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話

殿下比我先開了口。

「蕾貝卡·蘇爾塔爾克。你是誰？」

「………哎？」

「我在問你是誰」

「那個，殿下？」

殿下抬起一直低着的頭，瞪着我。我鍾愛的羣青色此刻既不像深海也不像天空，此刻它宛如藍色的火焰。看似冷靜，實則那目光熱得彷彿要用視線將我的身體焚燒殆盡。

見此情景，我的困惑變成了理解。現在他不是我所認識的平常的他。此刻，他只是個毫不掩飾激烈怒火的普通男人。

「你是我的未婚妻吧」

想到他會靠近並抓住我的手臂，我不禁害怕起來。我不由自主後退一步，這舉動很不明智。他的眼神在說「我不喜歡這樣」。

伸過來的手臂這次終於抓住了我。

「啊，哇」

突然發覺視野升高了好幾層，我意識到自己被人抱了起來。然後，我被放了下來，仰面躺着，背靠的地方感覺很柔軟。我這才意識到，我躺在自己的牀上。這時，我才真正明白自己身處險境。

他把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低頭看着我。

「爲什麼想給我安排別的女人？你討厭我了嗎？」

腦海裏危險信號閃爍不停。我不由自主坐起身，用手肘撐着向後爬去。

「想逃跑嗎？」

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因他壓上來而瞬間消失。

「你怕我嗎？」

他用雙手捧住我的臉，強迫我與他對視。近得鼻尖幾乎相觸，無處可逃。眼前展開的羣青色讓我猛地一顫。

他慢慢地，像是在叮囑一樣下達了命令。

對此，殿下的回應是一個吻。

「何事」

「……不，我覺得可以說，但不想說」

「那就算了」

「你時不時的言行舉止就像知道未來。幻獸出現前就是這樣，所以不是龍的力量。我曾想過那本書或許有關聯……是某人的幻獸預知能力之類的嗎？」

「你想說嗎？」

他把臉埋進我的頸窩。殿下就這樣緊緊抱着我，不再動彈。其實我只能勉強動動手指，但腦子總算開始轉了。

「我知道這份感情強加給你太過扭曲，但我只要有你就夠了。我只看着你，只看你一個人。你別看着別人，也別讓別人看到你。要是你想去別的男人身邊，我就……」

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因爲那聲音也像在懇求。

「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

「我愛你，蕾貝卡」

「您不問嗎？」

「您知道我常讀的一本書嗎」

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放在牀上的動作，觸碰我臉頰的雙手。一切都像對待易碎品般溫柔，我卻爲何把他當成陌生人般害怕呢？

無法言說的萬千思緒化作少許淚水，浮現在眼角。殿下像被淚水吸引般落下吻，似乎連無法言說的心情都被他接收到了，我很開心。

「不許你離開我。就算你討厭我，我也絕不放手。成爲我的王妃的，只能是你。其他人我絕不允許」

「……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呼吸，但我決定接受這個事實。當我能夠正常呼吸後，我們又回到了原點，再次接吻讓我又不知道該如何呼吸了，但我們的嘴脣仍然沒有分開，那是一個漫長的吻。

他用承載了所有心意的眼眸，說着凝結了滿溢情感的話語。

殿下說完又閉上了眼睛。他重新抱緊我，挪動身子尋找舒服的姿勢。

「我明明是想好好珍惜你的」

他打斷我，說了句令人不安的話。我定了定神，再次開口。

「這樣啊」

＊＊＊

殿下從我頸窩抬起臉。

「不知道」

「殿下……」

「殿下，您是否覺得『如果要在一起的話，選擇我最好』呢？」

「我也喜歡您」

嘴脣終於分開，我被殿下的手臂整個裹住。我抬頭看他，他還躺着，絲毫沒有放開我的意思。外面徹底黑了，原本就昏暗的房間此刻一片漆黑。殿下打算就這麼在這裏睡嗎？雖然這是我的牀。

「您知道內容嗎？」

情感的宣泄到此爲止。落在我喉嚨附近的視線抬了起來，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讓我身體微微僵硬。

