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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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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的勇者》 · 3 · 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 第1張插圖

葛道夫•奧歐拉。

這名少年,以年輕的天才騎士身分聞名世界,甚至擁有彼埃納王國之光的美名。然而知道他來歷的人卻不多,別說是外國人了,彼埃納王國的平民都不知道,就連貴族或騎士團裏,沒聽說過的也大有人在。

其實,葛道夫出身自最下層階級。他誕生於王國西郊的某個小港口,父親是個沿路撿破爛、順道摸走路人錢包飾物的扒手,母親據說是妓女,但葛道夫不記得她的名字與長相。

他在流氓、混混羣聚的貧民街裏成長,看着街上人們以打劫善良市民維生。而從垃圾堆裏翻找還可以用的東西拿去換錢,就是葛道夫小時候的工作。

對他而言,皇家貴族不但是不容交談的對象,甚至連進入對方的視野裏,都是一種罪過。

葛道夫是個非常沉默寡言的少年,對於他人的話常常毫無回應,或者就算開了口,也只是說些隻字片語。而面對父親或周遭大人的責備,他總是面無表情地帶過。住貧民街的人都認爲,這小子是個駑鈍的蠢貨。

然而這樣的葛道夫,卻有一點和其他少年不同。

他天生就比一般人要強大許多,不但體格成長比周遭孩子快速,腕力更是他們的好幾倍。

不只體格,反射神經、運動能力、以及身爲一流戰士所特有的敏銳直覺,葛道夫也是一樣不缺。

葛道夫的強大,找不到任何有依據的理由。他非但不曾拜師,也不曾努力鍛鍊,甚至根本不曾想過要變強。但他就是強,強得毫無由來。

然而力量未必能帶來幸福。這個道理,葛道夫有着切身體驗。

他頭一次殺死生物,是在四歲的時候。當時他抓住攻擊他的野狗尾巴,甩着甩着就將狗弄死了。

第一次折斷人骨,是在他七歲那年。某天他拿着路上撿到的小戒指打算交給父親,途中卻被同年紀的少年搶走。葛道夫只是使勁抓住對方手臂,不料竟然傳出異音,少年也哀號着跪到地上,而葛道夫只能默默低頭望着他。

第一次打架,也是在七歲那年。

貧民街的少年組成幫派結黨度日,這不只是爲保護自己免受莫名的暴力,同時也是爲了合力搶奪大人的東西。爲了報復葛道夫,這些人在某天夜裏,帶着傢伙包圍了他。

葛道夫一聲不吭,被他們又踹又打,沒流淚也沒道歉。最後,鐵棒落到他頭上,葛道夫的意識也就此中斷。

幾分鐘後,葛道夫雙拳染血,少年全數倒地。九名少年裏,有兩名被打成重傷,一生無法復原。

葛道夫第一次殺人,是在八歲那時。他的扒手父親某天偷了個不好惹的對象,當街被一羣惡漢給踢來踹去。葛道夫從身後抓住其中一人的頭髮,將他腦袋砸向地面並扭了下脖子,那人當場斷了氣。

圍觀的羣衆裏走出了一對小姐妹,她們趴在男子的屍身上痛哭,用一切所能想得到的咒罵責備葛道夫。死去的男子,原來是姐妹倆的哥哥。之後,其中一人抓了把菜刀揮來,被葛道夫一腳踹上肚子而彈飛。

第一次毆打父親,也是在同一年。

後頭依稀傳來這樣的話。幸好,黑色火苗並未燃起,否則說話的男子以及士兵,恐怕全都會被他痛毆至死。

士兵無視葛道夫的存在,抓住少女的手腕,將她帶到小屋外。

士兵不只在市區徘徊,甚至還來到貧民街。街上的混混怕他們無端找碴,全都躲了起來。

躺着的少女一睜眼,正好與葛道夫的眼直直對上。然而光是這樣,就令葛道夫一陣慌張,覺得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這瞬間,葛道夫胸中的黑焰熊熊燃起,而且熾烈的程度前所未有。

士兵全都一臉納悶,不懂她所言爲何。

葛道夫想回答無所謂,卻開不了口。

「那邊那位小哥……跟這件事無關。」

沒了護衛的娜榭塔妮亞到處躲躲藏藏,連唯一的女僕米妮亞都跟她走散。

葛道夫打過數不盡的人,有時是爲了自衛,有時則是爲了微不足道的理由。

於是,內亂開始了。追求金錢地位的人誣陷貴族,國王不但相信還剝奪了貴族的地位,或是將其處死。

見到她的瞬間,葛道夫心中燃燒的火焰急速消散。能不靠毆打他人而平息黑焰,這可是生平頭一遭。

一聽到這話,葛道夫心中熾烈的火焰再次瞬間消散。葛道夫心想:既然她說不必,那就沒必要出手。

在裏頭的是一名少女。她閉着眼睛,在牀上瑟縮成一團。

「啊啊,原來……」

他在路上奔跑着。然而貴族宅邸遠在港鎮外,走路都需要半天的時間,葛道夫就算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馬車。

側腹被刺中,腦袋被槍柄毆打,腳被箭矢貫穿,然而葛道夫依然沒屈膝投降。

那之後的事,葛道夫只依稀記得,他靠着鐵錘打倒映入眼裏的一切。鐵錘一折斷,他又搶過士兵所持的槍,不顧一切地揮舞。

理解了這一切,下一秒,葛道夫奪門而出。

「……」

意識逐漸昏沉,視野朦朧不清。這時,葛道夫發現有人與他並肩作戰。約十名騎士闖入宅邸,一同對抗士兵。

太陽下山,夜幕籠罩四周。在響起狼嚎的道路上,葛道夫一味地奔跑着。

而看着伸手僵在那兒的葛道夫,少女納悶地開口了。

來到貧民街的士兵似乎在找些什麼。他們闖進沿途每個住家,翻搜儲藏室或是傢俱。

也許是哪個不認識葛道夫的倒楣竊賊,也搞不好是與葛道夫有仇的人,打算放火燒屋之類的。

在巷內小屋裏,葛道夫的父親勒着他胸口咆哮哭喊道:「都是你亂來,害我也被人記恨,沒辦法在這街上繼續住下去了。你叫我怎麼辦纔好!一切都是你害的!」

「請過來這兒吧,由不得您說不。」

事後,葛道夫才知道,少女名叫娜榭塔妮亞•路易•彼埃納。與葛道夫相遇一年後,她冠上了王位繼承者的聖號──奧古斯托之名。

娜榭塔妮亞生命飽受威脅,只能喬裝成平民離開首都。

少女默默起身,神色大變,臉頰因恐懼而抽動,兩腿也顫抖着。

說着,少女直起身子。葛道夫不明白她的話,什麼也答不上來。

「還沒!」

士兵被這一聲給嚇住,葛道夫則默默自他們身旁通過。儘可能不跟人交談,不跟人打交道,這樣既不會傷到人,也不會傷到自己──這是年僅十歲的葛道夫的處世之道。

統治這個鎮的貴族,名字就叫做巴比特。葛道夫這下明白了,她正是士兵尋找的那個少女。

他尋找着少女以及士兵的身影,但此時軍隊早已離開貧民街。

「米妮亞沒事吧?」

人們對葛道夫忌如蛇蠍,善良市民一看到他就別過眼,同年紀的少年更是一看到他就逃,就連最壞的流氓,都無法與葛道夫爲伍。流氓施展暴力只是爲了混飯喫,跟爲破壞、傷害而揮拳的葛道夫自然是水火不容。他們背地裏詛咒葛道夫,恨不得找機會殺了他。

