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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與友重逢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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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的勇者》 · 4 · 第六章 與友重逢 · 第1張插圖

「白癡白癡白癡白癡白癡!」

邊對付屍兵,恰姆邊嚷個沒完。葛道夫心想,她簡直就像是蘿蘿妮亞的翻版。

她伸手一指,部署在四周的從魔便井然有序地聽命行動,一邊應付襲來的屍兵,同時一齊吐出酸液及毒液破壞敵方的防禦陣型。

「亞德雷到底在想什麼嘛!等下非宰了那頭笨牛不可!」

三人與一頭兇魔不斷朝保護兇具九號的屍兵猛攻。芙雷米她們待命的山頭已經不遠,現在已經不是想什麼策略的時候,只能由正面蠻幹。

戰鬥並不輕鬆。本來就沒幫上什麼忙的蘿蘿妮亞姑且不論,亞德雷的脫隊實在對戰力影響太大,葛道夫只能設法彌補他的空缺。

葛道夫鐵槍驅散敵人並突擊而去。他對屍兵的習性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掌握,邊預測敵方動向,邊舉槍朝兇具九號刺去。

「狗!再靠近就宰了你喔!」

身後的恰姆一喊,原先以雷擊掩護葛道夫的德茲連忙逃開。以恰姆的脾氣,可難保她不會真的下手。

對付屍兵的同時,葛道夫也不忘了留意娜榭塔妮亞與德茲的動向。就如亞德雷所言,她們倆趁這機會除掉恰姆的可能性並不是零,而現在能守護她的,只有葛道夫一個。

這既是爲了恰姆好,同時也是爲娜榭塔妮亞着想。

娜榭塔妮亞邊笑邊由地底召出劍刃,看起來就像是要葛道夫無須操心。

「喝啊啊!」

見到娜榭塔妮亞的劍刃分割敵陣,葛道夫趁隙突擊而去。

邊戰鬥,葛道夫心想,不知蘿蘿妮亞是否平安。亞德雷前不久已經趕去,只要有他在,事情應該不至於到最糟的地步。然而亞德雷是第七人的可能性,目前也還無法徹底排除。

韓斯此刻在做些什麼,芙雷米與摩菈是否平安,泰格狃現在到哪裏了?葛道夫簡直頭痛欲裂,他得擔心的事太多太多了。

「喔啊啊!」

總之,蘿蘿妮亞的事晚點再來操心,現在得先把兇具九號趕進山裏。

亞德雷一股勁地奔跑,想着該怎麼找出右臂有字的屍兵。

「唔喵,亞德雷,你認真的?」身後的韓斯問了。

「在我看來,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呀。」

「因爲我真的看到樹幹上刻著文字,字跡就跟屍兵身上的一樣,潦草到幾乎看不懂。那些字會是誰寫的?不是六花,不是兇魔,那麼就只能是屍兵了。」

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所以,假設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韓斯兩手一攤,「我們該怎麼找?」

要是此刻被發現,一切將化爲泡影。摩菈吞聲屏息,持續施展千里眼。

「兇具九號現在在看哪裏?」

摩菈以千里眼之力,看到兇具九號被葛道夫的喊聲吸引,從屍兵牆裏稍微探出頭,並且在下個瞬間被芙雷米給打穿腦袋。

夥伴們還沒進入千里眼的範圍。摩菈透過樹枝間隙窺望遠方。另一頭景物雖然看得有些模糊,但交戰人數的確是有點少。

他發現自己的左臂能動了。看來兇具九號的死,也連帶影響了他的身子。

摩菈與芙雷米一同在樹叢裏潛伏着。她們位於小山的半山腰,可以瞭望整個北麓。

「當然是認真的。屍兵裏有個傢伙活着,而且知道泰格狃王牌的事。」

恰姆與德茲等人發出的爭戰聲,早已傳入她們的耳裏。

摩菈靠千里眼之力仔細觀察兇具九號,由牠貌似頭部的部分鑲着的複眼,推導出視線的方向。

看來,目前該以找出屍兵爲最優先。

「怎咪回事?」

「喵……」

韓斯提防着四周,但亞德雷瞬間就想通是怎麼回事。

「在我們正面向左二十多度,幾乎筆直朝着山頂前進。」

就在這時,所有屍兵停止動作,接着發出疼痛的哀號翻滾掙扎,沒有一具屍兵是站着的。

蘿蘿妮亞衝了出去,但隨即被亞德雷叫住。

相較於緊張兮兮的摩菈,芙雷米的神情一派冷靜。

「這就夠了。」

「摩菈,別動,否則會被發現的。」

「你不在場,所以應該不曉得,但敵人當時只盤算着一件事,就是把蘿蘿妮亞引到洞窟。他們從頭到尾沒提到過右臂有字的屍兵,你不認爲這很不自然嗎?」

大概是曉得戰鬥結束了,恰姆朝摩菈等人的方向揮揮手。於是兩人由樹叢起身,沿着斜坡奔下山。

若真是這樣,就更得儘早打倒兇具九號不可。這時,摩菈的千里眼捕捉到節狀身軀的蟲型兇魔身影,認定那就是目標。

「要是發生重大變故,亞德雷應該會朝天空扔閃光彈以及煙幕彈中止計劃。因此可以確定的是,亞德雷選擇繼續執行計劃。」

(拜託了,六花……你們一定要贏,一定要守護世界,守護我的朋友。)

萊那心想,自己究竟哪裏做錯,有什麼能夠彌補的,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只好放棄不再思考。

呻吟聲籠罩着整座森林。亞德雷一行人停下來傾聽,額頭冷汗直冒。

「周遭狀況?」

於是亞德雷爬到附近最高的一棵樹上,將所有可視範圍全眺望一遍。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如今他失去右臂的文字,六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角度與前進方向?」

「真是怪了。」芙雷米低語,「亞德雷不見了,蘿蘿妮亞也是。」

「不用客氣。倒是我們早點回去會合吧,我挺擔心亞德雷與蘿蘿妮亞的。」

「葛道夫,我明白了。」

在令人昏厥的疼痛裏,萊那思考自己爲何失敗,爲何好不容易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卻告訴不了任何人。

隔了一口氣的時間,芙雷米的槍管迸出火花。

「看來是成功了。」芙雷米裝填子彈邊說道:「多虧妳的完美支援,讓我輕鬆許多。」

亞德雷於是回頭瞧着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只有一名屍兵的話,妳應該救得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有啥線索咪?」

韓斯納悶地哼了聲。

獨自留在德茲陣營裏的恰姆雖然也很叫人擔心,不過一來葛道夫應該會保護好她,二來她就算對上娜榭塔妮亞與德茲,也不至於三兩下就被擺平。

(這下六花將會如何……)

自己根本不是勇者,只是個沒出息的凡人罷了。萊那心想,這不是當初就明白的事嗎?

