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抵抗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1.8萬 字

「……還有……八分……」
特質兇具十三號什麼都不知情,牠沒興趣知道六花發生了什麼事,也沒去想過泰格狃正在做些什麼。
「……還有……七分……」
十三號就連自己的攻擊能否成功,六花會不會因此全滅都不曉得。牠只是盡好道具的本分,默默實行着泰格狃下達的命令。
「……六分。」
位於地底的十三號小聲倒數着。
太痛快了,泰格狃對亞德雷露出的表情感到滿足。
現在他的臉上呈現出空前絕後的表情──爲了守護一名少女,少年選擇毀滅世界的表情。少年儘管知道自己對少女的愛是假的,他仍無法捨棄這份愛情。那種爲愛痛苦不堪的模樣,泰格狃可是好好品嚐了一番。
現在的泰格狃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喝茶,暫時沉浸在這股餘韻中。
不過很不幸的,狀況不允許牠這麼做,因爲六花勇者們依然活着。泰格狃透過二十四號對野狼兇魔傳話,吩咐牠絕對別讓原本分配去當傳令兵的獵豹兇魔接近這裏。
泰格狃接着根據亞德雷說出的撤退路線下達指示,要兇魔們設下埋伏不讓六花逃跑,如此一來,六花既不可能打倒泰格狃,也失去了退路。
不過泰格狃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因爲牠壓根不認爲六花有辦法找到自己,也沒想到六花會注意到獵豹兇魔的存在。
泰格狃同樣沒料想到六花會採用火計,因爲在牠的認知內,憑艾特洛製造出的藥劑根本無法使整座森林陷入火海。
要是真讓六花實行了作戰計劃,那愚蠢的野狼兇魔肯定會動用獵豹兇魔吧。面對有着明確目的的六花,光靠十一號的能力無法徹底隱藏住泰格狃的蹤跡,因此泰格狃可說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
泰格狃稱讚起亞德雷的努力。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啊,亞德雷。」
泰格狃對眼前的亞德雷這麼說。
亞德雷如今整個人跪在泰格狃面前,他已停止哭泣,甚至連一聲都沒吭。他的雙眼雖然是張着的,可是卻顯得空洞無神,看來他的內心已徹底遭到粉碎。泰格狃看到他這副慘狀,一股笑意再度湧上心頭。
「……那邊那個,你把亞德雷關進肚子裏吧。」
泰格狃對身旁的河馬兇魔下令。現在還不能殺了亞德雷,因爲他還有一項重要使命。
話雖如此,就算沒有那道黏絲壁阻擾,韓斯依然無法救到亞德雷吧。因爲如今泰格狃率領的兇魔中,有將近四十隻正不斷向他襲來。
野狼兇魔在芙雷米的保護下於後方偷笑,似乎是認爲芙雷米真的背叛了,而或許躲在某處聽着經過的泰格狃也一樣。
芙雷米往側邊一滾,躲過蘿蘿妮亞舞動的鞭子,如今她正和假本營中的兇魔一同對抗來襲的六花。
「請妳死心吧!芙雷米小姐是敵人,我們只能殺了她啊!」
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奮戰到今日?要是先前在神殿時不好好保護芙雷米讓她死,或是讓她在霧幻結界中被殺掉,事情就不會變成如此,泰格狃的計謀也會跟着瓦解。
還不賴喵──韓斯本想逞強這麼回答,但已經疲備不堪的他卻沒能說出口。
同一時刻,恰姆正在遺蹟南邊奔馳着。她一邊與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兇魔交戰,一邊尋找韓斯,而這些兇魔散兵發動的攻擊根本阻擋不了她。
從操控愛情能力中獲釋的亞德雷,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芙雷米吧?會打從心底憎恨成爲世界滅亡主因的她吧?
泰格狃想像芙雷米會喊出的話,甚至親口模仿了一遍。光想到這裏就讓牠樂到快要笑出來,真期待看到芙雷米接受現實的表情呀。
讓亞德雷親手殺了芙雷米吧。
恰姆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持續尋找韓斯的下落。
亞德雷•麥亞究竟是誰?其實答案早已揭曉。
「讓我死吧……」
他是泰格狃的掌中人偶,一個任牠擺佈的玩具。
韓斯心想,恰姆如今應該正在找自己,應該派了數十隻從魔分散到遺蹟四處,所以其中至少會有一隻靠近廣場。
「明明直接殺掉亞德雷還有勝算,但你卻偏要執行那種愚蠢的計劃,所以纔會落得如此下場。現在亞德雷在我手裏,你又一個人孤立無援。我問你,你現在感覺如何呀?」
泰格狃笑着回應。
他不只爲了背叛夥伴而後悔,更是爲了至今爲止的戰鬥,爲了自己的人生,爲了一切感到後悔。
十三號的準備即將結束,六花會因此全軍覆沒,娜榭塔妮亞也會跟着喪命吧。最後德茲及卡爾癸克都會歸入泰格狃門下,再也沒人能礙牠的事。
「可惜呢韓斯,你的願望不會實現,絕對不會有人來救你喔。」
此時韓斯有種稍微瞭解泰格狃這隻兇魔的感覺。牠執着於愛情,從虐待愛着他人的人類行爲中尋找快感,不過就算明白這點,對韓斯也沒什麼幫助就是了。
只要恰姆能找出自己,局勢就會一口氣逆轉。
泰格狃低語道。沒有時間繼續休息了,因爲下一段喜悅正在等着牠。
泰格狃這麼說完,兇魔們又開始攻擊韓斯。雖然這段期間讓韓斯稍微休息了一會兒,不過兇魔們的攻勢卻比剛纔來得猛烈。
但是亞德雷細微的聲音傳不進任何人耳中,甚至連吞進他的兇魔也不例外。
亞德雷仍舊毫無反應,泰格狃於是離開河馬兇魔身旁。
儘管線索實在少到不可思議,摩菈也只能繼續用千里眼觀察下去。
亞德雷虛弱地說。
「不準傷到他,也不準讓他逃了。還有,把他的耳朵塞住,讓他無法得知外頭的狀況,聽懂了沒?」
「哼哼……」
現在只要等待六花勇者全數死亡。
河馬兇魔張開大嘴,用從中伸出的觸手抓住亞德雷的身體,就這樣將他拖進胃中,而亞德雷也沒做出任何抵抗。
四隻兇魔從前後左右四個方向同時揮出利爪攻擊,韓斯將身體蹲低到幾乎要貼到地面,往前一跳從一隻兇魔的胯下鑽過,逃出了包圍網。
韓斯沒有回應,因爲他清楚那樣做根本沒用。亞德雷雖然有抵抗,但那其實是泰格狃在戲弄他,韓斯早就做好亞德雷會屈服並將作戰計劃泄漏出去的覺悟。
「……對呀。」
「我什麼都做,拜託,算我拜託你了,讓我死吧……」
「芙雷米小姐!求求妳,快清醒過來啊!」
芙雷米肯定會自殺吧?肯定會對一切事實深感絕望而自我了斷吧?泰格狃最期待的莫過於此。
「你就放心休息去吧,亞德雷,我會讓芙雷米幸福的。」
「……我沒有朋友那種珍貴的玩意,家人的臉也早就忘光了呀。有時候興頭來了我是會抱女人,但也沒喜歡上任何一個喵。
