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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屍兵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1.7萬 字

《六花的勇者》4 第二章 屍兵插圖(1)
《六花的勇者》 · 4 · 第二章 屍兵 · 第1張插圖

今天是魔神甦醒後的第十八天。距離亞德雷等人進入魔哭領,如今已過了七天。這天的天氣比昨天晴朗,天空萬里無雲。燦爛的陽光,照耀着被染成紅黑色的魔哭領大地。

時刻已過正午,亞德雷一行人目前正沿着魔哭領中央偏北的崎嶇山路前進。

「亞德雷先生,能讓我看看地圖嗎?」

走在前方的德茲回頭說道。亞德雷將地圖鋪到地上,德茲隨後伸出前腳指着某點。

「泰格狃在這山頂建了哨站,由那兒監視整片山麓地帶。要攻下哨站雖然不難,但我認爲還是繞至南邊,走那兒的山谷比較安全。」

「好吧,大家改走西南方,出發。」

於是在亞德雷催促下,大家沿着山路加緊腳步。

前天深夜才小睡片刻,亞德雷等人隨即啓程。儘管葛道夫、娜榭塔妮亞、恰姆三人負傷,其他成員也多少有些皮肉傷,但亞德雷還是選擇趕路。

要是繼續留在原地,難保不會再遭泰格狃偷襲,而且亞德雷也希望,能儘早抵達德茲所說的〈命運〉神殿。

「有敵人。」德茲低聲說道。

在岩石陰暗處有一頭兇魔,而牠並未發現我方。下一秒,芙雷米迅速拔槍瞄準,摩菈也同時伸手輕觸槍管前端。

射出的子彈,打碎兇魔的腦袋,而理應發出的槍響,卻只有在場的人聽得見。原來是摩菈應用迴音之力抵消芙雷米的狙擊槍響。兩人已經用這招收拾了不少巡視中的兇魔。

沿途可說是一帆風順,纔不到半天時間,大家已經來到昏厥山地附近。

原先被大家視爲一大阻礙的卡爾癸克溪谷,也在德茲的帶領下輕鬆橫越。德茲對着藏在溪谷壁面的樁子誦唱神言,谷底便吹起冷氣形成通道。據牠所言,前三代的那位〈冰〉之聖者,也曾是牠的同志之一。

穿越溪谷後,六花依舊在德茲的帶領安全避開敵人。牠早已摸熟泰格狃陣營,準確預測出兇魔有可能駐守的地點。

「進到山谷裏,有可能被上頭的兇魔發現,摩菈女士也無法施展千里眼,最好是以芙雷米小姐的狙擊,或是恰姆小姐的從魔來對付。」

德茲得心應手地下達指示,亞德雷可說是毫無用武之地。

「看來德茲似乎比你可靠得多了。」

芙雷米冷冰冰地說了句,但亞德雷笑着回答:

「確實叫人佩服,可惜還是比不上地表最強的我。」

「去吧,但是千萬要小心。我們就暫時留在這裏替葛道夫療傷。」

「根據韓斯先生剛說的話,應該能斷定摩菈女士不是第七人,而韓斯、恰姆與葛道夫三位的可能性也很低。」

亞德雷認爲,要是泰格狃摸透我方的行動,絕不可能只有這點監視,而是早就派兇魔包圍我方了。

這一切,與亞德雷的思考幾乎吻合。

至於娜榭塔妮亞,狀況則又比恰姆更令人寬心。

被芙雷米催促,望着小屋的亞德雷這才趕緊進入屋中。

「別放在心上,他這人就是這樣。」

「我的身子小,要藏身也容易,比大家一起行動要來得有效率多了。」

「只要亞德雷的想法跟我的有出入,我會隨時提出來,到時就以我的判斷爲準,這樣大家覺得如何?」

說着,韓斯指向正前方的摩菈。

「這樣不危險嗎?」

「你怎麼看現況?覺得誰纔是第七人?」

「接下來的路很危險,請諸位先在這裏稍作停留,由我到前方勘察狀況。」

於是韓斯繪聲繪影地說起四天前的事件,娜榭塔妮亞以手遮着嘴,一邊聽他說話。

傷得最重的葛道夫在夥伴保護下,躺在位居隊伍中央、由恰姆吐出的蛞蝓從魔身上閉目養神。亞德雷吩咐,要他現在只管專心療養。

先前行經德茲牠們的祕密基地時,娜榭塔妮亞在那兒換下襤褸的破衣,披上新的鎧甲與劍。那鎧甲不同於先前,以黑色及暗茶色爲基調,線條似乎也比以前那件要來得煽情些,配上失去的左臂以及身上的傷痕,造就出一種過去所沒有的頹廢韻味。

說完,德茲與韓斯潛入森林裏,剩下的夥伴則前往芙雷米所指的地點。

「韓斯……那、那件事就別再……」

「……原來如此。」

娜榭塔妮亞稱自己融合了數種兇魔,能夠操縱其力量。亞德雷如今總算理解現在的她,是何等超越人類的存在。

德茲繼續說着。

走在前頭的德茲納悶地轉過頭。

「你的根據是?」

前往〈命運〉神殿的第一道關卡──避開泰格狃,看來是順利通過了。

這麼說或許沒錯,但亞德雷畢竟無法放一個隨時可能背叛的成員單獨行動。

「我當時就覺得她有什麼陰謀,只沒想到後來竟然會被殺掉。」

即使亞德雷並不認爲自己是第七人,但在旁人眼中帶有嫌疑卻也是事實。儘管目前夥伴間沒有質疑的氣氛,但亞德雷之前就曾煩惱,不知該不該繼續擔任領導人。

「也就是由亞德雷與韓斯兩人採取合議制,一同擔任領導人嗎?這方法確實合理。」芙雷米說。

「我也一起去唄。」這時韓斯出了聲,亞德雷於是點頭答應。

「唔喵,當領導人不合我的個性,所以還是交給亞德雷唄。」

恰姆口無遮攔,摩菈卻無從反駁。

「泰格狃打算保護第七人,因此連對自己的手下都沒透露其身分。雖然我不曉得泰格狃如何保護第七人,但牠既然宣稱有保護的祕策,我不認爲那是虛張聲勢。」

亞德雷比起過去更加謹慎地觀察着衆夥伴。要是〈命運〉神殿藏了什麼重大祕密,第七人很有可能在此設下陷阱。亞德雷表面看起來好聲好氣,其實也只是裝個樣子罷了。

「那裏有個地方能躲。」

娜榭塔妮亞圓瞪着眼,納悶地瞧着他們。

「真不敢相信,想不到摩菈女士您竟然會做這種事,我向來以爲您是個可靠的人呢。」

八人與一頭兇魔排成一列向前行進。

「同時,第七人也會設法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所以會爲勝利做出貢獻,打倒敵人並守護同伴,因此就算有誰拯救過同伴的性命,也無法以此爲理由,判斷某人不是第七人。

