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話

那一瞬間，薩賈德彷彿連呼吸、時間，乃至心臟跳動都忘記了。

他確實討厭平民吧。所以自己才最沒察覺到。或者說，根本不願去察覺。

——怎會料到自己竟會愛上「下賤的平民之流」。

薩賈德的喉嚨漏出「咔哧」一聲喘息。他灰敗的臉上浸滿絕望。

「……你在說什麼？」

「我對您、對殿下、對梅林達·邱伊子爵千金的攻擊，全都能用『對接近艾米莉亞之人的騷擾』一句話解釋清楚。」

薩賈德明明很聰明，可只要涉及艾米莉亞，就總抑制不住情緒。

他曾以爲這是因爲她是平民。

但並非如此。最初覺得蹊蹺，是在「夏祭」看到他對平民客人殷勤相待之時。

艾米莉亞對薩賈德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當他意識到那並非「特別討厭」，而是相反時，諸多事情便都對上了。

在劇本中被定罪時忘我暴怒，是因爲攻略對象——即男人正貼近艾米莉亞。

在「夏祭」舞會上搶先說出本該在舞會說的話，是因艾米莉亞被名爲加德的男性庇護，場景與舞會相似。

幻獸能力改變，恐怕是因我這變數。

劇本里的薩賈德有接近艾米莉亞的正當名義——父親的命令。

『平民污穢不堪，但父親之命不得不從。』

他以這爲藉口得到艾米莉亞，不知不覺間滿足了慾望。

可現實不同。身爲五高的艾米莉亞，他沒有接近的理由。

卻偏想接近、想讓她進入視野、想與她交談。同時他又覺得平民污穢、低等、劣等。

好意與憎惡。兩個截然相反的矢量同樣激烈，將薩賈德的心擰成一團亂麻。

——啊，結束了。

他呢喃的同時，以絕望爲燃料的強大魔力吞沒了我，甚至整個空間。

想必是這壓力成了導火索，引發了突變。

被喚到名字，薩賈德睜大雙眼到極限。顫抖着嘴脣，凝視那男人。

劍抵薩賈德的是騎在馬上、紅髮如焰的太陽般男子。

護在我身側的兩人中，一人是引無數蝴蝶相伴的才女。

「薩賈德·馬哈詹吉」

更因不想對人做第一部裏「蕾貝卡」遭遇過的討厭事。

皇家貴族學園校長，應我之請，從一開始就在大廣間。也就是說，他全聽見了。

眨眼間，五人出現在現場。

瞬間，他抬眼瞪我，眼中滿是怨恨。

「你告訴別人了？」

令人窒息。能清晰感知到那要將我碾碎至無跡可尋的駭人重量與濃度。

盧威因·法巴頓。

兩人如護我而立。兩人拘束薩賈德的手臂，劍抵其頸。

「範達雷大人，婚禮前可別受傷了」

——那麼，現在殺了你便是。

「——可沒說沒別人聽見。」

提議避開舞會斷罪的是我。不願在衆目睽睽下暴露薩賈德的戀心。

曾作爲五高學生受衆多人憧憬的他，此刻已不見往日風采。

我強忍着幾乎讓皮膚炸裂的壓迫感，直視薩賈德的眼睛。

總之，此事就此了結——

也就是說，第二部的劇本與現實偏差，是因艾米莉亞未成三強而我成了三強所致。

「沒有，這是第一次，只說給了你聽。」

我早料到他會來這一手。

「雖說這是第一次說——」

另一人降落在我與薩賈德中間，臉上浮起深切的悲傷。

他回頭確認我無恙，又轉向薩賈德。

有三強畢業生三人助陣，薩賈德沒機會失控，因此也不會昏迷。

薩賈德抓撓着頭髮，嘴裏嘟囔着「不對」「哪有這種事」。不久便抱頭蹲下。

他從自己影子裏造出的、如人臂般大小的魔力尖刺朝我伸來。