但是韓斯根本沒空喘氣,因爲在他改變移動方向後,前方又有其他兇魔等着他。
砍倒兇魔的同時,葛道夫開口問道。摩菈這時正在葛道夫的保護下,運用千里眼之力專心探索周圍。
「怎、怎麼可能?爲什麼找不到啦!」
「殺芙雷米小姐這種事,我、我辦不到!」
就算不是恰姆,也還有芙雷米和娜榭塔妮亞在,又或者德茲及蘿蘿妮亞已有所行動。直到被他們發現之前,韓斯都不能喪命,必須活下來並繼續拖住泰格狃。
河馬兇魔用口中生長的觸手,捆住腹中亞德雷的雙手雙腳以及頭部,觸手甚至侵入他的耳中,讓他的鼓膜極度疼痛。即便如此,亞德雷依然沒有抵抗。
「我纔不信!你騙我,你一定在騙我!」
「接下來……野狼兇魔,六花現在在做什麼?」
「好,就這麼做吧,一定要讓亞德雷親手解決芙雷米。」
「好啦,雖然我覺得已經夠滿足了……不過樂子還在後頭呢。」
「嗚!」
「抓到啦!」
所以要是自己一開始就放棄復仇,就會變成是其他人當上第七人吧。那個人肯定無法順利保護芙雷米,會讓她喪命,這樣六花就能獲得勝利了。也就是說要是自己不存在,世界就不會滅亡。
就由我親口告訴芙雷米真相吧。亞德雷其實一點都不愛妳,一切不過是我設下的計謀,芙雷米聽了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
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全身無力的亞德雷被迫橫躺在兇魔腹中,又悶又熱,呼吸十分困難,只不過,這些事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了。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既不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也不是拯救世界的六花勇者。算不上爲心愛之人打倒敵人的復仇者,也當不成唯一能使芙雷米幸福的獨特存在。
泰格狃還沒解除對亞德雷施展的操控愛情能力,牠打算要在芙雷米麪前解除。
先叫治癒兇魔讓自殺的芙雷米復活,接着再對亞德雷這麼說:只要你親手殺了芙雷米,我就再給你一次和我一戰的機會。
泰格狃輕笑了幾聲。相信作戰計劃沒有曝光的六花如今仍滯留在附近,他們都相信亞德雷,但卻不知道他正是第七人,更不知道一切早已劃下句點。在欣賞芙雷米的表情之前,先拿他們掙扎的模樣當前菜也不賴。
韓斯笑着回敬。
泰格狃喃喃自語,因爲牠看夠了亞德雷的表情,卻還沒見到芙雷米。不欣賞到她爲愛所苦的表情,泰格狃的戰鬥就還不算結束。
要是自己放棄復仇的念頭,不去拜艾特洛爲師,選擇過平凡的生活又會如何?
韓斯沒能阻止河馬兇魔將亞德雷吞下肚。泰格狃牠們正被蜘蛛兇魔吐出的黏絲壁隔離在廣場一角,由於韓斯的劍對那些黏絲起不了作用,因此他束手無策。
她不僅找不到韓斯,更是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見到。
「……你真的無聊透頂,快給我去死吧。等殺了你之後,我就會去安全的地方等六花勇者全軍覆沒。」
不過當他看到亞德雷仰天働哭的時候,胸口沒來由地痛了起來。因爲即使兩人如今算是敵對關係,但韓斯卻一點都不恨亞德雷。
泰格狃說道。
自己拚命活下來,奮戰至今的結果全順了泰格狃的意嗎?
「讓你久等啦,韓斯。」
摩菈和葛道夫一同與包圍結界的兇魔交戰,但如今摩菈的體力已接近極限,葛道夫也難掩疲憊神情,他們當初並未料想到會變成長時間的持久戰。
「……你這傢伙真的瘋得很徹底喵。」
「我常被這麼說,都已經聽膩啦。」
泰格狃忽然靈光一閃。看芙雷米自殺的表情固然不錯,但是還有一種更棒的表情。
她們兩人爲了不讓敵人察覺真相而奮力演戲,多虧她們的努力,才讓敵人相信芙雷米是真的背叛了。
然而,忽前忽後像貓一樣行動的韓斯逐漸突破了包圍。現在還不能被殺,因爲仍有打倒泰格狃的可能性。

「讓我死吧……」
「你真是愚蠢呢。」
原本相信亞德雷愛着自己的芙雷米,面對他毫不留情的殺意,又會展現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一直想製造出一對一局面的韓斯不停移動着,然而歷經數十分鐘的戰鬥,卻沒有找到半點機會。兇魔們就像是徹底明白其他個體的想法似的,與韓斯進行纏鬥。
「可惡!這樣恰姆、恰姆不就不能殺了韓斯嗎!」
韓斯基本上算是個惡人,不過他並沒有虐待敵人的興趣,就算是工作性質使然,他見過不少類似的場面,但韓斯仍然只有厭惡之情。
泰格狃說若沒有亞德雷,芙雷米早該命喪黃泉,牠說的真是對極了。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不可能於〈命運〉神殿那時保護好芙雷米。
「都是你的失誤讓世界毀滅,你愚蠢的判斷讓一切都結束了。不管是你的家人、朋友、還是所愛的女人都將因你而死。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現在感覺如何呀?」
聽到娜榭塔妮亞如此大喊,蘿蘿妮亞卻搖了搖頭。
漸漸的,疲憊讓韓斯的動作開始遲緩,也無法徹底防禦兇魔的凌厲攻勢。眼見韓斯全身是血,沒有一個部位是毫髮無傷的。
正當韓斯想順勢從下方攻擊兇魔時,其他兇魔卻在他一鑽過胯下後馬上攻了過來。韓斯趕緊憑藉腕力改變移動方向,勉強躲過了襲來的利爪。
儘管如此,韓斯仍擊倒四十隻兇魔的其中十隻,這讓他的體力消耗達到極限,畢竟他持續了數十分鐘每個瞬間都大意不得的戰鬥。要在狹小的繭中不斷尋找逃跑地點跟拚命抵抗攻擊,就算是韓斯也撐不下去了。
「你也真夠安分的呢,可是會不會太冷酷了?我覺得你剛纔應該鼓勵亞德雷,讓他得以戰勝愛情的力量再殺掉我啊。」
泰格狃透過二十四號如此詢問野狼兇魔,牠確信勝利已經到手,目前只剩收拾殘局了。
可惜呀泰格狃,你就算看我的表情也快樂不起來喵。」
泰格狃在策劃某種詭計,爲了打倒摩菈及葛道夫,甚至是六花全員的詭計。摩菈這股疑慮如今轉變爲確信,話雖如此,周遭這三百隻兇魔卻一點都看不出有在進行什麼準備。
這些都是他從未遇過的敵人,不只每隻個體的強度遠遠超越一路上交戰過的兇魔,羣體合作的精確度也天差地別。
這時泰格狃離開河馬兇魔的身旁走向韓斯。蜘蛛兇魔將吐出的黏絲吸回,解除隔開韓斯與泰格狃之間的絲壁。四周的兇魔也停止動作,只從遠處包圍韓斯默默觀望。
「摩菈,妳有找到、什麼嗎?」
芙雷米在這時故意捱了娜榭塔妮亞一擊,側腹部頓時噴出血來,結果其他兇魔見狀,馬上一齊挺身擋在芙雷米麪前迎擊娜榭塔妮亞。治癒兇魔更是慌慌張張趕到芙雷米身旁,替她治療側腹部的傷口。