戰鬥結束後才幾個小時,她的傷就痊癒了。斷臂雖然長不回來,但被掐啞的喉嚨早已康復如初,體力也徹底恢復。

「這麼說好像也對。」

「有何不可,反正又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事。」亞德雷沒好氣地回了句。

芙雷米找到的,是一棟老舊的木造小屋。那顯然是人類的住處,而不是兇魔的巢穴。屋裏只有兩個房間,陽春得幾乎跟馬廄沒兩樣,牆壁與天花板也滿是縫隙,顯然不是個舒適的住所。

「因此剩下有嫌疑的,就是芙雷米、蘿蘿妮亞、以及亞德雷先生您了。」

亞德雷一問,除了躺在蛞蝓身上的葛道夫,其他人全都搖搖頭。看來第七人似乎還沒采取行動。

「這麼一說好像沒錯,亞德雷其實挺可疑的。」恰姆插了句話進來。

亞德雷說完,其餘夥伴似乎無人反對。

「是發生了什麼事呢?能詳細地告訴我嗎?」

「別擔心,沒事的。」

「我從之前就想請問,您自稱地表最強,應該是玩笑話吧?」

「別忘了先填飽肚子,接下來可不曉得何時纔有空喫東西了,我也會在路上順道解決,不必替我煩惱。」

「好的。不過這是爲什麼呢?」

「慢着,那件事不該如此輕率地對外聲張吧?」

夥伴的目光一同轉往走在最後頭的韓斯。與娜榭塔妮亞談話告一個段落,韓斯這才聳了聳肩。

「各位,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從小屋的破敗程度不難想像,魔哭領的人類在此遭受奴隸般或者說宛如家畜般的對待。

「的確。」

「聽着,蘿蘿妮亞,想辦法跟德茲以及娜榭塔妮亞打好關係。」

「妳別瞧這摩菈道貌岸然,私底下可是心狠手辣呀,當時在〈永恆蓓蕾〉的時候……」

如此一來,能作爲依據的就只剩唯一一點:泰格狃真心想除掉的人物一定不會是第七人。而要是有誰面臨死亡危機,泰格狃卻毫無作爲,那麼那個人是第七人的機率也就非常低了。」

「對了!公主妳聽我說,我前不久還被這些人殺死過一次吶!」

一般人一旦失去單臂,將導致重心不穩,連想好好行走都有困難,但這事對娜榭塔妮亞來說,似乎不構成太大的阻礙。

「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

「……欸,亞德,這樣沒問題嗎?」

進入昏厥山地後恐怕得面臨激烈戰鬥,的確是該先做好萬全準備。

「原來是葛恩拜亞王來過。我一直納悶重啓結界的是誰,這下總算明白了。」

娜榭塔妮亞走在隊伍的末尾,聽走在前頭的韓斯說明先前六花經歷的幾場交戰。

「我說,德茲。」

「看來昏厥山地周邊果然是有所防備。」德茲環視周遭並低聲說道。

「……這個……有些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啓齒……」

「被殺死過?您的意思是,差點被人殺死嗎?」

「總覺得大家有點太過放鬆了,現在不是應該要更提高警覺纔對嗎?」

「這樣到時纔好暗算牠們。」

德茲犀利的目光瞧着亞德雷。對於牠的懷疑,亞德雷也有所自覺。他會被夥伴視爲最爲清白的人,就是因爲當初差點被娜榭塔妮亞殺死,而如今既然曉得娜榭塔妮亞與泰格狃派來的第七人相敵對,亞德雷也就不再有清白的證明。

「妳覺得這樣較好,那就這麼辦吧。」

亞德雷向走在前頭的德茲搭話。

「那麼就三十分鐘後到那裏會合吧。請諸位小心,別中敵方的計了。」

而乍看聊得很歡的韓斯,其實也是在藉此觀察娜榭塔妮亞的反應,想刺探她的企圖。芙雷米、恰姆與摩菈,也絕不像蘿蘿妮亞所說的那般掉以輕心。

「我也不認爲亞德是敵人。」蘿蘿妮亞也表示贊同。

「亞德雷,動作快點,要是被發現就不好了。」

「可是恰姆覺得由貓先生指揮比較好耶。」恰姆倒是不太服氣。

「恰姆覺得貓先生不錯呀,不但看起來不像敵人,而且還曾經保護過恰姆。」

「不過讓阿姨當領導人也不太能放心呢,阿姨那麼笨。」

他還提防着另一件事,就是不讓德茲與娜榭塔妮亞兩人獨處。只要防止共謀,應該就能牽制牠們許多行動。

這句話令蘿蘿妮亞有些喫驚。然而身在戰場,這樣的背叛與謀略可說是家常便飯。

「要是沒有亞德雷先生幫助,摩菈女士肯定早就死了,因此能斷定她不是第七人。韓斯先生一度差點死去;葛道夫先生當時就算被諸位殺死也不奇怪;而依我所見,泰格狃曾經想過要殺死恰姆小姐。根據以上幾點,我認爲這三人的可能性很低。」

接着摩菈說:「我信任亞德雷,而且也不認爲該聽從德茲這敵人的提議。」

亞德雷沿途見過不少這樣的房子,也曾前往一探究竟,但從來沒遇見過活人。

「的確,但泰格狃並不在這附近。他估計我們會走斷耳平原,把主力全集中到那兒去了。」

恰姆在蘿蘿妮亞的攙扶下前進,但卻活力充沛,一點也不像是昨天險些送命的人,乍看似乎是用不着操心了。

「你在說些什麼?這怎麼會是玩笑話。」

娜榭塔妮亞說道,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倒是隻字未提。

「你打算自己去嗎?」

夥伴的話也漸漸變少。畢竟提防周遭的同時還得監視彼此,精神消耗極大。

翻過山丘後,昏厥山地山麓地帶的森林就在眼前。這時,德茲向亞德雷說:

「換了也不會改變什麼的,何況我本來就懷疑亞德雷。我也說過了唄,這羣人當中就屬亞德雷背叛時最爲嚴重。我怕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第七人,怕他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把我們帶進危險裏。而不管誰當領導人,我的懷疑都不會變的。」