最後,在貧民街的小屋裏,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相遇了。

葛道夫再怎麼強,終究是十歲的孩子,而且還是這輩子第一次使槍,不可能打得贏受過正規訓練的武裝士兵。

突如其來的大喊,把士兵嚇了一跳,準備開打的葛道夫也停下動作。

每當黑焰燃起,葛道夫將會令周遭一切血流成河,哪怕對方只是個嬌弱少女,或者是唯一的血親,都同樣不留情,而且一旦黑焰燃起,就連葛道夫自己也無法平息。

然而下一秒,葛道夫卻像是凝固般動彈不得。

士兵連門都沒敲逕行闖入。一見到少女,大家睜大了眼,同時一副迫不及待似地步步逼近。

納爾福托馬以拯救世界爲名,殺了許多無辜市民與貴族,甚至認爲自己的獨生女娜榭塔妮亞也是邪教的成員之一。

「原來是這樣。真的很抱歉,擅自登門打擾。我實在是累壞了,只想找個地方休息。我現在雖然不能做什麼,但來日一定會好好報答您。」

最後,他來到貴族宅邸前。一靠近大門,兩名守衛持槍對準了他。

於是他握緊拳頭,向前邁出一步。但這時,少女放聲喊道:

「那邊那位小哥……!」

於是,少女在士兵包圍下離開了小屋,葛道夫只能默默看着他們。少女臨走前回過身,向葛道夫低頭道謝。

走到自己的小屋前,當葛道夫伸手想打開快壞掉的房門時,卻忽然察覺到屋裏有人。

和葛道夫相遇那天,娜榭塔妮亞與家臣本來要前往統治鎮上的貴族家裏,沒想到那個貴族背叛了娜榭塔妮亞,逮捕了她的護衛騎士與女僕。

「小哥,我不要緊的,還請您不必爲我擔心。」

他靠撿來的破爛換錢,買了當天的麪包後,回到貧民街裏最髒亂的地區。

葛道夫並不知道少女是誰,也不知道士兵爲何要追捕她。但他現在就是認爲,該把這羣士兵全殺了。

少女身上穿着連貧民街孩子都不穿的襤褸衣衫,臉頰消瘦又微髒,唯有長長的金髮,散發着柔和的光彩。

「請問……您沒打算抓我嗎?還是說,您是住在這裏的人?」

少女坐在牀上,環抱着自己的身子。葛道夫看得出少女很緊張,但他不知自己該怎麼處理纔好,從頭到尾都默不吭聲。

當時的葛道夫靠拾荒度日。每當他現身,街上人們總是將頭撇到一旁,小孩與女性也連忙迴避,就連收購他物品的商人,也不願跟他多說一句話。但對當時的葛道夫而言,這些都是常態。

最後,他體會出一個真理:這世界並不需要他,沒人希望他活在這世上,恐怕就連他自己也是。

葛道夫奔出屋外。熾烈的黑焰灼燒着心胸,如今的他雙眼發紅,氣息如野獸般狂昂。鬥志以外的情感,全都被逐出腦外。

隔了一段時間,葛道夫才終於想通。看來少女早看穿葛道夫想對士兵動粗,怕他被士兵給殺了,因此纔出言阻止,並且向試圖拯救自己的葛道夫道謝。

然而到了十歲,被全世界所嫌棄的少年,遇上了一名少女。

他到處抓路人,以半刑求的手段逼問少女的去向。大部分的人什麼也不曉得,但其中有一人偷聽到士兵的對談:少女會被帶往貴族的宅邸裏處死。

「這家搜過了嗎!?」

葛道夫嘀咕了聲,從附近的木匠那兒搶走一把最大的鐵錘,前往港鎮的外頭。

當時的彼埃納,陷入大規模政變之中。當時的國王納爾福托馬突然發了失心瘋,認爲國內邪教橫行,並說出信仰魔神並企圖毀滅世界的邪教徒正打算謀殺自己的話。

從小時候起,葛道夫心中就懷着黑色的火苗,只要碰上什麼不如意,火苗就會輕易燃起。即使錯在葛道夫,或者原因根本微不足道。

葛道夫一時呆住,既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少女爲何要向自己道謝。

「……好、的。」

「……貴族的、宅邸嗎。」

少女容貌標緻,年齡大概十來歲。葛道夫來到少女身旁,伸手想觸摸她的臉頰,但指頭卻在僅離一公分處停下。

「小哥,真的很謝謝您,這份恩情我絕不會忘記的。」

「總算找到了,這次您休想再逃走了。」

「啊啊……看來小哥不是巴比特的部下?」少女接着又說了。

之後,納爾福托馬欽點遠房親戚的他國王子爲次任國王,同時宣佈誰能肅清更多邪教徒,誰就能得到犒賞並擔任要職。

士兵向葛道夫問到一半,葛道夫瞪着那羣士兵並說:「讓開。」

騎士團與衆宰相再三調查,卻查不出彼埃納存在着類似的邪教。然而納爾福托馬的胡思亂想絲毫沒有停歇,最後決定廢除娜榭塔妮亞的繼承人身分並處死她。

不知爲何,葛道夫忽然覺得不該碰她,覺得要是碰觸,彷彿會毀了她的美。

若葛道夫出手,少女或許有機會趁亂逃跑,然而她還是以葛道夫的性命爲優先。她其實救了葛道夫一命。

「請放心,我無意再逃跑了。您要是能把沒受傷的我交出去,得到的犒賞應該會多上許多才是。」

「喂,小子,這附近有沒……」

黑焰在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熾熱。然而那股熾熱,現在並不會令他感到不快。葛道夫如同野獸般,咆哮着襲向守衛。

毆打人並不痛快,獲勝也不值得高興,強悍也沒什麼值得炫耀。葛道夫冀求的,只是平凡的生活。他只是想交朋友,想得到父愛,想珍惜那些微薄的幸福而活下去。然而每當黑焰一燃起,他周遭就會有人受傷,但他自己根本無法控制。

居民的反應各有不同,有些想逮住少女一獲千金,有些擔心會掀起無謂的紛爭。然而,葛道夫並不想牽扯上這件事。

「士兵先生,那小子腦袋有問題,你們還是別跟他說話比較好。」

這時,小屋前突然變得鬧哄哄的。

葛道夫點點頭,於是少女垂下頭。

「……啊。」

殺了他吧──黑焰在心裏熊熊燃起,葛道夫打開房門。

葛道夫先給了父親一記頭槌,接着猛踹到臉都變形爲止。父親向葛道夫道歉、求饒,在葛道夫停腳後,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軀狼狽逃去。在那之後,葛道夫就沒再見過他的父親。

就這樣,葛道夫在他人的排擠與憎恨裏,度過了少年期。

當時的她,還只是個軟弱無力的少女。因爲她三年後才成爲〈刃〉之聖者。

接着,他又到處詢問少女的詳細下落。有人目擊到少女坐在一輛四匹馬拉着的馬車上,離開了這個鎮。

葛道夫邊拾荒邊偷聽士兵的對談,得知他們在找一名少女,不過他們不曉得少女是什麼來頭,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找她,但話裏不時透露,只要找到她就能大賺一筆。

「……是誰?」

少女的容貌,完全佔據葛道夫的雙眼。如今的他看不到其他事物,彷彿忘了自己與少女以外的所有一切。

士兵瞧了瞧葛道夫,聳了聳肩。而少女瞧着葛道夫的臉,面露微笑並說了:

這幾天,葛道夫發現街上有些動盪,治理該區的貴族竟然派士兵在街上四處巡邏。那羣士兵平時別說維護治安了,根本就只會恐嚇市民。

「公主平安無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葛道夫的意識也突然中斷。

葛道夫醒來時,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包滿繃帶,躺在不知材質的柔軟牀鋪上。一問身旁的年輕騎士,他才曉得這裏是黑角騎士團的某間營房,對方還說這裏本來是貴族御用的特別病房,這次是特別破例讓他使用。