牠的治療能力果真不是蓋的,治好芙雷米身上的傷口只花不到幾秒鐘,這下絕對沒問題──芙雷米因此有了信心,就算自己的心臟被挖出缺口,治癒兇魔也會馬上替她治療,自己一定能活下來。
雖然還不知道牠的能力能否治好紅色瘀痕,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芙雷米在心中想着:亞德雷,你再等一下,我馬上就開始實行計劃去救你。
韓斯心想,泰格狃這副從容有餘的態度並非裝出來的,恐怕真如牠所說,既不會有援軍趕來,而牠也已準備好讓六花全軍覆沒的詭計了。
「喵哈!」
然而韓斯依舊持續以劍抵擋攻擊,並像貓一樣爬走於地,鑽過兇魔們的腳邊到處逃竄。
「……韓斯,你真的很煩。」
韓斯從沒想過自己要活久一點,但是若要命喪於此,總覺得不是滋味。
只要還留着一條命,就一定能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韓斯這時不禁想起一名說過這種話的傻瓜。
「雖然我不太適合說這種話喵。」
「什麼話啊?」
「我們可沒你想的那麼好應付呀。」
韓斯說完並朝泰格狃砍去的瞬間,他忽然嗅到一股怪味,是從地面飄來的某種氣體,韓斯馬上理解到這些是毒氣。
韓斯趕緊離開原地,一邊抵擋兇魔的攻擊,一邊在狹小的繭中不停移動。然而,不管他移動到何處,都還是聞得到怪味。
「沒那麼好應付?我倒不這麼認爲呢。」
「還有……一分……」
特質兇具十三號此時正位於地底,牠躲在古代居民所使用的下水道最深處。
十三號的能力是製造出大量分裂的個體,如今這些比蟲子還小的分裂個體,遍佈遺蹟下方的水脈和下水道。
分裂個體持有兩種能力,其中之一是精製毒素。這種毒素會影響神經,不只會使中毒者的身體無法動彈,還會使心臟停止終至喪命。但是毒素對兇魔一點影響都沒有,如今在地底流動的水,毒素已達到一口就致死的程度。
爲什麼──這是十七號內心浮現的最後一句遺言。
因此我接下來要徹底鑽研陪葬能力,將它改良至完美的境界,研究中需要用到你的能力。」
摩菈接着以千里眼在水中搜尋,發現唯一一隻存活下來的水蛇兇魔。牠整個身體貼在水底最深處吐着泡泡,額頭上有一塊極爲渺小的突起。
六號聽從泰格狃的命令扶養芙雷米,牠做不成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也沒被賦予其他任務,於是牠拚命保護芙雷米,並期望她能活潑健康地成長。
六號獲得了治療、保護芙雷米身體的能力。
過去就有一隻兇魔的身體在不知不覺間進化了。
蘿蘿妮亞面露覺悟的神情,瞄準芙雷米的心臟部位揮出鞭子。芙雷米假裝沒發現到這一鞭,暗自閉上了雙眼。
十七號不是受泰格狃信任的兇魔,因此牠既不知道第七人是誰,也不知道芙雷米誕生的真正目的。
六花與兇魔們的戰場將在瞬間化爲地獄。
六號這種能力雖然無法解除層次強上許多的陪葬能力,但在牠日復一日不斷撫摸芙雷米胸口的舉動中,竟讓陪葬能力日漸減弱。
野狼兇魔對十七號大喊。聽在知道牠並非泰格狃的十七號耳裏,只有「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的感想。
六號唯一能做的,就是感嘆自己無力拯救芙雷米,並強忍着想無視泰格狃命令將真相說出口的衝動,一邊用觸角撫摸她的心臟。
接着,如果移植來源的兇魔死亡,位於其體內的寄生蟲便會察覺此事,對被移植兇魔體內的肉片發出特殊信號,使肉片化爲強力病原體殺死牠。
話雖如此,情況並未有所改變。目前他爲了求生存,依然得持續在周遭數十隻兇魔間逃竄。
摩菈的迴音也傳進芙雷米耳中。芙雷米暗自叫險,也打從心底感謝摩菈。多虧她在被敵羣包圍、隨時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下,仍能化解這次的危機。
芙雷米在這瞬間彈起身子,對着蘿蘿妮亞大喊。
摩菈在水中看見老鼠的屍體,地下水脈也浮着魚屍體,她馬上就領悟到敵方的目的,牠們是想讓毒從地底噴出地面。
迴音傳遍六花交戰的遺蹟一帶。
摩菈的迴音傳進正與泰格狃對峙的韓斯耳中。從地面湧上來的怪味雖然讓他忍不住咳了幾聲,但卻沒有變得更濃,韓斯的身體也還能動。假如這次的毒氣攻擊成功,六花大概不出數分鐘就會全滅吧。
「不過這的確算是她的作風,要是應對速度再快一點,就能防止六花全軍覆沒了,她這個女人總是在關鍵時刻少根筋。」
蘿蘿妮亞也對芙雷米使眼色示意無需擔心,她不會浪費摩菈爭取到的時間,一定會想辦法救出亞德雷。
「唔,摩菈意外的能幹呢。」
「毒氣……是毒氣!」
她把長年鍛鍊的聖者之力全部集中至拳頭上的一點。
結果,這些注入熱能的水並未成功達到沸點便靜靜冷卻下來。
眼看所有掉進水中的土石就要壓垮水底的水蛇兇魔,不過無處可逃的十三號根本毫無辦法,就這樣被活活壓垮。
「十七號!別讓芙雷米死啦!」
十三號對遍佈下水道的分裂個體下令,要牠們開始散發熱量沸騰地下水。
「這種陪葬能力會成爲日後與六花作戰中的重要關鍵,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有遭到解除的可能。
「……六花真是難纏呢,我明明想早點讓她們解脫的。」
另一種能力則是對水加熱。在十三號下達命令的同時,分裂個體便會開始散發熱量,這股足以使地下水沸騰的熱量,會讓毒水蒸發成水蒸氣,接着噴出地表。
德茲吶喊的同時也對芙雷米使眼色,牠似乎明白芙雷米並非真心攻擊,雖然剛纔沒時間向牠解釋來龍去脈,不過牠瞭解芙雷米是爲了達成某種目的而假裝投降。
然而,蘊含毒素的蒸氣已透過井、下水道以及地表縫隙往地面噴去。
那是距今將近五十年前,一個離芙雷米誕生還相當遙遠的日子所發生的事。十七號被泰格狃叫到面前,而泰格狃那時使用的還是三翅兇魔的身體。
六號盡全力保護遭受欺凌虐待的芙雷米,當芙雷米受傷時也拚命替她治療。
泰格狃對該次的研究結果感到十分滿意。
但牠萬萬沒想到,在修復芙雷米心臟的同時,卻見到她胸口上的痕跡跟着消失了。
泰格狃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然而韓斯明白毒氣確實起了作用,自己的身體逐漸遲鈍起來。
改變的下場是就算除去病源肉片,它也會馬上再生恢復原貌,於是十七號很肯定地回答泰格狃,既然連自己的能力都無法解除,就不可能有其他兇魔辦得到。
摩菈頭髮倒豎,從鐵甲中飄出陣陣熱氣,雙眼更是炯炯有神地發光。
「……零。」
話雖如此,知道自己還不能在此時昏過去的摩菈硬是咬牙撐住,使用迴音之力對天高喊。
在芙雷米明白他們敗北的瞬間,又發生了奇怪的現象。原來是遺蹟一帶開始劇烈搖晃,地面傳出轟隆巨響。芙雷米心想,這也是泰格狃安排的策略嗎?