「你想傷害蕾貝卡！罪該萬死！」

這一系列是我與殿下的共謀。

範達雷·蘇爾塔爾克、奧利維耶·馬克、塞克蒂阿拉·佐夫——三強畢業生此刻齊聚於此。

抱着手臂的是跨坐獵豹的女傑。

「別亂動呀。我也不想弄斷別人的胳膊呢」

我沒有躲。

若無法證明薩賈德至今的惡行，那就讓他現在做。在校長面前現行犯無需證據。

「蕾貝卡，沒受傷吧」

「校長……」

最後，護在我身側的另一人，以肉眼難辨之速斬碎薩賈德攻擊的金髮男子——

他維持這姿勢，用呻吟般的低語問我：

這聲音不是我，也不是殿下。

是薩賈德。

他被拘束着垂着頭，發出如釋重負又萬念俱灰的聲音。

那模樣讓我莫名心慌。

「……你的陰謀確實『結束』了，但若指人生，還能改過自新——」

「你不懂。我的幻獸『古恩』的能力不會再變了」

薩賈德喚出此刻不在場的自家幻獸之名。

「若被判定危險——就處決」

我倒吸一口涼氣。他的眼角、聲音、氣息裏，滿是對幻獸的珍視。

初次見到總敵視周圍的薩賈德，竟露出珍愛某物的神情。

殿下和校長想必也一樣。

——所以沒能阻止他。

薩賈德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向我。

「那賭一把如何？賭這『從未有過』的機會」

這時，薩賈德眼前突然生出彈珠大小的黑色洞穴。

它甫一出現，便旋轉着開始吸入空氣與塵埃。

兄長大人與奧利維耶忍不住脫離。衆人見狀皆感不祥。

那黑球意味着，連戰鬥能力出衆的兩人都本能選擇「逃」。

空氣逆流轟鳴。身體被巨力拉扯。我腳下一滑幾欲浮空，殿下抱住我穩住。

「殿下，那是什麼！」

勉強抬頭環顧，兄長大人、奧利維耶、塞克蒂阿拉大人也正向大廣間出入口移動。

「曾有治癒魔法師躍入其中化解的記錄！因扭曲是時間的『傷』！但他至今下落不明！」

長至拳頭大時，魔法終於發動。

沒空思考爲何此刻提起那名字。

「失敗就會被時間洪流吞噬！能死算幸運！可能被拋向遙遠時間軸、永遠徘徊，或肉身粉碎卻不得死而痛苦掙扎！」

薩賈德掌心的球體如細胞分裂般劇烈蠕動、膨脹。

「會失敗的！」

殿下用魔法在地板張出樹根，將腳釘在地上勉強抗住，卻一步也動不了。

唯獨校長不同。

「是時間魔法！他想扭曲時間流逆轉回去！捲入就會死！」

茫然呢喃的，是我那位驚愕睜大眼的摯友——治癒魔法師。

「住手！那是禁忌！從未有人成功過！」

校長一反平日的溫和，拼命嘶喊。不顧自身安危，試圖阻止學生的暴行。

「成功或失敗——蘇爾塔爾克公爵千金，快把艾米莉亞那女人帶來」

「阻止的方法呢！？」

陷入絕望之際。

髮絲與禮服被扯得飄拂。雙腳離地，心跳如擂鼓。

「我知道！」

吸入的風化爲暴風，激烈遠超此前。

視線邊緣捕捉到銀髮。

發動者雖已消失，魔法仍未停止。

知道答案的是校長。

聽見奧利維耶怒吼般的聲音。

但薩賈德聽不見。他獰笑着回吼，將自己的魔力注入黑洞——時間扭曲的種子。

「怎麼會——」

『治癒魔法師』……？

薩賈德的身影如海市蜃樓般扭曲，被拖入洞中的瞬間，我發出不成聲的吶喊：

在幾乎睜不開眼的絕望中，我半是悲鳴地喊。

殿下從後緊緊環住我的腹部與肩膀，防我被帶走。我們一步步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