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我想聽聽大家的想法。」摩菈說道。

今天是魔神甦醒後的第十四天。捱過泰格狃圈套的亞德雷一行人，正待在魔哭領的安全地帶〈永恆蓓蕾〉裏，等着身受重傷的韓斯與摩菈康復。

〈永恆蓓蕾〉周遭，如今幾乎看不到兇魔。牠們集結在更西之處，名爲斬指森的地方等待亞德雷一行人。斬指森是片遼闊的森林，面積約佔魔哭領的五分之二。千年前持花聖者在那兒遇襲而失去左手指，當地也因此得名。

等待傷愈的期間，亞德雷等人討論了許久。首先關於第七人的真面目，大家靠各自擁有的線索交叉分析，但還是得不到答案，也想不透假的紋章究竟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至於霧幻結界一戰，大家更是鉅細靡遺討論了一番。揭穿娜榭塔妮亞真面目後隨即昏過去的亞德雷，在聽了同伴的描述，才知道娜榭塔妮亞後來被韓斯、摩菈、恰姆三人追捕，但在天明之際出了結界，隨後便消失無蹤。至於娜榭塔妮亞爲何要背叛，以及兇魔的魔掌有多深入人類世界，大家雖然也有所談議，但終究是得不到結論。

芙雷米也將兇魔內部情況告訴大家。她說泰格狃的部下里，有種叫做特質兇具的特殊兇魔。牠們並不致力於提升戰鬥能力，而是聽從指示，將自己的特殊能力進化至極限。

在牠們之中，有些擁有特化過的追蹤能力，有些能侵入聖者體內封住其神力，有些擅長從人類身上獲取情資，有些嗅覺極度靈敏，有些擁有與人類生子的能力。

當然，芙雷米不可能掌握所有特質兇具的能力，但還是將知道的兇魔能力與樣貌告訴大家。

在那之後，衆人又聊了許多，然而就在話題即將結束，夜色將明之際，摩菈忽然提議，說要聽聽大家的想法。

「怎麼了，摩菈？」於是，亞德雷問了。

「我覺得，我們何不趁現在開誠佈公，說說自己懷疑的對象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誰都不該輕易質疑自己的夥伴。」

「這我明白，但事實是大家不可能不懷疑。而要是能事先知道自己哪裏遭人質疑，也好預防日後被人栽贓冤枉，不是嗎？」

亞德雷顯然不樂見這樣的做法，但一旁的芙雷米倒是心平氣和。

「我認爲這提議不壞。」她說。

「喵嘻，我覺得意義不大就是了喵。」韓斯也回道。

「在證據確鑿前，我們當然不至於對人動手。這麼做不過是給大家一個參考的依據。」

「好吧……也只好這樣了。」說完，亞德雷聳了聳肩。

「我懷疑的是葛道夫。」率先開口的是芙雷米。「他曾經是侍奉娜榭塔妮亞的騎士，理所當然該受質疑。」

「是嗎？恰姆倒是覺得，芙雷米比較可疑喔。」就在這時，恰姆插口說道。「很合理吧？因爲她前不久還是我們的敵人呢。恰姆呀，可沒忘記之前與芙雷米廝殺的那件事喔。」

「喵嘻，原來也纔不過如此，憑我的身手輕鬆就能越過啦。」

「……聽到了。」隔了一會兒，葛道夫纔回了句。

「我想也是。其他人呢？」對於這番質疑，芙雷米倒是不以爲意。

「摩菈，後頭有追兵嗎？」

「葛道夫，那麼你覺得咧？或者說，你有聽到剛剛的話喵？」

「的確，斬指森就在前方，而看來泰格狃已經在那裏等我們自投羅網。」

「妳還是坦白說出來吧。剛剛不是纔有人說過，看不透妳內心的想法嗎。」

「嗚呃！？」原先默默旁聽的蘿蘿妮亞，嚇得發出一聲怪叫。「爲、爲、爲什麼……您這麼認爲呢？」

「後頭好幾次傳來戰鬥聲，可惜聲音細小，聽不出是誰跟誰在戰鬥。」

亞德雷對摩菈點了點頭。

「注意什麼？」

「那是怎樣的機關，妳知道嗎？」

「我想泰格狃應該跟丟我們了。若牠有掌握我們的行蹤，應該會派更多兇魔在附近埋伏纔是。」

然而摩菈的關心，卻勸不動葛道夫。他即使耳朵聽得見，心卻依然是閉塞的。

「目前算是吧。」亞德雷抬起頭，看着從羣樹之間的天空。星斗漸漸隱沒，天邊泛起魚肚白。

「我咪……我懷疑亞德雷或恰姆。」

韓斯與摩菈傷勢已痊癒，摩菈之前毀損的鐵甲也已修繕完畢。當天深夜，芙雷米的狙擊與恰姆的從魔收拾了在附近監視〈永恆蓓蕾〉的兇魔，七人再次踏上旅程，朝遼闊的森林邁進。

於是衆人的視線彙集到最後一人──葛道夫身上。只見他抬起頭，空洞的雙眼望向四周。

亞德雷扶着下顎，思索了半晌，隨後召集大家，講解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葛道夫的眼眸瞬間回覆了霸氣。他看着手掌，隨後拳頭緊握。

「好奇歸好奇，但現在時間寶貴，我們還是前進要緊。」

最前頭的亞德雷問道，殿後的摩菈隨即回應。她舉起雙拳，面向後方以退爲進，芙雷米與韓斯則分別警戒着左右兩側，七人就這麼靜悄悄地前進。

於是七人悄悄展開行動。芙雷米和恰姆先是以炸彈、從魔攪亂敵方，芙雷米再開槍射殺警戒薄弱處的敵人，亞德雷、韓斯、摩菈三人隨後突破柵欄。就這樣，一行人在兇魔哨兵返回崗位前迅速穿越屏障，繼續西進。

