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與友重逢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1.6萬 字

「白癡白癡白癡白癡白癡!」
邊對付屍兵,恰姆邊嚷個沒完。葛道夫心想,她簡直就像是蘿蘿妮亞的翻版。
她伸手一指,部署在四周的從魔便井然有序地聽命行動,一邊應付襲來的屍兵,同時一齊吐出酸液及毒液破壞敵方的防禦陣型。
「亞德雷到底在想什麼嘛!等下非宰了那頭笨牛不可!」
三人與一頭兇魔不斷朝保護兇具九號的屍兵猛攻。芙雷米她們待命的山頭已經不遠,現在已經不是想什麼策略的時候,只能由正面蠻幹。
戰鬥並不輕鬆。本來就沒幫上什麼忙的蘿蘿妮亞姑且不論,亞德雷的脫隊實在對戰力影響太大,葛道夫只能設法彌補他的空缺。
葛道夫鐵槍驅散敵人並突擊而去。他對屍兵的習性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掌握,邊預測敵方動向,邊舉槍朝兇具九號刺去。
「狗!再靠近就宰了你喔!」
身後的恰姆一喊,原先以雷擊掩護葛道夫的德茲連忙逃開。以恰姆的脾氣,可難保她不會真的下手。
對付屍兵的同時,葛道夫也不忘了留意娜榭塔妮亞與德茲的動向。就如亞德雷所言,她們倆趁這機會除掉恰姆的可能性並不是零,而現在能守護她的,只有葛道夫一個。
這既是爲了恰姆好,同時也是爲娜榭塔妮亞着想。
娜榭塔妮亞邊笑邊由地底召出劍刃,看起來就像是要葛道夫無須操心。
「喝啊啊!」
見到娜榭塔妮亞的劍刃分割敵陣,葛道夫趁隙突擊而去。
邊戰鬥,葛道夫心想,不知蘿蘿妮亞是否平安。亞德雷前不久已經趕去,只要有他在,事情應該不至於到最糟的地步。然而亞德雷是第七人的可能性,目前也還無法徹底排除。
韓斯此刻在做些什麼,芙雷米與摩菈是否平安,泰格狃現在到哪裏了?葛道夫簡直頭痛欲裂,他得擔心的事太多太多了。
「喔啊啊!」
總之,蘿蘿妮亞的事晚點再來操心,現在得先把兇具九號趕進山裏。
亞德雷一股勁地奔跑,想着該怎麼找出右臂有字的屍兵。
「唔喵,亞德雷,你認真的?」身後的韓斯問了。
「在我看來,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呀。」
「因爲我真的看到樹幹上刻著文字,字跡就跟屍兵身上的一樣,潦草到幾乎看不懂。那些字會是誰寫的?不是六花,不是兇魔,那麼就只能是屍兵了。」
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所以,假設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韓斯兩手一攤,「我們該怎麼找?」
要是此刻被發現,一切將化爲泡影。摩菈吞聲屏息,持續施展千里眼。
「兇具九號現在在看哪裏?」
摩菈以千里眼之力,看到兇具九號被葛道夫的喊聲吸引,從屍兵牆裏稍微探出頭,並且在下個瞬間被芙雷米給打穿腦袋。
夥伴們還沒進入千里眼的範圍。摩菈透過樹枝間隙窺望遠方。另一頭景物雖然看得有些模糊,但交戰人數的確是有點少。
他發現自己的左臂能動了。看來兇具九號的死,也連帶影響了他的身子。
摩菈與芙雷米一同在樹叢裏潛伏着。她們位於小山的半山腰,可以瞭望整個北麓。
「當然是認真的。屍兵裏有個傢伙活着,而且知道泰格狃王牌的事。」
恰姆與德茲等人發出的爭戰聲,早已傳入她們的耳裏。
摩菈靠千里眼之力仔細觀察兇具九號,由牠貌似頭部的部分鑲着的複眼,推導出視線的方向。
看來,目前該以找出屍兵爲最優先。
「怎咪回事?」
「喵……」
韓斯提防着四周,但亞德雷瞬間就想通是怎麼回事。
「在我們正面向左二十多度,幾乎筆直朝着山頂前進。」
就在這時,所有屍兵停止動作,接着發出疼痛的哀號翻滾掙扎,沒有一具屍兵是站着的。
蘿蘿妮亞衝了出去,但隨即被亞德雷叫住。
相較於緊張兮兮的摩菈,芙雷米的神情一派冷靜。
「這就夠了。」
「摩菈,別動,否則會被發現的。」
「你不在場,所以應該不曉得,但敵人當時只盤算着一件事,就是把蘿蘿妮亞引到洞窟。他們從頭到尾沒提到過右臂有字的屍兵,你不認爲這很不自然嗎?」
大概是曉得戰鬥結束了,恰姆朝摩菈等人的方向揮揮手。於是兩人由樹叢起身,沿着斜坡奔下山。
若真是這樣,就更得儘早打倒兇具九號不可。這時,摩菈的千里眼捕捉到節狀身軀的蟲型兇魔身影,認定那就是目標。
「要是發生重大變故,亞德雷應該會朝天空扔閃光彈以及煙幕彈中止計劃。因此可以確定的是,亞德雷選擇繼續執行計劃。」
(拜託了,六花……你們一定要贏,一定要守護世界,守護我的朋友。)
萊那心想,自己究竟哪裏做錯,有什麼能夠彌補的,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只好放棄不再思考。
呻吟聲籠罩着整座森林。亞德雷一行人停下來傾聽,額頭冷汗直冒。
「周遭狀況?」
於是亞德雷爬到附近最高的一棵樹上,將所有可視範圍全眺望一遍。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如今他失去右臂的文字,六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角度與前進方向?」
「真是怪了。」芙雷米低語,「亞德雷不見了,蘿蘿妮亞也是。」
「不用客氣。倒是我們早點回去會合吧,我挺擔心亞德雷與蘿蘿妮亞的。」
「葛道夫,我明白了。」
在令人昏厥的疼痛裏,萊那思考自己爲何失敗,爲何好不容易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卻告訴不了任何人。
隔了一口氣的時間,芙雷米的槍管迸出火花。
「看來是成功了。」芙雷米裝填子彈邊說道:「多虧妳的完美支援,讓我輕鬆許多。」
亞德雷於是回頭瞧着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只有一名屍兵的話,妳應該救得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有啥線索咪?」
韓斯納悶地哼了聲。
獨自留在德茲陣營裏的恰姆雖然也很叫人擔心,不過一來葛道夫應該會保護好她,二來她就算對上娜榭塔妮亞與德茲,也不至於三兩下就被擺平。
(這下六花將會如何……)
自己根本不是勇者,只是個沒出息的凡人罷了。萊那心想,這不是當初就明白的事嗎?