靠鎧甲擋下大批屍兵的攻擊,葛道夫不斷衝鋒,架開屍兵猛勁的同時借力使力,將對手甩到其他屍兵身上。

芙雷米她們殺掉兇具九號了。

「……再這樣下去線索會消失的,我們得趕緊找出那個人。」蘿蘿妮亞說。

他很快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六花打倒了操縱屍兵的兇魔。

失去右臂,斷了雙腿,死亡卻還沒降臨至萊那身上。右臂的失血,如今早已停止。

在恰姆與葛道夫的攻勢驅逼下,許多屍兵撤退到山裏,然而看似兇具九號的兇魔卻還沒出現。

亞德雷嘀咕着,心想這真是不巧。要是德茲所言屬實,屍兵恐怕再過十五分鐘就會全部死去。

說完,芙雷米將槍口伸出樹叢。見她打算一槍狙殺,摩菈好生訝異,因爲屍兵牆團團包住兇具九號,彈道根本就無法穿越。

「有十五具屍兵肩並肩聚在一塊兒,兇具九號就在他們的正中央,外圈更有五十具屍兵圍繞着,簡直就像是一面牆。從魔打算接近牠們,但都被擋了下來。」

的確,依常理來判斷,這並不合理。

然而,葛道夫就在這時回頭高呼。

「那些傢伙幹得好,但我真希望他們能稍微緩緩。」

問題在於,該不該相信蘿蘿妮亞的話,而亞德雷認爲可信。她中了致命陷阱,要是沒有韓斯前來搭救,肯定早就死了。她沒道理是第七人。

芙雷米拔起一根頭髮彈到空中,待確認風向風速後,不疾不徐地說:

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在兇具九號死後是否能活下來,亞德雷不曉得,但他認爲可能性恐怕很低。

「發生什麼事了,莫非是第七人……」

分外醒目的黑色鎧甲,就在這時邊咆哮邊驅散屍兵,朝兇具九號奔去。

「是葛道夫,牠正忙着防範那小子的衝鋒。」

(一切都結束了,還是趁早解脫吧。)

更別說蘿蘿妮亞是爲了亞德雷而戰,亞德雷如今豈能不給予信任。

他凝望一切,心想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也許會留下什麼記號,不管是像先前那樣扔出的布塊,還是其他什麼都好,亞德雷只祈禱,希望對方務必留下些蛛絲馬跡。

「公主,您退下!恰姆也一樣!這裏交給我!」

這時,劇痛自後頸根傳來,他的嘴擅自發出哀號,身子翻騰打滾。視野的一隅,他看見其他兇魔也承受着同樣的痛苦。

「兇具九號在屍兵牆裏的哪個位置?」

「喵,這麼說是沒錯……」

「不知道。這隻有恰姆他們曉得。」

兇具九號察覺危機,轉過身子打算逃跑。葛道夫暗笑在心,心想這下總算將牠趕進芙雷米待命的山裏了。

他會這麼說,是因爲對芙雷米的狙擊有所提防。她很有可能是第七人,也許會先癱瘓摩菈,趁機狙擊輕忽大意的同伴。

後頸根的寄生體,似乎能提升屍兵生命力。化作屍兵的人,連安詳的死亡都無權擁有。

「幾乎正中央,稍微偏後方一點。」

泰格狃的主力部隊應該還得過陣子才能抵達昏厥山地。找出那名屍兵,再打倒兇具九號前往〈命運〉神殿,應該還來得及。

「你幹嘛突然下命令?」

芙雷米握着槍,輕輕閉着眼,似乎還沒打算就狙擊位置。

靠千里眼之力,摩菈掌握了整座小山的狀況。亞德雷他們與兇具九號交手時,這座山裏是沒有屍兵的,但現在卻有幾具屍兵正探索周遭。

「慢着!這樣漫無邊際地找也不是辦法!」

莫非世界就到此爲止?或者他們終能摧毀黑之徒花並贏得勝利?反正不管怎樣,萊那漫長的奮鬥只是徒勞一場,什麼也沒能做到。

兩人依他所言遠離前線,德茲似乎也明白葛道夫的用意,瞄了他一眼並點頭示意。接下來,只剩芙雷米的狙擊。成敗端看她的本領,以及她是否真的是同伴。

但下一秒,異變發生了。三具屍兵就像是被雷擊中般同時弓起身子,發出慘叫並翻滾掙扎,森林各處也紛紛傳來慘叫。

「那爲什麼他們會……」

「現在!」

「等葛道夫下一波突擊開始,妳就說聲『現在』。」

正前方傳來屍兵的厲聲,三名屍兵隨後現身。韓斯有如跳舞般飛身而去,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舉起武器。

「也搞不好那人早死了也說不定唄。」

葛道夫有自信能擋下一發狙擊。至於德茲,葛道夫並不在乎牠的生死。

「有了。」

「只要對方的心還沒死,我想應該行的……不,一定可以!」

葛道夫目前還沒進入千里眼的範圍內。摩菈由樹叢裏探出頭,看着夥伴們戰鬥的狀況。

「喔喔喔喔!」

接下來,就只要等芙雷米狙擊,並且別讓兇具九號察覺到她的埋伏,勝負就能分曉了。

同時,他也曉得自己即將死去。自己的身體,自己當然最清楚。

「好唄,照你的判斷就是了。」

兩人相依而坐。等待兇具九號的期間,她們挖好了洞,在四周鋪上樹枝樹葉以藏身。像這樣的僞裝,是芙雷米的拿手絕活。

「該怎麼辦……」

遼闊森林裏屍兵遍佈。要在十五分鐘裏從中找出一個人,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亞德雷也想過,要恰姆的從魔幫忙搜索,但等他們回到恰姆那兒告知狀況,恐怕也早已過了時限。

「恰姆!芙雷米!摩菈!葛道夫!聽得見嗎!?」

亞德雷放聲高喊。

「去找出右手上寫了字的屍兵!」

然而,森林裏有屍兵的呻吟迴盪,亞德雷再怎麼拉抬音量,也不可能傳得到他們耳裏。

亞德雷挖空心思。先前看到的那布塊,以及刻在樹木上的那文字,肯定是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所留下,因此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名屍兵前不久還在那附近。

但光憑這一點線索,真的能鎖定對方位置嗎?

