一個小圈子。
那模樣宛如競技場的擂臺,是貴族決鬥或一對一單挑時的默契。第三方不得插手。爲了不讓任何一方逃跑,周圍由其他人圍住。
宿管聽到騷動也來了,但認出是我後便閉了嘴。不知是因爲三強的稱號,還是公爵家的勢力,抑或兩者皆有。
我知道弗裏德擅長用劍。但他卻不打算撿劍。
依舊因長袍遮臉看不見表情,但感覺他很困惑。
「理由是……」
「我對你個人懷有怨恨」
我能感覺到弗裏德愈發困惑。爲了好友的名譽,我不會在這種場合說「甩了梅琳達」之類的話。
但他大概心裏有數,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應該是這樣。大概,是在袍子下面吧。
「那麼我上了」
「等、等等」
周圍隨着我們的每一個動作發出歡呼。今天早上的男生宿舍怕是要載入史冊的熱鬧了。
後來學園裏流行起了『斯卡蓬坦』這個詞。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苦衷——但請別想着『希望她幸福』這種事」
我感受着男生們轟然沸騰的歡呼聲,轉身離開了現場。
他以向後倒的方式躲過了這一擊。隨即雙手撐地跳開,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艾米莉亞和梅琳達今天都沒上課。還有一個人,身高一百九十釐米、來找梅琳達房間的黑衣男人,似乎也翹了第一節課。
「我這邊也有理由——」
我氣不過,話音未落便踏步上前。用力蹬地。瞬間拉近距離。流暢地揮動短劍。弗裏德後仰躲開。緊接着左拳直擊他的面部。
「爲什麼要拒絕梅琳達的告白?交往了一年,難道只是作爲和別人訂婚前的過渡?」
大概,是滿含愛意的樣子。
這個詞是母親教我的,原意確實是『傻瓜』『蠢貨』,卻以『斥責缺乏男子氣概的男性並亮劍時使用的話』這種極其限定的意思固定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他心情有何變化,但既然那麼在乎梅琳達。
弗裏德對我的話激烈反駁。儘管我的劍尖已抵在他眼前。
弗裏德向後倒下,用手肘撐着。袍子的兜帽滑落下來。我將劍尖抵在他鼻尖,俯視着他。
「這是第一次好好對視呢。初次見面,我叫蕾貝卡·蘇爾塔爾克」
果然不知道啊。梅琳達就是這樣,當時大概是強裝鎮定笑着吧。我握短劍的手又加了力。
「誰知道?不過聽着不錯」
「蕾貝卡·蘇爾塔爾克獲勝!」
第一次看到黑袍下的真容。清澈的水藍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那雙眼眸晃動着凝視着我。
在近處低語,正如我所料,他的動搖直接體現在劍上。他用力彈開。弗裏德失去平衡,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梅琳達,在、在哭?」
他睜大的眼睛望着我。
(譯者注:原句:この『すかぽんたん』が!,其中『すかぽんたん』讀作Sukapontan,與『スカポンタン』讀音相同。聲優小原乃梨子在一個子供向動畫中,爲了避免原本的傻瓜笨蛋這類罵人的話出現,把「スカタン」和「アンポンタン」結合,創造出詞彙「スカポンタン」作爲較爲溫柔的表達)
「別擅自許願讓她幸福,自己去讓她幸福。拼了命也要努力讓她幸福,你這個『笨蛋(斯卡蓬坦)』!」
「我很重視她!」
「既然如此,爲什麼」
最無意義地濫用這個詞的是艾米莉亞,她像口頭禪一樣說「斯卡蓬坦斯卡蓬坦」,害得幾個男生無辜受了心靈創傷。
弗裏德抬起頭,隨即瞪大了眼睛。我的短劍已逼近他的眼前。他終於伸手抓劍,正面擋住了我的劍。
我知道弗裏德愛着梅琳達。我見過他們在一起時,梅琳達總是幸福地笑着,弗裏德則靜靜注視着她。
可這麼一問,他卻什麼也不說了。只是緊抿着嘴脣。
「厲害!贏了比自己高大的男人!」
刀刃相撞。勢均力敵,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等等,蕾貝卡小——」
弗裏德和她一起消失約三十分鐘後,梅琳達回來了,竟帶回了「即將結婚」的消息,我和艾米莉亞驚得目瞪口呆。
「嗯,可不是嘛」
「話說『斯卡蓬坦』是哪裏的詞?」
弗裏德瞪大了眼睛。他氣喘吁吁,無言以對,視線遊移,隨後啪地一聲趴倒在牀上。
「梅琳達在哭」
視爲他喪失戰意,我收起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