靠鎧甲擋下大批屍兵的攻擊,葛道夫不斷衝鋒,架開屍兵猛勁的同時借力使力,將對手甩到其他屍兵身上。
芙雷米她們殺掉兇具九號了。
「……再這樣下去線索會消失的,我們得趕緊找出那個人。」蘿蘿妮亞說。
他很快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六花打倒了操縱屍兵的兇魔。
失去右臂,斷了雙腿,死亡卻還沒降臨至萊那身上。右臂的失血,如今早已停止。
在恰姆與葛道夫的攻勢驅逼下,許多屍兵撤退到山裏,然而看似兇具九號的兇魔卻還沒出現。
亞德雷嘀咕着,心想這真是不巧。要是德茲所言屬實,屍兵恐怕再過十五分鐘就會全部死去。
說完,芙雷米將槍口伸出樹叢。見她打算一槍狙殺,摩菈好生訝異,因爲屍兵牆團團包住兇具九號,彈道根本就無法穿越。
「有十五具屍兵肩並肩聚在一塊兒,兇具九號就在他們的正中央,外圈更有五十具屍兵圍繞着,簡直就像是一面牆。從魔打算接近牠們,但都被擋了下來。」
的確,依常理來判斷,這並不合理。
然而,葛道夫就在這時回頭高呼。
「那些傢伙幹得好,但我真希望他們能稍微緩緩。」
問題在於,該不該相信蘿蘿妮亞的話,而亞德雷認爲可信。她中了致命陷阱,要是沒有韓斯前來搭救,肯定早就死了。她沒道理是第七人。
芙雷米拔起一根頭髮彈到空中,待確認風向風速後,不疾不徐地說:
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在兇具九號死後是否能活下來,亞德雷不曉得,但他認爲可能性恐怕很低。
「發生什麼事了,莫非是第七人……」
分外醒目的黑色鎧甲,就在這時邊咆哮邊驅散屍兵,朝兇具九號奔去。
「是葛道夫,牠正忙着防範那小子的衝鋒。」
(一切都結束了,還是趁早解脫吧。)
更別說蘿蘿妮亞是爲了亞德雷而戰,亞德雷如今豈能不給予信任。
他凝望一切,心想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也許會留下什麼記號,不管是像先前那樣扔出的布塊,還是其他什麼都好,亞德雷只祈禱,希望對方務必留下些蛛絲馬跡。
「公主,您退下!恰姆也一樣!這裏交給我!」
這時,劇痛自後頸根傳來,他的嘴擅自發出哀號,身子翻騰打滾。視野的一隅,他看見其他兇魔也承受着同樣的痛苦。
「兇具九號在屍兵牆裏的哪個位置?」
「喵,這麼說是沒錯……」
「不知道。這隻有恰姆他們曉得。」
兇具九號察覺危機,轉過身子打算逃跑。葛道夫暗笑在心,心想這下總算將牠趕進芙雷米待命的山裏了。
他會這麼說,是因爲對芙雷米的狙擊有所提防。她很有可能是第七人,也許會先癱瘓摩菈,趁機狙擊輕忽大意的同伴。
後頸根的寄生體,似乎能提升屍兵生命力。化作屍兵的人,連安詳的死亡都無權擁有。
「幾乎正中央,稍微偏後方一點。」
泰格狃的主力部隊應該還得過陣子才能抵達昏厥山地。找出那名屍兵,再打倒兇具九號前往〈命運〉神殿,應該還來得及。
「你幹嘛突然下命令?」
芙雷米握着槍,輕輕閉着眼,似乎還沒打算就狙擊位置。
靠千里眼之力,摩菈掌握了整座小山的狀況。亞德雷他們與兇具九號交手時,這座山裏是沒有屍兵的,但現在卻有幾具屍兵正探索周遭。
「慢着!這樣漫無邊際地找也不是辦法!」
莫非世界就到此爲止?或者他們終能摧毀黑之徒花並贏得勝利?反正不管怎樣,萊那漫長的奮鬥只是徒勞一場,什麼也沒能做到。
兩人依他所言遠離前線,德茲似乎也明白葛道夫的用意,瞄了他一眼並點頭示意。接下來,只剩芙雷米的狙擊。成敗端看她的本領,以及她是否真的是同伴。
但下一秒,異變發生了。三具屍兵就像是被雷擊中般同時弓起身子,發出慘叫並翻滾掙扎,森林各處也紛紛傳來慘叫。
「那爲什麼他們會……」
「現在!」
「等葛道夫下一波突擊開始,妳就說聲『現在』。」
正前方傳來屍兵的厲聲,三名屍兵隨後現身。韓斯有如跳舞般飛身而去,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舉起武器。
「也搞不好那人早死了也說不定唄。」
葛道夫有自信能擋下一發狙擊。至於德茲,葛道夫並不在乎牠的生死。
「有了。」
「只要對方的心還沒死,我想應該行的……不,一定可以!」
葛道夫目前還沒進入千里眼的範圍內。摩菈由樹叢裏探出頭,看着夥伴們戰鬥的狀況。
「喔喔喔喔!」
接下來,就只要等芙雷米狙擊,並且別讓兇具九號察覺到她的埋伏,勝負就能分曉了。
同時,他也曉得自己即將死去。自己的身體,自己當然最清楚。
「好唄,照你的判斷就是了。」
兩人相依而坐。等待兇具九號的期間,她們挖好了洞,在四周鋪上樹枝樹葉以藏身。像這樣的僞裝,是芙雷米的拿手絕活。
「該怎麼辦……」
遼闊森林裏屍兵遍佈。要在十五分鐘裏從中找出一個人,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亞德雷也想過,要恰姆的從魔幫忙搜索,但等他們回到恰姆那兒告知狀況,恐怕也早已過了時限。
「恰姆!芙雷米!摩菈!葛道夫!聽得見嗎!?」
亞德雷放聲高喊。
「去找出右手上寫了字的屍兵!」
然而,森林裏有屍兵的呻吟迴盪,亞德雷再怎麼拉抬音量,也不可能傳得到他們耳裏。
亞德雷挖空心思。先前看到的那布塊,以及刻在樹木上的那文字,肯定是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所留下,因此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名屍兵前不久還在那附近。
但光憑這一點線索,真的能鎖定對方位置嗎?