「……不對,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一定可以!他只能如此堅信。身爲地表最強的男人,總該有辦法能辦到。

在樹上,亞德雷絞盡腦汁想着。

萊那的身軀掙扎,嘴裏不斷髮出痛苦呻吟。儘管跟周遭的屍兵一樣翻騰,但此刻的萊那,卻是心如止水。

漫無邊際的思緒,在萊那腦中穿梭。他以前曾聽說過,人一旦將死,往事就會像這樣子湧現。

他想起的,是故鄉的村莊。

還有初戀情人雪提拉•麥亞──即使死了八年,她的一切卻歷歷在目。萊那想起她那開朗的笑容,以及能夠能感染周遭衆人的溫暖。

他想起每年秋收結束後,在廣場舉辦的小慶典,想起大家隨聲高歌的那一幕。每年一唱再唱的歌,來到魔哭領後卻再也不曾唱過。

他想起當初欺騙自己的村人。他們沒一個是壞人。會殺了雪提拉,害萊那受重傷,只是受恐懼逼迫,是泰格狃讓他們出此下策。萊那不恨他們,只有滿懷的悲傷。

最後,他想起亞德雷,想起八年前那稚幼的臉龐。如今他應該也十八歲了,萊那卻怎麼也無法想像他長大成人的模樣。

他心想,要是能再跟亞德雷見個面,不知該有多好?

他現在好睏,意識即將落入黑暗。他已經沒有力氣抵抗這一切,舉起的左臂掉回地面。

「亞德,你怎麼了?」

恰姆的從魔早已離去,只剩宛如地獄的光景:被從魔殺死的屍兵倒臥四處,活着的屍兵則是不斷掙扎呻吟。

他沒聽見誰說話,但那旋律確實是故鄉的歌曲。

這時,他發現一塊掛在枝頭的破布。要說是打鬥時自然撕裂的,那形狀未免太不自然。看來亞德雷果然沒有看錯。

也或許,他們被派去追殺亞德雷。亞德雷途中被幾十名屍兵追趕過。這是最有可能的。

樹下的蘿蘿妮亞呼喚,但亞德雷沒回應她,依舊絞盡腦汁思索。

但如今他明白了。那是那名知情的屍兵扔的,是爲了傳達自己的存在,而嘗試扔上天的東西。

「亞德!我們得趕緊去找他!」

要是蘿蘿妮亞當時就在附近,他應該會直接對蘿蘿妮亞扔布,而不是扔上天空。由此判斷,他當時離蘿蘿妮亞有段距離。

萊那的身軀還能動,嘴裏依然呻吟不斷,但意識已經蒙上一層薄霧。

其中一個可能,是改去對付德茲他們。亞德雷當時曾看到許多屍兵朝那兒奔去。

亞德雷唸唸有詞,由記憶裏翻尋線索。

於是他推測,那名屍兵恐怕無法隨心所欲行動,否則應該會一開戰就立刻前往尋找六花。他能做的頂多只有寫字,以及扔擲布塊。

在屍兵的哀號裏,傳來熟悉的旋律。亞德雷一時之間,差點將夥伴、魔神、黑之徒花的事給忘得精光。

聽了這人的聲音,萊那忽然覺得自己還不該死心,得繼續奮鬥下去纔行。

「不在嗎?快給個信號啊!有沒有誰活着的?」

(還是睡吧……忘了這一切……)

(來了,他們總算來找我了。)

這要稱作證據,不確定因素未免太大,但亞德雷現在也只能賭上一把。

這應該是那名鎧甲少女的聲音。

既然那名屍兵曾經嘗試寫下文字要我方別上當,也就是說他知道蘿蘿妮亞險些被騙。他曾經追趕過蘿蘿妮亞。

「自從我們來到這兒,根本一直都在找東西喵。」

「……歌?」

由於得尋找的範圍太廣,他們甚至還沒靠近萊那。

這時,一陣聲音就傳入耳中,將萊那從睡意里拉回現實。

萊那正掐着自己的喉嚨,嘴裏依然發出呻吟聲。他的手一抬,聲音就變得高亢些,一放下,則發出低聲。

亞德雷於是循着聲音全速奔去。

「有誰活着嗎!?」

「不在嗎?快給個信號啊!有沒有誰活着的?」

亞德雷嘟噥一聲。那是早已滅村的故鄉,在慶典上唱的歌,而就在剛纔,亞德雷聽見了歌曲的片段。

韓斯唸唸有詞。亞德雷沒多理睬,只繼續檢查屍兵的右臂。

他嘟噥了句。唱歌的是知道泰格狃王牌的那名屍兵,而那人還是自己故鄉的村民。

(真不可思議……)

他爲了透露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努力至此,我方豈能讓他的辛苦白費!

亞德雷彷彿要喊破喉嚨似地大吼。他最後選擇了森林西邊,恰姆的從魔與屍兵交戰的地點。如今時間只剩五分鐘不到。

「有誰還活着嗎?我們來救您了!」

(亞德雷……我可不會就此放棄。)

不久,蘿蘿妮亞總算趕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加入尋找右臂有字的屍兵,但倒地的屍兵實在太多,恰姆的從魔戰鬥範圍實在太廣,所剩的時間也實在太少。

「妳打倒的那些屍兵裏,有沒有誰身上有字?」

「亞德雷,我看恐怕來不及了唄?」

能推估的還不只這些。

他們倆的聲音,都沒能傳進萊那的心裏,但就在這時,萊那卻聽見另一名六花的聲音。

「別放棄!要是你還活着,千萬不要灰心!」

「……?」

他喊不出聲,也發不出信號,唯一能做的,就是像這樣唱歌。

追殺自己的屍兵裏,有誰右臂上寫了字?亞德雷記不清楚,只記得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他當時一心想救蘿蘿妮亞,根本無暇顧及屍兵的身軀。

儘管如此,萊那依舊哼着。他想起八年前跟亞德雷以及雪提拉在一起時,他也曾做過一樣的事。

靠揮手是行不通的,寫字也沒意義。在六花發現前,自己會先撒手人寰。

「地表最強的男人來了!我一定會找到你,所以千萬別放棄!」

最初見到時,他不以爲意,雖然映入眼簾,卻沒放在心上。

尋找右臂刻字的屍兵途中,亞德雷忽然停下,似乎聽見了什麼。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很確定自己聽到些重要訊息。

「你還活着嗎?還活着對吧!」

他只剩出聲呼喚這個方法,但嘴裏流露的,卻盡是痛苦呻吟。他雖然左臂能動,舌頭、嘴脣、咽喉卻無法隨心所欲控制。

目前能確定的,是曉得泰格狃王牌的屍兵能夠寫字,能夠扔擲布塊。

每前進一步,亞德雷就更加確定,這絕對是故鄉的歌曲。

最後,也許他們被恰姆的從魔給攔了下來。

「有……對,有!」

萊那聽得到呼喚,但心中只有個想法。

靠左手的控制,萊那努力哼着歌。雖說是哼歌,但那走音的音調,只勉強聽得出是首歌曲。

「有誰活着的話就給個信號吧!告訴我們泰格狃的王牌是什麼!」

(六花……你們聽見了嗎?)