「所以，你懷疑誰？」

對於恰姆的提議，亞德雷搖搖頭。

「我拒答。我可是帶頭的人，說什麼懷疑不懷疑的，只會影響大家對我的信賴。」亞德雷毅然決然地回道。

恰姆的胡亂猜測，讓摩菈無奈地嘆了口氣。

「啊，不過應該還是芙雷米比較可疑。嗯，還是選芙雷米好了。」

這段日子，夥伴雖然過得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彼此還是漸漸產生羣體感，唯獨葛道夫，他怎麼也無法把他當成同伴。

即使換了話題，亞德雷的視線依舊對着葛道夫。儘管葛道夫口口聲聲說要守護世界，亞德雷卻從中感受不到任何值得信賴的要素。

泰格狃麾下有許多兇魔，其中有羣與衆不同的存在，名爲特質兇具。牠們在泰格狃的吩咐下進化自己，獲得了各式各樣的獨門能力。而這頭兇魔，正是其中第十八號。

摩菈的手蓋到那拳頭上，沒想到葛道夫硬生生撥開她的手，隨後頭又垂了下去，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不論夥伴說什麼，他都不再回應。

「對了，雖然芙雷米很可疑，不過恰姆覺得蘿蘿妮亞也不太對勁喔。」

「不足爲懼的明明就是你。」泰格狃說完，輕輕踢了十八號一腳。「若站在他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首先會採取什麼行動？」

但葛道夫不一樣，亞德雷與他毫無共鳴。他的內心令人難以理解，亞德雷有時甚至覺得，他就像是頭陌生的怪物。

「……其實我也懷疑葛道夫。」摩菈接着又說了。「就算侍奉過娜榭塔妮亞，也不代表葛道夫就是第七人，然而我從他身上，感受不到願意爲勝利付出的意志。」

這時，一條蚯蚓爬到七人腳邊，恰姆掐起蚯蚓湊到自己耳朵旁。

「這……這樣嗎……對、對不起。我、這個……我會努力改進的。」蘿蘿妮亞顫抖，勉強擠出回應。

「是由繩子與木片組成的響板，要是腳絆到繩子，就會牽動木片並敲出聲音。」

「沒錯，葛道夫，你可是世界的守護者。你願意振作起來嗎？」

「那麼蘿蘿妮亞，妳覺得咧？」

「總之只管逃就是了。在穿越森林，跨越山谷，抵達落淚鄉之前，我們要想盡辦法避開泰格狃。」

「確實如此。抱歉了，各位。」

「大家千萬小心，別被兇魔……別被泰格狃撞見了。」

「我……懷疑葛道夫先生，至於理由……就和摩菈小姐一樣。」

「唔，連這道關卡也被闖過，這可傷腦筋了。」

即使亞德雷開口，葛道夫依舊沉默不語。就在這時，恰姆又舉手了。

一邊跑，亞德雷邊凝神傾聽。在樹林的沙沙聲以及夥伴的腳步聲裏，的確是摻雜了些許兇魔的咆哮。

亞德雷一行人並沒打算打倒泰格狃，也沒打算揪出第七人，只是想盡辦法隱藏行蹤，避開戰鬥。

「牠說前方三百公尺處有道敵人搭建的柵欄，還有一大票兇魔守着。」

最初相見時，葛道夫並不是這樣子的。在亞德雷印象裏，他是個既強壯又忠誠，時而流露些許傲慢的年輕騎士。但自從娜榭塔妮亞離開後，他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

「……誰都不懷疑。」

芙雷米與恰姆點了頭，於是七人再次向西前進。回頭一看，柵欄如今已遙遠得看不見了。

「看來一味地躲避我，似乎就是他們的計劃了。」野人兇魔──泰格狃邊嘆氣邊說道。

在牠身邊，聚了一大票兇魔，發出嘶聲互相叫嚷。聽得懂話的上級兇魔正忙着下令，要牠們立刻找出六花勇者的下落。

緊握的拳頭髮出顫抖，以及喀喀聲響，原來是握拳握得太緊，把掌骨都握出聲響。

「首先我們退後一公里，接着芙雷米，妳在地面設置炸彈，設定一小時後引爆，我們趁這段期間先往北邊移動。」

「聲東擊西嗎？」

「妳說得對，摩菈。我想起來了，我得守護世界不可。守護、世界……因此我必須……」

「亞德雷，那麼你呢？」

擁有野人軀體與烏鴉頭的兇魔，手裏握着一棵碩大的無花果。

「亞德雷，你注意到了嗎？」這時，芙雷米開口了。

這下子，五人裏就有三人懷疑葛道夫。不管他是第七人還是真正的六花，這局面顯然對他不利。然而葛道夫的心，卻還是絲毫不爲所動。

亞德雷等人穿越柵欄後過了約一小時，一頭兇魔出現在毀損的柵欄前。

這個答案令大家一陣錯愕，這像是他承認自己就是第七人。

「瞭解。」

「十八號，你怎麼看？」

「韓斯呢？」

「炸彈爆炸後，兇魔應該會聚集過去，恰姆就趁機派從魔破壞柵欄。但這也是聲東擊西的一環。我們會南下前往柵欄處，由芙雷米狙殺剩下的哨兵，我跟韓斯破壞響板，摩菈再儘可能用最低音量破壞柵欄。」

經芙雷米提醒，蘿蘿妮亞這才輕聲開口。

不跟泰格狃交手，不被泰格狃掌握行蹤，竭盡所能避戰，直線前往落淚鄉──這就是亞德雷的計劃。

「因爲蘿蘿妮亞妳呀，根本不曉得心中在想些什麼嘛，就是這方面不太對勁。」

韓斯的智慧與實力，就連亞德雷也很器重，而他剛剛那番話，也是信賴亞德雷的表現；恰姆這人雖然不好打交道，卻也有乖巧可愛的一面；摩菈雖然一度背叛，但她試圖守護夥伴與家族的心卻是貨真價實的；蘿蘿妮亞提供由衷的信賴與支援，是個可貴的成員；而芙雷米雖然總是與自己意見相悖，但同樣是亞德雷最珍惜的夥伴。