葛道夫接着問少女怎麼樣了。騎士笑着回答他,娜榭塔妮亞公主安然無恙。

直到這時,葛道夫才終於曉得少女的名字。而對於葛道夫竟然不識娜榭塔妮亞的真面目,騎士似乎頗感意外。

「也就是說你爲了一個不知姓名的少女,戰鬥到那種地步?」

葛道夫點了個頭,騎士難以置信地晃了晃頭盔。而葛道夫此時只想多知道娜榭塔妮亞的事情。

據騎士所言,這次前來營救娜榭塔妮亞的,是彼埃納王國十二騎士團之一的黑角騎士團。在葛道夫遇見娜榭塔妮亞那時,騎士團長蓋澤曼已經得知娜榭塔妮亞身陷危機,便率領騎士團突襲巴比特的宅邸。那是在葛道夫闖入宅邸僅僅三十分鐘之後的事。

黑角騎士團殺死了巴比特,救出娜榭塔妮亞。目前有三個騎士團表明效忠娜榭塔妮亞,她已經不再有生命威脅。

此外,巴比特本來打算將娜榭塔妮亞帶到首都後才處死。葛道夫襲擊的當下,其實娜榭塔妮亞並沒有生命危險。也就是說,即使葛道夫沒挺身而出,黑角騎士團最後一樣會救出她,而葛道夫的殊死搏鬥,其實是白忙一場。

然而年輕騎士接着又說了,爲了救公主而隻身前赴敵陣,這勇氣是任何騎士都比不上的,又說世上所有騎士,都該以他爲榜樣。

騎士一番話,令葛道夫不知所措。這樣受人稱讚,可是他有生以來頭一遭。

這時,有人敲了病房的門。騎士於是挺直身子,迎進門外的訪客。

門一開,穿着簡素白裙的娜榭塔妮亞踏着優雅步伐來到牀邊,葛道夫心跳加劇,身子發燙,尚未癒合的傷口,彷彿又要滲出血來。

「看來您平安無事呢。首先,能請教您的大名嗎?」

與最初相遇時大相逕庭,如今的娜榭塔妮亞以莊重口吻說道。葛道夫紅着臉報上自己的名字。

「葛道夫嗎……真是個好名字。」

娜榭塔妮亞的話,葛道夫根本沒聽進去。他看着她的臉看得入迷,腦子一片空白。

「葛道夫先生,您該向殿下回禮……」一旁的騎士說道,但娜榭塔妮亞舉手示意不必如此。

「騎士包柏,麻煩您迴避一下,我想單獨跟他說些話。」

閉目了一陣子,葛道夫再次睜開,然而映入眼中的,依舊是惡夢般的現實。他就在魔哭領,身旁有五名六花以及一名假貨,看不到所愛的娜榭塔妮亞。

「遵命。」

「要是將來、有一天,妳又、身陷危險……」

不管聽了幾遍,葛道夫依然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即使芙雷米與摩菈曾說過懷疑自己,亞德雷則不只一次鼓勵自己,但對葛道夫而言,這些全都無關緊要。

「葛道夫啊,娜榭塔妮亞有來過嗎?」

娜榭塔妮亞,正是葛道夫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沒有……什麼、想要的。」

娜榭塔妮亞皺起眉頭,看來是被韓斯傷到的地方發疼。

「原來小哥叫做葛道夫是嗎。其實我就是娜榭塔妮亞,您有沒有被嚇着了?」

十四歲那年的葛道夫,成爲神前比武大會史上最年輕的優勝者,而獲得的獎賞,就是黑角騎士團的團長地位。不過實際領導者依舊是前任團長蓋澤曼,葛道夫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榮譽團長罷了。

這一天,是魔神甦醒後第十七天正午。穿越斬指森的六花,來到劃分魔哭領的巨大山谷前。

「沒有建造的必要吧。兇魔平常只要靠橋樑就能往返了。」

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上來。於是娜榭塔妮亞笑着對他說:

「當然,到時還請您救我。不只一次,而是每次。」

就這樣,葛道夫成了侍奉娜榭塔妮亞的騎士。

「爲何……爲何、您……」

貧民出身的自卑感,加上過強的實力招致其他騎士嫉妒,他在皇宮裏的生活,實在稱不上愜意。然而跟陪伴娜榭塔妮亞的喜悅相比,那些根本微不足道。

由於思緒混亂,葛道夫連話也說不完整。娜榭塔妮亞看着他,像是面對傷腦筋的孩子般笑了。

「我有個……唯一的、願望。」

於是,葛道夫安了心,以爲哭幹了的眼淚,又自眼中涔涔流下。

「有的,就在山谷最南邊與最北邊,但是想通過應該不可能。因爲那兒有卡爾癸克的部下埋伏着,一旦我們想通過,他們隨時都能毀掉橋樑。」

被人盯着瞧,葛道夫難爲情地別過臉。娜榭塔妮亞雖然納悶地瞧了又瞧,不過最後似乎也接受了。

那聖具名爲誠臣之盔,是注入〈語言〉聖者之力的聖具。

據摩菈所言,霧幻結界即使解除,效果也會持續到霧氣完全消散爲止,因此娜榭塔妮亞今晚是離不開結界的,而要是不趁今晚做個了斷,恐怕今後還會出什麼麻煩事。

雖然她的任性時常令他人爲難;有時她會偷溜出城,與來歷不明的人交談;有時她會丟些強人所難的要求給家臣;平日的作爲根本不像個公主;最令人頭疼的,是她耍脾氣硬要成爲聖者那次。儘管如此,她的所作所爲,都是以自己的方式爲國家人民着想。

說着,娜榭塔妮亞笑了。她被逼得走投無路,打不過韓斯以及恰姆,不可思議的隱身術也早已被韓斯識破。而見到她逃來,葛道夫二話不說藏住了她。

從娜榭塔妮亞承認自己第七人的身分,自葛道夫面前消失,已經過了四天。對葛道夫而言,這四天就宛如置身惡夢之中。

葛道夫心想,一切都是惡夢,只要睜開眼,一定能自夢境甦醒。娜榭塔妮亞的身分,也會從第七人變回他該守護的主君。他邊想着邊閉上眼。

「葛道夫,也許你不相信,但第七人就是我。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爲了殺六花而來的。」

就算他祈望自己快從惡夢裏醒來,但現實依然沒有改變。

終於,葛道夫停止哭泣。聽了他隨後的漫長自白,娜榭塔妮亞於是說了:

四天前起,葛道夫就變得無法與人溝通。他沉默寡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六年來,他學會騎士應有的言行舉止,然而現在的他,卻想不起這段日子是如何跟人說話的。

娜榭塔妮亞是個好主君。

葛道夫連頭都沒點。摩菈嘆了口氣,離開那兒。摩菈離開一陣子後,神殿裏傳出人聲。

「真不敢相信,這些全都是兇魔鑿出來的嗎?」

夥伴一本正經地商量,而葛道夫並沒加入,只是默默站着。

之後內亂平定,娜榭塔妮亞回到首都;國王納爾福托馬遭剝奪所有權限,成了皇座上的裝飾物,國政則另由娜榭塔妮亞欽點的宰相全權負責。

「……沒、錯。」

「……爲……什麼?」葛道夫開口了。

「看來……你似乎瞞過她了呢,葛道夫。」

眼前的一切在他眼裏,彷彿無限遙遠。如今的他思緒毫無條理,情緒空洞得像是感情已遺落在他方。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傷心還是憤怒。

「看來您真的很沉默寡言呢。打從最初見到您,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想了又想,最後葛道夫說:

「娜榭塔妮亞似乎會使什麼奇怪的法術,竟然在我跟韓斯面前憑空消失好幾次,你也要當心點。」

「……」

一旦主君遭人俘虜,誠臣之盔就會自動起作用,將主君遇險一事以鈴音通知持有者,不過聲音只有持有者才聽得見。

夥伴正在思考橫越山谷的手段,葛道夫卻無法加入。他就算想思考,思緒也紛亂不清;即使想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喵嗚,真是有夠大的!我這輩子可從沒見過這麼壯觀的景象哪!」

在深度超過百公尺的山谷前,韓斯看起來興奮極了,其他夥伴也因其巨大而爲之屏息,只有芙雷米一人維持冷靜。葛道夫站在稍遠處,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們的樣子。

「只有這三個字我可聽不懂。你想問的是什麼事呢?」

「葛道夫,我很慶幸國家裏有像你這樣的人。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忙,請務必讓我好好答謝。」

「連這裏也沒有線索,看來我們完全跟丟了。要是可以,最好是能趁今晚除掉她以絕後患。」

葛道夫並不否認自己愛上了娜榭塔妮亞,但同時也對她許下比那更堅貞的忠誠。愛戀也許會淡去,但忠誠是無止盡的。葛道夫相信,忠誠是遠比愛情更牢固的羈絆。

而娜榭塔妮亞被擄走後,葛道夫一直想着要守護她,想讓她需要自己,並且想再見她一面。如今娜榭塔妮亞安然無恙地坐在自己面前,同樣令他高興落淚。

而和娜榭塔妮亞交談時,葛道夫湧起不可思議的心情,感覺心靈變得清澄、和煦又平靜。後來葛道夫才曉得這樣的情感,原來就叫做安詳。

「您說說看?」

「這下該如何越過山谷纔好?我們穿越森林的事遲早會被泰格狃察覺,一旦兇魔追來,我們可就成了甕中鱉了。」

然而真正的娜榭塔妮亞,其實是個不得了的野丫頭,不時招惹麻煩,增添周遭人的困擾。這點倒是令葛道夫有些困惑。

之後,娜榭塔妮亞又問又摸,將他的傷勢檢查了一遍。在知道他的傷雖然不輕,但只要休養就能康復之後,娜榭塔妮亞開心地笑了。

「是嗎,原來您十……比我小!?」

葛道夫一直希望得到稱讚,希望有誰能需要自己,希望有誰認可自己。他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意義,併爲此高興落淚。

那時長夜將盡,接近黎明。在黑夜的森林裏,葛道夫獨自站在神殿前。

娜榭塔妮亞睜大眼睛,由上而下重新打量着葛道夫。

娜榭塔妮亞自神殿地板上的大洞裏鑽出。她的鎧甲破了,細劍斷了,手捂着手腕上的刀傷,神情疲憊不堪。

葛道夫平常總是片刻不離身地戴着它,連在不相稱的場合也是,有時甚至淪爲笑柄。

「結界效果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看來應該勉強逃得掉纔是……嗚!」

葛道夫眺望山谷,但並不是在思考橫渡的方法,而是在尋找娜榭塔妮亞的身影。來到魔哭領的這四天,他總是在找娜榭塔妮亞。

葛道夫點點頭。娜榭塔妮亞伸出手,葛道夫邊猶豫,邊與她握了手。他可是頭一次,以毆打以外的方式接觸女性。

「芙雷米,這兒沒有橋樑之類的嗎?」

「……」

但娜榭塔妮亞搖搖頭。

葛道夫非常猶豫,不知道這個願望,能不能得到她的准許。

不論是蘿蘿妮亞現身的事,進入魔哭領的事,與泰格狃交手的事,環繞着摩菈的陰謀被亞德雷揭穿的事,在〈永恆蓓蕾〉討論過的事,他沒一項記得清楚。

我不要當個人人呵護的公主,而是守護人人的公主──聽娜榭塔妮亞昂首挺胸如此說道,葛道夫既是操心,又是疼惜,同時以她爲傲。

在娜榭塔妮亞的命令下,葛道夫改名成爲一位低階騎士甘佐•奧歐拉的養子,並學習識字、槍術、禮儀等騎士應有的教養。

在昏暗的森林裏,六花四處奔走。韓斯、恰姆、摩菈三人忙着追捕逃走的娜榭塔妮亞,亞德雷失去意識,芙雷米正在一旁照顧他。

「說不出話就別硬說了吧,我願意等您哭完。」

葛道夫的腦海裏,浮現四天前的事件,也就是娜榭塔妮亞承認罪行後,逃進森林時的那件事。

「到時候,我還能、再去救妳嗎?」

「欸,芙雷米,沒有其他暗道嗎?就是不必經過橋樑,又能安心通行的那種。」恰姆問道。

爲了留在娜榭塔妮亞身旁,他學會了剋制心中的黑焰,也遺忘了暴力手段,從此脫胎換骨。

「您怎麼了?有哪裏會痛嗎?」

娜榭塔妮亞苦笑着攤開雙手。那表情,的確是葛道夫所認識的娜榭塔妮亞:任性又愛搗蛋,個性正直且表裏如一,平時總是自信洋溢,面對各階層分子都能一視同仁,令國民頭疼卻也受國民愛戴。娜榭塔妮亞依然沒變,就站在自己面前。

「請問您幾歲呢?槍術是向誰學來的?」

葛道夫當時什麼也沒想,憑得就只是股渾然忘我的衝勁。由於不知該怎麼說,葛道夫陷入思考,想着想着,淚水卻不知爲何流了下來,怎麼擦也擦不完。

之後,葛道夫哭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醒來時還是白天,卻哭到天都黑了都還沒停。然而娜榭塔妮亞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一直等到他哭完。

然而這件聖具還是存有缺點。誠臣之盔只有在主君遭人俘虜時纔會啓動;即使主君身陷危機,只要不是被俘虜,頭盔就不會產生任何反應。

同時,葛道夫又得到另一件獎賞:彼埃納皇室代代相傳的聖具。那是在四百年前,由當時的彼埃納王祕密造出,就連萬天神殿的神殿長也不曉得其存在。而聖具的存在與能力,更是不容泄漏的機密。

一聽這句話,娜榭塔妮亞捂着嘴,眼角微微泛淚。

「素昧平生的你,願意爲我效力至此,這絕不能沒有答謝。」

騎士離開房間時,葛道夫依然是瞧着娜榭塔妮亞。等到兩人進入獨處,娜榭塔妮亞停止正經八百的模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槍、第一次用。我、十歲。」

摩菈自森林裏前來詢問,但葛道夫搖了搖頭。

「要是沒有你,我恐怕早死了吧……韓斯先生可真是恐怖的人。」

「葛道夫先生……不對,葛道夫。有件要緊的事我忘了問,爲何您願意來救我呢?」

然而葛道夫一無所求。他早已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再次與娜榭塔妮亞見面,甚至得到了她的感謝,如今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並且,主君與誠臣之盔的持有者能夠自由對話,就算彼此離得再遠,只要誰輕聲呢喃,另一方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爲了對付六花,兇魔羣可是持續備戰了三百年。鑿出這種程度的山谷對牠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咦?咦咦?可是這體格怎麼看也不像是……啊,不過臉蛋確實是挺稚氣的……」

「我並沒有被誰操縱,也沒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而是憑自己意志而戰並且輸了。但我並不打算就此放棄,只要還活着,我就會繼續奮戰下去。」