聽見六花的呼喚,萊那無力地舉起左臂揮手,但四周滿是掙扎翻滾的屍兵,六花沒能分辨出混在其中的萊那。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後來呢?」

「在哪裏……」

「混帳東西,我們怎能放棄!」

他回想自己沿途見到的,屍兵們的一舉一動。

他想起自己曾立誓要當上勇者,曾向唯一的摯友自稱勇者。而勇者就是永不放棄,所以才叫做勇者。

「蘿蘿妮亞!妳來洞窟前,有屍兵追妳嗎?」

「破解密室的方法、泰格狃的殘片、娜榭塔妮亞、還有這次活着的屍兵。」

他氣喘吁吁,飛奔而去,快到蘿蘿妮亞跟不上,彼此越離越遠。

亞德雷可以想像,知道王牌的屍兵,經歷一場多辛苦的戰役。

萊那心想,這人還真是個怪胎,並且不知怎的,腦海裏浮現了亞德雷的面貌。

聽到呼喚,萊那隻高興了一會兒,心頭隨即又被灰心與絕望佔據。他們來得太遲了,自己唯一可供辨識的記號,寫了字的右臂已經不在了。

當時亞德雷練習唱歌毫無進步,於是萊那隻好抓着他的喉嚨抬上抬下。要是不這麼做,他根本連一首歌也唱不好。

該往森林的哪裏找?這是絕不容失誤的選擇題。

亞德雷大吼,但環視周遭,依然是毫無發現。

「有誰活着嗎!?」

「亞德!」

快想想,該怎麼向六花傳達自己的存在,有什麼方法能告訴他們自己還活着。

萊那的意識逐漸昏沉;掙扎不已的身軀,力氣正慢慢流失;嘴裏發出的呻吟聲,變得越來越小。

「快回想起來……」

亞德雷邊吼,邊巡視倒下的屍兵,一一舉起右臂尋找文字。

這是一開始遇見的,那蓬頭亂髮的劍士的聲音。

(來不及了,六花勇者,你們來得太遲了。)

是三者之中的哪一個?若他們前往對付葛道夫以及德茲,那麼就是在森林南邊;若前往追殺亞德雷,那麼應該就在附近;若是與從魔交戰,則會在森林西邊。

「……沒、沒有!我記得應該沒有!」

亞德雷不知道,屍兵是在什麼因緣下得知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但爲了傳遞有關王牌的一切,他使出渾身解數奮戰至今。光是在屍兵身上寫字並扔擲布塊,恐怕就已經是竭盡所能的成果。

韓斯說着,並且像亞德雷一樣開始尋找右臂上的文字。

蘿蘿妮亞語帶猶豫。亞德雷邊前進邊思索,要是屍兵被蘿蘿妮亞甩開,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嗚喵!快回話唄!」

蘿蘿妮亞在樹下喊道。時間所剩無幾,現在只能邊跑邊想。亞德雷於是跳下樹,揮手要兩人跟上。

跑在身旁的韓斯小聲問道,但亞德雷瞪了他一眼。

亞德雷手罩在耳邊集中精神。屍兵羣的呻吟裏,確實有個與衆不同的聲音。

「幾乎全被我甩開了!」

他只擁有些微不足道的線索:尋找蘿蘿妮亞時發現的一塊布,以及掛在樹梢上飄揚的破布。

亞德雷沿着歌聲奔去,終於發現一具掐着自己喉嚨的屍兵。一見到他,亞德雷恍然大悟。他根本沒有右臂,怪不得找了這麼久也找不到。

「是你嗎?」

亞德雷來到屍兵身旁。

「就是你沒錯吧!」

亞德雷將屍兵抱起。受了重傷的他,體溫正在下降,要是不立刻包紮治療,將會有生命危險。

掐着喉嚨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蘿蘿妮亞!快過來!快點,救救這個人!」

亞德雷一喊,原本在別處尋找的蘿蘿妮亞於是連忙趕來。

「振作點啊!你已經得救了!維持住意識!」

屍兵似乎已經聽不清話了,兩眼也空洞失焦。亞德雷於是又大聲呼喚了一次。

充滿亞德雷心胸的,並不是想知道泰格狃王牌的渴望,而是與以爲再也見不到面的同鄉重逢的喜悅。

望着屍兵的臉,亞德雷心想他會是誰?這個人乍看還很年輕,跟亞德雷似乎差不到幾歲,但故鄉里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照理說只有一個,而那人已經不在了。

「不會吧……」

「亞德!快讓讓!」

趕來的蘿蘿妮亞推開亞德雷,坐到屍兵身旁,先是止住右臂的失血,並觸摸流到地面的血液,將其凝聚爲球狀。

血液一送回屍兵體內,蘿蘿妮亞接着咬住寄生體將其麻痺,再慢慢摘離屍兵身體。

亞德雷難以置信地看着,伸手觸摸屍兵的散亂長髮並捧了起來,發現額頭上有條疤痕。

那道疤,亞德雷永遠忘不了,因爲那是自己小時候在萊那頭上劃下的。

「萊那……原來你、還活着嗎?」

亞德雷跪到地上。他一直想見萊那,一直想感謝他救了自己,想爲自己一個人逃跑的事向他道歉。

然而此刻的萊那面容安詳,就像是此生已了無牽掛。

「……目前還不曉得。他的生命力已經流失殆盡……」

同一時刻,葛道夫在森林中奔跑,芙雷米就在他前方。他們的目的地,是蘿蘿妮亞之前前往的洞窟所在地。

「不……我看還是稍等一下吧。」

亞德雷輕輕點頭。

這時,韓斯來到亞德雷身後,看了看亞德雷的模樣,隨即意會到是怎麼回事。

於是,萊那慢慢闔上眼。

「……有空哭的話還不如戰鬥。爲了報答萊那的付出,我得打倒魔神拯救世界。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