緊閉的眼睛微微睜開。那片羣青色微微俯視着我。我小聲如耳語般說完，他便用比平時更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回應。

可是，他沒有與我對視。

「您有猜想嗎？」

不知爲何說得結結巴巴，是因爲鼻子真的發酸了。

「嗯」

「這份感情，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

「……相遇前半年左右，我常通過『窗』看見你認真讀着什麼」

我一直想聽這句話。

「殿下」

那羣青色看似承載着過盛的怒火，如藍色火焰般搖曳。同時，我也從中看到了一抹悲傷。

他做出完全的睡前動作，讓我目瞪口呆。

「……我呀，對殿下有個祕密哦？我是個壞女人」

「就算是壞女人，只要是蕾貝卡我就喜歡」

我語塞了。他知道「壞」不止是字面的壞，而是「反派」的意思嗎？

「……真的？」

他不可能知道。但我還是問了。

「真的。這份心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變」

殿下的聲音低沉而微弱。這裏只有我們兩人，我們卻像在說只有兩人知道的祕密。簡直像睡前的悄悄話。從小我就被告知，這種情況下講述的故事，被認爲是最真實且被保密的故事。

「大約七年前，有段時間我每天都過得很無聊。現在想來，是第一王子的責任和周圍的期望成了重擔。當時我沒意識到……自己快要崩潰了。」

「就是在那時，我起了偷看未婚妻的念頭。我做了個窗口去看，那是個年紀不大卻很成熟的少女。她很可愛，用笑容和開朗治癒了周圍所有人。她是個溫柔的孩子，每天花時間選一朵漂亮的花摘下來給母親。後來我一有空就看她。感覺就像找到了太陽。」

我記得那朵花。殿下看到了嗎？我沒插嘴，靜靜聽着。

「過了三個月左右的一天。半夜我偷看她。因爲功課晚了，想確認她睡了就自己也睡。那時才知道，她一到晚上就獨自哭泣」

「……」

「想必是感到寂寞吧。母親生病了，哥哥和父親都忙。她很懂事，不想任性給別人添麻煩。但寂寞到夜裏哭，說明她還只是個孩子。

我久久望着那個裹着毛毯、不出聲默默掉淚的少女。然後決定，我來守護她。結婚後，再不讓她嘗孤獨，要一直好好珍惜她」

「……」

「那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魔法、劍術、政治學、帝王學、馬術、弓箭，凡是有用的都學會了。想着是爲了守護她，什麼都不覺得苦。在學院裏也努力成爲一年級前三。一年後重逢時，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好些。初次見面的日子實在忍不住，拋下活動去找她。然後就遇見了你，蕾貝卡」

「……」

殿下輕輕把手放在我臉頰上。額頭相抵，格外溫柔地說。

「明白了嗎？我愛你。我確定，這份心意的萬分之一都沒傳達到你那裏」

艾米莉亞軟綿綿地笑了。我覺得她可愛想立刻原諒她，但還是氣不過，於是宣佈三天不和她說話。艾米莉亞不到一天就服軟了，通過梅琳達哭着來求情，我總算消了氣。

「我是真心想幫你加油的！」

其實我想說「纔沒那回事」，「心痛得厲害，已經傳達到了」。胸口、眼睛、喉嚨、心，都疼得厲害。

『我確定，這份心意的萬分之一都沒傳達到你那裏』。

「我很抱歉……但是，但是，我很高興最終事情圓滿解決了。」

第二天，我難得顯露怒氣，質問朋友。

＊＊＊

找不到表達這份心意的語言，很痛苦。這份衝動，這份疼到極致的愛意，還要說多少次「我愛你」才能傳達呢。

往後還會有比這更幸福的日子嗎？帶着幸福的心情閉眼前，我想着。一定會來的。只要往後還和這個人在一起。

啊，殿下現在也是這種心情。相似的我們，彼此愛得無法自拔，因言語無法盡述而痛苦。這正是『已經被傳達』的證明。

「艾米莉亞！聽說你算計我！」

即便這麼說，我還是發不出聲。因爲我知道，一定會全變成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