六號知道芙雷米是黑之徒花,也知道她被植入了陪葬的能力,但是六號卻不能告訴芙雷米這些事實,泰格狃不允許任何兇魔忤逆牠。
只見摩菈大喝一聲並以鐵甲重擊地面,頓時整座山開始晃動。摩菈乃是〈山〉之聖者,因此能直接控制整座山。
會不會是特意爲之呢?假裝背叛六花,但目的是讓自己解除她身上的陪葬能力?
「那麼,現在最棘手的就是德茲呢,牠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嗚喵,這還很難說唄,那傢伙至少幫我爭取到殺你的時間啦。」
然而野狼兇魔也一臉訝異地盯着地面,芙雷米不由得看向聳立在她面前的山脈。該不會──
只不過,泰格狃要六號別去管她,說是若未造成生命危險也不會影響戰鬥能力就不要緊,還不忘告誡六號千萬不能說出真相。就算六號再怎麼深愛芙雷米,也無法違背必須對領導者絕對服從的兇魔本能。
水蛇兇魔所在的下水道天搖地動,天花板開始崩塌,石頭掉入水中。水蛇兇魔雖想逃跑,但是地底已經完全崩塌,巖塊和大量土石一一砸落。
同一時刻,不只芙雷米聞到怪味,蘿蘿妮亞、娜榭塔妮亞以及德茲都瞬間臉色大變。
超乎尋常的進化速度以及獨特的能力性質──六號獲得這項能力堪稱是奇蹟。
芙雷米於是對蘿蘿妮亞再開一槍,子彈掠過她鎧甲的肩部。這時芙雷米在裝填第二發彈藥時,故意露出了一個空檔。
芙雷米說完便朝德茲開槍。當然,她在不被兇魔察覺的狀況下故意射偏了一些。
泰格狃並非靜觀其變,而是早就準備好讓我方全滅的策略。
十七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理由不是芙雷米又背叛回去六花,而是施加在她身上的陪葬能力竟然遭到了解除。當時的研究應該十分完美,自己所做的治療明明不會產生任何影響啊。
「芙雷米小姐,我看錯您了!您到底把一路上並肩作戰的夥伴看成什麼了!」
沒有否決權的十七號接受了這道命令。
要是此刻發現水蛇兇魔的人不是摩菈,想必根本束手無策吧。
用盡所有力量的摩菈全身頓時沒了力氣,支撐不住身體的她就此往地上一倒。手上這副平時用起來再輕鬆不過的鐵甲,如今竟連舉都舉不起來。
十七號治療芙雷米的同時也留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她被刺穿的部位正好是植下陪葬能力的地方,這只是偶然嗎?
蘿蘿妮亞放聲大喊,芙雷米身後的野狼兇魔則是揚起勝利的吼聲。
「妳放心吧芙雷米,這種毒對兇魔起不了作用,也試過對妳無效了。」
「大家放心!毒氣還要一段時間纔會造成影響!我們還有時間阻止芙雷米小姐並救出亞德!」
然而有些時候,兇魔會在自我無法察覺的狀況下進化。
剛纔蘿蘿妮亞攻擊芙雷米時,芙雷米看似故意去接了那一下,而蘿蘿妮亞的鞭子其實也是往心臟直直揮來。
但是牠知道埋在芙雷米體內的這種陪葬能力。
蘿蘿妮亞和娜榭塔妮亞持續攻擊周遭的兇魔,同時芙雷米也對十七號丟出炸彈,沒有半點戰鬥能力的十七號既防不住也躲不了。
芙雷米對野狼兇魔這麼說。由於她還在假裝背叛六花,所以不能爲夥伴們得救面露喜悅之情。
十七號的能力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更像是修補身體,因爲牠能將自身噴出的體液轉變成對象兇魔的肉體。
那隻兇魔名叫特質兇具六號,也就是產下芙雷米的母親。
「成功了!」
十七號運用自身能力,嘗試找出破解陪葬能力的方法,然而植入目標兇魔體內的肉片卻完全和牠合爲一體,甚至讓牠全身的體質有所改變。
摩菈剛纔以千里眼之力搜遍整座山,但卻沒在地面發現任何異狀,就連空中也是,既然如此,那就只剩地底有可能了。
沒過多少時日,六號發覺陪葬能力正在逐漸侵蝕芙雷米的身體。對於年幼體弱的芙雷米來說,植入心臟的病源着實成了她的負荷。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如此心想的十七號繼續治療,反正陪葬能力不可能解除,因此不管芙雷米的目的爲何,自己該做的事依然不變。
「喵嘻,我說過沒那麼簡單了咩。」
泰格狃還說了,如今牠正在詳加研究這種陪葬能力,想要查出它是否能以聖者或兇魔的力量解除,如果能解除的話,又該怎麼防範?