亞德雷什麼也說不上,倒是蘿蘿妮亞回應了韓斯。

葛道夫等人來到洞窟,卻沒發現亞德雷他們的身影,只看到許多屍兵、以及兩頭兇魔的屍體。

「葛道夫,究竟是怎麼回事?」芙雷米頗有怨氣地瞧着他,「爲什麼放任蘿蘿妮亞單獨行動?爲什麼讓亞德雷身陷危險?」

「抱歉了,萊那,沒能救你回來。但我不會讓你的心血白費,所以接下來,你就陪我一起戰鬥吧。」

「我會解釋,但我們先跟、亞德雷以及韓斯會合。」

「不會吧,萊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芙雷米到附近找了一遍,但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並沒留下訊息,因此判斷不出他們身在何方。

亞德雷站起來,向蘿蘿妮亞與韓斯說道。

蘿蘿妮亞咬牙繼續施術。但亞德雷知道,她已經竭盡所能。

帶着滿足感即將睡去的萊那,卻被不知誰抓着身子搖晃。萊那什麼也聽不見,但感覺到對方在似乎想表達什麼,於是慢慢睜開眼,瞧着那小子的模樣。

總算將黑之徒花的事告訴他們了。雖然沒能說完一切,但這樣應該也夠了吧。幹完這一切,充斥萊那心中的並非喜悅,而是總算能夠入眠的安詳。他就是如此疲憊,傷得如此沉重。

芙雷米嘖了聲,繼續趕路。

這時,亞德雷忽然拔劍,並且對着萊那的屍體說:

「亞德……」

亞德雷這纔回過神,默默等待蘿蘿妮亞的治療結束。他一心一意祈禱,希望自己唯一的好友一定要得救。

這一切,可都是多虧有我呢。

「想不到尋找黑之徒花真面目的途中,竟然聽到這麼不得了的消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下可大事不妙咧。」

三人同時倒抽一口氣。他們追尋的黑之徒花,萊那竟然知道真相。但他們沒空問爲什麼,只能繼續聽萊那說下去。

「萊那!你還活着嗎!是我啊!亞德雷啊!」

亞德雷將萊那的頭髮割了一束,結起來並收進自己腰間袋裏。

萊那開了口。

「先聽他說唄,重逢的事等之後再慶祝。」

(……哈哈,這可真是逗了。)

「謝謝,這次真的是幸虧有妳。」

「由持花聖者那兒……奪取力量……造出……聖具……黑之徒花。」

這不是真的!他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兩人好不容易重逢,竟然又要在此告別。

我會守護他,絕不再讓他哭第二次。

被亞德雷一說,蘿蘿妮亞連忙擦掉眼淚。

亞德雷心跳澎湃,合不攏嘴,無法相信萊那剛剛的話。

「這次換我教你劍術吧,現在的我,一定會強到把你嚇一跳。萊那……」

抱歉,沒能將你救回來。她在心中不停向萊那道歉。

直到剛纔,此地由兇具九號負責防守,如今牠一死,昏厥山地的兇魔也有了行動,恐怕隨後就會來到此地。他們得儘早與亞德雷等人會合並離開森林。

亞德雷轉過身打算離去,但隨即停下腳步。

「不行,我要再找一會兒。」

這句話讓蘿蘿妮亞難過得垂下頭。她看得出亞德雷一直在強忍淚水。從今以後,亞德雷就真的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了。

「亞德,給他水。」

葛道夫傷腦筋,不知該怎麼向她解釋。要是交代不清,難保芙雷米不會舉槍相向,甚至引爆娜榭塔妮亞膝上的炸彈。

「原來,他是亞德的朋友嗎?」

她緩緩摘除寄生體。所有扎進萊那體內的觸手與腳,如今已全部解下。

亞德雷抱起他,但韓斯再次制止。

亞德雷茫然瞧着萊那的屍體。

亞德雷抱着附近一棵樹,臉貼到樹幹上,就這麼默默哭了起來。

「在所有力量遭吸收前,殺了黑之徒花。」

「持花聖者……留下的力量……將會被……黑之徒花吸收……能打倒……魔神的……駕馭命運的力量……抵禦障毒的力量……一旦全部力量……被黑之徒花吸收……紋章將會消失……」

除了我,還有誰能辦到這般豐功偉業?就算找遍世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萊那,這是真的嗎?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來應該是、錯過他們了。我們也到、會合地點去吧。」

「不要用、那樣的表情對我啊。萊那,我們走吧,一起回去吧,萊那。」

看着那背影,蘿蘿妮亞心想,今後儘可能陪在他身邊,勉勵並支持他吧。自己雖然幫不了什麼,也許只是給他添麻煩,但蘿蘿妮亞還是立誓,要盡力而爲。

韓斯說的,蘿蘿妮亞現在根本無心思考。沒能救活任何人的懊悔填滿心胸,她的眼角流下淚來。

「萊那……」

「你的同鄉,看起來還有救咪?」

「六花……越接近……落淚鄉……黑之徒花……力量變強……在對付魔神前……得先殺了黑之徒花……對方一定……會接近六花……要是不接近……吸收不了紋章之力……」

韓斯說得沒錯,萊那是爲了傳遞泰格狃那王牌的一切才奮戰至今,現在得先聽他說完纔行。

「亞德雷,你先冷靜點唄,否則會干擾到蘿蘿妮亞的。」

亞德雷與蘿蘿妮亞很可能已經前往神殿,但芙雷米實在放心不下,因此決定前往尋找亞德雷。

萊那的聲音越來越小,如今耳朵得湊到他嘴邊才聽得見。

亞德雷聲聲呼喚。萊那睜着快闔上的眼,瞧着亞德雷的面容。

其他夥伴穿越森林,朝〈命運〉神殿前進。而照當初計劃,所有人將會在途中會合。

「抱歉,亞德雷,我沒能救回他……」蘿蘿妮亞輕聲回應。

「別死,你還不能死啊。萊那!醒醒!快睜開眼啊!」

「蘿蘿妮亞,妳說對了。只有妳是對的,我們不該捨棄屍兵。我太丟臉了,竟然連這種事都判斷錯誤。」

「泰格……」

他萊那的身子漸漸失去力量,即使蘿蘿妮亞拚命治療,依然趕不上流失的速度。

「萊那,是我!亞德雷啊!還認得嗎?」

「走吧,先回去跟大家會合。」

亞德雷想叫醒萊那,但蘿蘿妮亞的手隨後又貼上他的胸口施術。療程尚未結束。

我就說吧,亞德雷,我纔是真正的勇者。

「殺?萊那,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德雷恨不得要他別再說話,但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萊那透露的,是攸關世界命運的線索,他更是爲了將它告訴六花,才豁出性命奮鬥至今。