「……是爲了、什麼?爲了什麼緣故、要背叛我們?」

「爲了野心。」

說完的這瞬間,娜榭塔妮亞首次露出葛道夫未曾見過的表情,眼中透着冷徹的意志,以及無可動搖的決心。

「我有自己的野心,並且爲了實現它,我不怕面對任何苦難,不惜付出任何代價,不惜揹負污名,甚至不惜犧牲生命。」

「……野心。」

葛道夫嘟噥了句。在他聽來,這真是最不適合娜榭塔妮亞的字眼了。

「沒錯,野心。靠夢想、理想那類好聽的字眼,可無法完美詮釋這份意念。夢想可以放棄,理想也能割捨,但是懷抱野心之人,唯有奮戰至死方能罷休。」

娜榭塔妮亞將臉湊近葛道夫。那是令葛道夫戰慄的表情,是他賭上生涯誓死守護的主人,未曾展露的另一副容貌。然而,那纔是娜榭塔妮亞的真正面目。

「這一切,你不會懂的。不曾懷抱野心的人,不可能體會得了我的心情。」

看着默默無語的葛道夫,娜榭塔妮亞嘻嘻笑了。

回想起來,葛道夫也與她相處好長一段時間了,彼此卻不曾敞開心房聊過。葛道夫雖然希望守護她,但並沒踏入過她的內心世界。

「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逃走,然後和同志會合,思考接下來的路。」

「……同志。」

「沒錯,我有個同志,名叫做德茲。早在與你相遇前,德茲就已經在我身邊了。我們有相同的野心,也都渴望實現它,總是一同並肩作戰。我絕不會背叛德茲,德茲也絕不會背叛我。」

「那是、什麼人?」

「牠是兇魔裏的叛徒,其他兇魔全都在追殺牠。我是人類裏的叛徒,德茲是兇魔裏的叛徒。呵呵,不覺得我們很相配嗎?」

娜榭塔妮亞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吧,結界效果就快結束,我也差不多該走了。接下來恐怕會是一場苦戰,但逃命對我來說應該還不成問題。」

然而他的感情面,卻嚴厲地催促自己前往搭救:娜榭塔妮亞就快被殺死了,自己可是爲了守護她而活的,要是對她見死不救,自己的靈魂也等於是死了。

「公主……」

「只差最後一步就準備完成了,我們就相信葛道夫吧。我認爲,他一定能夠辦得到的。」

葛道夫站起來,身不由己地朝南邊踏出步伐。

「不曉得葛道夫先生此刻在想些什麼?」德茲輕聲說道,音量只有娜榭塔妮亞聽得見。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娜榭塔妮亞可是敵人啊!」

頭盔傳來娜榭塔妮亞的聲音,但卻斷斷續續,像是窒息般喘不過氣。聽見聲音的瞬間,葛道夫渾身緊繃,心臟就彷彿像是被人一把掐住。

「站住,葛道夫,給我說清楚!娜榭塔妮亞她怎麼了?」

「聽着、你們倆聽好,不要、妨礙我,我得去、救公主。」

「再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果,我看我們兵分三路,去尋找有什麼橫越山谷的方法吧。不管什麼都好,別放過任何細微線索。韓斯和摩菈往北,我跟蘿蘿妮亞、葛道夫往南,恰姆跟芙雷米妳們留在這兒戒備後方。」

原本打算一拳打飛亞德雷,然而僅存的些許理性,阻止葛道夫這麼做。

「走吧,葛道夫。」

下一秒,頭盔傳來東西被擠壓的聲音,隨後是難過的呼吸聲,以及像是嘔吐的聲音,然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葛道夫瞬間明白,她喉嚨被人掐住了。

「這是什麼話。能幫上我的忙,葛道夫肯定也是心甘情願。」

葛道夫的理性如此告訴自己:沒必要前去救她,她可是六花的敵人,是拋下自己,與全人類作對的背叛者。

「喂,別擅自行動,我們現在可沒要到那兒去。」

葛道夫小聲呼叫,腦子裏早已忘了她的敵人身分。

請您快清醒吧,葛道夫恨不得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他知道公主是真心要跟六花開戰的,而且只有殺了她才能阻止。

由於迷惘不止,葛道夫疲憊不堪。無解的自問自答,一點一滴磨耗着他的心。葛道夫的精神面,絕對稱不上堅強。

熱氣自谷底噴起。葛道夫臉頰承受着升騰熱氣,探出身子向下望,然而即使瞧了又瞧,卻還是找不出可通行的場所。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以同樣方式探索谷底。

「看來這道障礙,比想像中的棘手多了。」

「即使、犧牲、五十萬人嗎?」

那麼,要爲了守護娜榭塔妮亞而與夥伴交手嗎?葛道夫同樣選擇不了這條路。

「一點也沒錯。我真是把妳教得既優秀又殘酷。」

而煩惱還沒結束。接下來,自己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死的人當然是越少越好,但這野心可不是不死人就能實現的。」

「……公主、出事了。」

「由你自己去找出來。只要你認爲那抉擇正確,就算到時把我或德茲給殺了,我也不會恨你,或是對你失望。」

望着望着,她的手繞到德茲頸子上,輕輕將牠摟住。

「爲何突然想要去呢?」

「公主?公主?發生什麼事了嗎?」

難不成一切都是假的嗎?留在原地的葛道夫,想起相遇當初的那句感謝,以及自己想守護她的那顆心。對她而言,自己只是哄騙的對象而已嗎?

葛道夫毫不猶豫,決定隻身前去拯救娜榭塔妮亞。亞德雷等人是娜榭塔妮亞的敵人,葛道夫認爲要是一同行動,到時他們一定會阻撓自己。

看着山谷,葛道夫心想,會不會娜榭塔妮亞就在山谷的那一端,是否能再次平安遇見她?

「更何況,把我變成這樣的,不正是你嗎?」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葛道夫心想,這傢伙也是敵人。

爲何她需要做到背叛人類,與兇魔聯手,甚至與六花交手的地步?

「他可是葛道夫,我怎麼可能不瞭解他呢?」說着,娜榭塔妮亞笑了。

不經意地仰頭一看,一頭蛾型兇魔正朝東南邊飛去。

窩藏娜榭塔妮亞的事,以及與娜榭塔妮亞說過的話,葛道夫沒跟任何人提起。就某方面來說,他從那時就已經背叛了大家。

「我們現在可是敵人,就別再這麼恭敬了吧。」娜榭塔妮亞邁出步伐。「做你認爲對的事吧。我只能這麼說了。」

「葛道夫,你這是在幹什麼!」亞德雷上前擋住了去路。

「亞德!」

頭盔傳來像是有誰抓着鈴鐺猛甩的嘈雜聲音。葛道夫想起娜榭塔妮亞曾對他提過,關於頭盔的特性。這麼激烈的鈴音,是主君面臨重大危難時的響法。

葛道夫不由得扶着頭盔,呼叫娜榭塔妮亞。

「公主、請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娜榭塔妮亞總有一天會再與六花交手,到時自己也得對付她嗎?而自己能出得了手嗎?