大家披着亞德雷事前準備的黑色斗篷，壓低身子溶入夜色，馬不停蹄地向西而去。

葛道夫一聲不吭。他駝背而坐，無神的雙眼愣愣望着地面。自從進了魔哭領，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守護、世界？」

「那些傢伙全是些懦夫，根本不足爲懼。」兇魔語帶嘲笑地說道。

「這、這麼說也對。」

「是嗎……芙雷米，那柵欄是怎樣的構造？」

「好唄，以你的立場，這樣的確是好些。」

「誰是第七人……無所謂……怎樣都無所謂。」

「這樣……應該算順利吧，亞德？」途中，蘿蘿妮亞向身旁的亞德雷問道。

「沒有。」

「看來妳的勸導，意義似乎不大。」

「要去看看嗎？不過應該會花很多時間。」

原來還有這種觀點──亞德雷不禁佩服了起來。

泰格狃身旁，有一頭蛇型兇魔。牠的身子雖細得單手就能握住，身長卻有十餘公尺，而在頭部下方五十公分處，長了一對跟點火用的紙卷差不多細的手臂。

「葛道夫，我跟蘿蘿妮亞懷疑的，就是你這種態度啊！」摩菈終於發火了。「爲何不試着思考第七人是誰？爲何不肯透露你對娜榭塔妮亞所知的一切？你真有心要守護這世界嗎？」

亞德雷說完，蘿蘿妮亞點點頭，韓斯、恰姆、芙雷米等人也都露出同意的表情。

「就別再管這事兒啦。相較之下，我更擔心的是關於泰格狃呀喵。」

「我啊，纔不去想誰最可疑。誰是第七人時造成的危害最大，纔是最關鍵的。而這羣人裏，就屬亞德雷背叛時最爲嚴重，其次則是恰姆，因此我懷疑他們倆。」

經摩菈一問，韓斯先是手扶下巴，思考了半晌。

「葛道夫，你怎麼說？」

除了葛道夫，其他人全驚訝地看着韓斯。

韓斯將話題轉交給蘿蘿妮亞，只見她環顧周遭，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

魔神甦醒後的第十五日。

亞德雷雖然沒說出口，心底懷疑的同樣是葛道夫。

「的確是有戰鬥聲。那會是誰跟誰？」

「……我的話，會先想辦法揭穿第七人的真面目……」

「那柵欄由南到北將近三十公里長，想繞道應該是不可能的。柵欄本身並不堅固，靠摩菈的臂力就能打破，但是上頭設了機關，只要一靠近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對於葛道夫•奧歐拉這名少年的本質，亞德雷目前可說是一無所知。

「葛道夫啊，若你不是第七人，那麼是不是該更盡點力爲夥伴做些什麼？是不是該透過言行與態度來避嫌呢？被懷疑是第七人，想必你也覺得不舒服吧。」

十八號說完，泰格狃嘆了口氣。

「這正是最壞的一步棋。目前他們根本沒有分辨第七人的手段，恐怕也沒有關於第七人的線索。這種狀況下，你叫他們怎麼做？」

「呃……」

「若我是他們，就會等第七人自己露出馬腳。還有其他想法嗎？」

「或者，先打倒泰格狃大人您。」

「這一步就平凡了些。的確，只要能打倒我，六花就離勝利更近一步，但卻得賠上更可貴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這個嘛……」

沒等十八號回答，泰格狃繼續說下去。

「是時間。距離魔神復活，如今只剩十四天，要是他們沒能在那之前抵達落淚鄉，就等於是我們贏了。而六花要是主動上門，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地拖延時間，到時他們不但打不倒我，還會浪費寶貴的時間。」

「……」

「這下你明白了吧？他們現在能走的好棋，就是設法避開我，直達落淚鄉。畢竟我再怎麼有辦法，要是掌握不到他們的行蹤，能做的依然有限。」

泰格狃嘴角動了動，看來像是在笑。

「不錯嘛，亞德雷，挺有兩下子的。也對，這點程度的問題，想必是難不倒你。」

「……泰格狃大人，我有個提議，我們何不通知第七人回報六花的下落呢？」

泰格狃垂下肩，一副忍無可忍的模樣。

「再胡說八道，小心我一腳踩爛你。」

說着，牠把腳踏到十八號的身上。蛇型兇魔垂下頭，以細小的手臂撐着地面謝罪。

「算了，我們就慢慢玩吧。看是要找出他們，還是騙出他們，玩法可多着呢。」

離開〈永恆蓓蕾〉後的兩天裏，亞德雷等人在斬指森內不停躲藏。

在錯綜複雜的森林裏，芙雷米負責帶路；恰姆負責派從魔搜索敵人，尋找戒備鬆散的地區；摩菈靠迴音之力混淆敵人；亞德雷與韓斯兩人集思廣益，一起推測敵人的行動模式。不過，要是真不幸遇上兇魔，他們就在對方向泰格狃回報前先行殲滅。