「……不對,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一定可以!他只能如此堅信。身爲地表最強的男人,總該有辦法能辦到。
在樹上,亞德雷絞盡腦汁想着。
萊那的身軀掙扎,嘴裏不斷髮出痛苦呻吟。儘管跟周遭的屍兵一樣翻騰,但此刻的萊那,卻是心如止水。
漫無邊際的思緒,在萊那腦中穿梭。他以前曾聽說過,人一旦將死,往事就會像這樣子湧現。
他想起的,是故鄉的村莊。
還有初戀情人雪提拉•麥亞──即使死了八年,她的一切卻歷歷在目。萊那想起她那開朗的笑容,以及能夠能感染周遭衆人的溫暖。
他想起每年秋收結束後,在廣場舉辦的小慶典,想起大家隨聲高歌的那一幕。每年一唱再唱的歌,來到魔哭領後卻再也不曾唱過。
他想起當初欺騙自己的村人。他們沒一個是壞人。會殺了雪提拉,害萊那受重傷,只是受恐懼逼迫,是泰格狃讓他們出此下策。萊那不恨他們,只有滿懷的悲傷。
最後,他想起亞德雷,想起八年前那稚幼的臉龐。如今他應該也十八歲了,萊那卻怎麼也無法想像他長大成人的模樣。
他心想,要是能再跟亞德雷見個面,不知該有多好?
他現在好睏,意識即將落入黑暗。他已經沒有力氣抵抗這一切,舉起的左臂掉回地面。
「亞德,你怎麼了?」
恰姆的從魔早已離去,只剩宛如地獄的光景:被從魔殺死的屍兵倒臥四處,活着的屍兵則是不斷掙扎呻吟。
他沒聽見誰說話,但那旋律確實是故鄉的歌曲。
這時,他發現一塊掛在枝頭的破布。要說是打鬥時自然撕裂的,那形狀未免太不自然。看來亞德雷果然沒有看錯。
也或許,他們被派去追殺亞德雷。亞德雷途中被幾十名屍兵追趕過。這是最有可能的。
樹下的蘿蘿妮亞呼喚,但亞德雷沒回應她,依舊絞盡腦汁思索。
但如今他明白了。那是那名知情的屍兵扔的,是爲了傳達自己的存在,而嘗試扔上天的東西。
「亞德!我們得趕緊去找他!」
要是蘿蘿妮亞當時就在附近,他應該會直接對蘿蘿妮亞扔布,而不是扔上天空。由此判斷,他當時離蘿蘿妮亞有段距離。
萊那的身軀還能動,嘴裏依然呻吟不斷,但意識已經蒙上一層薄霧。
其中一個可能,是改去對付德茲他們。亞德雷當時曾看到許多屍兵朝那兒奔去。
亞德雷唸唸有詞,由記憶裏翻尋線索。
於是他推測,那名屍兵恐怕無法隨心所欲行動,否則應該會一開戰就立刻前往尋找六花。他能做的頂多只有寫字,以及扔擲布塊。
在屍兵的哀號裏,傳來熟悉的旋律。亞德雷一時之間,差點將夥伴、魔神、黑之徒花的事給忘得精光。
聽了這人的聲音,萊那忽然覺得自己還不該死心,得繼續奮鬥下去纔行。
「不在嗎?快給個信號啊!有沒有誰活着的?」
(還是睡吧……忘了這一切……)
(來了,他們總算來找我了。)
這要稱作證據,不確定因素未免太大,但亞德雷現在也只能賭上一把。
這應該是那名鎧甲少女的聲音。
既然那名屍兵曾經嘗試寫下文字要我方別上當,也就是說他知道蘿蘿妮亞險些被騙。他曾經追趕過蘿蘿妮亞。
「自從我們來到這兒,根本一直都在找東西喵。」
「……歌?」
由於得尋找的範圍太廣,他們甚至還沒靠近萊那。
這時,一陣聲音就傳入耳中,將萊那從睡意里拉回現實。
萊那正掐着自己的喉嚨,嘴裏依然發出呻吟聲。他的手一抬,聲音就變得高亢些,一放下,則發出低聲。
亞德雷於是循着聲音全速奔去。
「有誰活着嗎!?」
「不在嗎?快給個信號啊!有沒有誰活着的?」
亞德雷嘟噥一聲。那是早已滅村的故鄉,在慶典上唱的歌,而就在剛纔,亞德雷聽見了歌曲的片段。
韓斯唸唸有詞。亞德雷沒多理睬,只繼續檢查屍兵的右臂。
他嘟噥了句。唱歌的是知道泰格狃王牌的那名屍兵,而那人還是自己故鄉的村民。
(真不可思議……)
他爲了透露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努力至此,我方豈能讓他的辛苦白費!