別礙事!但葛道夫的意志,如今全被這句話給填滿。

娜榭塔妮亞的語聲,似乎帶了些哽咽。

蘿蘿妮亞問道。於是葛道夫一字一句地說了。

而當葛道夫獨自苦惱的同時,夥伴也沒停止討論,看來他們還沒找出橫渡卡爾癸克谷的方法。

「發現什麼了嗎?」

蘿蘿妮亞與亞德雷討論了起來,看來是對那蛾型兇魔有些在意。葛道夫不以爲然,茫茫然的視線又轉回谷底。

娜榭塔妮亞曾說過,做自己認爲對的事。但葛道夫早已分辨不出,到底什麼纔是對的。

若只是想見到天下蒼生的笑容,只要當上女王施以仁政就行了,這對她來說並不困難。若征服世界是她的野心,那麼憑彼埃納的國力、葛道夫的實力,以及娜榭塔妮亞自身的武力與威望,要達成也不是不可能。

蘿蘿妮亞發出慘叫,但聲音早已傳不進葛道夫耳裏。

「真想不到妳長大後會變得如此殘忍,被利用的葛道夫真是可憐。」

前進魔哭領的途中,葛道夫不斷思考:娜榭塔妮亞的野心,究竟是什麼。

「那個……亞德。」

辦不到。娜榭塔妮亞是葛道夫的一切。沒有娜榭塔妮亞,葛道夫也無從存在。

葛道夫這才發現,鈴音是來自誠臣之盔。他獲賜誠臣之盔已經兩年了,這是它頭一次啓動。它只有在主君被俘虜時纔會生效,也就是說娜榭塔妮亞被人抓住了。

亞德雷說道。接下來,葛道夫得跟其他兩人前去尋找橫越山谷的方法。

說完,娜榭塔妮亞離開了神殿。

一陣鈴音傳到葛道夫的耳裏。葛道夫抬起頭環視四周,但附近並沒有什麼會發出鈴響的東西。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毫無反應,望着天空繼續交談,顯然沒聽見聲音。

娜榭塔妮亞的語聲就此中斷。隔了一會兒,韓斯與摩菈的聲音自遠方接近,打鬥聲緊接着傳進葛道夫的耳裏。這段期間,葛道夫一直愣愣地站在原處。

葛道夫感覺到,心裏的黑焰燃起了,就跟六年前爲了拯救娜榭塔妮亞,隻身攻進宅邸時一樣。每當黑焰燃起,理性、恐懼、冷靜,一切都將化爲焦炭,葛道夫也將化身爲只想着戰鬥的野獸。

娜榭塔妮亞手貼着胸,傲然答道。

「出了什麼事?公主她……娜榭塔妮亞她怎麼了嗎?」

「真是如此嗎?」

「公主有危險,我要、去救她。」

理智瞬間斷了線,拳頭砸向亞德雷的腹部。亞德雷跪到地上,蘿蘿妮亞發出驚叫跑了過去。

娜榭塔妮亞轉過身,準備離開神殿,但葛道夫從背後叫住了她。

「公主?您被誰抓住了嗎?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她腿上的德茲,也跟着笑了。

而德茲又是什麼角色?芙雷米說過德茲是兇魔裏的叛徒,與泰格狃以及卡爾癸克相敵對。那個兇魔裏的叛徒,與娜榭塔妮亞是何時、如何相遇的?

葛道夫想也不敢想,要是六花勇者真的全滅,世界將會變得如何?人與兇魔共存共生的世界,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而幫助她,不就等於親手毀了這世界嗎?

『……道夫,若你還是我的……就……』

娜榭塔妮亞把玩着德茲的耳朵,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這是無法與夥伴分擔的苦惱,就算說了,恐怕也無人能理解。因爲他們並不是葛道夫。

見到葛道夫離去,蘿蘿妮亞出聲問道。葛道夫沒停下,一開始的慢步也逐漸加快,朝東南方向而去。

「但是六年前,聽了你的心願時,我開心得幾乎要掉淚。我當時想也想不到,會有人由衷爲我着想,還願意以性命守護我。」

「葛道夫先生,您怎麼了?」

葛道夫既煩悶又苦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要成爲守護娜榭塔妮亞的騎士?還是守護世界的勇者?如果只能二擇一,自己又會選哪個呢?

『我被泰格狃逮住了,就在斬指森南邊,熔岩地帶,兇魔的肚子……』

現在的他,只有一個願望──再見娜榭塔妮亞一面。他想與她說說話,從漫無邊際的苦惱裏找出一個答案。然而如今的葛道夫,卻連這麼微小的願望都無法如願。

「公主……」

「亞德雷、蘿蘿妮亞,我要、去拯救公主。」

「那、究竟是……」

「很抱歉過去一直欺騙你。我並不願意這麼做,但實在是身不由己。」

「我雖然對你撒了許多謊,唯獨那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我想,他一定在煩惱,不知該加入我們,還是該貫徹身爲六花的責任。最重要的,他現在一定很想見我。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就在前不久,在東南邊的熔岩地帶,娜榭塔妮亞坐在岩石上望着遠方天空,腿上則躺着德茲。

葛道夫知道,自己有義務守護世界,但他想守護的,是娜榭塔妮亞存在的世界。要是世界少了她,葛道夫也找不出自己的存在價值。

娜榭塔妮亞究竟是什麼人?自己所愛的那個她,難不成只是個虛僞的幻象?

「要是能活着,今後想必會再見面吧。真不曉得到時候的我們是敵還是友。可以的話,真希望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公主,您的野心、究竟是什麼?」

亞德雷伸手掐住了葛道夫的肩膀。葛道夫此時覺得妨礙他的人全都該死,於是反射性地握住那手腕,將亞德雷摔了出去。

不管是六花勇者、魔神、第七人、甚至自己的事,如今全被葛道夫甩在腦後。他唯一想着的,只有拯救娜榭塔妮亞。

這時,神殿外傳來娜榭塔妮亞的聲音。

葛道夫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在他們四周,聚集了五十頭以上的兇魔,有皮膚如岩石的蜥蜴兇魔,有長得像細瘦猿猴的兇魔,有身披銀毛的狼兇魔,都在一旁默默待命。

就在這時,事情毫無預警地發生了。

「我剛不也說了嗎?是建立大同世界,讓蒼生展露笑容,打造人與兇魔都能幸福共處的國家。如此而已。」

所以不如就別管我了吧,葛道夫心想。他們有他們的戰鬥,而葛道夫也有自己的仗得打。

「我一個人去,你們大家、別跟過來。」

葛道夫轉過身,離開亞德雷等人。

「先等一下,葛道夫先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狀況、不一樣了。要是誰來阻撓,我絕對不會留他生路。」

「不……不留生路?」

蘿蘿妮亞嚇得表情僵硬。葛道夫是認真的。如今他心中的烈焰,已沒人能控制得了。要是誰想傷害娜榭塔妮亞,他恐怕都不會留活口,但他並不願與夥伴相殘,所以希望大家別再管他。

葛道夫拋下不知所措的亞德雷與蘿蘿妮亞,逕自跑了起來。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正在流淚。

「……公主,我馬上、去救您。」

葛道夫腦子裏殘留的些許理性,正低聲呢喃着:這或許是個陷阱,也許娜榭塔妮亞打算欺騙並殺掉自己,或者利用自己殺掉其他六花同伴。

但即使如此,葛道夫就是沒辦法做出其他選擇。

抱歉了。葛道夫邊跑,同時心底嘀咕着。

葛道夫不停奔跑,離開山谷來到了平原。山丘的那一頭,三頭兇魔朝葛道夫衝來。

下個瞬間,葛道夫一清二楚地知道該如何操槍,才能殺掉所有兇魔。他順着感覺衝鋒而去。過了幾秒,兇魔身軀被刺穿,吐着血倒伏到地上。

葛道夫感覺到自己的感官變得犀利,雙眼雙耳的敏銳程度前所未有,對周遭一切狀況瞭如指掌。現在的他,恐怕是有生以來最強悍的時刻。

他忽然想起娜榭塔妮亞的話,想起她曾提到兇魔的肚子。

葛道夫靠槍尖一口氣劃開兇魔的肚皮,但沒有人在那裏頭。於是,葛道夫又跑了起來。

「公主,您能說話嗎?現在在哪裏?附近有什麼樣的敵人?」

葛道夫手扶着頭盔呼叫娜榭塔妮亞,然而另一頭只傳來難過的呼吸聲,沒有任何回應。

娜榭塔妮亞的喉嚨果然被勒住了。誠臣之盔雖然能傳聲,但還是得要娜榭塔妮亞出聲呼叫,否則是聽不出東西的。

娜榭塔妮亞說,自己被泰格狃逮住了。德茲是兇魔裏的叛徒,想要娜榭塔妮亞性命的,並不只有六花勇者。

「好的,請聽我解釋。被你們擊敗後,娜榭塔妮亞花了一天游泳渡海與我們會合,泰格狃的軍隊卻在那時出現。我們只能四處奔逃,毫無其他辦法。」

「貴族、商人、周邊諸國、你隸屬的黑角騎士團,都有我的同志在。」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娜榭塔妮亞只要性命猶存,就會繼續奮戰下去。你若想守護公主,就只能和她一起爲野心而戰。」