「放心吧,蘿蘿妮亞,接下來的路有萊那陪伴,我不再寂寞了。」

亞德雷一動也不動,抱着萊那不再動的身軀。蘿蘿妮亞的手悄然離開萊那的胸口,她已經無能爲力了。

他先前看過自己肩上的紋章,六枚花瓣一片不缺。知道亞德雷與蘿蘿妮亞平安無事,葛道夫這才安下心,畢竟我方可不能在這裏失去同伴。

「黑之……徒花是……」

「我說……你啊……長得跟我朋友真像。」

他搖了搖萊那的身子,這時卻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力氣。

「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芙雷米顯得不耐煩。

「你想哭的話就哭一會兒唄,反正目前沒有兇魔接近。」

三人繼續聽着萊那的下文。下一秒,亞德雷面色慘白,蘿蘿妮亞與韓斯瞪大了眼,面面相覷。

蘿蘿妮亞拚命施展治癒之術。由她的表情,亞德雷看出情況不樂觀,於是凝神傾聽萊那的一字一句。

即將入睡之際,萊那在心中對亞德雷呼喚。

「蘿蘿妮亞,妳幹什麼哭呢?」

她真希望救回屍兵,哪怕只有一人,也想讓亞德雷與自己故鄉的人們重逢。她奮戰至今,爲的並不是這樣的結局。

「造了……〈命運〉神殿。爲了奪取……持花聖者的力量……而造的、神殿。」

亞德雷點點頭,取出水壺倒給萊那喝。水壺沒多久就倒幹,萊那也似乎終於能說話了,張開嘴斷斷續續地說:

「黑之徒花是……」

我幫了六花勇者大忙,拯救他們免於全軍覆沒。這下六花勇者一定能打倒黑之徒花,安然抵達落淚鄉,擊敗魔神拯救世界。

「聽我說……六花、勇者……泰格狃牠……」

要是能趁早行動,更留意屍兵的身軀,也許就能救活這位萊那了。蘿蘿妮亞從不曾像今天這樣埋怨自己的愚笨。

萊那嘴裏冒出血來,接着一口氣說:

萊那問道,但隨後就發現,萊那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

即使是地表最強,一個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這時,萊那開口了,但聲音沒多久就停住,只剩喉嚨傳出吁吁聲。他的嘴太過乾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得把剛剛的話問個詳細,更得將萊那救活,得帶他回人類世界,帶他回故鄉去不可。

亞德雷哭完,三人將萊那的屍體放着,直接離開。他們現在連埋葬萊那的時間都沒有。

亞德雷發誓,等打倒魔神後,一定要來幫他造個墓,並祈禱他在那之前別被兇魔喫掉。

他反覆拍打臉頰,將哀傷趕出心中。他接下來還得思考,知道黑之徒花真面目後,我方該如何行動。

他們快步朝森林深處走去。恰姆與摩菈應該已經穿越森林前往〈命運〉神殿,也得儘快與他們會合。

昏厥山地如今變得喧鬧。一發現兇具九號死去,兇魔紛紛聚集而來。即使打倒兇具九號,他們依然沒有喘息餘地。戰鬥,還沒結束。

「亞德,娜榭塔妮亞小姐她……」

這時,蘿蘿妮亞開口了。

「怎麼?」

「娜榭塔妮亞小姐她爲何會陷害我呢?」

亞德雷於是思索,恢復冷靜的腦袋開始運轉。

「亞德,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呼喚兇魔的笛子,也沒打算要陷害你,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解釋,大家纔會相信呢?」

「不用怕,有我在。」

亞德雷也曾懷疑過蘿蘿妮亞,但那疑慮已完全消失。她是爲了亞德雷而行動,而且自己也中了陷阱。

「不知道是誰把笛子塞給我的。要是能知道那是誰……」

蘿蘿妮亞邊走邊想。亞德雷瞧着身後不遠處的韓斯,見到他咧嘴一笑。

「要找犯人,不就在這兒嗎?」

「……咦?」

蘿蘿妮亞愣了愣並回過頭,看到韓斯正笑着揮手。亞德雷心想,這小子這次可真是搞了個大名堂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是韓斯先生做的?所以您是第七人嗎?……既然這樣,又爲什麼要救我呢?」

蘿蘿妮亞一陣混亂,下意識握起鞭子準備迎戰,但韓斯毫不在意地說:

「即使陷同伴於危險?」

「雖然用這招得看對手是誰,不過確實是效果卓越。我自己偶而也會使用這招,所以對泰格狃打什麼算盤,再清楚不過了。」

「喵,亞德雷,你實在是有些天真過頭了。守護同伴雖然要緊,但光是那樣,可是沒辦法成事的。」

但亞德雷又無法懷疑萊那的話。那可是唯一的摯友豁出性命送來的線索,他不能就這樣忽視。

而且妳搞不好還能更主動,例如慫恿亞德雷一起去救屍兵,再設陷阱殺掉他,事後再裝得淚眼汪汪,說亞德雷是因妳而死,願意以死謝罪之類的。不過這麼做要不引人起疑,手段可能得再高明些就是了。」

「不瞞你們說,其實蘿蘿妮亞離開亞德雷你們之後的單獨行動,我一直喬裝成屍兵在遠處觀察。蘿蘿妮亞輕易中計,公主順利執行計劃,我都第一時間就曉得了。」

注意到亞德雷的眼神,芙雷米於是問道。她知不知道自己遭懷疑?是尚未察覺,還是已經察覺,只是在故作從容?