亞德雷彷彿要喊破喉嚨似地大吼。他最後選擇了森林西邊,恰姆的從魔與屍兵交戰的地點。如今時間只剩五分鐘不到。
「有誰還活着嗎?我們來救您了!」
(亞德雷……我可不會就此放棄。)
不久,蘿蘿妮亞總算趕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加入尋找右臂有字的屍兵,但倒地的屍兵實在太多,恰姆的從魔戰鬥範圍實在太廣,所剩的時間也實在太少。
「妳打倒的那些屍兵裏,有沒有誰身上有字?」
「亞德雷,我看恐怕來不及了唄?」
能推估的還不只這些。
他們倆的聲音,都沒能傳進萊那的心裏,但就在這時,萊那卻聽見另一名六花的聲音。
「別放棄!要是你還活着,千萬不要灰心!」
「……?」
他喊不出聲,也發不出信號,唯一能做的,就是像這樣唱歌。
追殺自己的屍兵裏,有誰右臂上寫了字?亞德雷記不清楚,只記得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他當時一心想救蘿蘿妮亞,根本無暇顧及屍兵的身軀。
儘管如此,萊那依舊哼着。他想起八年前跟亞德雷以及雪提拉在一起時,他也曾做過一樣的事。
靠揮手是行不通的,寫字也沒意義。在六花發現前,自己會先撒手人寰。
「地表最強的男人來了!我一定會找到你,所以千萬別放棄!」
最初見到時,他不以爲意,雖然映入眼簾,卻沒放在心上。
尋找右臂刻字的屍兵途中,亞德雷忽然停下,似乎聽見了什麼。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很確定自己聽到些重要訊息。
「你還活着嗎?還活着對吧!」
他只剩出聲呼喚這個方法,但嘴裏流露的,卻盡是痛苦呻吟。他雖然左臂能動,舌頭、嘴脣、咽喉卻無法隨心所欲控制。
目前能確定的,是曉得泰格狃王牌的屍兵能夠寫字,能夠扔擲布塊。
每前進一步,亞德雷就更加確定,這絕對是故鄉的歌曲。
最後,也許他們被恰姆的從魔給攔了下來。
「有……對,有!」
萊那聽得到呼喚,但心中只有個想法。
靠左手的控制,萊那努力哼着歌。雖說是哼歌,但那走音的音調,只勉強聽得出是首歌曲。
「有誰活着的話就給個信號吧!告訴我們泰格狃的王牌是什麼!」
(六花……你們聽見了嗎?)
聽見六花的呼喚,萊那無力地舉起左臂揮手,但四周滿是掙扎翻滾的屍兵,六花沒能分辨出混在其中的萊那。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後來呢?」
「在哪裏……」
「混帳東西,我們怎能放棄!」
他回想自己沿途見到的,屍兵們的一舉一動。
他想起自己曾立誓要當上勇者,曾向唯一的摯友自稱勇者。而勇者就是永不放棄,所以才叫做勇者。
「蘿蘿妮亞!妳來洞窟前,有屍兵追妳嗎?」
「破解密室的方法、泰格狃的殘片、娜榭塔妮亞、還有這次活着的屍兵。」
他氣喘吁吁,飛奔而去,快到蘿蘿妮亞跟不上,彼此越離越遠。
亞德雷可以想像,知道王牌的屍兵,經歷一場多辛苦的戰役。
萊那心想,這人還真是個怪胎,並且不知怎的,腦海裏浮現了亞德雷的面貌。
聽到呼喚,萊那隻高興了一會兒,心頭隨即又被灰心與絕望佔據。他們來得太遲了,自己唯一可供辨識的記號,寫了字的右臂已經不在了。
當時亞德雷練習唱歌毫無進步,於是萊那隻好抓着他的喉嚨抬上抬下。要是不這麼做,他根本連一首歌也唱不好。
該往森林的哪裏找?這是絕不容失誤的選擇題。
亞德雷大吼,但環視周遭,依然是毫無發現。
「有誰活着嗎!?」
「亞德!」
快想想,該怎麼向六花傳達自己的存在,有什麼方法能告訴他們自己還活着。
萊那的意識逐漸昏沉;掙扎不已的身軀,力氣正慢慢流失;嘴裏發出的呻吟聲,變得越來越小。
「快回想起來……」
亞德雷邊吼,邊巡視倒下的屍兵,一一舉起右臂尋找文字。
這是一開始遇見的,那蓬頭亂髮的劍士的聲音。
(來不及了,六花勇者,你們來得太遲了。)
是三者之中的哪一個?若他們前往對付葛道夫以及德茲,那麼就是在森林南邊;若前往追殺亞德雷,那麼應該就在附近;若是與從魔交戰,則會在森林西邊。
「……沒、沒有!我記得應該沒有!」
亞德雷不知道,屍兵是在什麼因緣下得知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但爲了傳遞有關王牌的一切,他使出渾身解數奮戰至今。光是在屍兵身上寫字並扔擲布塊,恐怕就已經是竭盡所能的成果。
韓斯說着,並且像亞德雷一樣開始尋找右臂上的文字。
蘿蘿妮亞語帶猶豫。亞德雷邊前進邊思索,要是屍兵被蘿蘿妮亞甩開,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嗚喵!快回話唄!」
蘿蘿妮亞在樹下喊道。時間所剩無幾,現在只能邊跑邊想。亞德雷於是跳下樹,揮手要兩人跟上。
跑在身旁的韓斯小聲問道,但亞德雷瞪了他一眼。
亞德雷手罩在耳邊集中精神。屍兵羣的呻吟裏,確實有個與衆不同的聲音。
「幾乎全被我甩開了!」
他只擁有些微不足道的線索:尋找蘿蘿妮亞時發現的一塊布,以及掛在樹梢上飄揚的破布。
亞德雷沿着歌聲奔去,終於發現一具掐着自己喉嚨的屍兵。一見到他,亞德雷恍然大悟。他根本沒有右臂,怪不得找了這麼久也找不到。
「是你嗎?」
亞德雷來到屍兵身旁。
「就是你沒錯吧!」
亞德雷將屍兵抱起。受了重傷的他,體溫正在下降,要是不立刻包紮治療,將會有生命危險。
掐着喉嚨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蘿蘿妮亞!快過來!快點,救救這個人!」
亞德雷一喊,原本在別處尋找的蘿蘿妮亞於是連忙趕來。
「振作點啊!你已經得救了!維持住意識!」
屍兵似乎已經聽不清話了,兩眼也空洞失焦。亞德雷於是又大聲呼喚了一次。
充滿亞德雷心胸的,並不是想知道泰格狃王牌的渴望,而是與以爲再也見不到面的同鄉重逢的喜悅。
望着屍兵的臉,亞德雷心想他會是誰?這個人乍看還很年輕,跟亞德雷似乎差不到幾歲,但故鄉里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照理說只有一個,而那人已經不在了。
「不會吧……」
「亞德!快讓讓!」