「……繼續說。」

「然後呢?」

「只要能打倒你們之中三人,泰格狃與卡爾癸克將會成爲我的部下,就再也沒人能阻止我等的野心。而四天前於霧幻結界的戰鬥,可說是我們孤注一擲的豪賭。」

「我將剩下的同志全召集到熔岩地帶,引誘泰格狃前來,打算與牠決一死戰。只要我能打倒泰格狃,就能爲大家開出一條活路。沒想到泰格狃在這兩百年內,變強到連我也無法匹敵的地步。於是我的同志全死了,娜榭塔妮亞也被牠們抓走。」

「泰格狃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對娜榭塔妮亞下手。」德茲說了。

葛道夫沉默不語。現在的他,暫時還無法做出抉擇。

「我的野心,是終結人類與兇魔的紛爭,打造人與兇魔和平共處的世界。兩百年前,我懷着這份野心離開魔哭領,潛入人類世界。」

這兇魔似乎早料到葛道夫想說的,並回答了他。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第七人、是誰?」

「什麼意思?」

這時,五頭兇魔來到葛道夫面前。葛道夫單手拎着德茲,揮槍殺了所有兇魔,並且剖開肚子檢查其中。

葛道夫見過這頭兇魔。除了多一根角,牠的模樣就跟娜榭塔妮亞飼養的某隻寵物一模一樣。那隻怪狗叫做波塔,平常就特別受娜榭塔妮亞的寵愛。

於是,德茲緩緩說明:

他打算前往泰格狃所在的熔岩地帶。儘管牠是亞德雷等四人聯手也打不倒的對手,但葛道夫現在無所畏懼。只要是爲娜榭塔妮亞而戰,葛道夫腦子裏的一切恐懼都將煙消雲散。

「什麼?」

德茲睜大了眼。

「離開魔哭領前,我、卡爾癸克以及泰格狃,在〈語言〉聖者的見證下訂了一項協定,只要誰先殺了三名六花勇者,誰就能成爲率領兇魔的唯一巨頭,剩下兩者必須服從牠,違者將會喪命……大約是這樣的內容。」

「您猜對了。」

「公主、人在哪。」

「……我們是有些頭緒,但並不清楚是誰。」

「然而……」

德茲心有不甘地緊咬着牙。

葛道夫不寒而慄。沒想到自己效忠的祖國,早已在兇魔的支配之下。

這隻兇魔受了傷,有刀傷、燒傷、毆傷,渾身上下都是。

「我的結社勢力延伸到彼埃納王國中樞附近。娜榭塔妮亞已故的母親菈脫塔妮亞,以及英年早逝的哥哥克萊茲托馬,都曾是我的同志,而他們帶來的娜榭塔妮亞,後來也成了我的同志。」

「葛道夫先生,您當真的嗎?」

「……我現在、瞭解你們的內部情況了。重點是、公主呢?公主她怎麼樣了?」

「懷抱野心之人,唯有奮戰至死方能罷休。即使實現的機率接近零,只要我們還活着,就會繼續奮戰下去。」

「葛道夫先生,您這是在浪費時間。娜榭塔妮亞並不在這兒。」德茲說了。

「我……」

「請、請問……?」

「葛道夫先生,有件事想忍辱懇請您幫忙。請救出我的同志娜榭塔妮亞。」

德茲顯得有些錯愕,但葛道夫不以爲意。

「我認爲、你那野心、只不過是夢想罷了。」

「結果就如您所知,亞德雷先生的智謀與頑強,韓斯先生的洞察能力,擊敗了娜榭塔妮亞。要是他們兩人能少掉其中一個,世界的命運如今已截然不同。」

德茲將那張可愛的臉貼着地面。葛道夫看着那副模樣,放下槍尖朝德茲走去。

「……公主、也是嗎。」

這番話,就跟娜榭塔妮亞在霧幻結界裏說過的一樣。

由德茲的話來判斷,如今他們已經山窮水盡了。然而思考了半晌後,德茲牠開口了。

打倒了兇魔,葛道夫繼續奔跑。離熔岩地帶已經不遠了。

和之前話語無法銜接的論點,讓葛道夫忍不住回問。

這時,又有某樣東西出現在葛道夫面前。一見到牠,葛道夫喫了一驚,同時馬上認出牠是兇魔。額頭上的那根角,正是兇魔的標誌。牠小到能讓人類揣在懷裏,擁有狗和松鼠混合的不可思議外表。

「若不真,我不會一個人來這兒。」

「什麼意思?」

「難以、置信。」

「那兒除了泰格狃,還有〈語言〉聖者瑪姆安娜。泰格狃提出了要求,要我別殺芙雷米•史披德洛。」

「……好的,我明白了。幸好,目前還有些時間能說話。」

「無法理解。爲何泰格狃跟卡爾癸克,要接受、這樣的協定?」

葛道夫察覺有異。芙雷米曾說過,泰格狃本來就打算拋棄自己,若這話屬實,訂下這樣的協定顯然不自然。搞不好,其實這是德茲在撒謊。

「從實招來吧,你跟公主間、做過些什麼。」

說完,葛道夫抓住德茲的頸子,拎起牠嬌小的身軀跑了起來。

「那麼我跟你、是敵人。」葛道夫也表明了立場。「我要守護公主。而希望公主活下去,就得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公主繼續這荒唐的爭鬥。」

「……你們爲何要對付我們?如果目的是世界和平,那就儘管實現它就行了。」葛道夫問了。

「有話,等下再說。」

葛道夫想起來了。早在自己與娜榭塔妮亞相遇前,這頭兇魔就已經在她身邊。據她所言,當初是因爲在森林裏偶然遇見,見牠長相奇特才撿回來的。

「您是一個人來的嗎?真不敢相信。我原本還傷着腦筋,不知該怎麼拜託您,沒想到竟然是您先答應了。」

葛道夫自己也清楚這點,但爲了尋找娜榭塔妮亞,他實在忍不住。

於是德茲又接着說了:

「我叫做德茲,是統領兇魔的三巨頭之一,也是娜榭塔妮亞的同志,並且當了她的寵物一段時間。」

兇魔彎下後腿而坐,彬彬有禮地向葛道夫鞠個躬。

「娜榭塔妮亞被泰格狃俘虜了,雖然應該還活着,但性命就像風中殘燭。憑我一己之力,實在無法對抗泰格狃的軍勢。葛道夫先生,拜託您了。」

「這我無可奉告。」德茲直截了當地答道。

「我答應了牠,同時提出交換條件,說我接下來會給某人同志身分的證明,要求泰格狃不可以殺了那個人。泰格狃爽快地答應了,我們也透過瑪姆安娜完成協定。至於那個同志,當然就是娜榭塔妮亞了。」

關於結社的創立、發展過程,德茲並沒有多談。而相較於這些,葛道夫更在意其他事。

「我曾以爲納爾福托馬只是個昏君,想不到他的直覺異常敏銳。六年前掀起的那場內亂,也曾讓我們陷入危機。」

現在就爲將來的事煩惱也沒意義,所以葛道夫決定保留結論。眼前該做的,唯有從泰格狃手中救出娜榭塔妮亞。

「……我還有事要問。公主擁有的假紋章,是從哪裏弄到手的?」

誠臣之盔的鈴聲依然在葛道夫耳邊響着。娜榭塔妮亞還活着,而且依然身陷險境。葛道夫邊跑邊想,泰格狃爲何要抓娜榭塔妮亞?又打算拿她怎麼樣?但如今想這些,似乎也於事無助。

德茲停下了話語。

「……」

葛道夫下定決心,要守護娜榭塔妮亞。但該對付的對手又是誰呢?殺了德茲就能阻止娜榭塔妮亞嗎?除了殺掉六花以外,沒有其他可以保護娜榭塔妮亞的方法了?