「有的話還用得着這麼煩惱嗎。貓先生，你該不會是瞧不起恰姆吧？」恰姆怏怏地答道。

「遵命。」

要徹底殺死兇魔，非得找出命核並破壞掉不可，否則數年後就會再次復甦。但亞德雷他們目前分秒必爭，只好省下這步驟前進。

「芙雷米，這兒沒有橋樑之類的嗎？」

「看來他們已經穿越森林了。留一半兇魔在森林，另一半往山谷出發。接下來的遊樂場就訂在山谷裏，趁着他們穿越山谷時，從旁給他們迎頭痛擊。」

三天前在〈永恆蓓蕾〉時，芙雷米曾提過山谷，但這巨大的程度，實在超越亞德雷的想像。

「泰格狃大人，有事向您稟報。」

「倒是話說回來，第七人還真是毫無行動呢。」握手一結束，芙雷米說道。

「喵嘻，妳不就喜歡他靠不住的這點喵？」

在那之後，七人又討論了好一陣子，但得到的唯一結論，就是以目前的陣容，沒有任何方法可渡過山谷。

一語中的，亞德雷一陣支支吾吾。

聽亞德雷這麼說，蘿蘿妮亞遺憾地點了點頭。蘿蘿妮亞雖然能自由操縱融入自己血液的鞭子，但光靠那能力，還是不足以架起橋樑。而且她的鞭子只有三十公尺長，就算接了繩索，仍然到不了對岸。

「除了你自己，根本沒人這麼認爲好嗎。」恰姆沒好氣地回了句。

「後頭也沒有兇魔耶，看來應該是甩掉牠們了吧？」

「畢竟這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我就沒再刻意宣傳了。」

在森林裏前進時，亞德雷特別提防着葛道夫，然而他忠實執行亞德雷的命令，沒做出任何奇怪的舉動。雖說如此，他的想法依舊成謎。亞德雷實在看不出，那靈魂出竅般的態度究竟是裝出來的，還是發自真心。

亞德雷邊說邊從背後的鐵匣裏拿出繩索，然後讓摩菈拉着一頭，自己則綁住並沿着懸崖跳下。

「……泰格狃大人，請您下令。」

「要是艾思芮在的話……應該就能搭冰橋橫越了。」摩菈語帶遺憾地說道。

老鷹型兇魔立刻展翅而去。泰格狃下了吊牀，啃了一口無花果，隨後拾起地上的棍棒緊緊握住。

「時間不夠了，還是趁早找出橫渡山谷的方法吧。韓斯，我們走。」

「欸，芙雷米，沒有其他暗道嗎？就是不必經過橋樑，又能安心通行的那種。」恰姆問道。

「這個叫卡爾癸克的傢伙也挺有兩把刷子的。要不是有我這地表最強的男人，恐怕就走投無路了。」

但就在老鷹型兇魔起飛的瞬間，泰格狃卻又伸手抓住牠的腳。

見兩人氣氛緊張，摩菈連忙介入。

「好吧，讓我猜猜你們會在哪兒。是在森林北邊嗎？還是已經抵達山谷了呢？」

不經意地，亞德雷的眼光落到位在角落的葛道夫身上，這纔想起自己還沒與他握手。他一伸手，對方也老老實實地回握。

「……但願如此。」

眼前這座巨大的山谷，在持花聖者與魔神戰鬥時，以及前幾任六花擊敗魔神時，都還不存在。卡爾癸克溪谷──這是由兇魔巨頭之一的卡爾癸克建造而成，世上最大的壕溝。

「真不敢相信，這些全都是兇魔鑿出來的嗎？」亞德雷身旁的蘿蘿妮亞問道。

同一時刻，五十餘頭兇魔，正集結在距離亞德雷等人約二十公里的東南方。

「喵嗚，真是有夠大的！我這輩子可從沒見過這麼壯觀的景象哪！」

亞德雷等人相視而笑，彼此握手稱慶，唯獨芙雷米雙手抱胸，頭撇向一旁，無奈亞德雷的手糾纏不休地伸了又伸，她只好不情不願以指尖輕握一下。亞德雷握完，蘿蘿妮亞、摩菈也接連伸出手，害她又皺着臉孔依序握手，韓斯見狀也將手湊上來，這次她索性一掌甩開。