德茲歪着頭,一副困惑的樣子。

亞德雷等人繼續行進,來自天空的戒備也益發森嚴。

「這麼說也許失禮,但亞德雷先生,我認爲您應該將領導的職務交給摩菈女士。您目前身爲第七人的高度嫌疑人之一,卻擔任指揮六花的工作,實在令人難以放心。」

亞德雷環視周遭邊問道,而爬上樹的芙雷米似乎有所發現,伸手指向某處。

亞德雷心想,雖然繼續擔任領導者,但今後恐怕難再擁有過去那般的全盤信賴了,希望這一點,不會在日後招致什麼嚴重的後果。

「坦白講……我一再出醜,可沒自信能擔任領導者。」

蘿蘿妮亞離開恰姆走了過來,以旁人聽不見的低聲問道。

「摩菈女士,葛道夫就交給您了。」

「嗯,包在我身上。」

「蘿蘿妮亞,妳負責替恰姆療傷。不過看她這麼有精神,應該不必太擔心就是了。」

「好、好的。」

摩菈與蘿蘿妮亞開始進行治療,亞德雷與芙雷米環視小屋的地板與壁面,檢查是否藏了陷阱。小屋內凌亂不堪,竈上有鍋幹掉的麥粥,僅有的幾件傢俱崩解碎散,用來當牀的稻草堆也早已腐化。

就在這時,亞德雷的目光盯着小屋的某個角落。

「…………」

掉在那兒的,是一小片陶器的碎片。看在其他人眼中或許只是件垃圾,但亞德雷知道那是什麼。

輕輕撿起陶器碎片一看,確實是亞德雷故鄉流傳的,用土捏成的素燒陶笛,上頭只有用取自湖畔花朵的染料畫些簡單圖樣。

每年收割完麥子,做好明年播種的準備後,亞德雷的村莊就會舉辦小小的慶典。那慶典很簡單,就是大家喝着渾濁的麥酒,女性吹奏陶笛,男性隨聲歌唱而已。

「看來裏頭沒有陷阱,那麼我到外頭去站崗。」

「麻煩妳了。在韓斯他們回來前,可千萬別輕忽大意。」

亞德雷凝視手中的碎片,芙雷米與摩菈的對話,如今彷彿離他好遙遠。

往日記憶,在亞德雷腦海裏復甦:伴隨笛聲的歌聲,早已隨季節轉涼的冷風,麥酒以及各家帶來的簡單料理。年年如一的景象,如今歷歷在目。

從上頭的花紋,他甚至想起陶笛是住在村長家隔壁的老婆婆的東西。喜歡刁難人的她,常常挖苦亞德雷的姐姐,但只要心情好,就會做些炸麪包分送給村裏的孩子。

澎湃激動的心跳,令亞德雷忍不住捂着胸口。

「亞德,你怎麼了?」

「沒事,別在意。」

聽到蘿蘿妮亞的聲音,亞德雷這才驀然回神,並扔掉陶笛的碎片。碎笛掉到地上,裂成更小的碎片,他別過頭,不讓自己再看到那東西。

在小屋中央,葛道夫正輕揮手裏的鐵槍並伸展雙腿。

爬在背後的蟲,纔是操縱屍身的本體。牠們傳遞訊號給掌管人體行動的大腦與脊髓,藉此控制屍體。

「就只能儘速打倒屍兵,直奔山地中央。要是尋找其他道路,恐怕半途就會被泰格狃的主力給包圍。」

「那屍兵,該如何打倒?」

亞德雷有次揮木棒時不小心重擊到萊那的眼睛上頭,慌得號啕大哭起來,但萊那卻冷靜地找來雪提拉,雪提拉也不疾不徐地替他包紮,儘管事後留下一大條傷疤,但萊那卻毫不介意,笑稱那是勇者的勳章。

「也就是說,若要前往〈命運〉神殿,找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想着幸福的往日,只會讓人更加倦戰;想着過去村人的種種,能贏的戰鬥也將會吞敗。所以亞德雷一直不去回想故鄉往事,甚至以爲昔日的記憶,早已從腦海裏抹去。

摩菈聽得嘆了口氣。

「說清楚點,那是怎樣的兇魔?」

「……啊啊啊啊啊。」

「那玩意可真陰森吶。你們只要想着,有羣比我髒上五百倍的傢伙在森林裏晃盪就行了。我膽子不算小,但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昏厥山地由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連綿而成。位於東邊的平緩山谷出口處,有片不算大的森林,不到兩小時便能走遍,因此也沒有特別命名。

「什麼叫做照理說?不能再肯定點嗎?」

亞德雷這才注意到,韓斯手裏握着一隻奇怪的蟲,擁有節狀的身軀,薄薄的翅膀,以及鐵絲般細長的觸手。

「有敵人堵住去路,而且要輕易驅散他們恐怕有困難。」

這時,葛道夫看着亞德雷,小聲說道:「你好像、心神不寧,發生什麼事嗎?」

「發生問題了,得召集大家一起討論。」

坐在小屋裏的衆人,就在剛剛聽德茲報告,得知通往昏厥山地的道路被屍兵給阻塞。這是個陌生的字眼,艾特洛當時教過他關於兇魔的一切,但並沒提到過這樣的兇魔。

「別鬧了!不必這樣搞,我也能唱得好的!」

韓斯接着說:

「你已經康復了嗎?」

「我們有試着打倒兩、三人,發現沒那麼簡單。牠們搞不好比一般兇魔還難對付,不只臂力跟葛道夫差不多,而且動作也挺快的。」

「……屍兵?」

事到如今,亞德雷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忘記,只是試着遺忘罷了。

爲了保護村莊不受魔神侵襲,萊那與亞德雷一同練劍,雪提拉儘管面露難色,卻也總是替他們倆加油打氣。

德茲搖搖頭。

亞德雷不悅地問道,韓斯目瞪口呆地瞧着他。

「哎呀呀,要是隱瞞心事,可是會令人起疑的喔。」娜榭塔妮亞半開玩笑地說了。

兇魔擁有特質兇具第九號的名稱,同時也是製造、操縱屍兵的首腦。

「屍兵能將人類的力量發揮至極限。韓斯先生和葛道夫先生是透過先天才能與後天努力徹底發揮潛能,但屍兵只要透過寄生體,就能發揮同等的力量。」德茲隨後補充說明。

聲音將亞德雷帶回現實,他發現韓斯不知何時站在自己的面前。

「要是正面迎敵,就算我們一起上,也很難打敗全部,搞不好還會先筋疲力盡唄。」

「讓我摸摸你的喉嚨。」

亞德雷的姐姐雪提拉,是個聰明又伶俐的女性,摯友萊那既勇敢又有度量。當時的亞德雷,就只是個跟隨他們倆腳步的小跟班。

發出聲音的只是一頭鹿。屍羣掐碎鹿的骨頭,撕下身上的肉,沒多久就將其化爲一團肉塊。一場殺戮結束,屍羣又再次四處徘徊。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們發現了什麼?」

