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話

清晨醒來立刻拉開房間的窗簾。確認那裏既沒有花也沒有卡片後，我深深嘆了口氣。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好一陣子了。

長久以來爲我清晨增添色彩的卡片往來，以那張寫着「最近有點忙了」的潦草便條爲結束，頻率驟減。

只希望他別搞壞身體，我的事不必在意。現在我只想傳達這一點。可要主動聯繫一個忙得連回復都做不到的人，我又有些躊躇。

我又嘆了口氣。

距離上次見到殿下，正好快一個月了。

慢吞吞地收拾好，走向校舍。與我陰鬱的心情相反，學園似乎有些喧鬧。

我順着前往各處的學生們的腳步走去，發現中庭貼出了『夏祭』的結果。比往年花的時間長，大概是因爲調查了薩賈德和加德的爭吵吧。

遠眺結果。

十位 漢娜·霍頓

九位 薩賈德·馬哈詹吉

八位 加德·梅森

七位 布萊恩·馬克

六位 朱迪絲·塞登

五位 卡蘭·高德斯

四位 蕾貝卡·蘇爾塔爾克

三位 艾米莉亞

二位 盧威因·法巴頓

一位 奧斯瓦爾德·塞登

看來加德沒受到那麼大的打擊，我鬆了口氣。

我毫無成爲第四名的感慨，只是凝視着第一名的名字。因此反應遲了。回過神時，一個男人已並排站在我身旁。

「原來如此……你也夠辛苦的。有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想問了。成爲王妃的覺悟，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不知道薩賈德在這場問答中想達到什麼目的。所以只能如實回答。

「您這麼說太失禮了，會被視爲對王族的侮辱哦」

「據說人的肚子會讓人安心呢」

————有人在敲窗。

「殿下公務繁忙」

給薩賈德喫癟比想象中更讓我心情暢快，我真心實意地說完，便離開了中庭。

一瞬間看到的，是金色的頭髮和夜空。我還以爲是星星掉下來了。

我內心震驚不已。並非因爲殿下從窗戶進來，也並非因爲他特意來見我，更不是因爲他似乎知道了今天我和薩賈德的對話。

薩賈德·馬哈詹吉依舊掛着那令人不快的笑容跟我搭話。

說不定是格魯。是殿下聯繫我嗎？

我像梳理柔軟的金髮般撫摸着。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殿下滿足爲止，我一直這樣撫摸着。