這是位於斬指森之外，一片佈滿崎嶇岩石的荒蕪大地，底下冒出滾滾熱氣，周遭不時有間歇泉噴發。被兇魔稱爲熔岩地帶的這片區域，地底數十公尺處，有條被岩漿加熱的地下水脈。

亞德雷等人的目光，就這麼被雄偉的風景吸引了好一陣子。不久，愁容滿面的摩菈開口了。

斬指森地域遼闊，就算兇魔數量再多，也不可能守得了每個角落。這兩天裏，亞德雷等人並沒被泰格狃發現行蹤。

「沒有建造的必要吧。兇魔平常只要靠橋樑就能往返了。」

「這沒什麼好急的，第七人遲早會有所行動，我們只要隨時留意就行了。」

「恰姆，妳的寵物裏有沒有能飛天的呀？」韓斯問道。

在平原上行進的七人，遇見了接下來的障礙。

亞德雷並不曉得，就在斬指森的一隅，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態。

「我也同意。某方面來說，亞德雷或許是地表最強的人沒錯。」

擋在他們面前的，是座山谷，深度恐怕將近百公尺，寬度最窄處起碼也有一百五十公尺。山谷呈筆直的南北走向，向南向北望，都完全看不到另一端盡頭。

「看來這道障礙，比想像中的棘手多了。」摩菈說道，然而亞德雷以遊刃有餘的表情回答：

泰格狃連眼都沒睜，語氣裏倒是藏了些許焦躁。

「呃、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看來是突破一道難關了。」

「並不是。」

「沒用的。就算依靠聖者的力量，要突破這座山谷也沒那麼容易。」芙雷米冷冷地說道。

「這麼說也是……」

恰姆說完，接着輪到韓斯。

「泰格狃大人，怎麼了嗎？」

一說完，摩菈就拖着韓斯朝北而去，亞德雷也帶着蘿蘿妮亞與葛道夫，準備前往南邊。芙雷米就在這時叫住了蘿蘿妮亞。

「她跟你說了什麼？」亞德雷邊跑邊問道，蘿蘿妮亞卻不知爲何結結巴巴的。

「就、就是……她要我『好好保護亞德雷』。」

穿越森林後，他們大約又走了五小時，而太陽已經當空了。七人途中並無遭受兇魔襲擊，筆直向西前進。他們已經橫越了五分之二個魔哭領。

艾思芮是盛傳有機會成爲六花的〈冰〉之聖者，然而她敗給專殺六花的芙雷米，喪失了性命。

「當初泰格狃下達指示，要我以〈冰〉之聖者艾思芮爲頭號目標，就是爲了不讓六花通過這座山谷。」芙雷米低語道。

牠的周圍出現了詭譎的奔跑聲響。

泰格狃從吊牀下拿出地圖並攤開來。

被芙雷米一叫，蘿蘿妮亞着實嚇了一跳。她臉湊到蘿蘿妮亞面頰邊，說了些不知什麼，蘿蘿妮亞點了點頭，奔回亞德雷身旁。

「……看來你只要感到不安，就會嚷着說自己是地表最強。」

「是……是的。」

「蘿蘿妮亞。」

泰格狃沒回應，而是往四周環顧。烏鴉頭缺乏表情變化，誰也看不出牠在想些什麼。

「再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果，我看我們兵分三路，去尋找橫越山谷的方法吧。不管什麼都好，別放過任何細微線索。韓斯和摩菈往北，我跟蘿蘿妮亞、葛道夫往南，恰姆跟芙雷米留在這兒戒備後方。」

回頭一瞧，芙雷米正望着亞德雷。於是亞德雷抱着羞赧的心情，朝南邊奔去。

「你也乾得很好，接下來就照這樣繼續加油吧。」

建壕溝防範敵人進攻，是既中庸又單純的想法，然而這樣的正規戰術，卻也是最棘手的。正因爲效果卓越，才被人稱作正規。也許那名爲卡爾癸克的兇魔，是個更甚於泰格狃的強敵。

「由於負責追蹤六花的特質兇魔被恰姆的從魔擊敗，失去了六花的痕跡與氣味，處於毫無線索的狀態……我說得沒錯吧？」

就在這時，芙雷米冷冰冰地說了句：

在森林內行進時，衆人也同時監視彼此，深怕哪個夥伴摸黑襲擊，或故意泄漏行蹤給敵方，以及偷偷連絡泰格狃，然而沿途觀察下來，卻沒見到哪個人行蹤可疑。

依芙雷米所言，這座山谷將魔哭領一分爲二。要想前往落淚鄉，勢必得越過它不可。

然而下到約七十公尺處，底下的熱氣就令人喘不過氣，亞德雷只好沿着繩索回到崖上。

就在東邊天空泛紅，黑夜將明之際，亞德雷一行人來到森林的出口處。

「敵人上門了。」

從前陣子開始，芙雷米和蘿蘿妮亞的關係似乎好多了。不知是蘿蘿妮亞先向芙雷米示好，或者是顛倒過來。

「我、我相信。我認爲亞德是地表最強的。」蘿蘿妮亞說了，她顯然是在擔心亞德雷會發脾氣。

恰姆雙手叉胸，歪頭苦思着，其他夥伴也同樣思索如何渡過山谷，但沒人想出什麼妙計。

話一說完，泰格狃陷入一陣沉思。

「我收回剛剛的話，把兵卒全召集來這兒。」

「哈，好久沒聽你自稱地表最強了咧。」韓斯苦笑道。

「有的，就在山谷最南邊與最北邊，但是想通過應該不可能。因爲那兒有卡爾癸克的部下埋伏着，一旦我們想通過，他們隨時都能毀掉橋樑。」

目睹的瞬間，韓斯不知爲何發出歡呼，亞德雷則是被其巨大給震懾得啞口無語，摩菈、蘿蘿妮亞、恰姆三人，也同樣雙眼睜得斗大。

「……你這男人真囉唆。」

回應完芙雷米，亞德雷踏出步伐，但心中依舊惦念着葛道夫的樣子。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現在對娜榭塔妮亞又是什麼感覺？──得不到答案的亞德雷離開森林，往更西邊前進。

「芙雷米小姐真是善良呢。」蘿蘿妮亞說道，亞德雷也同意地點了個頭。

「咦……請問這是爲什麼呢？」

「什麼叫某方面，我可是全方位的地表最強！」

垂直的山壁被光滑的岩石覆蓋，找不到任何可供攀爬的支點。谷底的河川滾滾沸騰，冒出的氤氳蒸汽甚至可達亞德雷等人所在之處，周遭氣溫也比森林要高出五度。亞德雷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山谷。