約數千具屍體……應該說,乍看跟屍體沒兩樣的人類,在裏頭徘徊遊蕩。

在這種狀態下,人類照理說不可能存活,但數千具屍體卻靠自己的雙腳步行,腦袋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渾濁的眼球也跟着打轉,就像是在尋找什麼。

泰格狃襲擊村莊前不久,亞德雷正在家裏練習歌唱。在萊那的陪伴下,亞德雷配合雪提拉的笛聲,竭盡所能地唱歌。

同時,牠也是泰格狃陣營裏,據稱最強的兇魔。

聽亞德雷這麼說,這下夥伴們全都心裏有底了。先前在〈永恆蓓蕾〉等待摩菈與韓斯養傷時,亞德雷就曾透露過自己故鄉發生的事,而不知緣由的娜榭塔妮亞,則納悶地望着大家。

在當時,這就是亞德雷人生的一件大事。

有萊那陪唱,他還勉強唱得準,但只要萊那一停,亞德雷的歌聲就會忽然變調,甚至連雪提拉的笛聲也跟着受影響而走樣。

很長一段時間裏,亞德雷努力不讓自己回想故鄉的種種。因爲鄉愁無法令人堅強,只有憤怒與決心,才能讓人變得更強。

歌曲本身並不困難,那是所有村人都會唱的簡單歌曲,然而亞德雷在歌唱方面實在是太蹩腳。

「那並不是兇魔,而是人類……雖然我不曉得他們還算不算是人類。」

「稱不上是完全,但要打、沒問題。」

「幸好看守森林的就只有九號兇具,其他兇魔都在山地的其他地方,或是看守〈命運〉神殿。」

這時,森林裏傳出沙沙聲,屍羣霎時發出淒厲尖叫,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一起奔向聲音的源頭,伸出雙手掐住目標物。

有時萊那會說,自己總有一天要當上六花勇者。亞德雷當時怎麼也沒想到,後來當上六花勇者的竟然會是自己。

葛道夫纔剛說完,亞德雷隨即插了句話進來。

「聽起來好像很煩,但牠們有那麼厲害嗎?不就是普通的人嗎?靠恰姆我的寵物,要打倒一千人也不是問題喔。」

「喵喵,我們剛剛交手時拆了一個人來看,蟲子像鐵絲一樣的觸手跟腳整個扎進了腦子跟頸骨裏,我可不認爲那樣子還有誰能活下來。」

德茲神情嚴肅地說道,於是亞德雷接着問:

「你在幹什咪?」

由於歌聲太過悽慘,害萊那笑了出來,雪提拉也呼嚕呼嚕地胡亂吹起笛子逗亞德雷,把他逗得面紅耳赤並對兩人咆哮。

「通往〈命運〉神殿的森林,有特質兇具九號駐守……不對,應該說是特質兇具率領的屍兵駐守着森林。」

別再想什麼村人了,現在想那些也於事無補,當前最重要的是保護夥伴,打倒第七人以及泰格狃,並且揭發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他知道自己內心動搖到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地步,而且只是爲了一支笛子的碎片。

從他們的行動裏,感受不到任何意識和自主性。他們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只想着要殺掉一切有生命、有動作的事物。

「好了,再試試看,這樣總該唱得出來了吧?」

「德茲,沒有其他不必穿越森林,而能通往〈命運〉神殿的路嗎?」

「我也去外頭站崗。」

說完,亞德雷離開小屋,站到與芙雷米相對的另一側,從腰間小袋掏出口糧一口氣嚼碎,和着水一同嚥下,途中還嗆到並咳嗽了好幾次。

「拜託你振作點唄,接下來可沒那麼好過的。」

「瞧那樣子,恐怕整座森林都被屍兵給佔滿了唄,要想穿越而不被發現,不使用隱身聖具,我看恐怕是辦不到了。」

「年輕可真是叫人羨慕的事啊。」一旁的摩菈說道。

然而心之堤防已經潰散,種種往事不停自亞德雷腦海裏浮現。

「哎呀,亞德雷,聽起來比剛剛好多了呢。」雪提拉笑了。

「你是在站崗咪?還是站着打盹?哪一個?」

「因爲我不曾化爲屍兵,也沒聽過屍兵說話,只能有多少證據說多少話。」

德茲的描述,令亞德雷一陣作嘔,摩菈也手捂着嘴,蘿蘿妮亞面色蒼白,就連恰姆跟葛道夫,顯然也聽得很不舒坦。

德茲跟着韓斯往小屋走去,並回過頭說:

「他們的心臟是跳動的,但恐怕已經不算是活着了。一旦腦部被寄生體佔據,身爲人類的意識照理說也會完全消滅。」

萊那拖着哭個不停的亞德雷逃命,並且在快被逮到時咬住追兵的手臂,爲亞德雷爭取時間,隨後卻被鐮刀砍中背部,因此只有亞德雷一個人逃了出來。

其中一具屍體發出呻吟。

「韓斯,你爲何從剛剛就一副幸災樂禍樣?」

接着,德茲向大家解釋了關於屍兵的一切:那是以人類爲材料所造出的兵器,是被九號兇具產下的寄生體操縱肉身的人類。

在森林中央一棵格外高聳的大樹下,有一頭兇魔。外貌有如昆蟲般的牠,身形只比人類大一點。節狀的茶色身軀,由幾十條細腿支撐,腹部中央則長了一顆,約有一人環抱那麼粗的詭異瘤狀物。

千具屍體全都有個異常的共通特徵:在他們頸子上,都有隻大型的蟲子。仔細一看,蟲的觸手與細長的腳,分別刺進屍體的後腦與脊樑。

雪提拉跟萊那如今都不在了。泰格狃欺騙村民,將大家帶到魔哭領,出面反對的雪提拉則死於村民之手。雪提拉當時要躲在甕中的萊那與亞德雷先逃命,隨後就被菜刀刺穿胸膛。

輕忽大意的亞德雷,被韓斯責備了一頓。

聽到這字眼,亞德雷忍不住問了,但還沒來得及問詳細,德茲牠們已進入小屋裏。

「啊啊啊啊啊啊……」

「唔……這可就有點傷腦筋了。」

但韓斯對恰姆搖搖頭。

「就……這屋內有我以前村莊裏的東西,讓我有點訝異罷了,所以別放在心上。」

亞德雷和韓斯受重傷時雖然也受過摩菈或蘿蘿妮亞的治療,但都花了不只一天才康復,葛道夫雖然躺在蛞蝓身上休息,但這樣的恢復力實在是非比尋常。

萊那掐着亞德雷的喉嚨,並隨着歌聲抬上抬下。

「恐怕是沒有了。昏厥山地除了那兒,其他地方連兇魔都很難翻越。也許仔細找的話能找出什麼捷徑,但我們沒有時間。」

「咦?」

恰姆歪着頭說道。從魔即使看似不死之身,但也不可能永遠戰鬥下去。

「屍兵?」聽到這字眼,亞德雷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其他夥伴也同樣憂心忡忡地看着亞德雷。原來自己竟然動搖到連葛道夫都一目瞭然嗎?亞德雷比任何人都來得訝異。