所以，只要殿下不說什麼，我就覺得這樣就好。

「我只是打心底希望，永遠陪在那個人身邊的是我。作爲王妃奉獻自我的理由，僅此一點便足夠了」

他總是在我臨睡前出現，話不多地走進來。

窗戶竟自己開了。一個人滑了進來，湧入的風帶着外面的氣息。

「你好」

「怎麼會！我只是想知道擁有那種崇高精神的人們是怎麼想的」

明明討厭顯露疲憊，殿下卻爲了向我撒嬌、將重量交給我，纔來到這裏。

而是他不願露臉，還將全身重量倚靠在我肩上這件事。

或許是第一次嚐到了甜頭，他會讓我坐在牀上，把我的腿或肚子當枕頭。他果然討厭被看清臉，總是趴着。

那天晚上。就在要上牀睡覺前，傳來咚咚咚的小聲響。

動了動的他聽到這話，停了下來。他似乎決定乖乖待着，用手臂環住我的腰，將重量壓上來。

我努力不表露焦躁，用平穩的聲音說。

我甚至想過裝作沒聽見，但還是勉強擠出一個乾巴巴的微笑回應。

聽他那彷彿在爲我着想的語氣，我只覺一陣噁心，抬頭一看，薩賈德正故作姿態地聳了聳肩。

我驚得一抱住那條小白蛇，克里斯蒂娜便『吱』地叫了一聲，像是在告訴我「沒事」。

「王妃的覺悟之類的事，身爲學生的小女孩哪有資格妄言」

我很擔心，但看到他展現脆弱的一面又很高興。我打心底慶幸自己能成爲他的依靠。

——直到那個夜晚。

是連續工作累了嗎？或許遇到了什麼煩心事。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的。

從那以後，殿下夜裏來訪成了新習慣。

「一年到頭爲了『民』這種人耗費身心。拼盡全力工作，卻可能因結果不好招來辱罵。怎麼會想坐上那個位置呢」

聲音極其輕柔。殿下垂着頭，將額頭抵在我肩上。那隻手握住了我的手。

「能跟您交談很愉快。那麼再會」

剛嘲笑了平民，現在又來貶低王族嗎。這世上就沒有你喜歡的東西了嗎。

——他在示弱。與其說罕見，不如說我是第一次見。

「……今天，我很開心。謝謝」

這麼想着，我急忙拉開窗簾，下一秒。

「最近沒見到盧威因殿下呢」

那晚殿下也如往常般到來，在我大腿上打了個盹後便回去了。

我格外優雅地笑着，故意裝出癡迷的樣子，薩賈德頓時露出一副想吐出沙子的表情。幹得漂亮。

我拉着殿下的手後退兩三步，他便垂着頭跟上。我撲通一聲坐在牀上，殿下也在我面前跪下。

我給他梳頭，他漸漸睡去，但不到一小時就會起身，留下一句「還會再來」便離開。

「……你好」

殿下。我來不及叫他的名字。回過神時，嘴脣已被覆上。

我將他的頭輕輕拉過來，像是要抱進懷裏似的按在自己腹部。

所以之後我也像往常一樣入睡。與平時不同的是，我做了個『夢』。

我站在某個明亮的地方。抬頭一看，一條怪物般大小的龍正盯着我。光眼睛就有我身高那麼高。

但我毫無恐懼，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它的鼻尖。

『克里斯蒂娜』

形態雖變，靈魂不變。我不可能認錯這隻心愛的幻獸。克里斯蒂娜眯起眼，開心地把鼻子湊近我。然後對我開口。

『蕾貝卡』

我清楚知道，這幼兒般含糊不清的聲音屬於克里斯蒂娜。第一次聽到它的聲音，我很開心。

但克里斯蒂娜接着說出的話，卻是意想不到的。

『醒醒。盧威因，有危險』

我猛地坐起身。在學園宿舍的自己房間裏，我醒了過來。呼吸急促。黑暗中，我尋找剛纔看到的白色野獸。

克里斯蒂娜正以白蛇的形態趴在我肚子上。它看着大汗淋漓的我，輕輕點了點頭。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甩開被子。

抱着克里斯蒂娜滾下牀，衝出房間。打開窗戶的同時跳了下去。

「克里斯蒂娜！」

白蛇變成了白龍。但不是剛纔那般巨大，而是熟悉的大小。

它在離地面極近處接住下落的我，徑直飛向男生宿舍。

冰冷的夜風吹在汗溼的皮膚上。我因強烈的不安和惡寒而顫抖。克里斯蒂娜瞥了我一眼。

「沒事，現在先去殿下那裏」

克里斯蒂娜無需言語便懂我的心意。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白色箭矢般劃破夜空，不出十秒便抵達了男生宿舍殿下房間的窗戶。

窗戶沒鎖。殿下是從我房間回來後，連鎖門的時間都沒有嗎？進去後便是寢室。

那裏有濃重的魔法氣息。

我和克里斯蒂娜有，而殿下和格魯沒有的、能強化與幻獸精神聯繫的因素是什麼？

我一定會把他救出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自去年的『秋祭』以來，我曾多次從克里斯蒂娜那裏分得魔力。

我沒有確鑿證據。但我想是他乾的。

我撥開殿下的劉海，吻上他汗溼的額頭。爲了儘可能分給他一些體溫，我緊緊抱住他，不留一絲縫隙。

這是一場賭博。去年『冬祭』，我曾成功與艾米莉亞的九尾共享魔力。那是因爲艾米莉亞是我的『忠臣』。

我拼命環顧四周。克里斯蒂娜和殿下的幻獸格魯也依偎在殿下身邊。

——魔力的共享。

——薩賈德·馬哈詹吉。

克里斯蒂娜爬上殿下的上半身。隨着一聲『吱』，濃郁的魔力從它體內滲出。

如果這使我能與克里斯蒂娜共享夢境的話。

「殿下，殿下！」

「爲什麼，怎麼辦，該怎麼做」

——那格魯爲何現在無法幫助殿下？

那麼現在該做的，是將殿下從『夢』中喚醒。

該叫醫生嗎？直覺告訴我不對。異常的不是出汗也不是低溫，而是他完全睜不開眼。

我緊緊閉上眼睛。

我按住額頭。思考。假設殿下和格魯無法共享夢境。那麼我和克里斯蒂娜就是特例。

克里斯蒂娜曾出現在我的夢裏。我以爲幻獸與主人是靠強烈的羈絆聯結靈魂的。那樣的話，格魯應該也能進入殿下的夢。

我在他身旁跪下，搖晃他的身體。他眉頭緊鎖，大汗淋漓。呼吸微弱。臉頰像冰一樣冷。他仍在說夢話，完全醒不過來。

魔力緩緩包裹住殿下，未被彈開，滲入後消失——成功了。

但怎麼做？用什麼？

「克里斯蒂娜，拜託，能把魔力分給殿下嗎？」

如此一來，我與殿下便通過克里斯蒂娜連接在一起了——假設假說正確的話。

我衝向牀鋪。他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我覺得大腦快要燒壞了。伴隨着錯覺中火花四濺的衝擊，我找到了答案。

——但如果我和殿下之間，有着足以媲美舉行過『忠臣之儀』之人間的羈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