「啊、喔喔，我知道。」

但亞德雷就像是在自言自語。葛道夫不但沒回應，甚至就連瞧也沒瞧一眼。

「泰格狃牠應該以爲我們在北方唄。就這麼繼續前進，應該不成問題。」

「亞德雷，該出發了。穿越森林後就要進入山谷，可別掉以輕心了。」

亞德雷穿越森林的同一時刻，泰格狃正躺在吊牀上歇息。他胸口擱着一本書，以及一顆碩大的無花果。一頭老鷹型兇魔，就在這時從天而降

「馬上就能搞定的。只不過是橫越山谷，總會有辦法的。」

「爲了對付六花，兇魔羣可是持續備戰了三百年。對牠們來說，鑿出這種程度的山谷，根本算不了什麼。」

「嗚喵喵喵，不然妳是看上那傻蛋的哪一點？」

聚集的五十頭兇魔裏，有兩棲類兇魔。那巨大的身軀配上巨大的嘴巴，體表被岩石覆蓋，身上還不時釋放帶了點異味的蒸氣。

「靠蘿蘿妮亞的鞭子……應該也到不了。」

「這下該如何越過山谷纔好？我們穿越森林的事遲早會被泰格狃察覺，一旦兇魔追來，我們可就成了甕中鱉了。」

「……森林外頭看不到兇魔的身影，我想應該可以安心前進。」前去探查的芙雷米歸來，向大家報告。

除了兩棲類，還有猿猴兇魔。牠的身形極其細瘦，體毛不斷隨風飄動。

而坐在這羣兇魔中央的，是頭可愛的兇魔。彷彿松鼠與狗合而爲一的嬌小身軀，呈現奇特的樣貌。

「娜榭塔妮亞，我們準備好了。」

可愛的兇魔平靜說道。牠名叫德茲，是背叛魔神，離開魔哭領的造反分子，也是率領兇魔的三大巨頭之一。

「我等的命運將在今天、在此地做個了斷。娜榭塔妮亞，不管今後結果如何，讓我們一起奮戰不懈到最後吧。」

德茲音量不大，只傳進坐在牠身旁的娜榭塔妮亞耳中。

「這是在爲我操心嗎，德茲？」說着，娜榭塔妮亞笑了。「放心吧，我什麼也不害怕。這場戰鬥，獲勝的顯然是我們。」

「……娜謝塔妮亞。」

「我們還有葛道夫在，沒有什麼好畏縮的。」

德茲默默點了個頭。

「爲我等野心而戰。」

「爲人類與兇魔的未來而戰。」

「並且，爲死去的同志而戰。」

說完，娜榭塔妮亞起身，拍掉臀部的塵埃。

「走吧，各位，準備殲滅恰姆•若瑟。」

隨着這句話，狀況開始急速啓動。娜榭塔妮亞面帶笑容，看着圍繞身旁的衆兇魔。

「那個……亞德、葛道夫先生。」

過了約十分鐘後，蘿蘿妮亞對着觀察崖下的亞德雷與葛道夫問道。

「發現什麼了嗎？」亞德雷有些焦慮，因爲即使找了又找，卻什麼也沒發現。

「不，發現倒是沒有……只是，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蘿蘿妮亞喚了聲，葛道夫不但沒停下，緩慢的步伐還漸漸加快，與兩人越離越開。

「什麼不對勁？」

「我認爲葛道夫不見得就是第七人，還是有清白的可能，而既然那可能性存在，我們就不該棄他而去。一旦夥伴間不再互助互濟，我們大家就等於是玩完了。」

「我一個人去，你們大家、別跟過來。」

由種種跡象看來，不難推測兇魔正往東南方聚集，原因卻令人費解。泰格狃想必早就料到六花會朝山谷而去，卻無視這樣的推論，將兇魔集結至毫不相干的地方，背後究竟是有何種理由？