「葛道夫,我的力量會在這一擊耗盡,之後就拜託你啦!」
躲在安全後方靜觀戰局的特質兇具十七號嚇得臉色鐵青,趕緊奔向倒地的芙雷米,畢竟牠唯一的任務就是不能讓芙雷米喪命。
兇魔會進化。牠們能根據自我意志讓身體進化,只要意志力越強,進化的速度也越快,獲得的能力更會隨之強大。
那時泰格狃告訴十七號,關於一隻擁有奇妙能力兇魔的存在。牠是能在某隻兇魔死去時,讓另一隻兇魔跟着立即死亡的陪葬兇魔。當時十七號儘管想破了頭,也搞不懂這種能力該用在何種場合。
野狼兇魔回應。
陪葬兇魔先從一隻兇魔身上摘出極小塊的肉片,在經過改造後將肉片移植到另一隻兇魔體內。肉片最終與目標兇魔同化,成爲牠肉體的一部分。
沒想到,這段歲月讓六號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進化。牠自己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就連泰格狃、白蜥蜴兇魔都不知情,沒有任何兇魔知道這件事。
此時包含野狼兇魔在內,幾乎所有兇魔都開始保護十七號,替牠抵擋來自娜榭塔妮亞、蘿蘿妮亞和德茲的攻擊。
鞭子尖銳的前端就這樣貫穿芙雷米的胸膛,接着更在體內劇烈攪動撕碎心臟。眼看芙雷米噴出如湧泉般的鮮血並往後傾倒,野狼兇魔着急地大喊。
整顆心臟被挖掉的芙雷米差點直接喪命,十七號附着在芙雷米的身體上,幫她堵起胸膛被挖開的缺口。
就在此時,芙雷米胸口的瘀痕映入十七號眼中,而牠是知道這團瘀痕的。
『各位!我們快逃離此地吧!毒氣從地底噴上來啦!雖然我已經制止源頭,但此地已不宜久留!』
『十七號,你可千萬別讓芙雷米死啊!』
兇魔中只有牠是真心愛着芙雷米。
上當了──芙雷米心想。
芙雷米身上的缺口一瞬間就被堵上,如噴泉般的血液也瞬間止住,十七號接着開始修復她毀損的心臟。
牠除了生下芙雷米之外沒有其他能力,畢竟牠爲了達成生下人類孩子這種對兇魔而言近乎不可能的任務,把除此之外的所有能力都捨棄了。
陪葬兇魔在兩年前左右死亡,牠是被泰格狃殺掉的。
泰格狃當時注意到德茲陣營的間諜在調查部下們的能力,害怕陪葬能力曝光的泰格狃決定防範未然,早一步將陪葬兇魔殺掉。
這樣便不必擔心情報會泄漏到德茲陣營,也不怕陪葬兇魔背叛泰格狃,讓施加在芙雷米身上的能力解除,對泰格狃來說可說是一石二鳥。
不過假使陪葬兇魔還活着,想必能感受到自己的能力減弱,也就有辦法想出對策讓能力不被解除吧。
「成功了!」
芙雷米離開野狼兇魔身邊,跑向蘿蘿妮亞她們。蘿蘿妮亞看見芙雷米胸口的瘀痕消失,表情頓時開朗起來。娜榭塔妮亞高興地握起拳頭,德茲則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德茲!你跑到千里眼範圍內,去跟摩菈說我不再是人質了!」
聽到芙雷米大喊,德茲點點頭脫離戰線,往西北方的山奔去,依牠的腳程大概花不到幾分鐘。
「記得要她轉告亞德雷!」
芙雷米不忘再次大喊強調。
摩菈維持趴地的姿勢緊握維持結界的木樁,葛道夫則拚命抵擋襲來的兇魔。如今摩菈的力量耗盡,從地底噴上來的毒也逐漸開始影響身體,結界因此無法撐更久。
就在此時,德茲進入千里眼的範圍,讓摩菈感到有如天助,畢竟他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曉得夥伴們在哪裏做了什麼。
德茲小聲對摩菈說,希望她用迴音之力傳話給亞德雷,原本成爲人質的芙雷米已經獲釋,現在就算殺了泰格狃芙雷米也不會喪命。
德茲接着說,芙雷米她們要馬上執行計劃。摩菈聽完便用迴音之力再次對天高喊。
『亞德雷!你聽到了嗎?芙雷米不再是人質啦!』
儘管毒素入體導致視野迷濛,韓斯的雙眼仍是一瞬都沒從泰格狃身上移開,因爲他相信逆轉的機會終會到來,他不想錯過任何空檔。
「……真的假的?」
泰格狃和身旁的兇魔交談了一會兒,接着放聲大笑。
「哈哈哈!太厲害了,真是傑作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泰格狃笑了一陣子之後轉向韓斯。
「芙雷米……求妳住手……不然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啊……」
能戰勝泰格狃的方法全被亞德雷親手斷送了。不,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勝過泰格狃,因爲這場戰爭的一切都照着牠的想法在進行。
真的只能逃了──芙雷米做出這個判斷,是在確認作戰失敗三分鐘後的事。然而,「現在逃了就會害亞德雷死」的念頭一直讓她裹足不前。
「嗚!」
儘管德茲如此大喊,芙雷米仍沒有離開原地,而是繼續與來襲的兇魔交戰。
「嗚……」
第一行這麼寫着。
泰格狃笑着回應。
在德茲聲聲催促下,芙雷米才總算朝逃亡的路徑奔去,畢竟要是在這裏全數陣亡,就根本別提去救亞德雷了。
「快放開!我是要讓芙雷米投降啊!是在幫你們的忙啊!」
「還是沒用喔,因爲他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分散在各處的兇魔們逐漸往假本營移動,包圍網一分一秒地跟着縮小。
然而,就在他準備踏出火計影響範圍的瞬間──
「你說什麼,喵?」
「我們已被徹底包圍!這樣下去真的會無路可逃啊!」
目前只過了三分鐘,但是已成爲致命的延遲。
芙雷米在等待獵豹兇魔何時會動作,因爲要是不趁現在殺了泰格狃,就無法救出亞德雷。
緊接着,芙雷米一槍射殺了在野狼兇魔身旁的特質兇具二十四號,蘿蘿妮亞及娜榭塔妮亞則爲了擋下獵豹兇魔以外的傳令兵,分別往左右散開。
蘿蘿妮亞將作爲起爆裝置的甩炮往地上一砸,森林便閃爍出無數亮光。亮光轉瞬間越變越強,不一會兒就讓森林陷入火海。
不過亞德雷如今已毫無興趣,畢竟自己不過是泰格狃的玩具,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做什麼。
因爲一切已經太遲了。
「……可惡!」
韓斯再吼了一次,這次的對象是被河馬兇魔吞下肚的亞德雷。
芙雷米以外的六花會全數死亡──這已是無法改變的定局。
然而對現在的亞德雷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了。不如說,讓他活下去纔是更加痛苦。
那裏應該還有將近三百隻的兇魔,可以聽見兇魔的慘叫聲從化爲火海的森林中傳出來。
「真是不敢相信,爲了讓陪葬能力不被解除,我可是想了不少對策啊,沒想到還是被她解除了,簡直跟奇蹟沒兩樣嘛,哈哈哈!」
亞德雷思考起芙雷米的事,不知道兇魔們是否會接受背叛六花的她,原諒殺了許多兇魔的她。芙雷米剛纔似乎在懇求兇魔放亞德雷一馬,不知道這會不會導致兇魔們對她不悅呢?