「目前混入你們之中的第七人,並不是我們的同志。我認爲那應該是泰格狃派去的。派假的勇者由內部除掉六花……說起來難以置信,但泰格狃與我,竟然想出一模一樣的策略。」

「……然後?」

「這方面請容我向您解釋。爲了讓泰格狃、卡爾癸克服從,我們非得殺掉你們裏頭的三人不可。」

「一般人乍聽之下,恐怕都會這麼認爲。然而我堅信,這是有可能實現的,而娜榭塔妮亞也是。」

「她是在熔岩地帶被抓的,就在離這兒約一小時腳程的距離。她人應該就在那兒附近。」

「!?」

「我也有同感。一聽到前去偵查的同志說六花勇者又多出一人,我跟娜榭塔妮亞都啞口無言。」

「這是約一年前的事。身在皇宮的我,某天接到魔哭領裏的同志傳話,說泰格狃想見我一面。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答應了,改變外貌前往泰格狃指定的會合地點。

「請。」

「關於如何實現,請恕我目前無可奉告,因爲這是同志間的祕密。還請您見諒。」

但葛道夫認爲,兩者根本沒有差別;要是沒這頭兇魔,娜榭塔妮亞今天不至於如此。葛道夫握緊槍桿,瞄準兇魔心臟,打算一槍刺死牠。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明。我擁有變身的能力,現在的外表也不是與生具來的。」

「難不成……。」葛道夫槍對準了兇魔。

「不是的。」德茲搖搖頭。「娜榭塔妮亞是認同我的思想,願意一同爲野心而戰,才與我成爲同志的。絕對不是被慫恿。」

葛道夫停下了槍。

葛道夫想起,如今遭到半軟禁的彼埃納國王納爾福托馬。六年前,他曾說滅世邪教在國內橫行,並掀起了一場內亂。看來他所說的並非妄想。

「要實現野心,得要有夥伴幫忙。但願意和我並肩作戰的兇魔爲數極少,其中能稱得上戰力的又只有我一個。我需要一個既是人類,同時又擁有六花勇者級實力的戰士爲同志。爲了挑出那個人,我創立了祕密結社,花了兩百年慢慢茁壯它。」

看來目的地就在前方沒錯。於是葛道夫瞪着提在手上的德茲並說:

娜榭塔妮亞說過,德茲是自己唯一的同志,自己絕不會背叛德茲,德茲也不會背叛自己。自己若想拯救娜榭塔妮亞,憑一人的力量絕對不夠,得要有同伴纔行。

三十分鐘後,葛道夫穿越平原進入森林。前來阻撓的兇魔,全都在十秒之內被斬倒。葛道夫每次都剖開其腹部,尋找娜榭塔妮亞的身影。

「久違了,葛道夫先生。」

「還有件事。你……你跟公主、打算繼續實現那野心嗎?」

「您就先別回答吧。你選擇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就行了……這是娜榭塔妮亞要我轉達的。」

「原來公主,就是被你慫恿的嗎。」

「我會、救公主,用不着你、吩咐。」

「……」

「沒什麼大不了的,牠們只是上了我的當罷了。」德茲輕描淡寫地帶過。

「難不成,就是你嗎?」

葛道夫思索着,這番話究竟是真是假。

然而,除非是有此內情,否則泰格狃的確沒理由留娜榭塔妮亞活口。她能活到現在,也只有這個方法說得通了。

「公主接下來、會怎樣?」

「我想,娜榭塔妮亞恐怕會被轉交到卡爾癸克手上。因爲我跟卡爾癸克並沒有訂立協定,泰格狃應該會讓卡爾癸克結束娜榭塔妮亞的生命。」

「……第七人,是芙雷米嗎?」葛道夫問了。

「目前沒有證據,但我認爲恐怕是這樣沒錯。」

身爲肩負世界命運的六花勇者,葛道夫照理應該立刻與亞德雷等人會合並傳達此事,同時盤問芙雷米,確認她的身分真僞。

然而,葛道夫並沒停下前往熔岩地帶的腳步。現在的他,唯一目標只有拯救娜榭塔妮亞。

「芙雷米的事、先不管,現在只要、拯救公主。」

德茲的話不能完全相信。牠終究是兇魔,是六花勇者的敵人。然而若想拯救娜榭塔妮亞,就只能靠牠幫忙。

至少,娜榭塔妮亞被捕而身陷危機,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因爲誠臣之盔只有在主君遭俘虜時纔會啓動。

「……」

不過這時葛道夫又想起,賜予自己這頂頭盔的,正是娜榭塔妮亞本人。搞不好這頂頭盔,也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

然而葛道夫依舊奔馳着。娜榭塔妮亞也許是真的身陷危機,那麼葛道夫就非得前進不可。即使那真的是陷阱。

跑着跑着,葛道夫不經意地回過頭。

不知道亞德雷他們現在怎樣了?葛道夫希望其他人別理會自己,早點越過山谷。中計上當,只要自己一個人就夠了。

不知不覺,周遭樹木逐漸稀疏,地表轉爲濃灰色的巖盤,雜草也越來越少。葛道夫來到了熔岩地帶。

吊在葛道夫手上的德茲,此刻也同樣暗自盤算着。

牠知道,葛道夫並沒完全相信自己。但這樣就夠了。德茲本來就不認爲能徹底騙過他,但只要讓他照着自己與娜榭塔妮亞的盤算,前往熔岩地帶,目的就算達到了。

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葛道夫是否能看透真相,能的話又是何時?德茲與娜榭塔妮亞的計策能不能成功,全寄託在葛道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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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結
  5. 05第三章 圈套與潰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終章 新的謎題
  9. 09後記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殺害
  3. 03第一章 進攻魔哭領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5. 05第三章 於〈永恆蓓蕾〉
  6. 06第四章 驟變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終章 統帥者
  9. 09後記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神與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衆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連戰
  7. 07第六章 盡爲吾主
  8. 08終章 同盟結成
  9. 09後記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3. 03第一章〈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屍兵
  5. 05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6. 06第四章 兩個計謀
  7. 07第五章 發現
  8. 08第六章 與友重逢
  9. 09終章 昔日舊夢
  10. 10後記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靜待徒花
  3. 03第一章 聖者與神言
  4. 04第二章 謊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籠城戰
  7. 07第六章 相信愛Q
  8. 08終章 流亡者們
  9. 09後記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復仇者
  3. 03第一章 謀劃
  4. 04第二章 人質
  5. 05第三章 韓斯•韓普提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爲愛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愛的盡頭
  9. 09終章 獲得解放的人們
  10. 10後記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1. 01密探與貓
  2. 02斷章 韓斯·韓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斷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6. 06斷章 恰姆·若瑟
  7. 07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8. 08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9. 09兇魔之子
  10. 10錢幣
  11. 11斷章 持花聖者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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