即使韓斯制止，她依然充耳不聞。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娜榭塔妮亞可是敵人啊！」

「可、可是、芙雷米小姐……」蘿蘿妮亞結結巴巴地試着反駁。「葛道夫先生也許是中了什麼圈套，也許是被娜榭塔妮亞小姐騙去的也說不定……」

「其實我，沿途一直煩惱得不得了，不知自己哪時會落入圈套裏，或是被冤枉爲第七人。而接下來的路，也得一直擔心下去。」

亞德雷剛嘀咕一句，芙雷米就在同時站住，連帶讓其餘夥伴也停下了腳步。

「看來芙雷米跟韓斯他們也沒遇見兇魔。」

「是葛道夫下的手嗎？」摩菈問道。而由傷勢來看，摩菈似乎說中了。這三頭兇魔都是被沉重又尖利的一擊給刺死的，但古怪的是，牠們在死亡後，又被人剖開肚皮。

「不……不留生路？」蘿蘿妮亞驚惶道。

「葛道夫先生！？您這是……！？」

「怎麼說？」

「坦白講，我懷疑的也是葛道夫，要我下決定棄他而去，也不是不可能……只不過……」

「挺機靈的嘛，恰姆。經妳這麼一說，我又看出其他端倪。也許是蘿蘿妮亞設計了葛道夫，讓他前往熔岩地帶，再慫恿我們跟過去。這同樣不無可能。」

「站住，葛道夫，給我說清楚！娜榭塔妮亞怎麼了？」

「聽着、你們倆聽好，不要、妨礙我，我得去、救公主。」

進了魔哭領後宛如行屍走肉的他，如今眼神恢復了光彩。黝黑的眼眸裏，正燃着熾烈的火焰。

巨大的身軀以毫不相稱的神速奔向東南方。亞德雷兩人只能看着那背影遠去。

這時，一行人在道路前方發現三頭兇魔屍體。亞德雷湊了上去，檢查兇魔身上的傷口。

「妳意思是，葛道夫是第七人？」

「這事兒該由你決定。要是不能當機立斷，算什麼領導者咧。」

「先等一下，葛道夫先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蘿蘿妮亞喊道。

「所以呢？」

「亞德雷、蘿蘿妮亞，我要、去拯救公主。」

「咦咦？蘿蘿妮亞妳不是懷疑葛道夫的嗎？爲何要幫他說話呢？」

不太對勁──亞德雷驚覺有異，連忙追了上去，揪住葛道夫的肩膀。

「……什麼意思？爲了救娜榭塔妮亞，所以剖開兇魔肚皮？」

「……好，就假設葛道夫不是第七人，而且是去救娜榭塔妮亞，但別忘了娜榭塔妮亞可是敵人。既然葛道夫去救她，就等同是叛變，不再是我們的一員。爲何你還打算去幫助叛徒？」

衆人一陣沉默。

「該不會，那小子真的瘋哩？」韓斯接着說了。

「……真怪。」亞德雷納悶地望着東南方。

芙雷米這番話確實有理，令蘿蘿妮亞啞口無言。恰姆就在這時說話了。

「這前方有些什麼？」邊跑，摩菈邊問道。

「爲什麼這裏一頭兇魔都沒有呢？」

「我無法斷定，但他極爲可疑。」

「葛道夫先生，您怎麼了？」

「這……」

聽完亞德雷與蘿蘿妮亞的敘述後，大家都是一臉納悶。

「……你當真要去幫葛道夫？」

「芙、芙雷米小姐……」蘿蘿妮亞慌得不知所措。

「你太天真了！葛道夫要不是第七人，就是叛徒，再不然就是瘋了，沒有其他可能！而你竟然還想爲了這種人，刻意踏入險境！？」

面對摩菈的問題，亞德雷迷惘了。敵人肯定在前方守株待兔，葛道夫也確實疑點重重。亞德雷望着韓斯，想借助他的智慧，但韓斯搖了搖頭。

話語至此中斷，亞德雷隨後苦思了好一會兒。

「我已經決定了，不會拋棄同伴，也不會改變主意。」說完，亞德雷掰開芙雷米的手。

「剛剛也有其他兇魔朝那裏飛去呢。」

「……公主、出事了。」

「……我們不該繼續追下去。」

芙雷米眼裏透着冷峻的憤怒，對着亞德雷說：

「還有那個……好像也不太尋常。」

「但是這不合理。娜榭塔妮亞是如何誘騙葛道夫而不被人察覺的？當時妳跟亞德雷根本沒看見或聽見什麼，不是嗎？」

「喵，芙雷米，妳也太大聲了唄。」

「……芙雷米小姐，我覺得，亞德這麼做是對的。」這時，蘿蘿妮亞開口了。

「那小子……跑到那鬼地方到底是想幹什麼？」

「究竟是怎麼回事？」芙雷米問道。

「啊……嗚……這是因爲……」

芙雷米似乎想到了些什麼，接着又開口說：

三十分鐘後，六人在平原上四處追尋葛道夫。

蘿蘿妮亞奔往亞德雷身旁。葛道夫轉過身對兩人說：

「我無法再跟着你這種人走下去了。」

「芙雷米？」

亞德雷繞到葛道夫面前，沒想到下一秒，亞德雷的腹部捱了一記拳頭。肺裏的空氣全被擠出，害他雙腿一軟跪到地上。

這時，亞德雷纔剛發現自己手腕被抓住，隨後便翻了個觔斗。不知發生何事的他，躺在地面仰望着藍天。

「狀況、不一樣了。要是誰來阻撓，我絕對不會留他生路。」

「沒憑沒據的揣測就別再說了。現在最要緊、也最該做出決定的，是我們該拿葛道夫怎麼辦。亞德雷，你怎麼打算？」

「看來有人把手伸進去攪和過。葛道夫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喂，別擅自行動，我們現在可沒要到那兒去。」