回想起來,在〈永恆蓓蕾〉時芙雷米也曾說過,兇魔之中有能夠操縱人類的個體。她當時並沒詳細說明,而亞德雷也沒想到,那竟然是如此強大又殘忍的能力。

牠們的身軀呈乾枯的土色,皮膚佈滿龜裂,底下的肌肉腐爛。

「先慢着。德茲,化爲屍兵的那些人類,他們都還活着嗎?」

韓斯笑着說道,但那不是愉快的笑,而是帶着一臉冷汗的強顏歡笑。

他們是由蟲控制的活屍。泰格狃稱這些屍羣爲屍兵。

亞德雷於是試着發聲。萊那的手一抬,聲音也變得高亢,一放下,則發出低聲。但這樣的唱法,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唱完。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我不就跟平常一樣咪?」

「沒事……忘了剛剛的話吧。」

一點也沒錯,韓斯就跟平常沒兩樣,但那不爲所動的沉着態度,卻令亞德雷忿忿不平。

「那麼,該如何處理纔好呢?」蘿蘿妮亞問了。

「您指的處理是?」

「就是,該如何解救化爲屍兵的人!」

蘿蘿妮亞一喊,衆人陷入微妙的沉默裏。韓斯、恰姆以及娜榭塔妮亞一副「妳在說些什麼」的表情,摩菈、德茲、葛道夫三人則是一臉納悶,芙雷米則似乎想起了什麼,悶悶不樂地闔起眼。

「很遺憾,化爲屍兵的人是沒得救的……也許有什麼方法,但我並不知道。」

「怎、怎麼這樣!」

蘿蘿妮亞倏地起身。

「不然……該怎麼找到那方法呢?還是說,到〈命運〉神殿後就能知道方法?」

「不,〈命運〉神殿跟屍兵可是兩回事啊,蘿蘿妮亞小姐。」

「那麼就只能跟泰格狃,或是哪頭兇魔問出方法……」

蘿蘿妮亞話說到一半,德茲便以搖頭回應。這時,摩菈抓住蘿蘿妮亞的盔甲邊角向下一拉,硬是讓她坐下。

「蘿蘿妮亞,妳坐下。我們得思考的,是接下來該怎麼應付他們。」

「所以我們這不就是在找方法嗎……」

摩菈沒理會蘿蘿妮亞,轉而向德茲詢問:

「德茲啊,那屍兵要如何才能打倒?」

「只要打倒操縱他們的兇具九號,就能癱瘓所有屍兵。寄生體本身是沒有思考能力的,全都是透過兇具九號發出的特殊音波來進行控制。」

「打倒兇具九號的話,那羣屍兵下場會如何?」

「若你是人類,就聽聽我的話吧。聽這番話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全人類。」

然而,泰格狃出現了。就在深夜時分,妮歐的單人牀邊,泰格狃和藹地笑着,並且在她還來不及驚訝時,向她打了聲招呼。

他在心中再三忍耐。現在絕不能昏去。他還有事情得做。那是即使付出生命,也非得達成不可的責任。

剝奪聖者之力的技術就連萬天神殿的神殿長都不曉得,爲何兇魔會知道?儘管心裏納悶,但她現在最在乎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死亡是如此恐怖,跟什麼信念、生存目的、一切的道理無關,她就是害怕死去。

她毫不猶豫地答應泰格狃。相較於緊迫而來的死亡,聽命於兇魔的恐怖,對她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是逃出來的吧?我沒說錯吧?來這兒幫我個忙吧。」

他想着,自己已經被迫在森林裏走了好幾天,全身疲勞瀕臨極限,腳也早已失去知覺,但頸子上的寄生蟲依然毫不留情地折騰他的身軀。

她許下心願,願意拿一切來交換,不惜任何的犧牲,只求能多活一天,甚至一秒都好。

唯有一點,讓他異於其他屍兵:他還活着。

植入抵消障毒的寄生蟲後,她進入魔哭領,來到建在昏厥山地裏的〈命運〉神殿。

邊撫着萊那的頭,泰格狃輕聲說:「人類世界即將滅亡,魔神統治的世界即將誕生,但我並無意殺光人類。只要有意效忠魔神,我就歡迎他加入。」

他操縱不了自己的身體。他身體的一切,都被附着在頸子後的寄生體控制,只能照着寄生體的指示行走、甩頭以及戰鬥。

「我並不清楚您的故鄉,但根據同志的報告……全魔哭領的人類,都已經化爲屍兵了。」

他名叫萊那•米蘭,出生在白湖之國渥勒,一個名爲哈仕納的小村莊裏。

「我的……我故鄉的村人,也化爲那屍兵了嗎?」亞德雷問道。德茲一時語塞,隔了半晌纔回答。

這天夜裏,萊那潛入男人家中。由於在村落得不到任何武器,他只帶了條用拾來的毛髮編成的繩索,由身後將男人絞死。他當時正在跟泰格狃賜與的女人交歡。

但萊那並沒有因此放棄,即使知道自己沒有劍術天分,決心也不曾動搖,甚至即使被泰格狃欺騙,落入魔哭領的地獄,也沒捨棄這份意志。

「恐怕不出十五分鐘,他們就會全數死去。」

他能做的,就只有聽聲音、看東西,以及像這樣子思考。

泰格狃說持花聖者的力量即將消失,魔神將會徹底解除封印,屆時即使是六花勇者,也不可能打倒兇魔。但看看現在,兇魔依舊忙着打倒六花,依舊忙着備戰,證明那些顯然是謊言。

(……我還得在森林裏徘徊多久?)