「去你的,蘿蘿妮亞差點就被你給害死了。」

然而,他現在無法正視那張臉。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亞德雷恍然大悟。謎底一揭曉,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設計。

「也好,不過我們先聽聽亞德雷的推理唄。」

「就像之前對我用過的那一招?」

韓斯對着亞德雷笑,亞德雷倒是面露怒容。如果他來不及救蘿蘿妮亞,如果娜榭塔妮亞臨時叛變並殺了蘿蘿妮亞,或者第七人或兇具九號有什麼異常舉動,六花恐怕就得承受毀滅性的打擊。

「再等一會兒吧,我想先看清芙雷米有何打算。」

蘿蘿妮亞聽得目瞪口呆。韓斯繼續又說:

「真不愧是地表最強的男人,這麼輕易就看穿我的完美計謀。」

「所以亞德雷,接着你打算怎麼辦?」

「…………」

她沒理睬韓斯的玩笑話,轉身面對亞德雷。

說着,韓斯笑了。那是一種令人寒澈心扉的笑容。

「你爲什麼,總是這樣……」

「那當然。這場戰役沒有安全的道路,也沒有確實的勝利,不是咪?」

說着,亞德雷手繞到芙雷米肩上將她抱住。

這時,一旁奔來兩道人影,是芙雷米與葛道夫。

「我們一樣前往〈命運〉神殿。黑之徒花的真面目還沒完全揭曉。我不願懷疑萊那,但他的線索也不見得就絕對正確。」

「落入陷阱,知道亞德雷救命不及,又不能使鞭子,蘿蘿妮亞那時真的絕望了。但一個自知絕不會被殺的第七人,是不可能裝得出那種表情的。」

「你是想看蘿蘿妮亞的反應對吧?爲了孤立她,送她入險境,觀察她會採取什麼動作,所以纔跟娜榭塔妮亞串謀。我說的有錯嗎?」

「我殺過許多人,也看過不少高估自己、以爲不會被殺的傢伙。我是絕不會看走眼的。我能夠肯定,蘿蘿妮亞並沒有身爲第七人的自覺。」

「喵嘻,你還真是一樣寵芙雷米吶。但這次的要求我可不接受,芙雷米要嘛得死,要嘛至少得限制行動。」

「你們剛去做什麼?」

「可是,韓斯……」

「一聽到屍兵這玩意,我就猜出泰格狃想玩什麼花招。那傢伙最擅長利用情感設下詭計誘騙我們。或者說,牠搞不好根本就是對這類把戲情有獨鍾。」

「答對了,就是在那時商量計劃的。」韓斯笑了。

韓斯忽然一臉鄭重其事地說:

於是我就想啦,蘿蘿妮亞可能真的上了敵人的當,但也搞不好是裝作上當,背後另有企圖。」

亞德雷一一回想,從以前到現在,芙雷米的種種樣貌。

「我心想這次中計的應該會是亞德雷,可能再加個蘿蘿妮亞。而亞德雷出乎意料沒中計,倒是蘿蘿妮亞被騙個正着。

「要向大家說咪?」

「去尋找拯救屍兵的方法,可惜最後沒有找到。蘿蘿妮亞落入敵人陷阱,韓斯救了她。」

「這、這是爲什麼?我可是真的差點就要死了!」

「那個……我還是不懂,能請您從頭解釋一次嗎?」

沒直接斷定她並非第七人,是因爲第七人有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冒牌貨。

亞德雷自知,這是最拙劣的一步棋,但要是不這麼做,恰姆或葛道夫恐怕會殺了芙雷米。亞德雷實在無法做出,等於要她喪命的決定。

「蘿蘿妮亞,妳跟目前最值得信賴的亞德雷、摩菈兩人走得很近,他們倆對妳也不太提防。對第七人而言,這樣的立場非常方便。」

看着芙雷米,亞德雷自問,自己的舉手投足夠不夠冷靜,表情夠不夠自然。

「倒是,這次竟然會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黑之徒花是呈現人類姿態的聖具,一個擁有白髮,額頭長了一隻角,眼神無比冰冷的少女。』

亞德雷再次陷入沉默。

亞德雷嘆聲氣。

「蘿蘿妮亞,妳曾經救過我一命,之後也乖乖聽從亞德雷的命令行動,有時搞砸了什麼,但最後總是小事化無。不過,我一直覺得妳的低調行事,只是不想惹嫌疑上身。」

「您能解釋一下嗎?」

抱着狗,一臉疼惜的模樣;談到自己是由兇魔撫養長大時的模樣;談到自己遭捨棄時的心痛模樣;悲嘆所有的愛盡是虛僞時的模樣;她說有了亞德雷,有了活下去的念頭時的模樣。

「放任她自由,觀察她的反應?我可不認爲這是好主意。」

芙雷米無言以對地看着亞德雷,隨後視線忿忿地轉向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似乎也回憶起當時,臉色一陣慘白。

「……我想起來了。我們吵架後,韓斯先生的確跟娜榭塔妮亞小姐說了些什麼。」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時我就看出,蘿蘿妮亞是第七人的可能性不高。如果她是第七人,不可能冒着被懷疑的風險單獨行動。只不過我還是繼續觀察,一直到她中了陷阱,即將喪命的前一刻。」

「……先別跟大家說,等時候到了,我就會公佈。」

「如果蘿蘿妮亞是假貨,這樣結果正合我意;如果不是,大不了事後公開真相。反正橫看豎看,那都不會是問題。」

這次的行動,風險未免太大。

蘿蘿妮亞不知該如何是好,舉着鞭子進退不得。

竟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想得如此長遠!亞德雷不禁對韓斯腦袋之機敏感到詫異。

因爲萊那最後說出的話是:

於是韓斯聳聳肩道出一切。

亞德雷背脊一陣發寒。這是何其危險的賭局,要是稍有失手,蘿蘿妮亞將會枉死,韓斯也會揹上見死不救的罪名,甚至因此被認定爲第七人。

「太過分了……」

「我想看清泰格狃是不是真的想殺蘿蘿妮亞。因爲泰格狃真正想殺的不會是第七人,如果泰格狃手下留情,那人是第七人的可能性就高了。」

芙雷米生氣了。亞德雷從那表情,看出她對自己的操心,知道她真的很看重自己。

「接下來可不見得都能找到確切證據,也許得面臨不得不割捨同伴的時刻。爲了那一刻的到來,我認爲我們得儘量蒐集線索,哪怕只有一點都好。」

「……那麼,笛子是哪兒弄來的呢?」

「很簡單,我一直都懷疑蘿蘿妮亞。不過除了摩菈之外的所有人我都懷疑,所以也不是特別針對妳。」

「哪有什麼好辯解的。抱歉,是我不好。」

「在那當下我決定先下手爲強,跟公主一起合謀,由我先將笛子藏到蘿蘿妮亞身上,接着要是她嚷着要救屍兵,公主就揭發她,將她孤立在外。

「對、對不起,芙雷米小姐,都是我不好。」

「總算找到了。你們到底上哪兒去了?」

「對了一半,就給你打七十分唄。」韓斯笑着。

「……怎麼了,亞德雷,你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這主意是哪時想出來的?」

這是可信的資訊。即使亞德雷不願相信曾拯救亞德雷性命的她,與衆人一同奮戰至今的她,是爲了消滅六花而造的聖具,但吻合所有特徵的,除了芙雷米沒有第二人。

韓斯不肯接受,蘿蘿妮亞也猶豫不決。

「……怎咪,亞德雷,你生氣啦?」

「這樣啊……」

「……爲何選擇娜榭塔妮亞?」

「雖然這次的行動沒有計劃,都是見機行事,倒也一帆風順。亞德雷,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挺有兩下子的?」