趕來的蘿蘿妮亞推開亞德雷,坐到屍兵身旁,先是止住右臂的失血,並觸摸流到地面的血液,將其凝聚爲球狀。
血液一送回屍兵體內,蘿蘿妮亞接着咬住寄生體將其麻痺,再慢慢摘離屍兵身體。
亞德雷難以置信地看着,伸手觸摸屍兵的散亂長髮並捧了起來,發現額頭上有條疤痕。
那道疤,亞德雷永遠忘不了,因爲那是自己小時候在萊那頭上劃下的。
「萊那……原來你、還活着嗎?」
亞德雷跪到地上。他一直想見萊那,一直想感謝他救了自己,想爲自己一個人逃跑的事向他道歉。
然而此刻的萊那面容安詳,就像是此生已了無牽掛。
「……目前還不曉得。他的生命力已經流失殆盡……」
同一時刻,葛道夫在森林中奔跑,芙雷米就在他前方。他們的目的地,是蘿蘿妮亞之前前往的洞窟所在地。
「不……我看還是稍等一下吧。」
亞德雷輕輕點頭。
這時,韓斯來到亞德雷身後,看了看亞德雷的模樣,隨即意會到是怎麼回事。
於是,萊那慢慢闔上眼。
「……有空哭的話還不如戰鬥。爲了報答萊那的付出,我得打倒魔神拯救世界。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
亞德雷什麼也說不上,倒是蘿蘿妮亞回應了韓斯。
葛道夫等人來到洞窟,卻沒發現亞德雷他們的身影,只看到許多屍兵、以及兩頭兇魔的屍體。
「葛道夫,究竟是怎麼回事?」芙雷米頗有怨氣地瞧着他,「爲什麼放任蘿蘿妮亞單獨行動?爲什麼讓亞德雷身陷危險?」
「抱歉了,萊那,沒能救你回來。但我不會讓你的心血白費,所以接下來,你就陪我一起戰鬥吧。」
「我會解釋,但我們先跟、亞德雷以及韓斯會合。」
「不會吧,萊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芙雷米到附近找了一遍,但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並沒留下訊息,因此判斷不出他們身在何方。
亞德雷站起來,向蘿蘿妮亞與韓斯說道。
蘿蘿妮亞咬牙繼續施術。但亞德雷知道,她已經竭盡所能。
帶着滿足感即將睡去的萊那,卻被不知誰抓着身子搖晃。萊那什麼也聽不見,但感覺到對方在似乎想表達什麼,於是慢慢睜開眼,瞧着那小子的模樣。
總算將黑之徒花的事告訴他們了。雖然沒能說完一切,但這樣應該也夠了吧。幹完這一切,充斥萊那心中的並非喜悅,而是總算能夠入眠的安詳。他就是如此疲憊,傷得如此沉重。
芙雷米嘖了聲,繼續趕路。
這時,亞德雷忽然拔劍,並且對着萊那的屍體說:
「亞德……」
亞德雷這纔回過神,默默等待蘿蘿妮亞的治療結束。他一心一意祈禱,希望自己唯一的好友一定要得救。
這一切,可都是多虧有我呢。
「想不到尋找黑之徒花真面目的途中,竟然聽到這麼不得了的消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下可大事不妙咧。」
三人同時倒抽一口氣。他們追尋的黑之徒花,萊那竟然知道真相。但他們沒空問爲什麼,只能繼續聽萊那說下去。
「萊那!你還活着嗎!是我啊!亞德雷啊!」
亞德雷將萊那的頭髮割了一束,結起來並收進自己腰間袋裏。
萊那開了口。
「先聽他說唄,重逢的事等之後再慶祝。」
(……哈哈,這可真是逗了。)
「謝謝,這次真的是幸虧有妳。」
「由持花聖者那兒……奪取力量……造出……聖具……黑之徒花。」
這不是真的!他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兩人好不容易重逢,竟然又要在此告別。
我會守護他,絕不再讓他哭第二次。
被亞德雷一說,蘿蘿妮亞連忙擦掉眼淚。
亞德雷心跳澎湃,合不攏嘴,無法相信萊那剛剛的話。
「這次換我教你劍術吧,現在的我,一定會強到把你嚇一跳。萊那……」
抱歉,沒能將你救回來。她在心中不停向萊那道歉。
直到剛纔,此地由兇具九號負責防守,如今牠一死,昏厥山地的兇魔也有了行動,恐怕隨後就會來到此地。他們得儘早與亞德雷等人會合並離開森林。
亞德雷轉過身打算離去,但隨即停下腳步。
「不行,我要再找一會兒。」
這句話讓蘿蘿妮亞難過得垂下頭。她看得出亞德雷一直在強忍淚水。從今以後,亞德雷就真的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了。
「亞德,給他水。」
葛道夫傷腦筋,不知該怎麼向她解釋。要是交代不清,難保芙雷米不會舉槍相向,甚至引爆娜榭塔妮亞膝上的炸彈。
「原來,他是亞德的朋友嗎?」
她緩緩摘除寄生體。所有扎進萊那體內的觸手與腳,如今已全部解下。
亞德雷抱起他,但韓斯再次制止。
亞德雷茫然瞧着萊那的屍體。
亞德雷抱着附近一棵樹,臉貼到樹幹上,就這麼默默哭了起來。
「在所有力量遭吸收前,殺了黑之徒花。」
「持花聖者……留下的力量……將會被……黑之徒花吸收……能打倒……魔神的……駕馭命運的力量……抵禦障毒的力量……一旦全部力量……被黑之徒花吸收……紋章將會消失……」
除了我,還有誰能辦到這般豐功偉業?就算找遍世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萊那,這是真的嗎?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來應該是、錯過他們了。我們也到、會合地點去吧。」
「不要用、那樣的表情對我啊。萊那,我們走吧,一起回去吧,萊那。」
看着那背影,蘿蘿妮亞心想,今後儘可能陪在他身邊,勉勵並支持他吧。自己雖然幫不了什麼,也許只是給他添麻煩,但蘿蘿妮亞還是立誓,要盡力而爲。
韓斯說的,蘿蘿妮亞現在根本無心思考。沒能救活任何人的懊悔填滿心胸,她的眼角流下淚來。
「萊那……」
「你的同鄉,看起來還有救咪?」
「六花……越接近……落淚鄉……黑之徒花……力量變強……在對付魔神前……得先殺了黑之徒花……對方一定……會接近六花……要是不接近……吸收不了紋章之力……」
韓斯說得沒錯,萊那是爲了傳遞泰格狃那王牌的一切才奮戰至今,現在得先聽他說完纔行。
「亞德雷,你先冷靜點唄,否則會干擾到蘿蘿妮亞的。」
亞德雷與蘿蘿妮亞很可能已經前往神殿,但芙雷米實在放心不下,因此決定前往尋找亞德雷。
萊那的聲音越來越小,如今耳朵得湊到他嘴邊才聽得見。