(……簡直令人發狂。)

老嫗名叫妮歐•葛拉斯特,過去曾是侍奉〈幻〉之神殿的修女,以成爲聖者爲目標。

但身在無可逃避的絕望中,埋怨漸漸化爲認分,人們最後停止思考這一切。

「都死了嗎……我故鄉的人們,全部……」

從小,萊那就希望能當上六花勇者。

「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有時候,兇魔會從家畜和奴隸裏徵召人員,被帶走的人大多身強體健,並且一去不回。人們猜測兇魔爲了製造兵器,拿他們當作實驗動物。

在兇魔的鞭打下,身爲奴隸的萊那一邊工作,一邊等待機會。

到達生育年齡的女性全被當作家畜。她們被迫生下孩子,嬰兒甫出生就死於障毒,成爲兇魔的食物。

「是誰在那兒對吧?能不能過來一下?」

(見到他們,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亞德雷,保持鎮靜。」摩菈說。

人類居住的村落,只是個人間煉獄。

萊那不眠不休,朝東方前進。

男人則被當作奴隸,負責耕種飼養人類的作物,以及建造用來抵禦六花勇者的柵欄和營寨據點。

「我想請妳爲我打造聖具。妳不是聖者,也許會納悶自己能不能辦得到,但我知道就算不是聖者也能造出聖具,只要剝奪其他聖者的力量就行了。」

萊那體內被種入能令障毒失效的寄生蟲,被帶到魔哭領中央,供人類居住的村落。

「啊啊啊啊啊啊……」

也是亞德雷•麥亞的童年玩伴。

她跟泰格狃走在大得離譜的神殿裏,踏着通往地下的階梯來到神殿底部。

他曾爲吟遊詩人所說的故事癡迷,曾崇拜最初的六花英雄王弗爾曼,曾爲拯救同伴而犧牲自我的〈火〉之聖者璞迦落淚,爲襲擊二代六花〈風〉之聖者蘿伊的卑鄙詭計而憤慨,也爲〈時〉之聖者哈猶哈的活躍而激動萬分。

(去見……六花勇者。)

起初他以爲那是追緝自己的兇魔,即使後來發現是人聲,但還是小心翼翼,深怕那人也是追兵。

「果然嗎……」

他知道,泰格狃打造的駭人聖具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萊那醒來時,人早已在前往魔哭領的途中,而爲瀕死的萊那療傷的正是泰格狃。

(不能睡着,不能倒下,維持自己的意識……)

接着,牠又說了。

「那麼,要是這初次見面的老嫗要你拯救世界,你會相信她的話嗎?」

即使天黑了,他也不能休息,否則恐怕會立刻被追兵發現。他甚至無法點燈,因爲那就等於是自殺。

至於毫無用處的老人,則是直接葬身兇魔腹內。

在一片黑暗裏,萊那邊用木棒敲探地面,在平原上前進,沿途不知跌倒了幾次,腳被尖石刺得滲血,卻不曾停下腳步。

朦朧的意識裏,他不停重複這句話。

人們各個後悔莫及,埋怨爲何當初會上了泰格狃的當。如今冷靜一回想,那些全都是一戳即破的謊言。什麼兇魔歡迎人類,什麼人類世界即將毀滅,一切都是騙人的。

他心中嘀咕着。

就跟其他屍兵一樣,他在森林裏尋找着,只要是屍兵之外的活物,不管什麼都殺。

總有一天,我會逃離這兒,將人們被囚禁在魔哭領的事告訴世上衆人,並且練就一身工夫,回魔哭領拯救大家。

(再這樣下去,六花勇者會全軍覆沒。黑之徒花的力量將會殲滅他們,一個也不留。所以千萬別昏過去,要是沒能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真面目,世界將會毀滅。)

但到了五十多歲,聽到〈藥〉之聖者陶樂說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她的日子就變了。

同一時刻,一名屍兵在森林裏徘徊,張着空洞的嘴巴發出呻吟,搖頭晃腦並踏着蹣跚腳步行走。

這是一名男性,年齡約二十出頭,身材高大,散亂着一頭紅色長髮。從滿身的舊傷,不難想見他生前飽受虐待。

泰格狃笑了。

「……看是什麼話。」

也許時過境遷,她終將接受死亡──人們向來都是如此。

他的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部位能憑自己的意識動作。不論是手、腳、手指、嘴、甚至眼球都一樣,就算他怎麼集中精神,但就是無法憑自己的意思操縱。他的身軀完全在寄生體的控制之下。

(所以快點來吧,六花勇者,我得告訴你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晚安,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

從小,萊那就立志要成爲守護世界的勇者。

「我的名字叫做……算了,這不重要。我是從昏厥山地逃過來的。泰格狃建造的〈命運〉神殿,就只有我一人逃了出來。拜託你,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很快的,他就發現自己上了泰格狃的當。在魔哭領的人類只分爲三種:奴隸、家畜、實驗動物。

妮歐•葛拉斯特離開神殿,臨走前還照泰格狃的指示,仔細消除一切痕跡。〈幻〉之聖者以及修女都以爲,她在哪個鎮上安詳地辭世了。

雪提拉當時被村人殺死,萊那牽着她的弟弟亞德雷逃命,途中卻被村人追上。爲了讓亞德雷逃走,萊那挺身相護,因此受了重傷。

魔哭領的人類裏,有些主動協助兇魔的逢迎之輩。就爲了得到比其他人好一點的食物和居住環境,還有自由和女人上牀以及鞭打其他人的權力,他們不但協助泰格狃,凌虐起同類時甚至比起兇魔有過之而無不及。

「妳們聖者也真是愚蠢,研究神之力上千年,卻連這種事都沒發現,真是好笑。」

聲音聽起來像個老嫗,萊那於是提心吊膽地走了過去。在平原中央有間小屋,裏頭滿是屍體,而老嫗就躺在那當中。

看着地圖,萊那才曉得自己原來位於魔哭領中央平原。他橫越斷耳平原,進入斬指森。只要穿越森林,再橫越眼前的咯血谷,就能離開魔哭領,回到人類居住的世界。

萊那盯上的,就是其中一名這樣的男人。他負責從村落挑選實驗動物,送到泰格狃指定的場所,是衆人之中唯一擁有魔哭領地圖的人。

萊那小時候,泰格狃曾來到他所住的村莊裏。在泰格狃的誘騙下,村人決定搬到魔哭領,反對的只有萊那,以及他的初戀情人,住在鄰家的雪提拉。

就像其他人一樣,萊那也曾一度相信泰格狃的話。如今回想起來,他還是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聽信如此拙劣的謊言。