蘿蘿妮亞驚得什麼也說不出，嘴巴就像魚一般又張又闔的。

「公主有危險，我要、去救她。」

「那小子並沒有背叛，只是迷上娜榭塔妮亞罷了。試圖守護心愛之人，這樣的念頭並不算背叛。」

就在這時，葛道夫緩緩地朝東南方走去。

看來葛道夫發瘋的可能性又更高了。亞德雷等人離開現場，繼續朝葛道夫追去。

「芙雷米，怎麼回事？」亞德雷問道，但一對上芙雷米的眼，他立刻就看出芙雷米的心聲。

經她一提，亞德雷這才向四周張望。照理說，泰格狃也差不多該察覺六花已穿越森林，就算沒察覺，山谷邊起碼也會安排些斥候，但沿途卻什麼也遇上，的確是不太自然。

「……還是別一個人追去吧。葛道夫先生他……已經完全失常了。」

「但是亞德雷從來不曾拋下我，總是信任我到最後一刻。就是有這份安心感，知道亞德絕不會背叛，我纔有辦法戰鬥下去。而不只是我，我想大家應該都是一樣的吧。」

「我那時看到了葛道夫的眼神，那絕不是憑演技能裝得來的。我能肯定，葛道夫是真心要去救娜榭塔妮亞……或者至少，他不是在騙我們。」

「怎麼說？」

「爲何突然要去呢？」蘿蘿妮亞替開不了口的亞德雷問道。

這時，亞德雷見到出乎意料的景象。葛道夫哭了。他望着先前兇魔離去的東南方，一聲不響地落着淚。

一點也沒錯。亞德雷對試圖求助於韓斯的自己感到慚愧。

「我猜熔岩地帶八成聚集了兇魔，而葛道夫正打算引我們進入。我不知道泰格狃或娜榭塔妮亞準備了什麼陷阱，但要是繼續前進，就等於是自殺。」

身爲目擊者，亞德雷自己也覺得韓斯所說的可能性不低。畢竟葛道夫的行動實在令人費解。

「開什麼玩笑！」

「出了什麼事？公主……娜榭塔妮亞怎麼了嗎？」

「所以？」

待亞德雷起身，葛道夫早已轉身離去。亞德雷本打算追上，但蘿蘿妮亞阻止了他。

亞德雷說完，蘿蘿妮亞也點了點頭。

葛道夫向來仰慕娜榭塔妮亞，自然希望把投靠兇魔陣營的她給帶回來，而他所說的拯救，指的或許就是這回事。但亞德雷絲毫不懂，爲何他哪時不行動，卻偏偏挑上這個節骨眼。

「葛道夫，你這是在幹什麼！」他甩掉葛道夫的手，由地面翻身而起。

「亞德！？」

蘿蘿妮亞遙指遠方天空，一頭巨大飛蛾般的兇魔正飛向魔哭領內地。朝東南方全速飛行的牠，看來並沒發現亞德雷一夥人。

直到蘿蘿妮亞驚呼，他才意識到自己是被摔倒的。

葛道夫沒回應亞德雷，快步向東南方而去。

「芙雷米，妳還是讓一步吧。我明白妳的心情，但是……這次就相信亞德雷吧。」

「我想他應該是想救娜榭塔妮亞吧。」芙雷米說了。

亞德雷點頭以對，這下芙雷米激動得一把揪住他前襟。

「是呀，當初已經說好要由他全權決定，如今也不該再說三道四唄。」

「葛道夫先生不是喜歡娜榭塔妮亞小姐嗎？那麼一聽到娜榭塔妮亞小姐有難，他一定會出面的。也許敵人對他撒了謊，把他騙到熔岩地帶。」

「再前進一段路，會再次進入森林，等出了森林後，就是一片熔岩地帶。那兒地下有個岩漿庫，附近到處是間歇泉，是個危險地帶。」

亞德雷從懷裏掏出芙雷米給的甩炮。當初說好了，一旦發生什麼事變，芙雷米就會遠控引爆它，藉此通知亞德雷。

說完，韓斯笑着並邁步而去。芙雷米低下頭，垂着肩，注視着地面。

「亞德雷，我……」但說到一半，芙雷米卻又噤了聲。

見到她的樣子，亞德雷知道自己傷了她的心，但卻又想不出任何安慰她的話。

一小時後。六人邊提防四周邊前進，踏入了熔岩地帶。

這裏被濃灰色的一大片粗巖覆蓋，某些地方透着紅光，還酷熱異常，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得到熱度。

岩石縫隙間不時噴出夾帶硫磺味的蒸氣，臭得令人眉頭緊皺。地表連一隻蟲或一根雜草也沒有，一片死氣沉沉。

對於這區域，亞德雷毫無瞭解。不管是持花聖者還是過去的六花，都不曾到過這裏，而芙雷米雖然來過，但也只是路過幾次罷了。

「……真是討人厭的地形啊。」亞德雷嘟噥道。

陡峭的巖山在眼前連綿不絕，高度從五公尺到二十公尺不等，幾乎沒一塊地是平坦的。呈不規則狀的巖山嚴重影響視野，即使站到高點，也很難掌握周邊地形。

要想埋伏偷襲，這裏稱得上是絕佳場所。

「這地形看起來，不太像自然形成的。」

亞德雷說完，芙雷米接着答道。

「聽說這裏本來是座大火山，卡爾癸克在建造那座山谷時，就是從這裏引導岩漿過去的。」

登上一旁巖山的韓斯，伸手指向另一方。

「嗚喵，那兒也有兇魔屍體呢。看來葛道夫那小子，應該已經進入熔岩地帶深處了唄。」

亞德雷人朝韓斯所指的方向望去，發現那頭兇魔屍體就跟森林裏發現的類似，不但被一擊刺死，肚子也一樣被人剖開。

「葛道夫這究竟是在做什麼。」摩菈不禁嘟噥道。

之後，亞德雷等人繼續前行，走了約三十分鐘，越過好幾座陡峭的小巖山，期間又發現許多兇魔屍體。

進入熔岩地帶時，亞德雷早有遇襲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遇上的卻盡是兇魔屍體，連一頭活着的也沒有，也感受不到任何埋伏的跡象。

「什麼東西都沒有呢。這會不會是陷阱呀？」恰姆說。

在環繞窪地的邊坡上，一名少女正坐在兇魔屍體上，從容不迫地俯視亞德雷等人。她身穿以黑白色爲基調的奢華鎧甲，戴着附有兔耳形飾的頭盔。

「兇魔間自相殘殺嗎？」亞德雷嘀咕着。地表到處被掀出坑洞，碎裂的巖片散落各處，不難想像當時戰況之激烈。

「這怎麼可能。要是能獨力收拾這麼多兇魔，那傢伙肯定不是人類了。」

在亞德雷等人不知道的地方，事態顯然起了變化，但沒人曉得那是對我方有利，或是令狀況更加惡化，也看不出跟葛道夫有什麼關連。

看了幾頭兇魔的樣貌，芙雷米開口了。

「所以卡爾癸克跟泰格狃開戰了？」亞德雷接着問道。

「好久不見了，六花的各位。」

亞德雷剛說完，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

「所以是那個德茲搞的喵？我對那傢伙一概不知就是哩。」

不知她是何時現身的。在幾秒前，那裏明明還空無一人。

聽到聲音的瞬間，亞德雷反射性地丟下鐵匣並拔劍，蘿蘿妮亞以外的其他人也同時架起武器。那高亢柔和的聲質，以及彬彬有禮的優雅口吻，大家當然不會忘記。

「這難不成是葛道夫先生一個人做的？」

「我還以爲，你們是專程來殺我的呢。」

經過一番檢視，亞德雷發現屍體上的致命傷，幾乎都是啃咬或利爪造成的，還有一些是燒傷或酸液造成的灼傷。由傷口來看，牠們應該是數小時之前死的。

「不管怎樣，兇魔起內鬨對我們來說總是好事。別管這個了，先把葛道夫找出來再說吧。」

見到窪地裏的景象，亞德雷不禁屏息。

又走了一段路，這次眼前出現一座巨大的臺地。衆人登上約三十公尺高的頂端，發現臺地中央陷了下去，呈一個直徑約七十公尺的平坦窪地。

「……這究竟是……」

裏頭的兇魔屍體堆積如山，數量超過兩百頭，亞德雷等人衝下邊坡前往該處。

關於兇魔間複雜的對立關係，芙雷米之前就已經透露過。依她所言，兇魔分爲三大派系，勢力最大的是卡爾癸克派，其次是泰格狃派，而這兩大派系裏，都藏了些背叛者德茲派的兇魔。

「大半都是泰格狃派的兇魔，不過也摻雜了不少卡爾癸克派。我想應該是兇魔間決裂沒錯了。」

「喔，原來你們是來找葛道夫的嗎？」

總有一天會再見，而如今預感實現了。四天前曾與大家殊死搏鬥的第一號假勇者娜榭塔妮亞，如今就在大家眼前。

「德茲派的勢力有大到足以掀起內亂嗎……我想應該不至於。」芙雷米納悶地歪着頭。

「……我不確定。卡爾癸克與泰格狃確實誓不兩立，但現在應該都忙着對付六花，我不認爲牠們會蠢到在這時候起衝突。」

但亞德雷不這麼認爲，覺得葛道夫搞不好真的將兇魔全收拾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