亞德雷聲聲呼喚。萊那睜着快闔上的眼,瞧着亞德雷的面容。
其他夥伴穿越森林,朝〈命運〉神殿前進。而照當初計劃,所有人將會在途中會合。
「抱歉,亞德雷,我沒能救回他……」蘿蘿妮亞輕聲回應。
「別死,你還不能死啊。萊那!醒醒!快睜開眼啊!」
「蘿蘿妮亞,妳說對了。只有妳是對的,我們不該捨棄屍兵。我太丟臉了,竟然連這種事都判斷錯誤。」
「泰格……」
他萊那的身子漸漸失去力量,即使蘿蘿妮亞拚命治療,依然趕不上流失的速度。
「萊那,是我!亞德雷啊!還認得嗎?」
「走吧,先回去跟大家會合。」
亞德雷想叫醒萊那,但蘿蘿妮亞的手隨後又貼上他的胸口施術。療程尚未結束。
我就說吧,亞德雷,我纔是真正的勇者。
「殺?萊那,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德雷恨不得要他別再說話,但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萊那透露的,是攸關世界命運的線索,他更是爲了將它告訴六花,才豁出性命奮鬥至今。
「放心吧,蘿蘿妮亞,接下來的路有萊那陪伴,我不再寂寞了。」
亞德雷一動也不動,抱着萊那不再動的身軀。蘿蘿妮亞的手悄然離開萊那的胸口,她已經無能爲力了。
他先前看過自己肩上的紋章,六枚花瓣一片不缺。知道亞德雷與蘿蘿妮亞平安無事,葛道夫這才安下心,畢竟我方可不能在這裏失去同伴。
「黑之……徒花是……」
「我說……你啊……長得跟我朋友真像。」
他搖了搖萊那的身子,這時卻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力氣。
「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芙雷米顯得不耐煩。
「你想哭的話就哭一會兒唄,反正目前沒有兇魔接近。」
三人繼續聽着萊那的下文。下一秒,亞德雷面色慘白,蘿蘿妮亞與韓斯瞪大了眼,面面相覷。
蘿蘿妮亞拚命施展治癒之術。由她的表情,亞德雷看出情況不樂觀,於是凝神傾聽萊那的一字一句。
即將入睡之際,萊那在心中對亞德雷呼喚。
「蘿蘿妮亞,妳幹什麼哭呢?」
她真希望救回屍兵,哪怕只有一人,也想讓亞德雷與自己故鄉的人們重逢。她奮戰至今,爲的並不是這樣的結局。
「造了……〈命運〉神殿。爲了奪取……持花聖者的力量……而造的、神殿。」
亞德雷點點頭,取出水壺倒給萊那喝。水壺沒多久就倒幹,萊那也似乎終於能說話了,張開嘴斷斷續續地說:
「黑之徒花是……」
我幫了六花勇者大忙,拯救他們免於全軍覆沒。這下六花勇者一定能打倒黑之徒花,安然抵達落淚鄉,擊敗魔神拯救世界。
「聽我說……六花、勇者……泰格狃牠……」
要是能趁早行動,更留意屍兵的身軀,也許就能救活這位萊那了。蘿蘿妮亞從不曾像今天這樣埋怨自己的愚笨。
萊那嘴裏冒出血來,接着一口氣說:
萊那問道,但隨後就發現,萊那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
即使是地表最強,一個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這時,萊那開口了,但聲音沒多久就停住,只剩喉嚨傳出吁吁聲。他的嘴太過乾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得把剛剛的話問個詳細,更得將萊那救活,得帶他回人類世界,帶他回故鄉去不可。
亞德雷哭完,三人將萊那的屍體放着,直接離開。他們現在連埋葬萊那的時間都沒有。
亞德雷發誓,等打倒魔神後,一定要來幫他造個墓,並祈禱他在那之前別被兇魔喫掉。
他反覆拍打臉頰,將哀傷趕出心中。他接下來還得思考,知道黑之徒花真面目後,我方該如何行動。
他們快步朝森林深處走去。恰姆與摩菈應該已經穿越森林前往〈命運〉神殿,也得儘快與他們會合。
昏厥山地如今變得喧鬧。一發現兇具九號死去,兇魔紛紛聚集而來。即使打倒兇具九號,他們依然沒有喘息餘地。戰鬥,還沒結束。
「亞德,娜榭塔妮亞小姐她……」
這時,蘿蘿妮亞開口了。
「怎麼?」
「娜榭塔妮亞小姐她爲何會陷害我呢?」
亞德雷於是思索,恢復冷靜的腦袋開始運轉。
「亞德,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呼喚兇魔的笛子,也沒打算要陷害你,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解釋,大家纔會相信呢?」
「不用怕,有我在。」
亞德雷也曾懷疑過蘿蘿妮亞,但那疑慮已完全消失。她是爲了亞德雷而行動,而且自己也中了陷阱。
「不知道是誰把笛子塞給我的。要是能知道那是誰……」
蘿蘿妮亞邊走邊想。亞德雷瞧着身後不遠處的韓斯,見到他咧嘴一笑。
「要找犯人,不就在這兒嗎?」
「……咦?」
蘿蘿妮亞愣了愣並回過頭,看到韓斯正笑着揮手。亞德雷心想,這小子這次可真是搞了個大名堂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是韓斯先生做的?所以您是第七人嗎?……既然這樣,又爲什麼要救我呢?」
蘿蘿妮亞一陣混亂,下意識握起鞭子準備迎戰,但韓斯毫不在意地說:
「即使陷同伴於危險?」
「雖然用這招得看對手是誰,不過確實是效果卓越。我自己偶而也會使用這招,所以對泰格狃打什麼算盤,再清楚不過了。」
「喵,亞德雷,你實在是有些天真過頭了。守護同伴雖然要緊,但光是那樣,可是沒辦法成事的。」
但亞德雷又無法懷疑萊那的話。那可是唯一的摯友豁出性命送來的線索,他不能就這樣忽視。
而且妳搞不好還能更主動,例如慫恿亞德雷一起去救屍兵,再設陷阱殺掉他,事後再裝得淚眼汪汪,說亞德雷是因妳而死,願意以死謝罪之類的。不過這麼做要不引人起疑,手段可能得再高明些就是了。」
「不瞞你們說,其實蘿蘿妮亞離開亞德雷你們之後的單獨行動,我一直喬裝成屍兵在遠處觀察。蘿蘿妮亞輕易中計,公主順利執行計劃,我都第一時間就曉得了。」
注意到亞德雷的眼神,芙雷米於是問道。她知不知道自己遭懷疑?是尚未察覺,還是已經察覺,只是在故作從容?