「後來,公主跟葛道夫提了這計劃,我則是吩咐德茲,要牠在公主設計蘿蘿妮亞時什麼也別做。後來公主就順利地孤立了蘿蘿妮亞。」

「您指的是?」

「喔喔,抱歉抱歉。專程來找我們嗎?」

「我可不認爲摩菈能勝任這工作,再者其他傢伙又都有可能是第七人。說來諷刺,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反而是公主和德茲。」

韓斯嘻嘻笑着,亞德雷這纔想起他可是刺客,是爲了金錢,即使殺人也不在乎的壞傢伙。

「我一直拖到最後一刻,蘿蘿妮亞真以爲自己沒救了,纔去救她。」

亞德雷煩惱了一會兒,隨後回答他:

亞德雷無從反駁。他根本料想不到,竟然會在此刻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也不能保證抵達〈命運〉神殿就能獲得有益資訊。韓斯說得沒錯,竭力蒐集線索,也許不會是錯誤的選擇。

設計摩菈,以及設計葛道夫時,泰格狃的確都用了相同手法:挾持對象的摯愛,逼對象聽令行事。摩菈那次利用的是她女兒,葛道夫那次則是利用了娜榭塔妮亞。

韓斯邊走邊繼續說:

如果蘿蘿妮亞真是第七人,將她孤立的同時也能多少限制她的行動,畢竟第七人最怕的就是遭人懷疑啦。」

「沒錯。人死之前的表現是撒不了謊的。」

「第七人不希望身分曝光,所以儘管有好幾次機會能殺我們,卻總是毫無動作。而第七人最害怕的,就是遭人懷疑。」

韓斯指的,是萊那的那番話。亞德雷也想起了,最後那句令他難以置信的話。

「比方說,妳可以假裝掉入陷阱,身陷絕境,那麼其他夥伴勢必得去救妳,而兇具九號就能趁機開溜,還能爲帶兵前來的泰格狃爭取時間。

「在小屋那時,蘿蘿妮亞跟公主起爭執的時候。」

「喵嘻嘻,都是這傢伙害的,芙雷米妳不妨修理她一頓。」

「……咦?」

「那當然是公主的東西了。」

「!」

芙雷米一時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隨即慌亂地掰開亞德雷的身子。

「你做什麼?爲何突然這樣?」

看着目瞪口呆的芙雷米,亞德雷納悶地問了。

「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很怪。你是怎麼了,到底在想什麼?」

芙雷米滿面通紅。韓斯於是笑着說:

「喵嘻嘻嘻,你們可真熱情呀。不過要是可以,兩位還是等晚點兒再搞唄。」

「……韓斯說得沒錯,這一切等之後再說。」

亞德雷回憶着剛纔抱住的那纖弱身軀。剛剛的擁抱,完全是出自下意識的舉動,他覺得要是錯過這次,以後也許再也沒機會抱她了。

「走吧。公主他們、已經前往〈命運〉神殿。韓斯,那件事、得請你向她解釋。」

「唔喵,我瞭解了。」

於是,韓斯跟葛道夫一奔而去,亞德雷等人也隨後跟上。直到現在,芙雷米的臉還是紅的。

一邊跑,亞德雷邊想,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等抵達〈命運〉神殿,完全辨清黑之徒花真面目後,再做出決定也不遲。

芙雷米真的是在欺騙我方?又或者根本不曉得自己是黑之徒花?除了芙雷米,還有其他長角的少女嗎?是否有什麼其他真相,是連萊那也不知道的?

要下決定,得先釐清真相;一旦下了決定,就絕不能再有所遲疑。

即使,那是多麼殘酷的決斷。

「九號大概就要被六花突破了吧。」

在魔哭領平原上前進的泰格狃悠哉地說道。兇具二號於是回答了他。

「除非六花跟德茲太蠢,否則應該早就如您所言。」

「不知道黑之徒花是否平安?」

「莫非是有什麼威脅?」

「不,倒也沒有……」

六花向來都在泰格狃的盤算裏戰鬥,如今卻頭一次擺脫牠的手掌心。而兇具二號,並沒察覺到此事。

泰格狃享受着暖陽,一派悠閒地朝昏厥山地前進。

說完,泰格狃笑了。

集結了泰格狃陣營主力的重兵,正全速前往昏厥山地。要抵達目的地,還得花點時間。

「那就不要緊了。」

「也罷,以一個廢物利用的兇魔而言,牠幹得已經算不錯了。嗯,我們就表揚牠吧。」

聽兇具二號這麼說,泰格狃怔怔瞧着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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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結
  5. 05第三章 圈套與潰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終章 新的謎題
  9. 09後記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殺害
  3. 03第一章 進攻魔哭領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5. 05第三章 於〈永恆蓓蕾〉
  6. 06第四章 驟變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終章 統帥者
  9. 09後記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神與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衆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6. 06第五章 連戰
  7. 07第六章 盡爲吾主
  8. 08終章 同盟結成
  9. 09後記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3. 03第一章〈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屍兵
  5. 05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6. 06第四章 兩個計謀
  7. 07第五章 發現
  8. 08第六章 與友重逢正在閱讀
  9. 09終章 昔日舊夢
  10. 10後記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靜待徒花
  3. 03第一章 聖者與神言
  4. 04第二章 謊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籠城戰
  7. 07第六章 相信愛Q
  8. 08終章 流亡者們
  9. 09後記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復仇者
  3. 03第一章 謀劃
  4. 04第二章 人質
  5. 05第三章 韓斯•韓普提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爲愛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愛的盡頭
  9. 09終章 獲得解放的人們
  10. 10後記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1. 01密探與貓
  2. 02斷章 韓斯·韓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斷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6. 06斷章 恰姆·若瑟
  7. 07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8. 08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9. 09兇魔之子
  10. 10錢幣
  11. 11斷章 持花聖者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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