最後只需要等獵豹兇魔去找泰格狃傳達消息。德茲聚精會神,等待獵豹兇魔有所行動。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聽一下吧,那就是芙雷米竟然解除了身上的陪葬能力呀!這下就算我沒命,她也不會跟着我死喔!」
「……!」
自己是無力的,就算抵抗泰格狃也毫無意義。自己不過是泰格狃的玩具,根本沒有任何能做的事。
「怎麼會這樣!」
亞德雷陷入絕望,心中再度浮現「來個人殺了我吧!」的念頭。他無法承受自己明明親手毀滅世界,到頭來卻連唯一愛着的人都無法保護好的事實。
這時,處於兇魔腹中祈禱芙雷米幸福的亞德雷,忽然露出陰沉的表情。
亞德雷一動他被困住的手臂,捆綁他的觸手竟也多了幾分力道。原來是河馬兇魔被泰格狃下令,絕對不能讓亞德雷逃走。
全部都發生在一瞬間──德茲一從千里眼的範圍內歸來,芙雷米便對在場所有人發出指令。
亞德雷總算發現不對勁的源頭,那是泰格狃告訴他芙雷米投降之後的事。
「沒用的,他們還是執意要救出亞德雷,明明要是趕快逃跑還能勉強留住一條小命呢。」
韓斯一時之間難以相信,不過當他聽到摩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才明白泰格狃說的確是事實。
對亞德雷而言,唯一的心願就是芙雷米的幸福,就算把世界推向毀滅,但至少自己成功讓芙雷米幸福了,這個念頭是亞德雷目前唯一的救贖。
「你們別執行計劃呀!計劃早就曝光啦!」
『我會戰到死前的最後一刻。』
但是火藥板沒有因爲這一摳而爆炸。亞德雷本以爲是受潮了,但他馬上發現到不對勁的地方。
現在芙雷米肯定還在戰鬥吧,爲了救出亞德雷、爲了打倒泰格狃而持續戰鬥着吧。
這代表芙雷米根本沒有真正投降。是泰格狃在說謊?不然就是她是假裝投降。但是不管哪一種是事實,都表示芙雷米此時此刻仍在與兇魔交戰。
空中的傳令兇魔墜落至地面,牠們被芙雷米事先灑上的火藥燒爛翅膀而無法繼續飛行。
泰格狃看了韓斯的舉動再度笑道:
不知道爲什麼,泰格狃如今仍在操控自己,因爲自己對芙雷米的愛意仍和被抓到前沒有兩樣。
就在這時,一根觸手伸向亞德雷並用針刺進他的身體,他頓時不再感到呼吸困難。雖然不知道用意何在,不過看來是兇魔替自己注射瞭解毒劑。
明明自己訂下的策略被破解了,泰格狃卻笑個不停。韓斯明白牠爲何會擺出這種態度。
要是繼續抵抗下去,不只會讓她再也回不到兇魔陣營,更有可能會讓兇魔們不再原諒芙雷米。
要是憑平常的葛道夫,肯定有辦法從縫隙間穿越敵羣逃出包圍,但是如今他的身體遭到毒素侵蝕,動作明顯鈍了不少。
森林中的兇魔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得痛苦掙扎,其中大部分的兇魔雖想逃離森林,但卻被四處竄起的火焰擋住去路、慘遭吞噬。就算有火勢較小的地方可逃,但因爲兇魔你推我擠而逃不出去。
即使知道無法傳達,韓斯此時仍扯開喉嚨大吼。
亞德雷如此喃喃自語。雖然世界即將毀滅,不過至少芙雷米能得到幸福,這件事是自己唯一的慰藉。即使知道這股喜悅是虛情假意下的產物,但自己仍從中獲得了渺小的救贖。
在場只有身披防火布的葛道夫能衝進火中,雖然鎧甲和肌膚難免會被燒到,但卻不到有致命傷的等級。
如果芙雷米真的背叛六花,那麼她應該會將計劃內容泄漏出去,可是泰格狃在那之後仍執着於從亞德雷口中問出計劃。
被吞進兇魔腹中的亞德雷一再責備着自己。
亞德雷打從心底希望芙雷米能獲得原諒。
「住手啊芙雷米,快投降啊!」
假如亞德雷堅持久一點,就能殺了泰格狃。若是芙雷米再快一點,亞德雷也能獲救,但是結果是雙方都沒能趕上。
「……不可能。」
葛道夫受到來自樹羣間和樹梢上的攻擊,這讓他錯愕不已,因爲這表示敵人已經掌握他們的撤退路線,並事先在此地設下埋伏。
火藥板雖然沒有爆炸,表面卻稍微裂了開來。感到不解的亞德雷繼續觸摸火藥板,結果手指竟碰到某個凸起,那是宛如細小文字的部分。
森林被火包圍的同時,葛道夫背起耗盡力量的摩菈,披上亞德雷給的防火布開始奔跑。
有點不對勁啊──亞德雷試着回想至今爲止發生的事,但是腦袋卻無法好好運轉,差點讓疲憊不堪的亞德雷再度湧上放棄一切的念頭。
亞德雷盡力撐開觸手,手才總算成功伸進腰袋內。他抓起芙雷米交給他的火藥板,用指甲摳了摳表面,只要火藥板爆炸的事實傳到芙雷米那邊,她就會願意投降了。
沒想到,不只獵豹兇魔動也不動,野狼兇魔也絲毫沒有要對獵豹兇魔下令的樣子。
「我受夠啦!讓我死,拜託!殺了我啊,算我求你了!」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投降。』
觸手的力道仍未減緩,不知道是河馬兇魔根本沒聽見,還是聽見卻置之不理。
亞德雷領悟到山羊兇魔這句話代表了什麼。
「亞德雷,起來戰鬥喵!現在殺了泰格狃,芙雷米也不會死啦!」
儘管亞德雷扯開喉嚨大叫,他的聲音仍傳不進任何人耳中。
但在這個時候,亞德雷想起在追趕韓斯之前,自己拜託芙雷米制造的一塊火藥板,那是讓自己在陷入絕境時告訴芙雷米要投降的東西,如今它還收在腰袋裏。
耳朵被堵住的亞德雷無法聽見外界的狀況。
他從光想起來都很痛苦的,那段自己與泰格狃的對話中一句一句尋找。
亞德雷從剛纔開始就感到呼吸困難,他明白原因似乎不只是身處在兇魔腹中,而是吸進了毒素。只有自己一人吸到毒素嗎?還是韓斯及其他六花都中招了?