「去你的,蘿蘿妮亞差點就被你給害死了。」
然而,他現在無法正視那張臉。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亞德雷恍然大悟。謎底一揭曉,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設計。
「也好,不過我們先聽聽亞德雷的推理唄。」
「就像之前對我用過的那一招?」
韓斯對着亞德雷笑,亞德雷倒是面露怒容。如果他來不及救蘿蘿妮亞,如果娜榭塔妮亞臨時叛變並殺了蘿蘿妮亞,或者第七人或兇具九號有什麼異常舉動,六花恐怕就得承受毀滅性的打擊。
「再等一會兒吧,我想先看清芙雷米有何打算。」
蘿蘿妮亞聽得目瞪口呆。韓斯繼續又說:
「真不愧是地表最強的男人,這麼輕易就看穿我的完美計謀。」
「所以亞德雷,接着你打算怎麼辦?」
「…………」
她沒理睬韓斯的玩笑話,轉身面對亞德雷。
說着,韓斯笑了。那是一種令人寒澈心扉的笑容。
「你爲什麼,總是這樣……」
「那當然。這場戰役沒有安全的道路,也沒有確實的勝利,不是咪?」
說着,亞德雷手繞到芙雷米肩上將她抱住。
這時,一旁奔來兩道人影,是芙雷米與葛道夫。
「我們一樣前往〈命運〉神殿。黑之徒花的真面目還沒完全揭曉。我不願懷疑萊那,但他的線索也不見得就絕對正確。」
「落入陷阱,知道亞德雷救命不及,又不能使鞭子,蘿蘿妮亞那時真的絕望了。但一個自知絕不會被殺的第七人,是不可能裝得出那種表情的。」
「你是想看蘿蘿妮亞的反應對吧?爲了孤立她,送她入險境,觀察她會採取什麼動作,所以纔跟娜榭塔妮亞串謀。我說的有錯嗎?」
「我殺過許多人,也看過不少高估自己、以爲不會被殺的傢伙。我是絕不會看走眼的。我能夠肯定,蘿蘿妮亞並沒有身爲第七人的自覺。」
「喵嘻,你還真是一樣寵芙雷米吶。但這次的要求我可不接受,芙雷米要嘛得死,要嘛至少得限制行動。」
「你們剛去做什麼?」
「可是,韓斯……」
「一聽到屍兵這玩意,我就猜出泰格狃想玩什麼花招。那傢伙最擅長利用情感設下詭計誘騙我們。或者說,牠搞不好根本就是對這類把戲情有獨鍾。」
「答對了,就是在那時商量計劃的。」韓斯笑了。
韓斯忽然一臉鄭重其事地說:
於是我就想啦,蘿蘿妮亞可能真的上了敵人的當,但也搞不好是裝作上當,背後另有企圖。」
亞德雷一一回想,從以前到現在,芙雷米的種種樣貌。
「我心想這次中計的應該會是亞德雷,可能再加個蘿蘿妮亞。而亞德雷出乎意料沒中計,倒是蘿蘿妮亞被騙個正着。
「要向大家說咪?」
「去尋找拯救屍兵的方法,可惜最後沒有找到。蘿蘿妮亞落入敵人陷阱,韓斯救了她。」
「這、這是爲什麼?我可是真的差點就要死了!」
「那個……我還是不懂,能請您從頭解釋一次嗎?」
沒直接斷定她並非第七人,是因爲第七人有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冒牌貨。
亞德雷自知,這是最拙劣的一步棋,但要是不這麼做,恰姆或葛道夫恐怕會殺了芙雷米。亞德雷實在無法做出,等於要她喪命的決定。
「蘿蘿妮亞,妳跟目前最值得信賴的亞德雷、摩菈兩人走得很近,他們倆對妳也不太提防。對第七人而言,這樣的立場非常方便。」
看着芙雷米,亞德雷自問,自己的舉手投足夠不夠冷靜,表情夠不夠自然。
「倒是,這次竟然會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黑之徒花是呈現人類姿態的聖具,一個擁有白髮,額頭長了一隻角,眼神無比冰冷的少女。』
亞德雷再次陷入沉默。
亞德雷嘆聲氣。
「蘿蘿妮亞,妳曾經救過我一命,之後也乖乖聽從亞德雷的命令行動,有時搞砸了什麼,但最後總是小事化無。不過,我一直覺得妳的低調行事,只是不想惹嫌疑上身。」
「您能解釋一下嗎?」
抱着狗,一臉疼惜的模樣;談到自己是由兇魔撫養長大時的模樣;談到自己遭捨棄時的心痛模樣;悲嘆所有的愛盡是虛僞時的模樣;她說有了亞德雷,有了活下去的念頭時的模樣。
「放任她自由,觀察她的反應?我可不認爲這是好主意。」
芙雷米無言以對地看着亞德雷,隨後視線忿忿地轉向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似乎也回憶起當時,臉色一陣慘白。
「……我想起來了。我們吵架後,韓斯先生的確跟娜榭塔妮亞小姐說了些什麼。」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時我就看出,蘿蘿妮亞是第七人的可能性不高。如果她是第七人,不可能冒着被懷疑的風險單獨行動。只不過我還是繼續觀察,一直到她中了陷阱,即將喪命的前一刻。」
「……先別跟大家說,等時候到了,我就會公佈。」
「如果蘿蘿妮亞是假貨,這樣結果正合我意;如果不是,大不了事後公開真相。反正橫看豎看,那都不會是問題。」
這次的行動,風險未免太大。
蘿蘿妮亞不知該如何是好,舉着鞭子進退不得。
竟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想得如此長遠!亞德雷不禁對韓斯腦袋之機敏感到詫異。
因爲萊那最後說出的話是:
於是韓斯聳聳肩道出一切。
亞德雷背脊一陣發寒。這是何其危險的賭局,要是稍有失手,蘿蘿妮亞將會枉死,韓斯也會揹上見死不救的罪名,甚至因此被認定爲第七人。
「太過分了……」
「我想看清泰格狃是不是真的想殺蘿蘿妮亞。因爲泰格狃真正想殺的不會是第七人,如果泰格狃手下留情,那人是第七人的可能性就高了。」
芙雷米生氣了。亞德雷從那表情,看出她對自己的操心,知道她真的很看重自己。