除了萊那。

漫長的時間裏,他一直在等待機會,而就在一年前,這樣的機會終於到來。

她是名優秀的修女,熟悉神言以及聖者之力的掌控,爲神殿貢獻良多,儘管無緣當上〈幻〉之聖者,但還是負責管理神殿的土地,協助神殿的運作。

這次,萊那有些遲疑地點了個頭。

德茲難過地點點頭。

蘿蘿妮亞似乎還有話想說,但摩菈舉手製止了她。

不只如此,他還知道,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只剩自己能告訴他們。

妮歐飽受死亡帶來的恐懼折磨。妳至少擁有過幸福的人生,所有人難免一死──這種千篇一律的安慰,對她一點效果也沒有。

「什麼事?」

她無夫無子,但人生也稱得上一帆風順,儘管比不上貴族或鉅商,日子倒也過得算是富裕。妮歐自己也以爲,人生會這樣平安順遂地結束。

逃脫後的第二天清晨,平原某處傳來聲響。萊那屏息吞聲,並趴下身子觀察。

宛如腦袋遭重擊的震撼,令亞德雷閉上眼。

「我問你,你會相信一個初次見面的老嫗所說的話嗎?」

但沒有人能理解他的夢想。他的父母只會敲敲他的腦袋,要他別說傻話;唯一的朋友亞德雷雖然沒否定,但也不曾相信;雪提拉聽了他的抱負,只當他是個傷腦筋的小子。

「只要透過兇魔的力量,妳就能繼續活下去,甚至只要夠優秀,也許還能得到永恆的生命。妳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萊那一聲不響,悄悄走了過去。

搶到地圖後,他吩咐女人別泄漏自己逃脫的事,並帶着些許食物離開村落。

現在,他在寄生體的控制下到處行走,只能堅持着讓自己別失去意識。

「那聖者耗盡全力,如今就像是一副臭皮囊般,要剝奪力量可費勁了,但只要有妳的力量,一定能造出我要的聖具。」

牠打開地底最深處的沉重鐵門。在寬廣的房間中央,有張簡樸的石椅,上頭坐了一具木乃伊。

那具只剩皮包骨、慘不忍睹的身軀,被大量煉條捆綁在椅子上,牢密到幾乎徹底裹住全身。木乃伊上頭披了件全新的簡樸袍子,一根毛髮也不剩的頭顱,戴着一隻用真花編成的花圈。

木乃伊雖然閉目閉口且垂着頭,但妮歐卻覺得它栩栩如生。

木乃伊的魄力懾人,連身旁的泰格狃,以及人稱當代最強的〈太陽〉聖者黎烏拉,都遠不如他所帶來的恐怖。看着他,妮歐的雙腿不住地顫抖。

「我來爲妳介紹,這位就是你們人類最尊崇的持花聖者。她還活着,只不過現在已經跟臭皮囊沒兩樣了。我找了幾十年,才總算將她邀來這裏。」

「持花聖者……她的屍首沒道理還留在世上。」

「的確是不可能,因爲她根本還沒死。」

說着,泰格狃笑了。

「她的抉擇也真是愚蠢,當初要是乖乖接受死亡的命運,就不至於被我利用了。不過也多虧她,讓我得以實現目的。」

她並不明白泰格狃在說些什麼,唯一能理解的,就是自己正身陷足以左右世界命運的嚴重事態裏。然而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退路。

「那麼,接下來得請妳剝奪這持花聖者的力量。這裏除了妳,我還找了其他約二十名研究者,到時會從裏頭挑出最優秀的人才,邀他成爲兇魔的一分子。」

泰格狃在妮歐身後,輕撫她的臉頰。

「所以妳怎麼說?我們兇魔活過千年歲月,只要魔神存在,生命就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妳,想不想擺脫死亡的恐懼呢?」

一旦拒絕就會被殺的壓力,以及身後泰格狃話語的誘惑,逼她非得選擇其一不可。

泰格狃的部下分享的兇魔能力治癒了她的病。往後的十年間,她埋首於泰格狃交辦的研究裏,一旦不努力,恐怕就性命難保。在罪惡感與死亡威脅的夾縫間,她漸漸完成了黑之徒花。

老嫗並沒向萊那道出一切,只斷續道出自己的愚昧,遇見持花聖者,以及打造聖具三件事。

「我曾看到過,一頭兇魔流着口水望着我,才明白我們人類終究只是牠們的食物。」

她說,自己能逃出〈命運〉神殿,可說是近乎奇蹟。她從持花聖者身上悄悄奪走抵擋死亡命運的力量,並且自絕生命,屍體被兇魔棄置於此,接着靠持花聖者那兒奪取的力量成功甦醒。

萊那並不懂〈命運〉聖者的力量究竟是什麼,也不懂奪走聖者之力是怎麼回事,只是默默聽着老嫗的話。

「快點說啊,那黑之徒花到底是什麼?」

六花勇者並不曉得自己活着,也不曉得自己握有黑之徒花的信息,而自己是屍兵,是製造來消滅六花的兵器。

問題在於,該如何讓六花勇者拯救自己。

拜託,六花勇者,你們一定要活着。萊那在心底祈禱着。

「我把我的庇佑……由持花聖者那兒奪來的力量送給你吧。這力量雖然微薄,但只要有了它,也許能稍微爲你抵擋死亡的命運。」

「亞德,你還好吧?」蘿蘿妮亞湊上前,正面瞧着他的臉。

關於寄生體的特性,萊那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摘得掉,但六花勇者是羣擁有異能的戰士,其中總會有具備超凡神力的聖者。

被迫在森林裏行走的萊那心想。由狀況來判斷,六花勇者與兇魔應該已經開戰了,兇魔在三天前派屍兵到森林裏,大概就是爲了對付六花勇者。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兇魔動員屍兵的其他理由。

然而即使是〈命運〉聖者的力量,也沒辦法讓萊那的身軀自由。他只是苟延殘喘,身軀任由寄生體擺佈。

然而橫越平原後,眼前卻出現超乎想像的巨大溪谷。不管往哪個方向,都走不到溪谷的盡頭,也無法自沸騰的谷底渡過,而且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橋樑。

「黑之徒花如今完成了。我真是何其愚蠢。」

六花不知現在人在何方?是不是正前來這座森林呢?還是忽略這座森林改走別條路?或者早就被黑之徒花的力量殲滅了?