「……德茲、蘿蘿妮亞、娜榭塔妮亞,你們快逃!」
芙雷米能在掌中製造火藥,也能直接讓火藥變成塊狀,並隨她的意思決定外型。因此,她當然有辦法制造出一塊刻有文字的火藥板。亞德雷摸了上頭的文字,試着讀出意思。
然而亞德雷仍選擇拚命思考,他心中殘存的唯一一個念頭──想讓芙雷米幸福的念頭化爲他的動力。
芙雷米不可置信地低語。
當然,不能排除泰格狃早已得知一切,卻仍堅持要聽亞德雷親口說出的可能,但是剛纔他將計劃全都泄漏給泰格狃之後,牠身旁的山羊兇魔說「總算問出來了」。
「您一個人留下來又能做什麼!」
芙雷米出聲大喊,她實在無法放棄去拯救亞德雷。
「芙雷米小姐,我們得撤退了!作戰計劃失敗了!」
德茲如此回應的同時,蘿蘿妮亞也將作爲撤退信號的甩炮砸向地面,用來通知不在現場的夥伴撤退。
即使聽見蘿蘿妮亞的喊話,芙雷米仍在思考有沒有其他能找到亞德雷或拯救亞德雷的方法。
「拜託……芙雷米,妳要幸福啊……」
亞德雷喃喃自語,不禁對芙雷米的頑強感到憤怒,明明只有投降纔是獲得幸福的唯一辦法,她卻還在持續着無意義的抵抗。
「……妳這大傻瓜,爲什麼還要繼續抵抗啦。」
看到野狼兇魔露出微笑,芙雷米心想果然已經被看穿了嗎?到底是被抓住的亞德雷泄漏情報,還是其實泰格狃早就猜出我方的計劃?
「芙雷米小姐,請妳快逃啊!」
亞德雷接着移動手指解讀第二行文字。
三人加一隻朝德茲製造出的缺口奔跑,但卻遭前方一羣兇魔集團擋住去路。當芙雷米打算以炸彈殺出一條路往前衝時,左右竟也陸續出現敵人。
打退了左右的敵人,就換成背後遭襲,防住後方的襲擊又被前方攻擊。
「糟糕!恐怕泰格狃已掌握了我們的逃跑路徑!」
德茲大喊。
「集合地點一定也有敵人埋伏,我們只能往其他地方逃了。」
「那我們要先轉告恰姆小姐和摩菈小姐啊!」
「……我們現在光想活下來就得拚盡全力了。」
芙雷米一邊與兇魔交戰一邊責怪自己。要是剛纔早一點下定逃跑的決心,他們一行人至少能順利存活也不一定。
蘿蘿妮亞揮出的鞭子以及娜榭塔妮亞召喚出的刀刃明顯失去勁道,雖然芙雷米本身沒事,但是她們兩人卻逐漸受到毒素侵蝕。都怪自己只顧着思考亞德雷的事,卻忽略了她們兩人的危機。
這個時候,不停叫罵揮舞鞭子的蘿蘿妮亞靠近她。
「芙雷米小姐,請妳不要放棄。」
聽到蘿蘿妮亞輕聲說出的這句話,讓差點被後悔擊垮的芙雷米重拾信心。現在只管逃跑,活着繼續戰鬥下去就對了。因爲只要還留有性命,就一定能打破困境。
已經撐不下去了──要是平時的蘿蘿妮亞,恐怕已經如此哭喊並跌坐在地吧,不過此時此刻,蘿蘿妮亞還在吼叫着、還在戰鬥着。
局面糟到不能再糟,毒素已入侵體內,但自己得拚命戰鬥無力分神解毒。
話雖如此,如今身邊還有這些夥伴陪着她,就算自己什麼都辦不到,集衆人之力一定就能找出解決對策。所以自己目前能做的就是相信夥伴,並拚命撐過目前的苦戰。
只要夥伴們還沒放棄,自己就能繼續撐下去。
儘管一路遭到兇魔阻擾,葛道夫仍不斷揮舞手中的長槍。如今他正朝位於東南方的遺蹟中心奔去,而娜榭塔妮亞等人應該就在那裏。
葛道夫心想,自己這身與生具來的強悍究竟是爲了什麼?
以前葛道夫詛咒過強得莫名的自己,但是如今他明白,這身與生具來的強悍讓他得以守護其他人。
既然作戰計劃失敗,自己就得發揮這身強悍來保護夥伴們逃跑,因爲這是隻有自己才辦得到的任務。
三翅兇魔聞言,露出一副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的表情。
他一拳揍爛河馬兇魔的眼睛,使得兇魔大聲慘叫並在地上打滾。當亞德雷整個人滾出地面後,發現自己眼前的景色和剛纔被吞下肚之前毫無改變。
亞德雷如此低語。光憑這一行字,就讓亞德雷瞬間理解芙雷米戰鬥的理由,全都是她無法拋下一直保護自己、愛着自己的亞德雷不管。正因爲她先前都不肯卸下心防,更讓亞德雷感受出這一行字所蘊含的心意。
「!」
亞德雷朝兇魔的嘴外爬去,觸手也在同時使力想拉回他的身體。儘管骨頭喀嚓作響,頭髮被扯掉不少,亞德雷最後仍成功讓上半身爬出兇魔的腹中。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笑,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感受到全身骨頭喀吱作響的亞德雷,心想這次真的結束了。他的腦中浮現許多回憶然後又一一消逝,而每個回憶都跟芙雷米有關。
可是那樣做之後又能如何?難道要靠他和芙雷米兩人戰到最後一刻嗎?要在必須閃躲泰格狃魔掌的局面下,只靠兩人去打倒魔神嗎?