「接下來可不見得都能找到確切證據,也許得面臨不得不割捨同伴的時刻。爲了那一刻的到來,我認爲我們得儘量蒐集線索,哪怕只有一點都好。」
「……那麼,笛子是哪兒弄來的呢?」
「很簡單,我一直都懷疑蘿蘿妮亞。不過除了摩菈之外的所有人我都懷疑,所以也不是特別針對妳。」
「哪有什麼好辯解的。抱歉,是我不好。」
「在那當下我決定先下手爲強,跟公主一起合謀,由我先將笛子藏到蘿蘿妮亞身上,接着要是她嚷着要救屍兵,公主就揭發她,將她孤立在外。
「對、對不起,芙雷米小姐,都是我不好。」
「總算找到了。你們到底上哪兒去了?」
「對了一半,就給你打七十分唄。」韓斯笑着。
「……怎麼了,亞德雷,你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這主意是哪時想出來的?」
這是可信的資訊。即使亞德雷不願相信曾拯救亞德雷性命的她,與衆人一同奮戰至今的她,是爲了消滅六花而造的聖具,但吻合所有特徵的,除了芙雷米沒有第二人。
韓斯不肯接受,蘿蘿妮亞也猶豫不決。
「……怎咪,亞德雷,你生氣啦?」
「這樣啊……」
「……爲何選擇娜榭塔妮亞?」
「雖然這次的行動沒有計劃,都是見機行事,倒也一帆風順。亞德雷,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挺有兩下子的?」
「後來,公主跟葛道夫提了這計劃,我則是吩咐德茲,要牠在公主設計蘿蘿妮亞時什麼也別做。後來公主就順利地孤立了蘿蘿妮亞。」
「您指的是?」
「喔喔,抱歉抱歉。專程來找我們嗎?」
「我可不認爲摩菈能勝任這工作,再者其他傢伙又都有可能是第七人。說來諷刺,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反而是公主和德茲。」
韓斯嘻嘻笑着,亞德雷這纔想起他可是刺客,是爲了金錢,即使殺人也不在乎的壞傢伙。
「我一直拖到最後一刻,蘿蘿妮亞真以爲自己沒救了,纔去救她。」
亞德雷煩惱了一會兒,隨後回答他:
亞德雷無從反駁。他根本料想不到,竟然會在此刻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也不能保證抵達〈命運〉神殿就能獲得有益資訊。韓斯說得沒錯,竭力蒐集線索,也許不會是錯誤的選擇。
設計摩菈,以及設計葛道夫時,泰格狃的確都用了相同手法:挾持對象的摯愛,逼對象聽令行事。摩菈那次利用的是她女兒,葛道夫那次則是利用了娜榭塔妮亞。
韓斯邊走邊繼續說:
如果蘿蘿妮亞真是第七人,將她孤立的同時也能多少限制她的行動,畢竟第七人最怕的就是遭人懷疑啦。」
「沒錯。人死之前的表現是撒不了謊的。」
「第七人不希望身分曝光,所以儘管有好幾次機會能殺我們,卻總是毫無動作。而第七人最害怕的,就是遭人懷疑。」
韓斯指的,是萊那的那番話。亞德雷也想起了,最後那句令他難以置信的話。
「比方說,妳可以假裝掉入陷阱,身陷絕境,那麼其他夥伴勢必得去救妳,而兇具九號就能趁機開溜,還能爲帶兵前來的泰格狃爭取時間。
「在小屋那時,蘿蘿妮亞跟公主起爭執的時候。」
「喵嘻嘻,都是這傢伙害的,芙雷米妳不妨修理她一頓。」
「……咦?」
「那當然是公主的東西了。」
「!」
芙雷米一時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隨即慌亂地掰開亞德雷的身子。
「你做什麼?爲何突然這樣?」
看着目瞪口呆的芙雷米,亞德雷納悶地問了。
「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很怪。你是怎麼了,到底在想什麼?」
芙雷米滿面通紅。韓斯於是笑着說:
「喵嘻嘻嘻,你們可真熱情呀。不過要是可以,兩位還是等晚點兒再搞唄。」
「……韓斯說得沒錯,這一切等之後再說。」
亞德雷回憶着剛纔抱住的那纖弱身軀。剛剛的擁抱,完全是出自下意識的舉動,他覺得要是錯過這次,以後也許再也沒機會抱她了。
「走吧。公主他們、已經前往〈命運〉神殿。韓斯,那件事、得請你向她解釋。」
「唔喵,我瞭解了。」
於是,韓斯跟葛道夫一奔而去,亞德雷等人也隨後跟上。直到現在,芙雷米的臉還是紅的。
一邊跑,亞德雷邊想,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等抵達〈命運〉神殿,完全辨清黑之徒花真面目後,再做出決定也不遲。
芙雷米真的是在欺騙我方?又或者根本不曉得自己是黑之徒花?除了芙雷米,還有其他長角的少女嗎?是否有什麼其他真相,是連萊那也不知道的?
要下決定,得先釐清真相;一旦下了決定,就絕不能再有所遲疑。
即使,那是多麼殘酷的決斷。
「九號大概就要被六花突破了吧。」
在魔哭領平原上前進的泰格狃悠哉地說道。兇具二號於是回答了他。
「除非六花跟德茲太蠢,否則應該早就如您所言。」
「不知道黑之徒花是否平安?」
「莫非是有什麼威脅?」
「不,倒也沒有……」
六花向來都在泰格狃的盤算裏戰鬥,如今卻頭一次擺脫牠的手掌心。而兇具二號,並沒察覺到此事。
泰格狃享受着暖陽,一派悠閒地朝昏厥山地前進。
說完,泰格狃笑了。
集結了泰格狃陣營主力的重兵,正全速前往昏厥山地。要抵達目的地,還得花點時間。
「那就不要緊了。」
「也罷,以一個廢物利用的兇魔而言,牠幹得已經算不錯了。嗯,我們就表揚牠吧。」
聽兇具二號這麼說,泰格狃怔怔瞧着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