那小子恐怕現在還活在人類世界裏,爲了即將復活的魔神,提心吊膽地度日吧。

但萊那並沒因此放棄。就算成了屍兵,控制不了身子,但起碼還活着。他相信只要活着,只要不放棄,一定會有希望。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地圖是百年前畫下的東西,當時卡爾癸克溪谷才完成一半,因此地圖上並無記載。這是造來抵擋六花勇者的山谷,像他這般凡人,當然更不可能橫越得了。

萊那放聲痛哭。他的地圖上,並沒有這樣的溪谷。

「泰格狃還有那羣兇魔都以爲我早就死了,所以應該不曉得我在這兒跟你說話。」

「我知道了,快告訴我吧。」

「你聽仔細了……」

老嫗於是抱住萊那。

「泰格狃是個壞透了的騙子。若當初早知會如此……早知會如此……!」

之後,一年過去了。

然而就算六花活着,自己又該如何將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告訴他們呢?

交代完所有事,老嫗躺了下去。看來死期離她不遠了。

說完一切,老嫗伸出手指對着萊那。

「我們造了個何其恐怖的東西。黑之徒花的恐怖,連我們當初都沒能預料。」

萊那檢查屋內,確定沒留下任何痕跡後,這才離開小屋。

「快告訴我,那黑之徒花是什麼。」

「不,就算早知如此……恐怕我還是會這麼做吧。」

尋找橋樑的途中,萊那被巡守的兇魔發現,只能束手無策地任由牠們帶走。

老婆緩緩道出。終於得知黑之徒花真相的萊那,聽完臉色蒼白,心想這非得告訴外頭世界的人們不可,否則世界將會滅亡。

被帶往昏厥山地附近的洞窟裏的他,頸根被種下一隻寄生體。

萊那心想,自己能保有意識,都是多虧那老嫗所給的力量,也就是稍微能抵擋死亡命運的〈命運〉聖者之力。要是沒有它,萊那恐怕早就成了跟其他屍兵一樣的行屍走肉。

萊那隻剩唯一的辦法:主動告訴六花勇者自己還活着,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存在,以及自己知道那玩意的真面目。

亞德雷是個無可救藥的小子,雖然腦袋靈光,但卻體弱、膽小、缺乏骨氣。

該怎麼辦纔好?

即使有救屍兵的念頭,六花勇者恐怕也是力不從心。他們身在殊死戰場裏,或許會放棄拯救,將屍兵全數殲滅,也搞不好會無視屍兵趕往目的地,那麼自己就無法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了。

「我會的。就是爲了告訴你,我纔會苟活到今天。我已經不行了,靠着這雙腳哪兒也去不了了,所以你帶着這信息逃到大陸去吧,要是遇不到葛恩拜亞王,就到萬天神殿去,將信息告訴六花。」

老嫗的指尖,依稀浮現出花瓣般的圖樣,而在碰觸萊那身體後,那小小的花瓣隨即消散。

萊那在心底呼籲着。

萊那成了屍兵,躺在洞窟的地板上。

能守護亞德雷的,就只有萊那。

如今,他又多了一個非得活下去的理由。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世界。

在屍兵徘徊的森林不遠處的小屋裏,六花勇者們鴉雀無聲。

別擔心,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想笑着這樣回應她,可是非但說不出話,就連笑容也裝不出來。

如今他依舊躺在洞窟裏,只有時間徒然流逝。

萊那身子動不了,說不出任何話。這樣的自己,真能辦得到嗎?

英雄王弗爾曼當年經歷的考驗更加嚴苛,〈時〉之聖者哈猶哈也曾挑戰過更強大的敵人,那麼自己一定也辦得到。他在心底不斷鼓勵自己。

他有個朋友得拯救,那人現在還活在人類世界裏。就爲了亞德雷,萊那活到現在。

但最後,他還是熬過了這地獄。就靠着某個理由,他忍了下來。

不久,老嫗斷了氣。她告訴萊那這一切,或許不是爲了守護世界,而是爲了報復欺騙自己的泰格狃吧。

之後,萊那又繼續走着。

「啊啊啊啊……」

(持花聖者、命運之神啊,請傾聽我的願望吧。我不在乎這條性命,只要能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就算死了也無所謂。所以拜託,讓我遇見六花勇者吧。)

但……這真能辦得到嗎?

萊那的身體被寄生體操縱,不可能主動前往六花那兒,而即使六花逼近,他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眼角泛淚。

老嫗繼續說着,但看在萊那眼裏,老嫗似乎早已是個死人。

「但你可別太指望它。這畢竟是從力量僅剩渣滓的持花聖者身上奪取力量後,再剩下來的渣滓,恐怕派不上太大的用場。」

即使他們不想殺屍兵,又會不會對屍兵伸出援手呢?

萊那相信,只要他們發揮力量,要摘掉寄生體並救活自己並非不可能。

就算原本是人類,六花恐怕會不分青紅皁白地除掉所有屍兵,萊那想必也會被他們殺掉。

(六花應該已經進入魔哭領了吧?)

老嫗咬牙切齒道。

亞德雷望着地板,雙脣微微顫動,心中默唸着德茲先前說過的話:村民全都已經化爲屍兵。

在無止盡的虛度光陰裏,萊那隻能不停忍耐。最初幾天,他覺得自己簡直快瘋了,恨不得有人殺了自己,恨不得捨棄一切並停止思考,心想早知道得承受這種折磨,當初根本就不該見那老嫗。

(……拜託你們了,六花勇者。)

方法只有唯一一個:請六花勇者拯救自己,幫忙摘掉寄生體,讓自己能夠說話。

沒錯,我就是守護亞德雷的勇者,就算沒有六花紋章,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勇者。

「混帳……泰格狃你這混帳東西!當初不是說好,要讓我活下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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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結
  5. 05第三章 圈套與潰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終章 新的謎題
  9. 09後記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殺害
  3. 03第一章 進攻魔哭領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5. 05第三章 於〈永恆蓓蕾〉
  6. 06第四章 驟變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終章 統帥者
  9. 09後記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神與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衆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6. 06第五章 連戰
  7. 07第六章 盡爲吾主
  8. 08終章 同盟結成
  9. 09後記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3. 03第一章〈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屍兵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6. 06第四章 兩個計謀
  7. 07第五章 發現
  8. 08第六章 與友重逢
  9. 09終章 昔日舊夢
  10. 10後記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靜待徒花
  3. 03第一章 聖者與神言
  4. 04第二章 謊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籠城戰
  7. 07第六章 相信愛Q
  8. 08終章 流亡者們
  9. 09後記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復仇者
  3. 03第一章 謀劃
  4. 04第二章 人質
  5. 05第三章 韓斯•韓普提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爲愛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愛的盡頭
  9. 09終章 獲得解放的人們
  10. 10後記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1. 01密探與貓
  2. 02斷章 韓斯·韓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斷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6. 06斷章 恰姆·若瑟
  7. 07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8. 08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9. 09兇魔之子
  10. 10錢幣
  11. 11斷章 持花聖者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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