只要陪葬能力還在就殺不了泰格狃,但是要在目前的戰場上找出解除方法根本不可能,因爲泰格狃已用真實之書明確說出連牠都不曉得解除方法。
能夠跨越不可能的,只有那些明知不可能卻仍然放手挑戰的人喔。就算沒有天分、毫無勝算,仍能不死心持續挑戰,唯有擁有此種意志的人類,纔有辦法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到頭來,讓芙雷米獲得幸福的方法,早在許久之前就被斷送了。
亞德雷將視線看向在遠處提防兩人的泰格狃。
竟然把我和那種笨蛋相比,真令人不爽喵──韓斯在心中如此抱怨。
不可能──芙雷米是很強沒錯,但是憑她也無法打敗所有殘存的兇魔。
亞德雷有股預感,接下來只有一方能再次見到太陽──不是泰格狃,就是自己。
「……妳這大傻瓜。」
「我一定會讓妳幸福!」
『亞德雷,快逃啊!作戰計劃失敗啦!』
就算芙雷米不可能看見他現在的表情,但這是亞德雷如今唯一能爲芙雷米做的。
亞德雷腦中已經沒有自己是被泰格狃操控的念頭了,就算是虛情假意也罷,因爲此時此刻,亞德雷的的確確愛着芙雷米。
我真是傻啊──亞德雷如此自嘲。真的還想抵抗嗎?明明不過是泰格狃的玩具,不過是虛僞的地表最強。
亞德雷如此呻吟,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已化爲無可撼動的事實,不管想出什麼計劃、使用什麼祕密道具都對泰格狃無效。自己是被泰格狃塑造出來的玩具,根本不可能勝過泰格狃。
「好吧,我就告訴你吧。我選他的理由,是因爲亞德雷什麼天分都沒有啊。」
「簡直就像是亞德雷呢。」
此時亞德雷哭了起來,像個孩子般不停啜泣。一想到繼續抵抗下去芙雷米就會喪命,他就扭動身子想從觸手中掙脫。但是由於亞德雷的身體被固定得死死的,讓他根本動彈不得。
『我會讓你獲得幸福。』
泰格狃笑着說下去。
摩菈在葛道夫背上持續使用迴音之力,她勉強撐住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同時也盡力想將現況傳達給亞德雷知道。
至於自己這個不是什麼地表最強,只能算是泰格狃玩具的人就更別提了。
泰格狃點點頭。
自己還有事該做,就算要死也得等完成之後再說。
「芙雷米!」
就在這個當下,原本還在哭泣的亞德雷,臉上露出了笑容。
「亞德雷很清楚明白自己沒有天分,儘管如此他卻從不放棄,這就是我選他的理由喔。」
亞德雷說完這句話後,他的手指無意間滑落至火藥板上,發現離剛纔那兩行字稍遠的位置還刻有第三行。
「看來那些傢伙還在掙扎,真是和你一樣不死心呢。可是其實,我並不討厭你們這種人喔。」
亞德雷想必無法成爲地表最強的男人、無法成爲拯救世界的勇者、無法替姐姐和好友殺敵報仇,也無法讓芙雷米獲得幸福吧。
只是,亞德雷看到泰格狃動搖的神情,也看到韓斯張嘴叫喊的模樣,不過卻聽不出他在喊些什麼。
韓斯感受到指尖開始麻痺,平衡感也逐漸喪失。韓斯本來就已疲憊不堪,如今加上吸進身體的毒素一起折磨着他。
可是,自己根本不值得被守護,更沒有資格獲得幸福,因爲自己遭到泰格狃操控而背叛了夥伴,甚至選擇讓世界步向滅亡之路。
初次相遇的事、在霧幻結界抓她當人質逃跑的事、在昏倒山地摟住她的事,以及她在〈命運〉神殿對自己說「救救我」這句話的事。
所以我纔會選擇亞德雷•麥亞啊。」
不可能辦到──亞德雷深切瞭解這個事實。
「求求你……讓我、讓我保護芙雷米啊。既然已經救不了世界,那至少讓我保住、保住芙雷米啊……」
「……聽……得救了喵。」
相較之下,泰格狃以手貼耳,細聽從遠處傳來的打鬥聲。
若是想阻止黑之徒花,除了殺掉泰格狃或芙雷米本人以外別無他法,因此亞德雷保護不了芙雷米之外的六花勇者。
「贏不了啦……我怎麼贏得過泰格狃……」
此時有兇魔爲了抓住亞德雷而從背後撲上,但是被他以一個前滾躲過了攻擊。在把觸手灌進耳朵的黏液甩開後,亞德雷才總算恢復些許聽覺。
在絲繭中的戰鬥無止盡地持續,韓斯不禁爲自己還活着的事實感到不可思議。
「您的意思是亞德雷正屬於那種人?」
最後浮現的,是幾個小時前和芙雷米的對話,感覺那像是許久之前經歷的事。
韓斯用力點頭。亞德雷的肩膀開始抖動,無法壓抑從體內湧上的笑意。
「芙雷米她不會死了嗎?殺了泰格狃也沒關係了嗎?」
「那……」
即使如此,亞德雷仍要持續抵抗。
如果芙雷米的心願是希望亞德雷能幸福,那麼這個心願絕不可能實現。假若亞德雷的幸福纔是芙雷米的幸福,那她也絕對無法獲得幸福。
聽到摩菈傳來的迴音,亞德雷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傻傻愣在原地。此時,韓斯跑來替亞德雷擋下背後的突襲,亞德雷纔開口問韓斯。
「嘎啊!」
亞德雷豎起耳朵仔細聽,但還是聽不清楚韓斯在喊什麼。過了一會兒,聽力才徹底恢復原狀。
「當人類懷有遠大的目標,心中一定會先有『我一定能辦到』的念頭纔敢開始行動,可是呢,這種人根本無法跨越不可能的障礙。
位在兇魔腹中的亞德雷仍在思考,假如芙雷米無論如何都不願投降,他該怎麼做纔好?
「我也是聽來的喵,聽說她似乎自己想辦法解決了呀。」
亞德雷放聲大吼。觸手一根根被扳開、扯斷,不只雙手重獲自由,觸手綁住雙腳的力道也跟着減弱。
「妳到底是爲何而戰啊,芙雷米……」
儘管剛纔沒注意到,不過摩菈似乎正以迴音之力喊叫着,只是亞德雷還聽不清楚內容。
不過如果逃離此地,芙雷米本人和亞德雷都能活下來,因爲泰格狃說過,亞德雷持有的第七枚紋章,並不會因爲黑之徒花的力量消失。
「看來只有這次,似乎不是不可能了。」
『失敗……她……救了。』
距今四年前左右,泰格狃和身爲牠左右手的三翅兇魔有過一段爭執,那時泰格狃決定要選亞德雷作爲第七人,可是三翅兇魔無法接受這個決定,因而難得以強硬的態度要求泰格狃說明理由。
觸手緊緊捆住亞德雷的身體,似乎打算將骨頭折斷來剝奪他的行動能力。亞德雷不禁心想,你何不乾脆把我勒死,賞我個痛快?
三翅兇魔絲毫無法理解。
自己心中只剩下希望芙雷米幸福的念頭,以及遭泰格狃植入的虛僞愛情。
「該死……」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身體擅自抵抗起勒得緊緊的觸手,原本快被掐斷骨頭的手臂抓住觸手後開始使力硬扳。
然而,芙雷米在火藥板上刻下要讓他幸福的字句,如果這纔是芙雷米的心願、纔是芙雷米認爲的幸福,那自己就非得幸福纔行。爲了達成目的,他得持續戰鬥下去。
東方的天色漸成魚肚白,黎明時分即將來臨。
這聲哀求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亞德雷就這樣哭了好一陣子,幾乎把眼淚哭幹了。
「亞德雷不會放棄,他明知不可能也會繼續挑戰,其他地方可找不到他這種人呀。我相信他所抱持的意志,終將會凌駕於才能和天分。
「芙雷米她……得救了?」
明明知道等在眼前的只有絕望,笑容卻讓他體內的力量再度湧上。
但是就算不可能,亞德雷仍決意戰鬥下去,持續抵抗着觸手的力量。
『快逃啊亞德雷!芙雷米得救了,但是作戰失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